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在圣像作坊里的工作很轻松。每天清晨,当人们还没有起床时,我就要先为师傅们把早上的茶炊烧好。在等候师傅们来厨房里喝茶的时候,我就和巴威尔一起收拾作坊,并把鸡蛋黄备好准备调颜料的时候用。最后,我就出发到铺子去。每天傍晚,他们就让我研磨颜料,随后观察师傅们的技术。开始时我怀着很大的乐趣学习他们的技术,但是很快我就觉得厌烦了,并看到几乎所有的手艺人对这些分工极细的活计同样也觉得沉闷无味。
每天晚上我都无事可做,就对那些人谈轮船上的生活和书本里的各种各样的故事,无意之间我在作坊内人们的心目中得到了一种特殊的地位,变成一个说书和朗诵的人了。
很快我就看到这些人的亲身经历和见识都比我少得多。他们中的每个人几乎都是从小就被关进这行手艺的狭小的笼子里,并一直待在这个小笼子里没有出去过。这个作坊里只有希尔列夫一人到过莫斯科,每逢他说起莫斯科的时候神情特别庄重而阴郁:
"莫斯科那儿的人是根本不相信眼泪的。在那里你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心谨慎!"
别的人都只到过舒雅与弗拉基米尔。他们讲到喀山城的时候,总喜欢问我:
"喀山城里俄罗斯人多不多?那里是不是也有教堂?"
他们觉得彼尔姆在西伯利亚,并且不相信西伯利亚在乌拉尔的那边。
"难道乌拉尔的鲈鱼与鲟鱼不是从黑海那里运来的?那么就是说乌拉尔在海边上了。"
偶尔我甚至疑心他们是在取笑我,因为他们坚持认为英国是在大洋的彼岸,波拿巴是卡卢加的贵族出身。我将我亲眼看到过的各种事情说给他们听,但是他们不肯相信我的话。然而他们所有的人都喜欢听离奇的神话和情节曲折的故事,甚至连上了岁数的人也显然喜欢听虚构的情节而不喜欢听真实的故事。我看的非常清楚:情节越是荒谬的故事,越是富于想象的事情,听我讲起来反而更认真。总而言之,现实生活中的东西对他们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他们不喜欢看到眼下生活的贫困与丑恶,却都抱着空想憧憬未来。
让我觉得格外惊讶的一方面是,我已经十分深刻地感觉到书本和现实生活间的矛盾之处了。例如,我四周的这些有血有肉的人书本中却没有描写过。书中没有斯穆雷伊,没有司炉工雅科夫,没有遁世派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没有希哈列夫,没有洗衣女工娜达丽雅--
他们在达维多夫的箱子里发现了一本哥里青斯基的小说集,布尔加陵的《伊凡·维席京》,勃拉姆别乌斯男爵的一本作品。我将这些书全部朗诵了一遍,人们都很爱听。拉里奥内奇说:
"读书很好,大伙儿就不会争吵了,也不瞎胡闹了。这真好!"
我开始热心地搜寻书,并且常常能够找到一两本,每天晚上朗读给大家听。那是些美好的夜晚。作坊里像深夜一样安静,挂在桌子上边的那些玻璃圆球,仿佛白色的寒星,它们的光线照亮了那些朝着桌面俯下去的、头发乱蓬蓬的和光秃秃的头。我看到很多人安静地思考着,有的时候有人喊起来,那是在对这本书的作者或书里的主人公发出赞叹的声音。这些人既专心又温柔,和平常简直判若两样。在这样的时候我非常喜欢他们,他们对我也很好。我感觉我找到了一个适宜自己的地方。
"我们这儿有了这些书,春天就仿佛来到了我们这里,冬季的窗框已被拆掉了,窗子第一次打开了。"有一回西塔诺夫这样说道。
后来找书却变得不那么容易了,没有人想到上图书馆里去借书。可是我依然想尽各种办法把书找来,像讨饭一样到处去乞求。有一回消防队的队长送给我一本莱蒙托夫的着作。诗歌的力量立刻把我吸引住了,发现诗歌对大家有强大的影响力。
曾记得我刚看这本《恶魔》的前几行,西塔诺夫望了一眼这本书,再望一眼我的面孔,接着他就把画笔搁在桌子上,把他的两只长长的胳膊插在两个膝盖之间,摇晃着身体微微地笑着。他的椅子跟着他身体的摇晃在他下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不要出声,伙计们。"拉利奥内奇说。然后他也停下手中的工作,来到西塔诺夫的桌子前面,因为我正坐在这张桌子一旁朗读。这首诗让我的心情格外激动,令我倍受感动,觉得愉快。我的声音时断时续,我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但是更让我激动的是,整个作坊开始缓缓地沸腾,似乎有一块磁石把大家吸引到我的身旁来,大家谨慎地、轻轻地向我这里移动。当我念完第一部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围到这张桌子的四周来了。人们彼此靠紧,抱住对方的肩膀,眉头紧皱,微微地笑着。
"念啊,念啊。"希哈列夫说,把我的头又强行按到书上说。
我念完了这本书。他就把书夺过去,看了一眼书名,最后把书夹入他的胳肢窝底下,声明道:
"这本书你还需要再念一遍!明天你再念一次。现在我把它收藏起来。"
他从我的身边离开了,把这本书放在他自己那张桌子的抽屉里,锁了起来,随后又开始了工作。其他的人也开始小心翼翼地离开,各自回各自的桌子那儿去了,整个作坊里又恢复了寂静。西塔诺夫来到窗子前面,把额头贴在窗子玻璃上,纹丝不动地站着。希尔列夫又把画笔放下,用严肃的声音说:
"这就是生活啊,上帝的奴仆们。是呀!"
