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公版经典 >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第八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9193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他终于全部吃完了,睁着一双醉醺醺的眼,没劲儿地说:

  "给我一点儿水喝!"

  但是他的老板盯着表骂道:

  "蠢货,多用了四分钟!"

  人们嘲弄说:"多亏没有人和你打赌,否则你就亏了!"

  "这年轻人真是棒呀!"

  "不错,应当叫他去马戏团!"

  "唉,上帝为什么把人弄成了妖精!"

  "走!喝茶去吧!"

  观众像小船一般,驶进了一家小饭铺。

  我想搞明白,是什么原因让这群笨拙的、铁铸般的人们围住了这个不幸的孩子,为什么这个害肺病的人会使他们觉得高兴?

  狭长的走廊里堆的全都是兽皮、羊皮、大麻、缆绳、毡靴、马具,既阴暗又单调。用砖砌成的柱子隔开了走廊与人行道。柱子又粗又丑陋,破烂不堪,沾了很多泥。我早已在心里默默地数过这些砖块、砖缝几千遍了,它那难看的形象就像一张闷气的网,深深地嵌进我的记忆中。

  人们在人行道上缓缓地前进着,马车、拉货的雪橇也在大街上缓缓地走着。街道的一头是方形的红砖二层楼房的店铺,店铺前面的空地上放着乌七八糟的破木箱、稻草和皱巴巴的包皮纸。被踏脏的雪覆盖着空地。

  所有的这一切,包括人和马在内,都似乎被一道看不到的锁链绑在了一个地方,虽然他们都在不断地活动,可是看上去却似乎没有任何动静,而是环绕着一个什么地方在懒洋洋地转圈子。你会忽然感到这样的生活几乎没有声音,并且因为声音太小变得像一潭死水。雪橇的滑铁在不停地响着,店铺的大门在砰砰地开合着,小商贩们在不停地吆喝着卖大包子、热蜜水什么的,可是这些响声都显得这么枯燥、乏味、没有一点儿生活的热情,让人不一会儿就听惯了,不再感到有什么动静了。

  教堂里的钟声郁闷地响着,就像举行一场葬礼。这样的声音持久地在耳朵里响着,似乎从清晨到傍晚永不滞留地回荡在市场的空中,为所有的思想感情加上了一个盖子,仿佛铜锈一般沉重地压在所有印象的表面上。

  污雪覆盖的大地、房顶灰色的雪堆、房屋那肉红色的砖墙,这所有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冷寂的寂静,寂静随着灰色的烟雾从烟囱中向上冒出来,升到空中,就连马喷出的气儿,人呼出的气也都是寂静的。寂静带着一股汗臭味、油腻味、大麻味、煳馒头味,以及浑浊的烟煤味。这样的气味就像闷热的帽子似的,套在人们的头顶上,灌入人们的胸腔,引起一种奇怪的沉醉感,一种阴暗的渴望,让他们想闭上眼大呼小叫,奔到一个地方,把头用力撞向墙壁。

  我端详着生意人的面孔,那是一种营养过剩、容光焕发、冻得通红、睡梦一般死板的面孔。他们仿佛干沙滩上的鱼,常常张大嘴巴打哈欠。

  冬天生意不多,生意人眼中看不见夏季那种具有活力的、得意的紧张而又凶狠的神情。沉重的皮外套把人们压向地面,阻碍了他们的行动。他们懒得说话,一张嘴就想吵架。也许他们有意要这样做,用来告诉人们自己仍然活着。

  我已经看清楚了,是无聊压倒、毒害了他们。我这样来理解他们:他们之所以做那种残酷愚昧的游戏,是为了对沉闷吞没所有的压迫进行无效的抵抗。

  有的时候,我把这些话说给彼得·瓦西里伊奇。尽管他常常戏弄我、嘲笑我,可是他对喜欢读书是赞成的,偶尔以开导的语气和我说话。

  "我讨厌商人的生活。"我说。

  他把一缕胡子缠绕在手指上,问我:

  "你怎么知道商人的生活呢?你常常去他们家玩么?这儿只是一条街道,只做生意,没有人居住。人们只是从街上急忙走过,回到家中。人们出门的时候都穿上衣服,只看衣服绝对不能了解一个人。人们只有在家中,在四面墙里,才坦然地生活着。商人们在家里做些什么,你可不知道。"

  "但是,无论在外面还是在家里,他们的思想,还不是一个样的么?"

