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这样呀!这是为了记住么?不要,你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怎么会这样,你这人怎么回事儿!你把你抄写下来的东西交给我,行么?"
他劝说了我很长时间,接连不断,一定要我把笔记本给他或是烧了。后来他生起气来,同店伙计交头接耳地嘟嘟囔囔。
我和那个店伙计走到家里时,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像你这样抄写一些东西的事情往后不准再做!听到没有?只有暗探才做这类事。"
我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么西塔诺夫为什么也抄抄写写呀?"
"他也干这样的事情么?这个大个子笨蛋!"
他静默了很长时间,接着用一种往常很少用的柔和语气提议说:
"听我说,把你的笔记本,还有西塔诺夫的笔记本,全部给我拿来,我付你半个卢布!但是要干得叫西塔诺夫不知道,偷偷地--"
可能他觉得我会遵照他的想法去办,那时他就连半句话也没有说便迈开那两条不好看的短腿,走在了我的前边。
走到家中,我就把那个店伙计的建议告知了西塔诺夫。叶甫根尼皱起了眉头。
"你不应当说走了嘴。从今往后他就会指派一个什么人来偷你和我的笔记本了。你把你那一本给我,我把它们藏起来。但是,他马上就会把你赶走,你就等着看吧!"
我对这句话没有丝毫的疑虑,决心等外祖母一到城里,我就离开。她整个冬天住在巴拉赫纳城,她是被一个人聘请到那里教女人们绣花边的。我的外祖父又迁往库纳维诺生活了,我没去他那儿住过。因为他进城时一直没有看见我。有一回我在街道上碰见了他。他身穿一件非常沉重的貉绒大衣,走路很慢,十分神气,像一个教士一样。我和他打招呼,他只是用一只手遮住太阳,望了望我,若有所思地说道:
"噢,是你啊!如今你是画圣像的了,是啊,是啊!好,走吧,你走你的吧!"
他从路上把我推开,依旧是那样神气十足地缓慢地朝前走。
我能看到外祖母是非常困难的。她不停地工作,因为要养活我那患了老年痴呆症的外祖父,看管我两个舅舅的小孩。给她增添的麻烦非常多的是米哈依尔的儿子萨沙,他是个好看的小伙子,而且是个空想主义家,爱读书。他在染坊里工作,可是却时常变换工作地方,当没有工作的时候就连累我的外祖母,依赖她养活,等她再替他找一份新的工作。萨沙的姐姐也连累我的外祖母,她倒霉地嫁给一个嗜酒的作坊工人,他时常打她,把她从家里赶出来。
每逢我看到我的外祖母,我总是更加亲切地尊重她的灵魂。可是,我已看出她那漂亮的灵魂已经被神话迷住了眼,令她看不到,也无法明白辛酸的现实生活的种种现象。于是我的忧愁,我的感动,对她来说就全部成为无法理解的东西了。
"应当忍耐,阿廖沙!"
我说那些丑陋的生活情形、世人的痛苦和哀伤,对那些令我气愤的事儿,她能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我没有忍耐的习惯。要是有时我表现出这种畜牲、树木、石头般的美好品德,那只是为了考验自己,为了知道自己的力气到底有多大,我在地面上可以站多么稳而已。有时,年轻人出于蠢笨的好奇心,出于对大人力量的钦佩,准备举起而且也当真举起超越他们的身体所可以承受的重物。他们为了表现自己可以依照成年的大力士那样使尽浑身的力气把两普特重的铁块提起来,在胸前来回运动。
在这种意义上,我从肉体和精神上常常做这种事,只是因为幸运才没有受到非常惨重的内伤而死去,一辈子也没遗留下残疾。由于世界上再也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像忍耐、像对外界力量的服从那样沉重地叫人变成残废的了。
如果我后来要变成一个残疾人而躺入坟墓,那我也会在临死时非常自豪地说:四十年以来那些人们要把我的灵魂毁成碎片,但是他们的努力是白费了。
我愈来愈经常产生激烈的想法,想瞎折腾一阵,叫人们高兴,想让他们笑起来。我做到了这点。我爱聊尼日尼市场上商人的事情,一边讲一边效仿他们脸部的神态。我扮演那些农夫和妇女怎样买圣像和卖圣像,店伙计怎样灵活地欺骗他们,那些旧教派经学家怎样吵嚷。
作坊里的人便放声大笑。那些师傅几回丢下工作,望着我表演。但是事后拉利奥内奇老是安慰我说:
"你最好在吃完晚饭之后再表演,否则就妨碍工作。"
我表演完之后,就觉得全身舒畅,仿佛卸下了一种在我身上压着的重负一般。有时半个小时或是一个小时,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但是却感到很快乐。但是以后似乎又在脑海中填满了尖头的小钉子,那些钉子在那里不住地动弹着,刺得人火辣辣的。
一种像脏兮兮的稀粥似的东西在我的整个身体里沸腾,我觉得我掉到这种粥里了,渐渐地被煮化了。
我禁不住暗暗思忖道:"难道所有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么?我也要像这群人那般生活下去么?我找不着,也看不到好一点儿的生活么?"