他稍微耸了一下双肩,低下头,继续说:
"这个凶恶的魔鬼,我甚至能够把它画出来。他全身黑色,长长的毛遍布全身,生着火红的双翅,面孔、手、脚全都白得令人害怕,就像冬天夜里的白雪一样。"
直到晚饭之前他一直是心神不宁,和平时不同,在他的方凳子上旋转着身子,摆弄着他的手指,一会儿说恶魔,一会儿说女人与夏娃,一会儿说天堂,一会儿说圣徒们怎样干造孽的事情,但是他的那些话使人觉得很难理解。
"这全都是真实的!"他坚定地说,"既然圣徒们和有罪的女人做不正经的事情,那么恶魔当然恨不得和圣洁的女人做造孽的事情了。"
人们都默默地倾听着他讲话,并且都和我一样不想开口。大家工作得都没劲儿了,一直不断地看钟表。等到钟表响了九声,大伙儿就一起停止了手里的工作。
西塔诺夫跟希哈列夫走出屋门来到院子里,我随后也紧跟了出去。在院子里,西塔诺夫抬头凝视着满天的繁星,说道:
在被遗弃的星球中,
一列列商队在移动。
"这样美妙的句子是人很难想出来的呀!"
"那些诗句我是一句也记不清了。"希尔列夫说,他的身子在料峭的寒风里不断地打着战,"我一句话也没有记住,但是那个凶恶的魔鬼,我却记得十分清楚!强逼着人去同情那个魔鬼,这不是很奇怪么?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也真使你觉得可怜,难道不是么?"
"我确实很可怜他。"西塔诺夫赞成地说。
"人本来就是这样!"希哈列夫喊道。他这句话让我始终牢记在心,永远无法忘记。他返回门道中时,提醒我说:
"听着!马克西莫维奇,在铺子中你千万别提起这本书,原因是这本书是严禁阅读的!"
我不禁暗自兴奋:原来当年行忏悔礼时司祭问我的就是这种书呀!
人们都没精打采地用晚餐,完全没有了往日里的嘈杂声与说话声,似乎有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将要来临,应该仔细思考一下。晚饭过后,大家刚要上床睡觉的时候,希哈列夫从抽屉里把那本书重新拿出来,对我说:
"好,你再为我们大家念一遍吧!这次念清楚一点儿,不要太快了。"
这时有几个人悄悄地下床走到我这张桌子四周找来了一个凳子坐下,甚至有的连衣服都没有穿好,桌子周围坐满了缩着两条腿的人。
当我念完的时候,希哈列夫就用手指敲打着桌面,说:
"这就是生活呀!唉,恶魔啊,恶魔!原来如此呀,对不对,老兄?"
西塔诺夫靠着我的肩膀自我后边把头探过来,读了几句,笑着说:
"我要将它抄在我的笔记本里。"
希哈列夫站起身来,把书带到他自己的桌子上,但是走到半道他又站住了,突然用颤抖的嗓音愤怒地说: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但是这个世界里的事情我们却什么都不了解,我们像一群瞎眼的小狗一样。神也好,鬼也好,对我们来说,毫无用处!我们这怎能算得上是上帝的奴仆呢?约伯是奴仆,但是上帝亲自和他说过话!上帝和摩西也说过话!甚至为他起了一个新的名字叫摩西,那意思是’上帝的人‘.但是我们算是谁的人呢?"