  "谁了解人家的心思呢?"老头儿两眼炯炯有神,以很响的男低音说,"老人们经常说:’思想好像跳蚤,数也数不完。‘也许一个人一回到家里,就跪下对上帝祈祷:’上帝啊,饶恕我吧,我又亵渎了神圣的一天。‘这样的人把家庭当成修道院,也许在家里只和上帝生活。对了,每只蜘蛛都只有一张自己的网,知道自己的角落和体重,以便让网可以托住自己。"

  说正经事的时候,他的声音又粗又低,似乎在说重要的机密。

  "你爱发议论,但是如今还太早。在你这个年纪,并不用依靠脑筋生活,应当用眼睛过活!因此应多用眼看着,少用嘴去说。智慧是做事情用的,而灵魂靠的却是信仰。看书是一件好事,可是所有的事情都有个限度。有些人书看得太多,就变成了一个书呆子,变成了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了。"

  我认为他似乎会长生不死,也无法想象他会衰老、改变模样。他喜欢讲商人和强盗的故事,讲伪造假币的人发家致富的故事。在我儿时这些故事曾经听外祖父讲过,外祖父讲得比这位鉴定家讲得更好。可是他们讲这些故事的意思都是一样的:为了获得财富,人们经常对朋友、对上帝犯罪。彼得·瓦西里伊奇不可怜人,但是对上帝总怀着深厚的感情,常常唉声叹气,躲开对方的目光。

  "人们就是这样欺骗上帝的,但耶稣全都看到了。他流着眼泪说:’我的人们呀,可怜的人们,地狱在等候着你们啊!‘"

  有一回,我壮着胆子问他:

  "但是你经常欺骗那些乡下人。"

  这句话并没有让他感到气愤。

  "我的欺骗算得了什么!"他说,"我只不过是骗取三、五个卢布,这能算什么呀!"

  碰见我读书的时候,他经常从我手里抢过书去,挑剔地考问我已经看过去的内容,还用信任而又惊诧的语气对老板说:

  "你瞧,这小子竟然可以看懂这样的书!"

  然后,他便入情入理地教训我,让我永远都难以忘怀:

  "你听我说,一定要牢牢记住,对你大有益处。基里尔有两个,全都是主教:一个是亚历山大城的,另外一个是耶路撒冷的。第一个为征服罪大恶极的异教徒涅斯托利而出征。根据涅斯托利的邪说,圣母是普通人,不能生神,只可以生人;可是按名义和事业而言,就叫基督,也就是救世主。所以不能称她为圣母,应当称为基督之母。你明白么?这就是异教!耶路撒冷的那个基里尔是反对异教徒阿里的。"

  我非常佩服他的宗教史知识。他就用一只像神父一样清癯的手捋了一下胡须,吹牛道:

  "对于这方面,我能够称得上是一位将军。有一回,我曾经在三一节即将到来之际到莫斯科去参加一个口头的辩论会,和那些邪恶的尼康派学者、神父、平凡人物论战。可爱的孩子,我还同教授们争辩过呢!我唇枪舌剑,向一位神父杀去,那东西鼻血全都流了出来。带劲儿吧?"

  他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眼睛闪闪发光。

  他将对方的流鼻血视为自己事业成功的顶点,视为自己荣冠上最炫目的一块红宝石。他得意洋洋地说:

  "那是一位相貌堂堂、身材魁梧的神父。他在讲经台前站着,鼻子里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淌下来。但是他自己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丑态。这位神父非常凶恶,简直像荒野上的一头雄狮,声音洪亮!我从从容容地讲着,每一句话都仿佛锥子一般直刺心脏和肋骨。他就仿佛一个旺盛的火炉一般拼命地发表他的邪说。当时的情形可真是太热闹了!"

