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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9231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三章

  

  圣像作坊位于一座半石造的大房子里,占有两间屋子。其中有一个屋子有三扇窗户朝着院子,两扇窗户朝着花园;另一个屋子一扇窗户朝着花园,一扇窗户朝街。窗户很小,都是四方形的,窗子上的玻璃已经陈腐得十分模糊了,不大乐意把冬季的淡淡的阳光透进作坊里。

  这两个屋子里放满了桌子,每张桌子旁都坐着一位圣像画工,偶尔一个桌子旁还会坐上两个人。天花板上吊着一些放水的玻璃球,它们把灯光收敛起来,再将白色的寒光反映到圣像的方木板上。

  作坊里非常闷热。几乎有二十个"圣像画工"在劳作,他们分别是从帕列赫·霍路依、姆斯捷拉等地来的。人们上身都穿花花绿绿的衬衫,领口敞着,裤子带着斜纹,赤着脚,因为鞋是破烂的。师傅们头顶上笼罩着劣等烟草的蓝色烟雾,半空中有一股挥发剂、油漆、臭鸡子儿的混合气味儿。一首弗拉基米尔地区的歌在空中慢吞吞地像焦油流动似地响着:

  如今的人们不知道害臊,

  小伙子将姑娘当众搂抱。

  他们也唱其他的歌曲,可是那些歌不快活,他们唱的最频繁的仍然是这首歌。这首歌拉长的腔调丝毫不影响人的思考,也不妨碍人们用极细的银鼠毛笔在圣像上画线,勾出"圣像服装"的皱痕,画圣徒突骨脸上那苦难的细纹路。雕刻师戈高列夫是一个常常半醉的老头儿,生着一个发青的大鼻子,总是在窗户前面拿一个小锤子敲打着。小锤子枯燥的敲打声不时混入懒洋洋的歌声中,就像一条虫子正在咬树干似的。

  每一个人对画圣像这份工作都不投入。不知道是哪位可恶的聪明人把这份工作分散成一连串丧失了美感的动作,这种动作不能使人们产生对工作的热情与兴味。细木工潘菲尔是一个阴险而狠毒的人,生着一双斜眼,他带来他刨平和粘合的柏木板同椴木板。害着肺痨的年轻人达维多夫为这些木板上底色。他的朋友索罗金专管抹"白灰泥".米里亚欣拿铅笔勾圣像的轮廓。戈高列夫涂上金色,然后在金色底子上刻出图样。服装画工们画圣像的背景和服装。然后,没脸没手的画像立到墙根儿处,等着画脸的画工来完成最后一道程序。

  那些神帷里,祭坛门用的大圣像没有脸、手和脚,只穿着一件法衣和短衬衫,竖在墙根儿处,这样的景象看起来使人非常不舒服。五彩缤纷的木板冒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气味儿。它们看上去仿佛过去有过生命,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忽然不见了,只留下了累赘的法衣的迹象。

  等到所有的圣像由画脸的人完成后,这个圣像便交给另一个师傅,让他在上边涂珐琅,题字也由专门题字的人写。作坊主管伊凡·拉利奥内奇自己上清漆,他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

  他生着一张灰暗的面庞,和他稀少的胡须颜色相同,又细嫩又滑溜。他的两只眼睛也是灰色的,显得深沉而悲哀。他经常面带微笑,但是没有人对他微笑,似乎不忍心向他微笑。他的相貌极像"柱顶苦行僧"缪恩,也是那么干瘦干瘦的;他那两只呆钝的眼睛经常在思索着,迅速地先瞧一下人群和墙壁,随后又朝远方凝视。

  我来到这个作坊几天以后,画神幡的咖卡久兴回来了,那时他已经喝得烂醉了。他是个美丽的男子和大力士,是顿河一带的哥萨克。他嘴唇紧闭,眯缝着像女人一样美丽的眼睛,一声不吭,挥起拳头见人就打。他身量不高,可是很均匀,在作坊里到处乱蹿,像一只猫掉在地窖里的老鼠群里一样。大家畏惧地闪开他,躲到每个角落里,在那里互相喊着:

  "揍他!"