他把那本书重新放入抽屉里锁起来,着手穿衣服,对西塔诺夫问道:
"到小饭铺去喝一杯行么?"
"我要去找我的女人。"西塔诺夫低声回答道。
他们离开以后,我紧紧地靠着巴威尔在房门一边的地板上躺下。他不停地辗转反侧,呼呼地喘息着,最后竟然放声痛哭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我对所有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怜得要命。"他说,"要知道我了解他们所有的人,我和他们一起生活过整整四年了。"
我也可怜这些人。我们很长时间没有睡觉,低声谈论着他们,看出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善良的性格,看出所有这些人都有些什么东西可以加深我们两个孩子对他们的怜悯。
我和巴威尔相当要好。最后他成了一名出色的师傅,但是这样工作没有过太长的时间。在他将近三十岁时,开始疯狂般地喝酒,最后变成了一名街头流浪汉,我在莫斯科的希特罗夫市场里碰到过他。不久以前我听说他患了伤寒病去世了。想到我这一生里看到过这么多的善良人没有任何意义地死去了,简直太吓人了!所有的人都会耗尽精力,然后死去,这是很自然的。但是无论在什么地方,人们都不像在我们这里,不像在我们俄国这个地方衰老得那么迅速,那么可怕,那么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时候,巴威尔还是一个比我大两岁、长着圆脑袋的小男孩。他活泼开朗、伶俐、正直无私,并且有极高的天分,擅长于画画儿,鸟儿、狗、猫在他的笔下活灵活现。他极其巧妙地把师傅们画作一幅漫画,并且老是把他们画成种种鸟兽的模样。在他的笔下西塔诺夫被画成了一只垂头丧气的独腿鹬。希哈列夫被画成了一只头顶无毛、鸡冠破裂的公鸡,生病的达维多夫变成了一只怕人的凤头麦鸡。但是他画得最杰出的却是衰老的雕镂工人高果列夫,他被画成了一只蝙蝠,长着大大的耳朵、奇怪的鼻子、红长的腿,每条腿上都长着六只爪子,两只圆圆的黑眼睛长在既圆又黑的面孔上,瞳仁像是两个小扁豆,横在眼睛里向外望,为这副面孔增添了一种生动的而又十分卑鄙的表情。
巴威尔把这些漫画让师傅们欣赏,师傅们反而不生气。不过为高果列夫画的那幅漫画却给大家留下了不快乐的印象,他们就严肃地劝告这位画家说:
"你最好把这张画撕碎,否则的话,让老头儿看到了,肯定会把你打扁!"
那个老头儿又脏又臭,并且总是喝得烂醉如泥,他信教简直信到使人厌恶的程度。他的险恶用心永远也用不完,暗地里把整个作坊的情形告密给那个店伙计。那时,老板娘正打算把她的侄女嫁给那位店伙计,所以店伙计已经感觉自己就是整个商店和所有人的老板了。这个作坊里的人都对那个店伙计痛恨至极,但是又害怕他,所以也就害怕高果列夫。
巴威尔想方设法地找机会和高果列夫作对,下定决心绝不叫高果列夫得到一刻的安静。在这点上,我也极力帮助他。当我们那些极端粗暴无情的恶作剧被作坊里的人看到的时候,他们都非常快乐,可是却提醒我们说:
"你们会吃苦头的,孩子!那位吃谷子的小甲虫会把你们撵走的!"
"吃谷子的小甲虫"是作坊里的人为店伙计起的外号。
这个警告并没有把我们吓倒。我们经常趁高果列夫睡着的时候,就向他脸上抹各种各样的颜料。有一回,他喝醉了酒,待他睡熟之后,我们就把他的鼻子抹成了金色的,他接连三天没法把那海绵似的鼻子一边鼻窝里的金色洗掉。可是,每回当使得老头子大发雷霆的时候,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条轮船,记起那个维亚特省的矮个子士兵,我的心里不会不高兴。尽管高果列夫岁数大了,但是依然很有力气,经常趁我们不留意时逮住我们,把我们狠狠地揍上一顿;打完之后,还要上老板娘那里去告状。
每天喝得带着酒气的老板娘,永远显得那么和善而快乐。她竭力恐吓我们,用她那一双胖胖的小手拍打着桌面,叫道:
"你们这两个小鬼又胡闹啦?他岁数大了,应当尊敬他才对!是谁把煤油冒充酒,斟到他的杯子里去的呢?"
"我们--"
"嗳哟,圣徒呀,他们竟然承认了!哼,你们这群该死的,要尊重老人才是!"