"你变得喜欢发火了,马克西莫维奇。"希哈列夫有一回对我说,留神地望着我。
西塔诺夫也时常对我说:"你怎么了?"
我回答不出来了。
生活固执且粗鲁地磨掉它在我的脑海中留下的最美好的东西,并且还狡猾地用一些没有必要的废话来顶替它。我气恼而坚强地制止生活的这种暴力。我和所有的人一块儿在同一条河里漂流,但是对于我而言河水太凉了,它不能像托住其他人那样十分轻松地托住我。我时时感到我在朝一个水更深的方向沉下去。
人们对我的态度愈来愈好了。他们对我没有像对巴威尔那么叫喊,也不会随便使唤我。他们用我的父名叫我,目的是想表明他们对我的敬重。这都很好,可是令我伤心的是我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不住地喝酒,他们喝醉了酒是那样令人厌恶,他们以反常的态度对待女人。事实上我也知道他们生活中只有两种使他们高兴的东西:那就是酒和女人。
我时常带着忧愁的情绪想到:连聪慧而可爱的娜达丽雅·柯兹比洛甫斯卡雅也把女人当成玩弄的对象。
但是,这样一来,对我的外祖母我又应当怎样去说呢?另外还有玛尔果皇后呢?
每逢我想起玛尔果皇后,心中便产生一种近乎于尊敬的心情。她和其他所有的人不一样,我仿佛在梦里看到她一般。
我已在更多地想到女人,而且在解决类似的事情:我究竟下个假日有没有必要到大家都去过的那个地方去呢?这并非出于生理的需求,我身体强健,厌恶肮脏的事情。但是有时我像着了魔似的渴望搂抱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对她像对待母亲那样直率地说一说我的惊惶不安的灵魂,没完没了地长谈下去。
我钦佩巴威尔,因为夜间他对我说他正和对门那家人的使女谈恋爱。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兄弟。本来,一个月之前我还拿起雪块朝她的身上丢呢,我并不爱她。但是此刻当我们并肩坐到一条板凳上的时候,我就想牢牢搂抱着她,再也没一个人比她更好了!
"你们谈点儿什么呢?"
"无所不谈。她向我谈她自己,我也向她谈我自己。喏,我们还亲嘴。可是她是个正经女人。她呀,兄弟,不用说有多好了!唉,你抽起烟来确实像一名老兵!"
我抽烟抽得非常多。烟草令我陶醉,冲去我那些不安宁的思想和惊惶不安的情绪。多亏我运气好,白酒的味道令我讨厌。但是巴威尔喜欢喝酒,他喝多了酒便悲伤地流着眼泪说:
"我要回家,回家呀!你们放开我,让我回家去吧!"
我想到他是一个孤儿。他的父母早已经死了,而且没有兄弟姐妹,他大概从八岁开始便在其他人家里生活。
本来我的情绪就十分忧伤和不满,另外加上春季的到来,令我的心情更为激动,我下定决心再去轮船上工作,等轮船到达阿斯特拉汗,我就往波斯跑。
什么原因使我必须到波斯去我已经不记得了,可能,只是因为非常喜欢尼日尼集市上的那些波斯商人。他们坐着像一尊石像,叫阳光照射着他们的染过颜色的胡须。他们无忧无虑地抽着他们的水烟袋。他们有一双既大又黑的眼睛,表现出什么都明白的神情。
我几乎要远走高飞了,此时到了复活节的那一个星期,一些师傅下乡回家了,留下的师傅们不住地喝酒。一天,天气很好,我正在奥卡河旁的田野中漫步,看到了我昔日的东家,就是外祖母的外甥。他穿着一件灰颜色的薄大衣,双手在他的裤袋里插着,嘴里衔着一支纸烟,帽子戴在后脑勺上。他那张惹人喜爱的脸对我露出友好的微笑。他带着自由且高兴的人的洒脱动人的气概。田野里除了我们两人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什么人了。
"呀,别什柯夫,基督复活了!"
