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列夫的酒瘾一到周六肯定会发作。这和师傅们普通的嗜酒是不相同的。每周六的清晨,他提前写好了一封信,叫巴威尔把他送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午饭以前,他对拉利奥内奇说:
"今天我要去洗个澡。"
"时间很长么?"
"咳,我的天啊!"
"请您最晚在周二回来。"
希哈列夫点了一下秃头,眉毛抖了一下。
由澡堂那儿回来,他穿得十分整齐:身穿胸衣,带着一个蝶形的领结,缎子马甲上还挂着一根很长的银表链。他静静地坐上马车离开了,即将离开的时候对我和巴威尔说:
"今天黄昏之前把作坊收拾干净,把这个大桌子刮一下,随后把它刷干净。"
人们都感觉得到过节的气氛。每一个人都高兴起来,穿上干净的衣服,先去洗澡,然后吃晚餐。用餐之后,希哈列夫回来了,带了一些凉荤菜的包裹、啤酒和葡萄酒。他还领来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身上的每一处都比一般人大一号。她身高两俄尺十二俄寸,我们这儿的椅子和凳子在她跟前简直都变成了小玩具,身材高大的西塔诺夫在她跟前仿佛一个没有成年的小儿童。她的身材十分匀称,胸脯像一个小山一样高高隆起,一直碰到下巴处,可她的行动十分笨拙。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但圆胖而呆板的脸孔上大大的两只马眼却十分明亮。她的嘴极小,似乎是用细毛笔画上去的,仿佛布娃娃的嘴似的。她假装出一副微笑的面孔和所有的人握手,还一边说些废话:
"您好啊!今天太冷了。你们这里的味道难闻死了。这是那些颜料味。您好!"
她身材高大,沉着安静,仿佛是一条高水位的大江,看起来十分舒服。但她说的话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所说都是一些无聊透顶的话,听了使人感到厌烦。她说话之前先要鼓起脸蛋儿,这使得她的圆脸就更圆了。
小伙子们高兴了,窃窃私语道:
"啊,完全是一个火车头!"
"简直是一座钟楼!"
她撅起红润的小嘴,把双手搁在胸脯底下,在布置好酒菜的桌子旁边坐下来,紧挨着茶炊。她把所有的人打量了一遍,那两只马眼流露出友好的目光。
人们都很尊敬她。小伙子们还有点儿惧怕她。刚开始的时候,一个小伙子贪婪地望着她那巨大的身体,一遇到了她的眼神,小伙子们就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希哈列夫对自己的客人也十分恭敬,言必称她"您"怎样,称她"嫂子",每回敬菜的时候还要对她深深地鞠一躬。
"您费心了。"她娇气地扯着嗓音,"您太费心了!"
她的言行从从容容,胳膊只有下半部分在动弹,胳膊肘始终贴着身体。她的身体上散发出一种新鲜的热气腾腾的面包香味。
高果列夫老头因为激动说话变得结巴起来,不断地说这个女人美丽,就像教堂的低等职员读赞美诗似的。她一面听,一面高兴地微笑着。看见他无法说下去了,她才开始自我介绍说:
"结婚之前我非常平凡,出嫁之后才变得美丽起来。到近三十岁的时候我更美丽了,贵族都对我刮目相看。我们县的首席贵族说想赠送给我一辆四轮马车和两匹马。"
这时咖卡久兴已经快喝醉了,头发乱蓬蓬的,用讨厌的目光望着,毫不客气地问她:
"他为什么要赠给你这些东西?"
"当然是为了我们的爱情啦。"女客说明道。
"爱情。"咖卡久兴不安地咕哝,"那算哪一种爱情呀?"
"这么英俊的小青年当然懂爱情啦。"女人爽脆地说。
作坊里的人大声哄笑。但是西塔诺夫对咖卡久兴低声说:
"假如他不是太差劲的话,起码也是个傻蛋。假如不是非常寂寞的话,谁会爱这样的女人!"
他因为刚刚喝了一杯葡萄酒而脸色苍白,鬓角上全是汗水,聪明的眼睛闪闪发光。高果列夫老头抽动着他丑陋的鼻子,用手指抹掉眼泪,问她:
"你有几个小孩?"