她把我们撵出来了。到了晚上,她对那个店伙计说了这件事,那个店伙计就气愤地对我说:
"你这个臭小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嗯?你看书,甚至看圣经,但是依然这样调皮捣蛋。你小心点,否则我会给你点儿厉害尝尝的!"
老板娘是一个单身女人,非常可怜。偶尔她喝够了甜酒,就在窗子前面坐着唱道:
没有人来疼我,
没有人可怜我。
我心中的烦恼,
也没有人知晓。
我那些伤心事,
又说来给谁听!
她用沙哑的声音发出了"呜呜"的哭声。
有一次,我看到她手里端着一罐煮沸的热牛奶,刚刚走到楼梯那里,突然腿一发软就坐了下来。她索性坐着一级一级地向下挪动,沉重的身子使得楼梯咚咚作响,可是她的手一直没有离开那罐热牛奶。牛奶洒出来了,洒在她的身上。她就把胳膊伸直了,看着那罐热牛奶说:
"妖怪,你怎么啦?要到什么地方去?"
其实,她不算很胖,可是皮肉却十分松弛,软软的像一只垂肉的老猫。它已经没有力气去逮老鼠了,再者吃得饱而身体沉重,只能咪咪地喊着去追忆它当初的成功与快乐事了。
"你们瞧。"西塔诺夫说,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从前这是个很兴旺的作坊,有着很大的生意,管理这个生意的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但是如今全完蛋了,所有的东西全都落到了那个吃谷子的小甲虫的手里去了!我们那么辛苦地工作,最后全都被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外人利用了!一想到这里,就使人觉得绝望,恨不得向这种工作吐一口唾液,随后爬上屋顶去,躺在这个屋顶上观赏星空,瞧它一个夏季才好。"
西塔诺夫的这些想法被巴威尔·奥金佐夫传染上了。他学着成年人的模样吸着烟卷,滔滔不绝地讲着,说上帝、说醉酒、说女人。他还说,干任何工作全都是徒劳,总是有人在辛辛苦苦地干活,却总有人不分好歹,把创造出来的劳动果实随意地破坏。
在这样的时候,他那张机敏可爱的面孔就皱起来而且显得十分成熟。他屈着腿坐在垫着褥子的地上,抱着两个膝头,目光穿过方窗和积雪极厚的板棚屋顶,看着冬季蔚蓝色天空里的群星。
师傅们打着鼾声睡着了,不知道是谁在说梦话,吐字模糊。达维多夫躺在一张高板床上不断地咳嗽,正在度过他的余生。墙角处,睡眠和醉酒把"上帝的奴仆们"咖卡久兴、索罗金以及彼尔星送入了甜甜的梦乡,他们的身体互相靠着躺在那里。那些没有脸、没有手、没有脚的圣像从墙内向外望着。屋里散发着挥发剂、臭鸡蛋、地板缝里的臭泥的浓烈气味儿,憋得人喘不上气来。
"上帝啊,我多么可怜这些人呀!"巴威尔低声说。
这种对他人的可怜,也愈来愈扰乱我的心。根据我们两人的见解,就和我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所有的师傅都是善良的人物,但是他们的生活情境却十分恶劣,和他们不相配,并且单调得无法忍受。在冬季那些刮大风雪的日子里,地面上的一切,比如房舍与树林,都在颤动、吼叫、哀嚎;大斋的钟声悲戚地响着,每当这个时候,烦恼、寂寞就一块儿涌进这个作坊里来,好像铅一样沉重的波浪,把人们压垮,把他们身上的全部意志都摧垮,把他们赶到小酒铺里去,赶到女人的身边去。女人就好像白酒似的,成为一种让他们忘记一切的工具。
在这样的夜晚,书本已经毫无用处了。于是,我和巴威尔就想尽一切办法来为这些人解闷。我们用煤烟与颜料抹脸,用大麻当胡须,演出我们自己编造的各种各样的喜剧。我们勇敢地和烦闷作战,竭力使大家开心。我记起了《一个兵救活彼得一世的传说》这本书,就把它改成了对话的形式。我们都爬上达维多夫的高板床,在那里表演起来,快乐地砍掉想象里的瑞典人的头。下面的观众看了放声大笑。
观众十分喜爱陈友东这个中国鬼的故事。巴希卡装扮成那个存心想做好事而又总是事与愿违的鬼。我装扮成其他的一切:既扮男人又扮女人,还装扮各种物件,演一个善良的小精灵,甚至演一块巨石。那个中国鬼每回做好事不成之后,总是坐在这块巨石上伤心地歇息。
人们被我们的表演惹得放声大笑,我看见这样很容易
就可以引观众发笑,就暗自感到惊讶。他们这么容易发笑,反而让我心里感到很难受。
"啊,这些丑角!"观众对我们大声叫喊,"嘿,这两个小孩子倒恰好是一对!"