我们彼此亲吻了三次。他问我日子过得怎么样,我就一五一十地对他谈起了那个作坊、那个城市和那儿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令我厌烦,我已打算去波斯了。
"你丢开这一想法吧。"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活见鬼了,波斯没有什么好的!这个我知道,孩子。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也希望往不同的鬼地方跑!"
他这么不经意地骂街,让我感到快乐。他的所作所为都有一种美好的、春天般的气味儿,他的整个身体有一种无忧无虑的气息。
他把一个装满了粗纸烟的银烟盒拿到我面前询问我:"吸烟么?"
"行。"这一下把我彻底征服了!
"你听我说,别什柯夫,你还是重回到我这里工作吧!"他提议说道,"孩子,我今年在市场上承包了将近四万卢布的工程,知道么?我要把你安排到市场上。你在我的手下做个近似于监工的差事,专门管理收下不同种类的材料,再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准时送到应当送去的地方,注意不要叫工人偷走。你愿意干嘛?工钱是每月五个卢布,另外加每天五个戈比的饭钱!那些女人管不着你,你清早出门,晚上回来。那些女人和你互不干扰!但是你别告诉她们说我们见过,你只要在福玛周的礼拜天来我家里就可以了!"
我们像朋友似的道了别。他临走的时候握了握我的手,就连走远了还热情地回过头朝我挥舞着他的帽子。
当我对作坊里说我要马上离开时,这个消息开始在大部分人的心目当中产生了一种令我感到骄傲的怜惜。巴威尔非常激动。
"为什么,哎,这可没想到。"他责怪地说,"你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怎么可以和那些乱糟糟的庄稼汉生活下去呢?那全部是些什么细木工呀、油漆工呀……哎,你呀!这确实叫’搁着助祭不当,偏要做圣堂工友‘."
希哈列夫也埋怨地说:
"鱼喜爱水深处,好小子却朝坏的处所去。"
作坊里的人们给我布置的送别会是冷清而单调的。
"显然,这样那样的工作都需要试验一番。"希哈列夫说道,他早已醉得面色发黄,"但是呢,最好还是一下把这种工作抓住别放开手。"
"并且从此以后做一辈子。"拉利奥内奇低声地插嘴说道。
但是我感觉他们的这些话是勉勉强强说出来的,就像是在尽一种义务。那条曾经把我们联结在一块儿的线,似乎一下子烂了、断了。
烂醉如泥的高果列夫在他的床上不住地翻动着身子,声音嘶哑地对我们说:
"如果按我的意思做,你们全部的人都得关进牢房,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请问我们这儿有谁真诚地相信上帝呢?"
就像以前一样,有些少脸的、没有画完的圣像挨墙放着,有些圆球贴在天花板上。人们已不在灯光下做事,那些圆球没有用了,如今布满了许多尘土。我对这儿的一切都铭记于心,此时我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全部地下室,另外还有桌子,在窗台上放着的颜料罐、带着笔插的画笔,还有圣像、那个泔水桶、放到泔水桶上的一个仿佛消防队员头盔的铜脸盆,并且还有高果列夫由床上伸出来的一条变青的腿。
我想早些离开,但是人们却在拖延难过的时间。后来大家彼此离别时,仿佛在做葬礼的慰灵弥撒。
希哈列夫向我紧皱双眉说:
"那本《恶魔》不能还给你了,要是你愿意拿去二十个戈比,那就算是我给你那本书所付的代价吧!"
老消防队长把书递给我的时候,那本书已归我所有了。这本莱蒙托夫的杰作我不愿意送人。我伤心地拒绝收下那笔钱,希哈列夫却没有一丝歉意地把银币放在了他的钱包中,倔强地说:
"我反正不还给你这本书了!随便你吧,反正这样的书不是你读的,这是一本不久便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书。"
"不过我看到过书店中也卖这本书!"
但是他却对我说:"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商店中还卖手枪呢!"
那本书便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到我手中。
我在楼上对老板娘告别,遇见她的侄女。她询问我:
"听人说你要走了?"
"不错,我要走了。"
"即便你不走,别人也要赶你离开。"她说道。她这话不太礼貌了,可真的是非常坦诚的。
老板娘带着醉意说道:
"我们马上要分开了,但愿基督与你同在!你这个孩子性格倔强,不好。虽然其他人看不出你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都说你不好!"
突然,她噙着泪水哭泣着说:
"假如那个走了的人,我的好丈夫,那可爱的心上人依然活在世间,他会打你的头,薅你的头发,可他一定会把你留下,不会赶走你的!但是如今做事不同了,是遵照另外一种规矩了,有些什么不正确的地方,便会被赶走。哎,孩子,你去哪儿呢?又依赖什么生存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