  专门负责画脸的画工叶甫根尼·西塔诺夫举起一个小板凳打在了那个狂暴者的头上,使他昏过去了。这个哥萨克一下子躺在了地板上,人们立刻把他按住,拿一条毛巾绑住了他。他就用那些野兽般的牙齿咬毛巾,拼命地撕咬它。这时叶甫根尼生气了,蹦上一张桌子,把手臂贴在腰部,预备跳到那个哥萨克的身上去。他身高体壮,如果真跳下去,肯定会踩碎咖卡久兴的肋骨。正在此刻,身穿大衣,头戴帽子的拉利奥内奇出现在他的身旁。他伸出一个尖尖手指对西塔诺夫晃了晃,随后对那群工匠们认真地小声说:

  "他喝醉了,将他抬到前堂去,叫他清醒清醒吧!"

  大家将这个哥萨克拉到了作坊外边,又将作坊里的桌子同椅子重新放好。人们又坐下继续工作,有时候彼此短短地讲几句;说到此人的力量,大伙儿猜想他总会有一天因为打架被揍死的。

  "要揍死他?那还不容易。"西塔诺夫充满信心地说,似乎很有把握。

  我望着拉利奥内奇,困惑地思忖道:这帮身体强壮、性情暴躁的人为什么那么相信他的话呢?

  他告诉所有的人应当怎样工作,就连最优秀的师傅也乐意听他的话。他对咖卡久兴说得更多。

  "咖卡久兴,你如今算是一个写生的画家了,你应该依照意大利的风格,画得更像。油画写生要求暖色调的统一,但是你用的白色颜料过多,把圣母的眼睛画得那么冷,有点儿像冬天。她的脸蛋儿画得太红,好像一个苹果,但是和她的眼睛就不搭配。再瞧这儿,这两只眼睛摆的位置也不对:一只眼挨近鼻子,而另一只却太靠近鬓角了。这样,她的脸就显不出神圣严肃,却显得狡猾、庸俗。你做事太不用心,咖卡久兴。"

  "唉,伊凡·拉利奥内奇大爷,这原本不是我的本行。我生来就应当搞音乐,但是我却待在一帮修士当中。"

  "只要肯努力,什么行当都可以做好。"

  "那可就错了。我应该当个车夫,去驾驶一辆快马拉的三驾车。"

  他鼓起喉结,又悲伤地唱了起来:

  嗨,我要为这辆三套马车,

  套上那黑色的宝马和良驹,

  在寒风刺骨的冬夜中飞驰,

  一股劲儿奔到情人的家去!

  伊凡·拉利奥内奇柔和地微笑着,整理一下灰白而忧愁的鼻子上的眼镜,就走开了。然后,十来个人一起跟着唱起来,变成了一股强有力的潮水,似乎把整个作坊都抬到了空中,用匀称的力量震动它。

  那匹老马早已认识路途,

  知道我的姑娘身在何方。

  本来徒工巴希卡·奥金佐夫在倒蛋黄,此时也停下了,每只手里拿着一个烂蛋壳,用美好的童声为他们帮腔。

  人们都陶醉在歌声里,忘记了所有的烦恼。人们都用一个胸膛喘气儿,心有同感,斜眼望着那个哥萨克。大伙儿都跟随着他,望着他那一起一伏挥舞着的胳膊。从他那挥舞胳膊的姿势来看,他似乎要向天空中飞去。我觉得假如他忽然不唱了,叫一声"打吧,把一切全都打碎!"那人们,包括最沉着的师傅,立刻就会把作坊砸个稀烂。

  往日里他极少唱歌,但是他的歌具有狂风暴雨一样的威力,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不可抵抗的威力。无论人们心中怎样沉重,他总能使人们精神振作,鼓起劲来,把一切的力量聚集在一块儿,就组合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些歌让我从心中佩服这位歌手,羡慕他那奇妙的威力,这样的心情非常热烈。一种使人激动的感觉融进我的心底,让我的心鼓胀疼痛。我恨不能大哭一场,对那些歌唱的人叫喊:

  "我爱你们!"

