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发生在纯贞的丹尼斯身上!"
"从什么地方又冒出来一个丹尼斯?应该说奥尼西依--"
"您不要抓住一个人名挑刺儿!"
"那您也别教训我!"
一分钟过后,二人都气得满面通红,瞪着大大的眼睛怒视着对手,说:
"您是一个贪吃的饭桶,不要脸的玩意儿,瞧您的肚子撑得多大呀!"
巴霍米依就像拨着算盘数点货名一样回骂道:
"而您呢?老色鬼!公山羊!看到娘儿们就紧跟不舍。"
那位店伙计双手抄在袖子里,笑容里充满着恶意,仿佛怂恿打架的孩子一样怂恿这些拥护古老信仰的老者,说:
"就应该让他尝点厉害的!对,再来他一下!"
有一次这些老头儿们又打起来了。彼得·瓦西里伊奇特别眼疾手快,一个耳光就将他的朋友打走了。这个老人一面疲倦地拭去脸上的汗珠,一面向着逃跑者的身影叫道:
"等着看吧,揍人的罪过要写在你的账上!是你这个该死的让我动的手,哼!"
他格外喜欢责怪他的朋友们信仰太薄弱,说他们总是堕落到离经叛道那边去。
"你们全都是被亚历山大煽动成这个模样的。他是一只公鸡,说的简直比唱的还悦耳!"
他对离经叛道的做法感到十分愤怒,而好像也感到很恐惧。但是当有人问起他这一派的实质到底是什么时,他的回答却令人不很明白了。
"离经叛道派散布的显然是一种最不幸的邪说。他们只讲理智,否认上帝。例如哥萨克人,他们只知道读圣经,并且那圣经也是萨拉托夫的德国人从路德那儿传来的。人们一提到路德就说:’他起了个好名字:路就是指道路,德就是缺德,路德行的道路太缺德了!‘离经叛道的东西们一是鞭身派,再就是什么福音洗礼派,这些教派全都是邪教徒们从西方传到这儿来的。"
他那只残废的腿在地板上跺了一下,随后冷冰冰、恶狠狠地说:
"应该受到驱逐的正是这些新教派!这群家伙简直该用火烤熟,将他们活生生地烧死!我们是不应受到压迫的,因为我们是真正的俄罗斯人,我们的信仰才是真正的、东方的、真正的俄罗斯人的信仰。那各种各样的邪说全都是西方胡乱编出来的把戏,都是变种的自由思想!什么德国人、法国人,他们可以做出什么好事来?您回顾一下往事,他们在一八一二年都做了些什么吧!"
他不停地说着,忘记了自己唯一的听众只是我这样一个小孩子。他把一只手伸出来,使劲儿地抓住我那宽宽的腰带,一会儿拉过去,一会儿推回来。他说得生动、高兴、激昂,现出一种朝气蓬勃的精神:
"人的理性一直在彷徨着,像恶狼一样徘徊在各种各样胡思乱想的森林里。它被魔鬼驱使着,让上帝赐予人们的灵魂受到痛苦。他们,那些魔鬼的奴仆,想不出什么好的东西来。离经叛道的波果米尔派总是制造一些邪说,说撒旦是上帝的儿子,是耶稣基督的长兄。瞧!居然敢这样胡编!他们还说:不要听官长的吩咐,自己的工作不要干,要抛弃妻子儿女,人也不需要任何东西,任何规矩也不要遵守。要任凭人们随意地生活着,照魔鬼的指示生活。你看,这又是亚历山大那套邪说。嗨,这条蛆!"
正巧这时,那位店伙计让我去干一件什么事情,于是我就离开了这位老人。但是他依然待在长廊上,独自一人继续对着四周的空气说下去:
"哦,这群没长翅膀的灵魂!哦,这些生来眼睛就看不见的小猫!我要跑到什么地方去才可以躲开你们啊?"