  除他之外还有几位旧教经学家经常来我们店里。其中有一个叫帕霍米,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挺着个大肚子,塌鼻梁,穿着一件油光光的衣服。另一个是路基安,是一个精神抖擞、温和却像狐狸一样狡猾的老头子。常常和他一块儿来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精神郁闷的汉子,外貌好像一个马车夫,蓄着一把黑胡子,一张死气沉沉的脸,让人讨厌。他的相貌英俊,但两只眼睛却很呆钝。

  他们来店里的时候,大都带一些古本、圣像、香炉、杯盘之类的东西来卖,偶尔连卖主也一起带来,是伏尔加河对岸的老太婆或者老头儿。他们交易完毕,就在柜台一旁坐下来,就仿佛农田中的乌鸦。他们一边喝茶,一边吃白面包和果汁糖,彼此谈论着尼康派教堂所进行的迫害:哪儿被搜查,没收了祷告书,哪儿的一个祈祷室被封闭了,管理人因为第一○三条法律被审讯。

  第一○三条法令经常成为他们的话题,说起这个法令的时候他们十分自然,觉得这就像冬日的严寒,是无法避免的。

  说起宗教压迫的时候,他们经常提到警察搜查、监牢、法院、西伯利亚等字眼儿。这些字眼儿像炭火一样飘落到我的心头上,唤起我对这些老人的怜悯和好感。我看过的那些各种各样的书已经教会我尊重那些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顽强拼搏的人,教会我珍视这些坚定不移的精神。

  这些生活导师们的所有缺点和弱点,在我的记忆中立刻就消失了,只有他们沉着应战的坚强精神为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感觉这样的精神源自于导师们对真理不变的信念,它的背后正藏着他们宁愿为真理忍受所有磨难的精神准备。

  最后,我在平民和知识分子之间,看到了很多这种人和类似的旧信仰的拥护者,以后我才懂得,导师们的精神实际上是一种对人生所表现出来的消极态度:他们已经停留在一个位置,就不再向其他的位置移动了;还有,他们也失去了再到其他任何一个位置去的渴望,因为他们被古人之言和概念的枷锁紧紧地束缚住了,从而在这种语言和概念之中变得僵化、木然了。他们的意志已经凝固,不思进取,如果有某种外力将他们从原来的地方推开,那么他们就会机械般地滚落,就像山上的一块石头滚下坡来似的。他们牢守在已经过时的真理坟墓旁,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他们之所以这样去做,是因为凭借着"怀古"这样一种盲目的力量,是凭借着忍受痛苦和压迫的病态爱好。而只要排除了让他们痛苦的原因,他们就会像遇上晴天的浮云一样荡然无存,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预备为了自己的信仰忍受各种各样的苦难,他们为此心甘情愿而又不想失去尊严。不用怀疑,这是一种坚定不移的信仰。但是这样的信仰却让人想到一件染透了形形色色污秽的旧衣服,正因为它浑身全都是污泥,旧衣服才不致于遭到时间的侵蚀。他们的思想与情感向来蜷缩在狭隘的偏见与教条的狭小封皮里,虽然被压迫得僵化改变了形状,但是也觉得舒服、快乐。

  这类根据习惯的信仰,在我们的生活里是非常可悲、非常有害的。在这类信仰的世界里,就像在墙垣的太阳光射不到的地方一样,所有新生的东西生长得缓慢而曲折,以至于快要死亡了。这类黑暗的信仰很少发出仁爱的光芒,却有很多的屈辱、怨愤和猜忌,而这一切又总是和仇恨连结在一块儿的。这类信仰的火焰,事实上只不过是腐朽物发出的磷光罢了。

  但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亲身经历了很多沉痛的岁月,在我的内心深处破坏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将它们从我的记忆中全部驱逐出去。但是,当我在寂寞无聊的现实生活里,起初发现这些生活导师时,却感觉他们具有某一种伟大的精神力量,感觉他们是世上最杰出的人物。他们几乎都曾受到审判、坐过牢狱,和很多囚犯一块儿,经过长距离的行走被押送出境。他们每一个人都过得小心谨慎,到处躲藏,偷偷地生活着。

  但是我看得出,尽管这些老头儿们抱怨尼康派的"精神迫害",可是对他们之间的彼此压迫颇为中意,经常互相争斗得津津有味。

  只有一只眼还健康的巴霍米依每当喝完一些酒,总爱炫耀自己的记忆力。他的记性的确十分惊人,有些书他"用手一点"就可以背诵出来,就像犹太法学者背诵经书一样熟练。他把一个手指头随便向某一页书上一指,就可以从那里顺序背下去,声调柔软而带一点儿鼻音。最能让他显示这类本事的书是梅谢茨基公爵所写的《俄国的葡萄》。其中背得特别熟的是一句这样的话:"无比美丽和无所畏惧的殉教徒们坚强不屈与英勇无畏地接受苦难。"但是彼得·瓦西里伊奇总是挑他的错误,极力抓他背错之处争吵不休。

  "你瞎说!这事根本不是发生在狂信者基普利昂的身上,而是

发生在纯贞的丹尼斯身上!"