  因为患肺痨而瘦削的达维多夫,似乎浑身长满了蓬乱的毫毛,此时也张开了大嘴。他的模样很奇怪,简直像一只刚从蛋壳里出来的小鸟儿。

  这些快乐豪放的歌曲,只有在这个哥萨克领头唱的时候大家才唱。他们往常喜欢唱的是那些曲调凄凉、节拍缓慢的歌曲,比如《不害羞的人》和《在那小树林里》,唱有关亚历山大一世死亡的歌《当我们的亚历山大检阅他的部队时》。

  偶尔,按照作坊里最优秀的画脸工希哈列夫的建议,人们试着唱教堂里的歌曲,但是极少成功。希哈列夫总是追求一种奇怪的调子,而这种调子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懂得,所以妨碍大家歌唱。

  这是一位四十五岁的头顶发亮、干瘦干瘦的中年人,蓄着半圈茨冈式鬈曲的黑头发,两道眉毛又黑又浓,极像唇髭;他的胡须尖而密,这为他五官美丽、肤色黝黑、非俄罗斯的面孔增加了不少光彩。但他的鹰钩鼻子底下长出很多硬硬的唇髭,比起那两道眉毛,这些唇髭就显得有点儿多余了。他那两只眼睛还不一样大,很明显左眼比右眼大一些。

  "巴希卡!"他用他独有的男高音对我的伙伴说,"你来领头唱:’赞美!‘大家都仔细听!"

  巴希卡用围裙把他的双手擦干净,开始唱了起来:

  赞--美!

  "上帝的名字。"有几个人跟着唱起来。但是希哈列夫紧张地喊道:

  "叶甫根尼,稍微低一点儿!把你的灵魂降到你的灵魂深处去!"

  西塔诺夫将声音稍微放低了一些,声音像敲一只大木桶:

  上帝的奴仆们--

  "不对,这儿应当唱得地动山摇,使窗子自动打开!"

  希哈列夫以其他人无法理解的兴奋使得整个身子扭动着,他的两道眉毛奇怪地在额头上不断地上下晃动,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可是手指却不住地在弹无形的琴弦。

  "’上帝的奴仆们‘,你明白么?"他意味深长地说,"对这几个字词要认真理解,要体会它的实质。’奴仆们啊,赞美上帝吧!‘你们这些有血有肉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呢?"

  "也许你不懂,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西塔诺夫礼貌地说。

  "噢,那就别唱了!"

  希哈列夫无奈地去继续工作。他是最优秀的一个师傅,可以分别根据拜占庭、法国的风格画脸,可以像意大利的风格一样传神。只要有人来定做神帷,拉利奥内奇就找他商议。他知识广泛,对各种各样的圣像样本极为熟悉。所有创造奇迹的神像的摹作,例如费多罗夫像、斯莫连斯克像、喀山像等等,他都很精通。但是在翻看各种样本时,他常常大声啰唣:

  "这些图样把我们的手脚都束缚了。应该承认,的确束缚了我们的手脚!"