随后他抬起头,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凝望着冬季灰暗的天空,默默无语,很长时间呆呆地一动也不动。
他开始对我比较注意、比较和善了。他发现我在读书,就拍一拍我的肩膀说道:
"看吧,孩子,看吧,这有好处!你仿佛还有点儿小聪明,遗憾的是你对长者不尊重,对所有人说的话都要反驳。你想过这样的调皮劲会把你引到什么地方去么?孩子,这一定会把你送入监狱里去了事。而书呢,你尽管看。但是你要牢记,书仍旧是书,你还是需要自己开动脑筋。对啊,鞭身派之中有位叫达尼洛的导师,他想入非非,总是瞎说什么无论旧书还是新书,全部都没有好处,索性把书本放进一个大口袋里,扔进河里去了!没错,这当然也是瞎胡闹!还有亚历山大那个大狗头,也在搞鬼!"
他愈来愈多地说到亚历山大了。有一回,他满怀心事般地来到铺子里,脸色异常严厉,对那个店伙计说话: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座城市里。他是昨天才到的,我正处处找他,但始终没有找到。他肯定是躲起来了!我要在这里待一会儿,可能他会来这儿。"
那位店伙计很不礼貌地回答道:"我什么事也不清楚,也不认识任何人!"
老头儿把头点了点,说:
"这倒也是合情合理。对你而言,所有的人除了买主便是卖主,其他的就没有了!那你给我点儿茶喝吧!"
当我拿着一大铜壶开水返回店铺的时候,铺子里又添了两个新客人。一位是小老头儿路基安,欢快地笑着。另一位是陌生人,在门后面的黑暗角落里坐着,身着一件破旧的大衣,脚穿一双长筒毡靴,腰里系着一根绿色的宽腰带,头顶上戴着一个帽子,帽子掩在眉毛上,看起来非常别扭,很不顺眼。他相貌平平却显得文雅谦逊,仿佛是一个刚失去工作而正为此非常伤心的店伙计。
彼得·瓦西里伊奇的眼神没有投向刚来店里的人,他正在说话,声调严肃而激昂。那个陌生人总是突然动一动右手,扶一扶帽子,先举起手,好像准备在胸前画十字一样;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他是把帽子向上抬一下,然后抬了一下又一下,几乎要抬到头顶上去了,随后又把它紧紧地掩在眉毛上,看起来感觉很别扭。他这类古怪的动作,让我记起绰号叫"兜里的死鬼"的小傻瓜伊果沙。
"在我们这条不清澈的河里游着各种各样的鳕鱼,把水弄得愈来愈浑浊了。"彼得·瓦西里伊奇说道。
那位店伙计模样的人压着声音小声问道:
"您这是在说我么?"
"就算是说您吧!"
那个人十分诚恳地继续说:
"那么,人啊,您是怎样看待您自己的呢?"
"那是我个人的事。我怎样看待自己只能对上帝说。"
那个人严肃地说:"不!这和我也有关系。人啊,您别躲避真理了,别自高自大而眼睛里看不到一切。这对上帝、对众人,都是一个极大的罪过呀!"他叫彼得·瓦西里伊奇为"人",尽管使我听了觉得不高兴,可是他那严肃的声调让我觉得非常激动。他说话的神态,就像天主教士们在念经:"天主呀,我全部生命的主宰!"他的身体向前弯倒,差点儿从椅子上翻倒过去。他讲话时一只手总是在面前挥舞着。
"您别责备我,我和您的罪过比起来,并不重!"
"热水开了,壶里的水开了以至于在翻腾作响。"那个老经学家轻视地插嘴说,并没有让那个人的说话停止,他继续往下说:
"是什么人将圣灵之泉搅得更混?只有上帝才清楚。说不准正是你们的罪过,你们这些咬文嚼字的书呆子。但我不是一个书呆子,不会死抠字眼儿,我不过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平凡的人。"
"您的平凡我早就领教过了,我早就听够了!"
"把人们弄糊涂的是你们,将简明思想搞得乱七八糟的也是你们,这全都是你们这些书呆子和伪君子做出来的事情。你自己说说看,我究竟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胡说八道!"那人听完彼得·瓦西里伊奇的话后,又把一只手放到脸面前挥舞起来,似乎在念着手掌心上提前写好的发言词。他又激烈地说起来:
"你们以为把大家从一个牛棚驱赶到另一个牛棚,就算是做了一件对大家有利的事么?但是我不以为然。我想对您说:人啊,让自己拥有自由吧!在天主跟前,您的家庭、妻子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有什么作用呢?人啊,您把引起人类彼此争斗、厮杀的根源摆脱掉吧,把所有的金银和一切金银财宝摆脱掉吧,那些玩意儿像一堆破烂、垃圾一样分文不值。人类灵魂获救的地方不是大地上的原野,而是天堂的山谷之间!我想说:一定要和这些东西完全分离,一定要斩断和它们所有的纽带,一定要破坏基督的敌人们编织出来的、罩住这个世界的网。我想走的是一条正直的大道,我的灵魂绝不会动摇,我无法容忍这个黑魆魆的世界!"