但是,我们越是继续演下去,我就越是肯定地认为:哀伤比快乐更容易靠近这些人的心灵。
在这儿,欢乐从来也不能长时间的存在,它自己也得不到人们的重视。大家只是故意把它从暗处抬出来,看成一种抑制俄国昏天暗地的忧郁的工具而已。这样的喜悦不是为着生存而存在的,也不是因为它自己要生存,而只是在悲伤的日子中硬把它抬出来控制悲哀的。所以,这样的喜悦的内在力量实在是值得人去怀疑的。
而且,这种俄国的喜悦经常在无意间出人意料地变成了残忍的悲剧。这儿有一个人在跳舞,好象解开了束缚他的绳子,但是忽然之间,他身体上最残暴的兽性也顺便发泄了出来。于是他为了发泄内心的兽性而向着所有人的身上扑过去,撕裂一切,咬啮一切,破坏一切!
这样的喜悦是勉勉强强形成的,是由外界的力量激发出来的,所以惹得我心里烦闷。我十分想在这所有人的心里激起纯真的、发自内心的欢喜。这样的想法让我高兴得忘掉了一切,开始将我的想象、临时幻想出来的东西都说出来或表演出来。我多少总算是得到了一点收获,让大家觉得惊讶。我得到了人们的称赞,于是原先的那种烦闷好像被我动摇了根基,好像被淡化了,但是后来又渐渐地浓厚起来,变得稳定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灰溜溜的拉利奥内奇和蔼地说:
"嗯,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希望上帝保佑你!"
"他是一个会让人开心的人。"希哈列夫接着他的话说,"你,马克西莫维奇,如果去参加一个马戏团或者话剧团,今后你肯定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丑角!"
整个作坊里,到过戏剧院的只有两个人,他们就是咖卡久兴与西塔诺夫,他两个也只是遇到圣诞节和谢肉节的时候才去。年长的师傅们严厉地劝告他们必须要洗净他们的这类罪恶,希望他们在基督教的主显节那天举行水泼净仪式时到冰窟窿里去洗个冷水澡。特别是西塔诺夫,他经常劝告我说:
"将现在的所有一切都抛开,去学习当演员吧!"
于是他激动地说了一下《演员雅科夫列夫的一生》的悲哀的情节。
"看,真会有这样的事!"
他愿意谈玛丽雅·斯图阿特皇后,称她为"坏蛋".他格外喜欢《西班牙贵族》这本书。
"唐·谢萨尔·德·巴赞是一个十分高尚的人,马克西莫维奇!他真的很伟大!"
他本身就有一点"西班牙贵族"的模样。有一回,在宽阔的广场上一个了望台跟前,三名消防队员揍一个农民来寻求快乐。围观的众人差不多有四十个,疯一般地为那些消防队员喝彩助威。西塔诺夫朝打架的地方扑去,举起有力的长臂,三拳两脚就将那些消防队员打倒在地。他把那个被打得浑身是伤的农民扶起来,把他交给观看热闹的那群人,吩咐道:
"将他带走!"
随后他自己挺身而出,一人和他们三人作战。
那三个消防队员完全能够跑到十几步远的消防队的大院里去请求帮助,这样西塔诺夫肯定就会遭到一顿毒打。但是那三个消防队员被吓怕了,飞一般地逃到院子里去,就再也没有露面,算西塔诺夫交了好运。
"狗东西!"他冲着他们的身影叫道。
每逢周日,小青年们经常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基墓地后边的一大片林场上去斗拳。这些年轻人聚到那里去和清洁工人们及附近村庄里的农民们比赛。清洁工选出的名师是一个身材魁梧,脑袋很小,眼睛害着病,老是流泪的摩尔多瓦人。清洁工用他来和城里人比赛。他站在他那帮人的跟前,将他的两条腿分开,不断地用他那个短外衣的脏袖子抹着眼泪,一面向对方挑战着:
"你们当中赶快走出一个来吧,否则我可就冻坏了!"
我们这边总是由咖卡久兴来和他对阵,但是那个摩尔多瓦人总是把他打败。哥萨克咖卡久兴尽管满脸是血,气喘吁吁,却还是气咻咻地说:
"我拼上这条命也要将这个摩尔多瓦人打败!"