  尽管他在作坊里地位非常重要,但他却很和气,人们很容易接近他。他对徒工、对我和巴威尔都非常和善,乐意教我们技艺。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愿意这样做。

  他这个人不容易让人了解。总而言之,他不是一个快乐的人。有的时候他静默地工作整整一周,似乎成了哑巴。他奇怪而陌生地看着所有的人,这些每天在一块儿的人们仿佛初次见面。他原本喜欢歌唱,但到了这时却不再唱了,其他人唱了他似乎也没有听到。大伙儿看到这样的情况,向他那边彼此使眼色。他弯下身子看斜立着的圣像。圣像木板竖在他的膝盖上,半截倚在一张桌子的边缘上。他拿细画笔十分认真地勾画出一张神情阴沉的脸孔--和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忽然,他用气恼的口气非常清楚地说:

  "什么是’先驱‘?在古时候,驱者走也。’先驱‘就是先行走的意思,没有其他的意思。"

  作坊里鸦雀无声。人们都向希哈列夫一边望。然后,静默里开始有人说话:

  "不应该为他画皮袄,应当画上一对翅膀。"

  "你和谁说话呢?"有人问他。

  他不回答,也许是没听到他人的问话,或许是不乐意回答。然后,寂静里他又开始说话:

  "应该了解他们的生平事迹。但是谁了解他们的生平事迹呢?我们了解什么?我们生活得无所事事。灵魂在什么地方?样本--但是没有灵魂--"

  他说出来的这些思想,让人们的脸上现出了讥诮的神情,只有西塔诺夫除外。到了这个时候,总有人不怀好意地说:

  "到了周六他就要痛饮黄汤去了。"

  个子高大、身子结实的西塔诺夫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圆圆的脸蛋儿,没有胡子和眉毛。在这个时候他总是忧郁地望着墙角。

  我曾记得,有一回希哈列夫在完成一张昆古尔城定做的费多罗夫圣母像之后,将圣像朝桌子上一搁,高兴地大声喊道:

  "圣母画完了!您呀,就像一个没有底的杯子,从此刻起人们辛酸的眼泪就要不断地落进这个杯子里了。"

  然后,他拿起一件他人的大衣穿在自己的身上,离开了,去酒铺了。青年们开始欢乐,吹着口哨。年纪大的人冲着他的身影又是赞叹,又是羡慕。但是西塔诺夫来到那个作品面前,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说明道:

  "他想去喝酒,他把圣像交给人家又舍不得,这种割舍不下的心情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希哈

列夫的酒瘾一到周六肯定会发作。这和师傅们普通的嗜酒是不相同的。每周六的清晨,他提前写好了一封信,叫巴威尔把他送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午饭以前,他对拉利奥内奇说:

  "今天我要去洗个澡。"

  "时间很长么?"

  "咳,我的天啊!"

  "请您最晚在周二回来。"

  希哈列夫点了一下秃头,眉毛抖了一下。

  由澡堂那儿回来,他穿得十分整齐:身穿胸衣,带着一个蝶形的领结,缎子马甲上还挂着一根很长的银表链。他静静地坐上马车离开了,即将离开的时候对我和巴威尔说:

  "今天黄昏之前把作坊收拾干净,把这个大桌子刮一下,随后把它刷干净。"

  人们都感觉得到过节的气氛。每一个人都高兴起来,穿上干净的衣服,先去洗澡,然后吃晚餐。用餐之后,希哈列夫回来了,带了一些凉荤菜的包裹、啤酒和葡萄酒。他还领来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身上的每一处都比一般人大一号。她身高两俄尺十二俄寸,我们这儿的椅子和凳子在她跟前简直都变成了小玩具,身材高大的西塔诺夫在她跟前仿佛一个没有成年的小儿童。她的身材十分匀称,胸脯像一个小山一样高高隆起,一直碰到下巴处,可她的行动十分笨拙。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但圆胖而呆板的脸孔上大大的两只马眼却十分明亮。她的嘴极小,似乎是用细毛笔画上去的,仿佛布娃娃的嘴似的。她假装出一副微笑的面孔和所有的人握手,还一边说些废话:

  "您好啊!今天太冷了。你们这里的味道难闻死了。这是那些颜料味。您好!"