"只生过一个。"
这张桌子的上方挂着一盏灯,炉子那头也点燃了一盏灯。可是两盏灯都不是很亮,作坊的每个角落里都是黑漆漆的暗影。那些没有彻底画好的圣像由暗处朝外望着,应当有手臂有脑袋的地方是灰色、平面的空白,看了使人感到恐惧。那些圣徒的身体从彩色的服装中,从这个地下室溜掉了。玻璃球吊在天花板上,蒙上一层烟雾闪着淡青色的光芒。
希哈列夫围绕着桌子来回转着,为大家上菜。他的秃头不断地晃动,细手指不住地活动。由于瘦弱,所以他的鹰钩鼻子显得更尖了。当他侧着身子对着灯光的时候,他鼻子的侧影投在脸颊上。
"大家吃呀,喝呀,朋友们!"他用清脆的男高音说。
那个女人也像主人似地用唱歌的嗓音说:
"您别操心了,大哥!他们自己都有手,了解自己的饭量,可以吃多少,就吃多少,吃的过多也不好!"
"大家休息一下吧!"希哈列夫激动地叫道,"朋友们,我们全都是上帝的奴仆,我们来唱一首《赞美主的名字》吧!"
因为大伙儿喝的太多,吃的也太多,已经快睡着,没有劲儿了,合唱没有实现。咖卡久兴手里抱着一个双排键的手风琴。年轻人维克托尔·沙拉乌青身着一身黑色,表情严肃,极像一只乌鸦,他手拿一个铃鼓,手指击打鼓面,鼓皮发出重浊的响声,小铃铛活泼地叮口当作响。
"跳一支俄罗斯舞!"希哈列夫提议说,"嫂子,请!"
"嗳哟。"那个女人一面感叹,一面站起身来,"您简直是太费心了!"
她起身走到屋子的空地上,像一座小教堂一样。她头顶上戴着一条鲜红的头巾,上身穿一个黄色麻纱短上衣,下穿一条橙褐色的肥大裙子。
手风琴强劲有力地响着,铃鼓的铃铛在叮零作响,鼓皮也发出沉郁的叹息声。这样的声音听起来令人非常不舒服,仿佛一个人发了疯一般,呜咽着,不住地用头碰墙壁。
根本不会跳舞的希哈列夫只是踏碎步,踏擦得锃亮皮鞋的后跟,像山羊一样蹦跳着,但是总是跟不上欢悦的音乐节拍。他的腿似乎不是自己身体上的,身子胡乱左右扭动着。他的模样像蜂儿落进了蛛网,鱼儿落入了渔网,使人难过。但是大伙儿都在望着希哈列夫,包括喝得醉醺醺的人,也在仔细观察他抽搐的动作,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的脸和手。他面孔上的表情在做着惊人的变换,一会儿亲切、害羞,一会儿骄傲、严肃,眉头紧皱。最后不知为什么,他惊讶地喊了声"嗳哟",随后合上了双眼,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又变得十分忧郁。他捏紧了拳头,偷偷地跑到那个女人的身旁,突然跺了一下皮鞋,跪在她的跟前,举起双臂,发出衷心的微笑。那个女人柔和地笑着,低下头看着他,郑重其事地警告他说:
"大哥,不要累着了!"
她想娇媚地合上眼睛,但是因为眼睛过大,眼睛没能合上,反而脸上起了很多的皱纹,表情十分难看。
跳舞,她也不会,只可以慢悠悠地摇摆自己那庞大的身子,不出声地转来转去。她左手指捏着一块芳香的手绢,懒懒地挥动,右手叉在腰部,极像一个带把儿的大水坛。
希哈列夫在这个像石像一样的女人身边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不断地变换着,不可思议,似乎跳舞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十个不尽相同的人:一个文静温和,一个生气愤怒,一个胆小害怕,想尽可能快地躲开这个不使人喜爱的女人;然后,又过来一个咬牙切齿的人,弯下身子,像是一条受了伤的野狗。这种极其难看的舞蹈让我的心情变得异常伤感,让我又联想起那些士兵、洗衣女工、厨娘,联想起像狗一样的结婚。
我又记起了西多罗夫沉静的话语:
"大家在做这种事的时候都是虚情假意,人们都害臊,谁也不喜欢谁,只不过是取乐一下罢了。"
我不愿意相信"大家在做这种事的时候都是虚情假意",因为,假如是那样的话,玛尔果皇后又应该怎样说呢?希哈列夫一定没有欺骗。我知道西塔诺夫爱过一个妓女,但是她却传染给了他一种肮脏的病。他没有像朋友们教他的那样揍她一顿,倒租了一个房子,特意为这个姑娘治病。一提到她,他显得十分亲切而紧张。
那个高个子女人不断地扭动身体,死板板地微笑,挥动着手绢。希哈列夫在她身边不断地扭动身子。我一边欣赏一边思忖:骗上帝的夏娃会和这匹母马一样么?对于她,在我的心中产生了讨厌的感觉。
缺少脸部的圣像从黑暗处向外看,窗玻璃外边是漆黑的夜。闷热的作坊里,灯发出昏暗的光亮。人只要侧耳细听,就能够在重浊的脚步声里,在乱糟糟的聒噪声里,听到铜脸盆里的水正接连不断,一滴一滴地落进了脏水桶里。
这所有的一切和我在书本里看到的生活区别太大了!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最后,人们都玩腻了。咖卡久兴把手风琴递给了沙拉乌青,喊道:
"来,跳支舞吧,尽情地跳吧!"