  "从什么地方又冒出来一个丹尼斯?应该说奥尼西依--"

  "您不要抓住一个人名挑刺儿!"

  "那您也别教训我!"

  一分钟过后,二人都气得满面通红,瞪着大大的眼睛怒视着对手,说:

  "您是一个贪吃的饭桶,不要脸的玩意儿,瞧您的肚子撑得多大呀!"

  巴霍米依就像拨着算盘数点货名一样回骂道:

  "而您呢?老色鬼!公山羊!看到娘儿们就紧跟不舍。"

  那位店伙计双手抄在袖子里,笑容里充满着恶意,仿佛怂恿打架的孩子一样怂恿这些拥护古老信仰的老者,说:

  "就应该让他尝点厉害的!对,再来他一下!"

  有一次这些老头儿们又打起来了。彼得·瓦西里伊奇特别眼疾手快,一个耳光就将他的朋友打走了。这个老人一面疲倦地拭去脸上的汗珠,一面向着逃跑者的身影叫道:

  "等着看吧,揍人的罪过要写在你的账上!是你这个该死的让我动的手,哼!"

  他格外喜欢责怪他的朋友们信仰太薄弱,说他们总是堕落到离经叛道那边去。

  "你们全都是被亚历山大煽动成这个模样的。他是一只公鸡,说的简直比唱的还悦耳!"

  他对离经叛道的做法感到十分愤怒,而好像也感到很恐惧。但是当有人问起他这一派的实质到底是什么时,他的回答却令人不很明白了。

  "离经叛道派散布的显然是一种最不幸的邪说。他们只讲理智,否认上帝。例如哥萨克人,他们只知道读圣经,并且那圣经也是萨拉托夫的德国人从路德那儿传来的。人们一提到路德就说:’他起了个好名字:路就是指道路,德就是缺德,路德行的道路太缺德了!‘离经叛道的东西们一是鞭身派,再就是什么福音洗礼派,这些教派全都是邪教徒们从西方传到这儿来的。"

  他那只残废的腿在地板上跺了一下,随后冷冰冰、恶狠狠地说:

  "应该受到驱逐的正是这些新教派!这群家伙简直该用火烤熟,将他们活生生地烧死!我们是不应受到压迫的,因为我们是真正的俄罗斯人,我们的信仰才是真正的、东方的、真正的俄罗斯人的信仰。那各种各样的邪说全都是西方胡乱编出来的把戏,都是变种的自由思想!什么德国人、法国人,他们可以做出什么好事来?您回顾一下往事,他们在一八一二年都做了些什么吧!"

  他不停地说着,忘记了自己唯一的听众只是我这样一个小孩子。他把一只手伸出来,使劲儿地抓住我那宽宽的腰带,一会儿拉过去,一会儿推回来。他说得生动、高兴、激昂,现出一种朝气蓬勃的精神:

  "人的理性一直在彷徨着,像恶狼一样徘徊在各种各样胡思乱想的森林里。它被魔鬼驱使着,让上帝赐予人们的灵魂受到痛苦。他们,那些魔鬼的奴仆,想不出什么好的东西来。离经叛道的波果米尔派总是制造一些邪说,说撒旦是上帝的儿子,是耶稣基督的长兄。瞧!居然敢这样胡编!他们还说:不要听官长的吩咐,自己的工作不要干,要抛弃妻子儿女,人也不需要任何东西,任何规矩也不要遵守。要任凭人们随意地生活着,照魔鬼的指示生活。你看,这又是亚历山大那套邪说。嗨,这条蛆!"

  正巧这时,那位店伙计让我去干一件什么事情,于是我就离开了这位老人。但是他依然待在长廊上,独自一人继续对着四周的空气说下去:

  "哦,这群没长翅膀的灵魂!哦,这些生来眼睛就看不见的小猫!我要跑到什么地方去才可以躲开你们啊?"

  随后他抬起头,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凝望着冬季灰暗的天空,默默无语,很长时间呆呆地一动也不动。

  他开始对我比较注意、比较和善了。他发现我在读书,就拍一拍我的肩膀说道:

  "看吧,孩子,看吧,这有好处!你仿佛还有点儿小聪明,遗憾的是你对长者不尊重,对所有人说的话都要反驳。你想过这样的调皮劲会把你引到什么地方去么?孩子,这一定会把你送入监狱里去了事。而书呢,你尽管看。但是你要牢记,书仍旧是书,你还是需要自己开动脑筋。对啊,鞭身派之中有位叫达尼洛的导师,他想入非非,总是瞎说什么无论旧书还是新书,全部都没有好处,索性把书本放进一个大口袋里,扔进河里去了!没错,这当然也是瞎胡闹!还有亚历山大那个大狗头,也在搞鬼!"