  她身材高大,沉着安静,仿佛是一条高水位的大江,看起来十分舒服。但她说的话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所说都是一些无聊透顶的话,听了使人感到厌烦。她说话之前先要鼓起脸蛋儿,这使得她的圆脸就更圆了。

  小伙子们高兴了,窃窃私语道:

  "啊,完全是一个火车头!"

  "简直是一座钟楼!"

  她撅起红润的小嘴,把双手搁在胸脯底下,在布置好酒菜的桌子旁边坐下来,紧挨着茶炊。她把所有的人打量了一遍,那两只马眼流露出友好的目光。

  人们都很尊敬她。小伙子们还有点儿惧怕她。刚开始的时候,一个小伙子贪婪地望着她那巨大的身体,一遇到了她的眼神,小伙子们就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希哈列夫对自己的客人也十分恭敬,言必称她"您"怎样,称她"嫂子",每回敬菜的时候还要对她深深地鞠一躬。

  "您费心了。"她娇气地扯着嗓音,"您太费心了!"

  她的言行从从容容,胳膊只有下半部分在动弹,胳膊肘始终贴着身体。她的身体上散发出一种新鲜的热气腾腾的面包香味。

  高果列夫老头因为激动说话变得结巴起来,不断地说这个女人美丽,就像教堂的低等职员读赞美诗似的。她一面听,一面高兴地微笑着。看见他无法说下去了,她才开始自我介绍说:

  "结婚之前我非常平凡,出嫁之后才变得美丽起来。到近三十岁的时候我更美丽了,贵族都对我刮目相看。我们县的首席贵族说想赠送给我一辆四轮马车和两匹马。"

  这时咖卡久兴已经快喝醉了,头发乱蓬蓬的,用讨厌的目光望着,毫不客气地问她:

  "他为什么要赠给你这些东西?"

  "当然是为了我们的爱情啦。"女客说明道。

  "爱情。"咖卡久兴不安地咕哝,"那算哪一种爱情呀?"

  "这么英俊的小青年当然懂爱情啦。"女人爽脆地说。

  作坊里的人大声哄笑。但是西塔诺夫对咖卡久兴低声说:

  "假如他不是太差劲的话,起码也是个傻蛋。假如不是非常寂寞的话,谁会爱这样的女人!"

  他因为刚刚喝了一杯葡萄酒而脸色苍白,鬓角上全是汗水,聪明的眼睛闪闪发光。高果列夫老头抽动着他丑陋的鼻子,用手指抹掉眼泪,问她:

  "你有几个小孩?"

  "只生过一个。"

  这张桌子的上方挂着一盏灯,炉子那头也点燃了一盏灯。可是两盏灯都不是很亮,作坊的每个角落里都是黑漆漆的暗影。那些没有彻底画好的圣像由暗处朝外望着,应当有手臂有脑袋的地方是灰色、平面的空白,看了使人感到恐惧。那些圣徒的身体从彩色的服装中,从这个地下室溜掉了。玻璃球吊在天花板上,蒙上一层烟雾闪着淡青色的光芒。

  希哈列夫围绕着桌子来回转着,为大家上菜。他的秃头不断地晃动,细手指不住地活动。由于瘦弱,所以他的鹰钩鼻子显得更尖了。当他侧着身子对着灯光的时候,他鼻子的侧影投在脸颊上。

  "大家吃呀,喝呀,朋友们!"他用清脆的男高音说。

  那个女人也像主人似地用唱歌的嗓音说:

  "您别操心了,大哥!他们自己都有手,了解自己的饭量,可以吃多少,就吃多少,吃的过多也不好!"

  "大家休息一下吧!"希哈列夫激动地叫道,"朋友们,我们全都是上帝的奴仆,我们来唱一首《赞美主的名字》吧!"