最后这成了他的生活目标。因此他甚至把酒戒掉了,每天晚上临睡之前用冰凉的雪来擦身体,天天坚持吃很多的肉,为了使筋骨发达。他天天晚上练哑铃,把那两个十分沉重的哑铃如同画十字一般地多次抬到胸口。但是这对他来说依然没有一点儿帮助。于是他就在他那两只手套中缝了几块重重的铅,还对西塔诺夫吹牛说:
"这回,那个摩尔多瓦人肯定完蛋了!"
西塔诺夫却严肃地提醒他说:"你必须要抛开这些东西,否则我就在比武以前揭穿你!"
咖卡久兴不相信他的话语,认为在恐吓他。但是在比武场上比赛的时候,西塔诺夫突然对那个摩尔多瓦人喊道:
"您闪开,瓦西里·伊凡内奇。叫我先来,和咖卡久兴打一仗!"
哥萨克咖卡久兴脸涨得通红,叫起来:
"我不和你打,你躲开!"
"我非要打!"西塔诺夫一边说着,一边朝他前面走过去,用睥睨的眼光注视着他的面孔。咖卡久兴站在那里迟疑起来,最后脱掉他手上的那两只手套,将它们塞到怀中,迅速地从比武场上溜掉了。
我们这一方和敌对的那一方都为此事感到惊讶和不快。有一位穿着非常漂亮的人怒气冲冲地对西塔诺夫说:
"将家务事带到比武这个公共地方来解决,这是不符合规定的,老兄!"
两方的人全都在责怪西塔诺夫,拼命地咒骂他。他静默了很长时间,后来他对那个穿着很漂亮的人说:
"如果我避免了一场人命案呢?"
那个穿着很漂亮的人立刻明白了。他甚至摘掉他的帽子,说:
"那我们这边感激你!"
"但是你,大爷,不要声张出去。"
"我怎么可以声张出去呢?咖卡久兴是一位有趣的武士,他打了败仗当然要生气,这我们理解!从今往后,在比武以前我们要首先检查一下他的那副手套!"
"这是你们的事!"
当那个穿着很漂亮的人走了以后,我们这边就开始大骂西塔诺夫说:
"你这个笨蛋!你被鬼迷住了,原本哥萨克会揍他一顿。如今可好,我们成了打败仗的一方了。"
人们骂了他很长时间,不依不饶,并且还骂得很痛快。
西塔诺夫叹了一口气说:
"唉,你们这群废物啊!"
然后,他出乎意料地要求和那个摩尔多瓦人斗拳了。那一方就立刻摆开了阵式,快乐地挥动拳头,还说了一句玩笑话:
"我们来打一阵,暖和一下身子。"
这时有几个人就手牵着手,向后退去,用他们的后背将后面的人抵住,形成一个宽阔的大圈子。
那两位比武的都瞪起眼睛彼此望着,分别调整着两只脚的站姿,都把各自的右手臂朝前面伸去,把左手臂搁在胸口,经验丰富的人很快就可以看出西塔诺夫的手臂比那个摩尔多瓦人的手臂长很多。人们都静下来,场地里悄然无声,只有比武人脚底下的白雪发出吱吱的声音。有的人耐不住这样的紧张,半抱怨半焦急地嘟囔道:
"他们也应该开始了。"
西塔诺夫把他的右胳膊一挥,摩尔多瓦人就抬起他的左胳膊来挡住。谁想到西塔诺夫却伸出他的左胳膊,一拳就朝对方的心窝打去。那个摩尔多瓦人"嗳呀"喊了一声,朝后倒退着却满脸快乐地说:
"你是生手,但是倒不蠢啊!"
他们开始彼此击打,举起重重的拳头朝对方的胸脯上打去,几分钟过后,不管是我们这边还是他们那边的人都高兴地叫道:
"赶快,画神的!为他画一个花脸,涂上金!"
虽然那个摩尔多瓦人比西塔诺夫的力量要大很多,但是却不如他灵活。摩尔多瓦人出手太慢,西塔诺夫打了对方两三拳,他却只打了西塔诺夫一拳。但是,虽然摩尔多瓦人被打了,可是看来他的身子却并不感觉疼痛,一直"嗳哟,嗳哟"地叫着,却总是笑呵呵的。忽然之间,他伸出手臂,从西塔诺夫的腋窝下向上狠狠地打了一拳,把西塔诺夫的右胳膊打得脱了臼。
"把他们分开!不分胜败,两方平局!"好几个声音马上喊道。大家都冲上前去把那个空场拆开,把两个斗拳的人分开了。
那个摩尔多瓦人和气地说:"这个画神的,尽管力气不算太大,可是手脚比我敏捷。我敢保证,将来他会成为一个好拳师的!"