  他愈来愈多地说到亚历山大了。有一回,他满怀心事般地来到铺子里,脸色异常严厉,对那个店伙计说话: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座城市里。他是昨天才到的,我正处处找他,但始终没有找到。他肯定是躲起来了!我要在这里待一会儿,可能他会来这儿。"

  那位店伙计很不礼貌地回答道:"我什么事也不清楚,也不认识任何人!"

  老头儿把头点了点,说:

  "这倒也是合情合理。对你而言,所有的人除了买主便是卖主,其他的就没有了!那你给我点儿茶喝吧!"

  当我拿着一大铜壶开水返回店铺的时候,铺子里又添了两个新客人。一位是小老头儿路基安,欢快地笑着。另一位是陌生人,在门后面的黑暗角落里坐着,身着一件破旧的大衣,脚穿一双长筒毡靴,腰里系着一根绿色的宽腰带,头顶上戴着一个帽子,帽子掩在眉毛上,看起来非常别扭,很不顺眼。他相貌平平却显得文雅谦逊,仿佛是一个刚失去工作而正为此非常伤心的店伙计。

  彼得·瓦西里伊奇的眼神没有投向刚来店里的人,他正在说话,声调严肃而激昂。那个陌生人总是突然动一动右手,扶一扶帽子,先举起手,好像准备在胸前画十字一样;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他是把帽子向上抬一下,然后抬了一下又一下,几乎要抬到头顶上去了,随后又把它紧紧地掩在眉毛上,看起来感觉很别扭。他这类古怪的动作,让我记起绰号叫"兜里的死鬼"的小傻瓜伊果沙。

  "在我们这条不清澈的河里游着各种各样的鳕鱼,把水弄得愈来愈浑浊了。"彼得·瓦西里伊奇说道。

  那位店伙计模样的人压着声音小声问道:

  "您这是在说我么?"

  "就算是说您吧!"

  那个人十分诚恳地继续说:

  "那么,人啊,您是怎样看待您自己的呢?"

  "那是我个人的事。我怎样看待自己只能对上帝说。"

  那个人严肃地说:"不!这和我也有关系。人啊,您别躲避真理了,别自高自大而眼睛里看不到一切。这对上帝、对众人,都是一个极大的罪过呀!"他叫彼得·瓦西里伊奇为"人",尽管使我听了觉得不高兴,可是他那严肃的声调让我觉得非常激动。他说话的神态,就像天主教士们在念经:"天主呀,我全部生命的主宰!"他的身体向前弯倒,差点儿从椅子上翻倒过去。他讲话时一只手总是在面前挥舞着。

  "您别责备我,我和您的罪过比起来,并不重!"

  "热水开了,壶里的水开了以至于在翻腾作响。"那个老经学家轻视地插嘴说,并没有让那个人的说话停止,他继续往下说:

  "是什么人将圣灵之泉搅得更混?只有上帝才清楚。说不准正是你们的罪过,你们这些咬文嚼字的书呆子。但我不是一个书呆子,不会死抠字眼儿,我不过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平凡的人。"

  "您的平凡我早就领教过了,我早就听够了!"

  "把人们弄糊涂的是你们,将简明思想搞得乱七八糟的也是你们,这全都是你们这些书呆子和伪君子做出来的事情。你自己说说看,我究竟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胡说八道!"那人听完彼得·瓦西里伊奇的话后,又把一只手放到脸面前挥舞起来,似乎在念着手掌心上提前写好的发言词。他又激烈地说起来:

  "你们以为把大家从一个牛棚驱赶到另一个牛棚,就算是做了一件对大家有利的事么?但是我不以为然。我想对您说:人啊,让自己拥有自由吧!在天主跟前,您的家庭、妻子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有什么作用呢?人啊,您把引起人类彼此争斗、厮杀的根源摆脱掉吧,把所有的金银和一切金银财宝摆脱掉吧,那些玩意儿像一堆破烂、垃圾一样分文不值。人类灵魂获救的地方不是大地上的原野,而是天堂的山谷之间!我想说:一定要和这些东西完全分离,一定要斩断和它们所有的纽带,一定要破坏基督的敌人们编织出来的、罩住这个世界的网。我想走的是一条正直的大道,我的灵魂绝不会动摇,我无法容忍这个黑魆魆的世界!"