  因为大伙儿喝的太多,吃的也太多,已经快睡着,没有劲儿了,合唱没有实现。咖卡久兴手里抱着一个双排键的手风琴。年轻人维克托尔·沙拉乌青身着一身黑色,表情严肃,极像一只乌鸦,他手拿一个铃鼓,手指击打鼓面,鼓皮发出重浊的响声,小铃铛活泼地叮口当作响。

  "跳一支俄罗斯舞!"希哈列夫提议说,"嫂子,请!"

  "嗳哟。"那个女人一面感叹,一面站起身来,"您简直是太费心了!"

  她起身走到屋子的空地上,像一座小教堂一样。她头顶上戴着一条鲜红的头巾,上身穿一个黄色麻纱短上衣,下穿一条橙褐色的肥大裙子。

  手风琴强劲有力地响着,铃鼓的铃铛在叮零作响,鼓皮也发出沉郁的叹息声。这样的声音听起来令人非常不舒服,仿佛一个人发了疯一般,呜咽着,不住地用头碰墙壁。

  根本不会跳舞的希哈列夫只是踏碎步,踏擦得锃亮皮鞋的后跟,像山羊一样蹦跳着,但是总是跟不上欢悦的音乐节拍。他的腿似乎不是自己身体上的,身子胡乱左右扭动着。他的模样像蜂儿落进了蛛网,鱼儿落入了渔网,使人难过。但是大伙儿都在望着希哈列夫,包括喝得醉醺醺的人,也在仔细观察他抽搐的动作,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的脸和手。他面孔上的表情在做着惊人的变换,一会儿亲切、害羞,一会儿骄傲、严肃,眉头紧皱。最后不知为什么,他惊讶地喊了声"嗳哟",随后合上了双眼,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又变得十分忧郁。他捏紧了拳头,偷偷地跑到那个女人的身旁,突然跺了一下皮鞋,跪在她的跟前,举起双臂,发出衷心的微笑。那个女人柔和地笑着,低下头看着他,郑重其事地警告他说:

  "大哥,不要累着了!"

  她想娇媚地合上眼睛,但是因为眼睛过大,眼睛没能合上,反而脸上起了很多的皱纹,表情十分难看。

  跳舞,她也不会,只可以慢悠悠地摇摆自己那庞大的身子,不出声地转来转去。她左手指捏着一块芳香的手绢,懒懒地挥动,右手叉在腰部,极像一个带把儿的大水坛。

  希哈列夫在这个像石像一样的女人身边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不断地变换着,不可思议,似乎跳舞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十个不尽相同的人:一个文静温和,一个生气愤怒,一个胆小害怕,想尽可能快地躲开这个不使人喜爱的女人;然后,又过来一个咬牙切齿的人,弯下身子,像是一条受了伤的野狗。这种极其难看的舞蹈让我的心情变得异常伤感,让我又联想起那些士兵、洗衣女工、厨娘,联想起像狗一样的结婚。

  我又记起了西多罗夫沉静的话语:

  "大家在做这种事的时候都是虚情假意,人们都害臊,谁也不喜欢谁,只不过是取乐一下罢了。"

  我不愿意相信"大家在做这种事的时候都是虚情假意",因为,假如是那样的话,玛尔果皇后又应该怎样说呢?希哈列夫一定没有欺骗。我知道西塔诺夫爱过一个妓女,但是她却传染给了他一种肮脏的病。他没有像朋友们教他的那样揍她一顿,倒租了一个房子,特意为这个姑娘治病。一提到她,他显得十分亲切而紧张。

  那个高个子女人不断地扭动身体,死板板地微笑,挥动着手绢。希哈列夫在她身边不断地扭动身子。我一边欣赏一边思忖:骗上帝的夏娃会和这匹母马一样么?对于她,在我的心中产生了讨厌的感觉。

  缺少脸部的圣像从黑暗处向外看,窗玻璃外边是漆黑的夜。闷热的作坊里,灯发出昏暗的光亮。人只要侧耳细听,就能够在重浊的脚步声里,在乱糟糟的聒噪声里,听到铜脸盆里的水正接连不断,一滴一滴地落进了脏水桶里。

  这所有的一切和我在书本里看到的生活区别太大了!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最后,人们都玩腻了。咖卡久兴把手风琴递给了沙拉乌青,喊道:

  "来,跳支舞吧,尽情地跳吧!"