"可是,面包,不,还有衣裳,您都不用了么?请问,这些东西哪一件不是世俗的东西呢?"
老头儿的这些讽刺话一点儿没能触动亚历山大的心。他说得更加热心,尽管他的声音很低,可是其响亮的程度却不亚于一只喇叭:
"人啊,您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呀?要知道只有上帝才是最珍贵的。您站在上帝的跟前,把所有的一切全部抛到脑后,叫您的灵魂与世俗完全分离,只有那样天主才可以看见您孤身一人,上帝也和您一样孤身一个,那时候您才会走近上帝,这是通向上帝的唯一的一条途径。只有这样做人的灵魂才可以得救,把自己的亲生父母丢弃,抛弃所有的一切,甚至挖掉让您产生各种渴望的双眼!为了上帝,要破坏自己的肉体,保全个人的精神,那么您灵魂的火焰就会永远燃烧,永放光芒。"
"得了吧,真该把您撵到臭气熏天的狗窝里,叫您和野狗做伴去!"彼得·瓦西里伊奇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接着说:"我原以为您从去年开始就变得聪明一些了,谁料到您越来越笨!"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铺子外边的凉台上去了。他刚走开,亚历山大就慌张起来,急忙问道:
"您打算走么?您为什么要躲开呢?"
和气的路基安走过来安慰他,眨了一下那死气沉沉的眼睛说:
"不要紧……不要紧。"
此时亚历山大又将矛头指向他:
"您这个无所事事的世俗人,也一块儿散布一些无用的废话,但是到底有什么道理呢?什么三呼阿利路亚啦,什么西呼啦--"
路基昂对他微微一笑,转过身子也来到了凉台上。亚历山大将脸朝向那个店伙计,信心十足地说:
"他们说不过我,说不过!您瞧他们灰灰的溜走了,就像耗子见到了猫一样。"
那个店伙计紧皱眉头瞧了他一眼,冷冰冰地说:
"我不过问这种闲事。"
那个人满脸窘相,把他的帽子又向下拉了一下,喃喃自语道:
"怎么可以不过问呢?这不是闲事而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逼得人不得不过问呀!"
他垂下头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很快,那两个老头儿叫他,三个人一块儿离开了。
这个亚历山大在我跟前经过,但刹那间就消失了,像夜间的篝火不能长时间地燃烧似的。不过那时我感觉,他那种不承认生活的高谈阔论好像也含有一点儿真理。
那天傍晚,我找时间对画圣像的师傅们的领班伊凡·拉利奥内奇热切地说了亚历山大的话。伊凡·拉利奥内奇向来文静而和蔼,他听了之后十分冷静地解释道:
"他似乎属于遁世派。它是一种教派,他们对每一个东西都否认。"
"那他们怎样活着呢?"
"他们四处飘泊,四处流浪,因此被称为’遁世派‘.在他们眼里,人世间的所有一切都和他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警察们把他们看作扰乱治安的分子,总是想逮他们。"
尽管我想得很艰苦,但是我依然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人为什么可以抛开一切从人世间逃走呢?那时在我身旁,我感觉有很多东西是有意思而珍贵的。从那时开始,我对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的记忆不久就淡下去了。
但是,在以后的某些时刻,在我面临痛苦的时候,他的身影又经常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他顺着郊外一条灰暗的小径,向生长着茂密树林的地方走去。他那只从没有干过活儿的白嫩的手打着战,拄着一根拐杖。他不断地喃喃自语:
"我行走的是一条正直的路,我否认所有的东西,我要斩断和世俗的所有联系。"
我不由自主得想起了我的父亲,他好像和亚历山大并排着前进,宛如他在外祖母梦里出现的那个模样:手里拄着一根胡桃木拐杖,牵着一条小花狗。那条狗跟在后面跑着,总喜欢吐出它那红红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