  "可是,面包,不,还有衣裳,您都不用了么?请问,这些东西哪一件不是世俗的东西呢?"

  老头儿的这些讽刺话一点儿没能触动亚历山大的心。他说得更加热心,尽管他的声音很低,可是其响亮的程度却不亚于一只喇叭:

  "人啊,您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呀?要知道只有上帝才是最珍贵的。您站在上帝的跟前,把所有的一切全部抛到脑后,叫您的灵魂与世俗完全分离,只有那样天主才可以看见您孤身一人,上帝也和您一样孤身一个,那时候您才会走近上帝,这是通向上帝的唯一的一条途径。只有这样做人的灵魂才可以得救,把自己的亲生父母丢弃,抛弃所有的一切,甚至挖掉让您产生各种渴望的双眼!为了上帝,要破坏自己的肉体,保全个人的精神,那么您灵魂的火焰就会永远燃烧,永放光芒。"

  "得了吧,真该把您撵到臭气熏天的狗窝里,叫您和野狗做伴去!"彼得·瓦西里伊奇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接着说:"我原以为您从去年开始就变得聪明一些了,谁料到您越来越笨!"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铺子外边的凉台上去了。他刚走开,亚历山大就慌张起来,急忙问道:

  "您打算走么?您为什么要躲开呢?"

  和气的路基安走过来安慰他,眨了一下那死气沉沉的眼睛说:

  "不要紧……不要紧。"

  此时亚历山大又将矛头指向他:

  "您这个无所事事的世俗人,也一块儿散布一些无用的废话,但是到底有什么道理呢?什么三呼阿利路亚啦,什么西呼啦--"

  路基昂对他微微一笑,转过身子也来到了凉台上。亚历山大将脸朝向那个店伙计,信心十足地说:

  "他们说不过我,说不过!您瞧他们灰灰的溜走了,就像耗子见到了猫一样。"

  那个店伙计紧皱眉头瞧了他一眼,冷冰冰地说:

  "我不过问这种闲事。"

  那个人满脸窘相,把他的帽子又向下拉了一下,喃喃自语道:

  "怎么可以不过问呢?这不是闲事而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逼得人不得不过问呀!"

  他垂下头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很快,那两个老头儿叫他,三个人一块儿离开了。

  这个亚历山大在我跟前经过,但刹那间就消失了,像夜间的篝火不能长时间地燃烧似的。不过那时我感觉,他那种不承认生活的高谈阔论好像也含有一点儿真理。

  那天傍晚,我找时间对画圣像的师傅们的领班伊凡·拉利奥内奇热切地说了亚历山大的话。伊凡·拉利奥内奇向来文静而和蔼,他听了之后十分冷静地解释道:

  "他似乎属于遁世派。它是一种教派,他们对每一个东西都否认。"

  "那他们怎样活着呢?"

  "他们四处飘泊,四处流浪,因此被称为’遁世派‘.在他们眼里,人世间的所有一切都和他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警察们把他们看作扰乱治安的分子,总是想逮他们。"

  尽管我想得很艰苦,但是我依然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人为什么可以抛开一切从人世间逃走呢?那时在我身旁,我感觉有很多东西是有意思而珍贵的。从那时开始,我对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的记忆不久就淡下去了。

  但是,在以后的某些时刻,在我面临痛苦的时候,他的身影又经常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他顺着郊外一条灰暗的小径,向生长着茂密树林的地方走去。他那只从没有干过活儿的白嫩的手打着战,拄着一根拐杖。他不断地喃喃自语:

  "我行走的是一条正直的路,我否认所有的东西,我要斩断和世俗的所有联系。"

  我不由自主得想起了我的父亲,他好像和亚历山大并排着前进,宛如他在外祖母梦里出现的那个模样:手里拄着一根胡桃木拐杖,牵着一条小花狗。那条狗跟在后面跑着,总喜欢吐出它那红红的舌头。

  

下载APP看小说 不要钱!
(←快捷键) 上一章 返回目录 (快捷键→)

类似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的 公版经典 类小说:

游戏二维码

扫描二维码 下载畅读书城

下载APP 天天领福利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