半大的孩子们都学着开始比赛。我将西塔诺夫送到一位专门接骨头的医生那里去了。他这样的行为使得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越发增高了,增加了我对他的可怜和敬意。
总的来说,他正直老实,并且他觉得他有责任这么做。但是性情豪放的咖卡久兴巧妙地讥笑他说:
"唏,任尼亚!你专门摆架势叫人看,将你的灵魂擦得像节日的茶炊一样亮晶晶的,到处夸耀:看,我像星星一样亮。实际上你的灵魂也只是一块铜,和你在一块儿是很无聊的。"
西塔诺夫老是安静地不出一声,拼命地工作,有的时候或将莱蒙托夫的诗在他的那个笔记本上抄写。他那空闲的时间全部用在这样的抄写上。我对他提议道:
"反正您的钱多得是,把原书买来就行了!"
然而他回答道:"不,还是用笔写的好!"
他能够写一笔潇洒娟秀的小字,带花笔道。他每抄完了一页,就等着墨迹干,随后小声念道:
你会毫不珍惜,木然地
眺望着这块茫茫的大地,
在这儿没有真正的快乐,
也没有永久不变的美丽。
然后,他眯缝起眼睛说:"这是实话!唔,他对真理知道的简直太清楚啦!"
西塔诺夫对咖卡久兴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却让我觉得十分惊讶。每逢哥萨克咖卡久兴喝醉了酒,就总是和他这个伙伴找理由打架,西塔诺夫总是劝说他:
"你滚开!不要缠我!"
但是到最后他却出手打起这个醉鬼来,并且打得十分凶狠,使得那些师傅只好出面干预来制止这场打架,而平常师傅们瞧着自家人打架就好像看戏似的,感觉很热闹,很有意思。
"如果不赶快把叶甫根尼分开,他会不论三七二十一把人打死的。"他们说。
咖卡久兴没有喝醉酒时,也仍然喜爱死皮赖脸地讥笑西塔诺夫,讥笑他对于诗歌的热爱,讥笑他那坎坎坷坷的恋爱。他用秽亵的话语挑动他的妒忌心,可是却毫无作用。西塔诺夫静静地听着,对于这个哥萨克对自己的讥笑,一点儿也不觉得气愤,有的时候甚至和咖卡久兴一起笑起来。
他们肩并肩地睡在一块儿,天天夜里低声谈话,谈很长时间。
他们的交谈扰得我心神不安,我很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让这两个大不相同的人聊得如此投机。但是我一走近他们,那个哥萨克就怒吼道:
"你来这儿干什么?"
西塔诺夫好像没有看到我。
有一回他们却自己叫我过去,那个哥萨克对我说:
"马克西莫维奇,你如果有一天富裕了,想做什么?"
"买书。"
"其他的呢?"
"不知道。"
"唉!"咖卡久兴气恼地在我跟前扭过脸去。
"你瞧,不论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谁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只有钱是不行的,必须在自身以外还要有些别的事情可干。"
我向他问道:"你们在谈些什么呀?"
"我们不想睡,谈天呢。"哥萨克回答道。
最后我又听见他们的交谈声了,才知道他们半夜里所说的也是那些其他人白天爱说的话。他们说上帝、真理、快乐,说女人的蠢笨和狡诈,说富裕的人怎样贪财吝啬,说人生是那么的复杂,很难理解。
我总是聚精会神地听他们的这些交谈,有的时候这些交谈让我激动,几乎所有的人都这样说:目前的生活太差了,应该想个办法生活得更好一些!这让我觉得十分快乐,但是同时我又看到,这类要求生活得更好一些的渴望并没有让任何人去承担更多的责任,这个作坊里的生活和师傅们的彼此关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所有那些话虽然照亮了我眼前的生活,却又暴露了这类生活的身后所隐藏的一种郁闷的空虚,大家就在这样的空虚里烦躁地胡乱冲撞,就像起风以后池塘中水面上的微小的尘土一样到处乱飞。但是正是这些胡乱冲撞的人,口口声声说这种胡乱冲撞毫无作用,而且诅咒这种人。
他们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并且总是很热烈,总是责难其他的人,或为自己所干过的事感到后悔,再不就是炫耀自己。他们经常为了一点无所谓的小事争得不可开交,彼此之间大伤和气。他们竭力猜想他们死了之后会是什么模样,而对眼前毫无顾忌。这个作坊的门槛里面,在泔水桶的附近,有一块地板已经彻底烂掉了,酸臭气味儿不住地从地板底下的泥土里边冒出来,然后从这个潮湿腐朽的窟窿里冒出来,使得人们的腿和脚都是凉冰冰的。我和巴威尔经常用干草和破布把这个窟窿堵住。他们说过很多次要换一块新地板,但是那个窟窿变得愈来愈大,碰到暴风雪的时候,就像烟囱一样不停地向里面灌凉风,大家都开始伤风咳嗽。作坊内的小气窗上的铁枢纽吱吱地发出刺耳的响声,人们就用无耻的话来咒骂它,但是当我为它抹了油,希哈列夫听后却说:
"小通气窗不吱吱地响了,反倒感觉很寂寞。"
他们从澡堂子里出来,就在满是灰尘的脏被窝里躺下。一般来说,龌龊和臭气并不使人厌烦。那种影响人们生活的烦闷的小事在这里想消除它们并不难,但是没有人喜欢去做。
他们经常说:
"谁也不可怜谁,上帝不可怜你,你也不要可怜你自己!"