他跳得和万卡·茨冈相同,似乎在空中飞行。最后巴威尔·奥金佐夫和索罗金快乐、巧妙地跳起舞来。患肺痨的达维多夫也在地板上移动他自己的脚步。他不断地咳嗽,因为满屋子都是灰尘、烟雾、浓烈的酒味,甚至连熏腊肠也散发出鞣皮子的气味儿。
他们快乐地喊叫、歌唱、跳舞,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是在寻乐;又似乎这是一场竞赛,看哪一个的动作更灵巧,更不知疲倦。
这时,西塔诺夫已经半醉了,忽而问问这,忽而又问问那:
"难道这样的女人值得去爱?你们说呢?"
他立刻就要哭出声了。
拉利奥内奇耸了一下他那干瘦干瘦的肩膀,随后对他说:
"女人就是这副德性!你觉得她们还能怎样?"
他们所谈的那两个人消失了。
希哈列夫要两三天以后才可以回来。他回来之后,先要去洗个澡,随后独自坐在属于他的那个角落中,静静地一口气工作了两周,表情严肃,不理睬任何人。
西塔诺夫对自己问:"他们是不是走了?"然后用那两只蓝灰色的眼睛望着这个作坊。他的脸有点儿像老人,十分难看,但是眼睛却和蔼、明亮。
西塔诺夫对我非常友好,但是只是为了我那本手抄的诗集。他不相信上帝。在这个作坊中,除了拉利奥内奇以外,还有谁真的相信上帝,真的爱上帝,那是让人无法理解的。谈到上帝,人们总是很随意,偶尔还带着嘲笑的语气,和谈到老板娘的时候相同。吃午饭和晚饭的时候,人们同样在胸前画一个十字,傍晚睡觉之前向上帝祈祷,星期日去教堂。
对于这些大家都和平常一样照做的事情,西塔诺夫一样也不做,大伙觉得他是一个不相信神的人。
"上帝是不存在的。"他说。
"那世界上的万物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可不知道。"
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会没有上帝呢?"
他说道:
"你知道,上帝太高了!"他举起长长的胳膊,向天空指去,然后放下来,到离地一俄尺高的地方说:"人多么低贱啊!是不是?经书上写着:人是上帝根据自己的样子创造出来的。可是高果列夫像谁呢?"
此话把我难住了。我想起维亚特省的兵士、外祖母的妹妹,他们什么地方像上帝呢?
"人们都知道,其实人和猪猡是一个模样。"西塔诺夫说道,然后安慰我说:
"当然了,也有好人,对不对?"
和他相处感到非常痛快,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老实地说:
"这我没有想过,不清楚。"
这是他的特别之处,不像从前我遇到的人,都是什么都明白,什么都议论。
他的小本子里,除了一些动人的诗,还有很多让人看了面红耳赤的肮脏诗,这使我觉得惊奇。我和他讲了普希金,他把抄在本里的一首诗叫我看,标题是《迦芙里利达》。
"普希金算得了什么!他只不过是会说些开玩笑的话,但是贝内迪克托夫才是最值得尊重的大诗人!"
说着这些话,他合上了眼睛读道:
赶快过来看看呀,
看那美貌的女人
多么诱人的胸脯。
不知道为什么,他尤其喜欢下面这三行诗句,常常得意洋洋地朗诵着:
即便是雄鹰的锐利的眼睛,
也无法透过这炽热的大门
一直向里面望到她的内心。
"你懂么?"
我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得意,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