  他跳得和万卡·茨冈相同,似乎在空中飞行。最后巴威尔·奥金佐夫和索罗金快乐、巧妙地跳起舞来。患肺痨的达维多夫也在地板上移动他自己的脚步。他不断地咳嗽,因为满屋子都是灰尘、烟雾、浓烈的酒味,甚至连熏腊肠也散发出鞣皮子的气味儿。

  他们快乐地喊叫、歌唱、跳舞,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是在寻乐;又似乎这是一场竞赛,看哪一个的动作更灵巧,更不知疲倦。

  这时,西塔诺夫已经半醉了,忽而问问这,忽而又问问那:

  "难道这样的女人值得去爱?你们说呢?"

  他立刻就要哭出声了。

  拉利奥内奇耸了一下他那干瘦干瘦的肩膀,随后对他说:

  "女人就是这副德性!你觉得她们还能怎样?"

  他们所谈的那两个人消失了。

  希哈列夫要两三天以后才可以回来。他回来之后,先要去洗个澡,随后独自坐在属于他的那个角落中,静静地一口气工作了两周,表情严肃,不理睬任何人。

  西塔诺夫对自己问:"他们是不是走了?"然后用那两只蓝灰色的眼睛望着这个作坊。他的脸有点儿像老人,十分难看,但是眼睛却和蔼、明亮。

  西塔诺夫对我非常友好,但是只是为了我那本手抄的诗集。他不相信上帝。在这个作坊中,除了拉利奥内奇以外,还有谁真的相信上帝,真的爱上帝,那是让人无法理解的。谈到上帝,人们总是很随意,偶尔还带着嘲笑的语气,和谈到老板娘的时候相同。吃午饭和晚饭的时候,人们同样在胸前画一个十字,傍晚睡觉之前向上帝祈祷,星期日去教堂。

  对于这些大家都和平常一样照做的事情,西塔诺夫一样也不做,大伙觉得他是一个不相信神的人。

  "上帝是不存在的。"他说。

  "那世界上的万物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可不知道。"

  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会没有上帝呢?"

  他说道:

  "你知道,上帝太高了!"他举起长长的胳膊,向天空指去,然后放下来,到离地一俄尺高的地方说:"人多么低贱啊!是不是?经书上写着:人是上帝根据自己的样子创造出来的。可是高果列夫像谁呢?"

  此话把我难住了。我想起维亚特省的兵士、外祖母的妹妹,他们什么地方像上帝呢?

  "人们都知道,其实人和猪猡是一个模样。"西塔诺夫说道,然后安慰我说:

  "当然了,也有好人,对不对?"

  和他相处感到非常痛快,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老实地说:

  "这我没有想过,不清楚。"

  这是他的特别之处,不像从前我遇到的人,都是什么都明白,什么都议论。

  他的小本子里,除了一些动人的诗,还有很多让人看了面红耳赤的肮脏诗,这使我觉得惊奇。我和他讲了普希金,他把抄在本里的一首诗叫我看,标题是《迦芙里利达》。

  "普希金算得了什么!他只不过是会说些开玩笑的话,但是贝内迪克托夫才是最值得尊重的大诗人!"

  说着这些话,他合上了眼睛读道:

  赶快过来看看呀,

  看那美貌的女人

  多么诱人的胸脯。

  不知道为什么,他尤其喜欢下面这三行诗句,常常得意洋洋地朗诵着:

  即便是雄鹰的锐利的眼睛,

  也无法透过这炽热的大门

  一直向里面望到她的内心。

  "你懂么?"

  我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得意,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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