但是我和巴威尔帮受尽污垢、被虫儿咬的难受的、快要死了的达维多夫洗干净时,我们却成了人们的笑料。他们都脱下衣服,叫我们去给他逮虱子,称我们是"洗澡的".他们不断地嘲笑我们,似乎我们做了一件可耻的事儿。
从圣诞节一直到大斋,达维多夫始终躺在高板床上,不断地咳嗽,咳出一大块一大块发臭的血痰。那些血痰没有落进泔水桶里,却都落在了地板上。到了半夜里他经常在梦里叫喊,把其他人吵醒。
几乎每天人们都说:
"应当将他送到医院里去才对!"
起初,大家看到达维多夫的身份证已经过期了。最后,他的病稍微好了一些。后来,大家都说:
"反正他快要死了!"
他自己也断言说:"我快要死了!"
他是一个沉着有趣的人,平日里总是尽量说一些使人高兴的话,来消除这个作坊里难以抵抗的郁闷。他常常把他那副既黑又瘦的面孔朝着床下面,嗓子里发出咕咕噜噜的响声,大声说:
"各位,听一下高板床上的这个至高无上的声音吧!"
然后他就清楚地读出一首郁闷的打油诗:
在高板床上过日子,
我起来得是那么早。
无论醒着还是睡着,
蟑螂在身上狠命咬!
"他反而没有沮丧!"大家这样夸他说。
有的时候,我和巴威尔一块儿爬到他的高板床上去玩耍,他就逗乐说:
"我用什么来招待你们呢,我亲爱的客人?这里有一个刚出生的小蜘蛛,你们喜欢尝一下么?"
他死得很慢,这叫他变得十分烦恼。
他用严肃、烦躁的语气说:"我总死不了,真要命!"
对于死亡来说,他毫不害怕,却让巴威尔感到很害怕。夜里巴威尔经常喊醒我,低声说:
"马克西莫维奇,他好像死了。可能他会在夜里死掉,但是我们恰好躺在他的下面。唉,天主啊!简直害怕死人!"
要不,他就这样说:
"唔,他活这一辈子干什么呢?他还没有二十岁呢,如今就要死了。"
还有一次,在一个有月亮的夜里,他喊醒我,惶恐地瞪圆了比白天还大的眼睛,瞧着我说:
"你听一下!"
高板床上面,达维多夫嗓子里发出咻咻的声音,慌张而清晰地说:
"给我,给--"
然后他开始打起嗝来。
"他真快死了,真的,你瞧着吧!"巴威尔不安地说。
那一天,我将院子里的雪扫到田野里去,忙碌了整整一天,感觉很累,刚上床就想睡觉,但是巴威尔请求我说:
"拜托,你不要睡着了!看在基督的份上,你可千万不要睡着!"
最后,他忽然从床上爬了起来,跪在床铺上,吃惊地喊道:
"你们快醒醒吧,达维多夫死了!"
这时几个人都醒了,几个身影从床上迅速地爬了起来,愤怒的问话声响了起来。
咖卡久兴爬到那个高板床上,惊讶地说:
"他似乎真死了。事实上他身上还有一点儿热气呢!"
人们都安静下来。希哈列夫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随后把被子围在身上,说:
"唉,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还是让他升入天堂吧!"
有人建议道:"将他放到外面门廊去好一些。"
咖卡久兴由高板床上跳下来,望了望窗子外面。
"就叫他这样躺到天亮吧,他在世时从没打扰过任何人。"
巴威尔将他的头深深地埋到枕头下面,放声大哭起来。
但是西塔诺夫居然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