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订的日课经文月书的手抄本、旧时代绘制的圣像、十字架、镶有珐琅的折叠式铜制圣像、北部沿海一带的铸造物品和莫斯科公爵奖给酒铺老板的一些银勺等悄悄出售。这些东西都是他们偷偷拿出来的,不断地东张西望。
我们的店伙计同我们隔壁那家铺子里的人对这种卖东西的人都十分地在乎,彼此争夺得相当厉害。在路途中就拦住了,他们用几个卢布或几十个卢布收买下这些古董,来到集市上一转手出卖给那些富裕的旧教徒就是几百个卢布了。
店伙计教育我说:"你一定要盯牢这些森林中来的魔鬼!这是一群魔法师,一眼也不要错过,他们是我们的财神呀。"
这样的真主一到,我们的店伙计就吩咐我去请博学的旧教派经学家彼得·瓦西里伊奇,他是古版书、圣像和别的古董的鉴定专家。
此人是一个高个子的老头儿,和圣徒瓦西里那样蓄着长胡子,他有两只聪明的眼睛,一张让人感到亲近的面庞。他的一只脚被割下了一块跖骨,因此走起路来有点儿瘸,手里拄着一根长长的拐杖。一件仿佛修士袍一般又轻又薄的长外套不管冬夏老穿在身上。头上戴着一顶像锅状的怪样式的丝绒帽子。
往常,他总是朝气蓬勃,挺直了身子,可是只要进入铺子里来,就垂下肩膀,屈着背,唉声叹气,攥着两个手指头不停地在胸前画着十字,低声读着祷告词与赞美诗。这副虔诚的模样和老态龙钟的神情,马上得到了卖主的信赖。
"你们有什么事么?"老人问。
"啊,有人带来一个圣像,想卖给我们。他告诉我这是斯特罗甘诺夫的作品。"
"说什么?"
"斯特罗甘诺夫的作品。"
"噢,我听力太差了。上帝塞住了我的一只耳朵,不叫我相信尼康派的那些鬼话。"
他脱下帽子,把那个圣像拿平,先是认真地端详它的画法,然后又斜着瞧、竖着瞧,仔细地瞧,随后眯缝着眼睛瞧了一下木板缝的接口,低声说:
"那些不相信上帝的尼康派呀,他们知道我们喜爱古圣像,就制造出各式各样的赝品,像魔鬼一样狠毒。现在,甚至连圣像都造假,造得这么精巧。嗨,太精巧啦!只从外观上看,真觉得是斯特罗甘诺夫的作品,或是乌思丘日柯的作品,要不就是苏士达尔的作品;但是认真一瞧,原来是赝品!都是赝品!"
如果他说这是"赝品",那就说明这个是希罕的珍品。他又用各种暗地里约好的黑话转告我们那位店伙计,说明这个圣像或者这本书能够出多少钱。我知道"伤心与悲哀"的意思是指十个卢布,"尼康老虎"的意思是指二十五卢布。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欺骗卖主,我从心底里觉得害羞,但是那个鉴定家如此巧妙的鬼把戏又引诱着我继续观看下去。
"这群尼康派老虎的黑心的徒子徒孙们,就像是魔鬼指导的,什么都能做得出。乍一瞧,看这漆地仿佛是真的,甚至于圣像的衣裳也是出于一个人的手笔。可是,你瞧他的面孔,就不是那一个手笔了,完全改变了!以前的时候,像西蒙·乌沙科夫一样的名家,虽然是一个异教徒,但是圣像却总是他一手制作的。衣裳啦、面孔啦,都是他一个人绘的。就连底板也是他亲自刨平的,底色也是他亲自漆的。但是,到了当今时代,那些叛教的东西却难以做到了!当初,画圣像是一种十分神圣的职责,可是如今已成了一种手艺,确实是这样,上帝的信徒呀!"
最后,他把那个圣像慢慢地摆在柜台上面,把帽子戴上说:
"罪过!真是罪过呀!"
这意思就是说:买了吧!
那位卖主听到鉴定家这像河水长流一样娓娓动听的甜言之后,对老人的博学暗自佩服,恭敬地问:
"老人家,我这个圣像怎么样呀?"
"您这个圣像是尼康派的作品。"
"这根本就不可能!我的祖父、曾祖父都曾经对这个圣像祈祷过。"
"但是尼康比你曾祖父出生得早呀。"
这个老头儿把那个圣像拿到卖主的跟前,用严肃的语气说:
"你看,这个圣像的脸孔笑眯眯的多快乐,莫非这也是圣像?这是一幅画像,不是内行人的作品,是尼康派的东西。这样的东西不存在灵魂!我难道会说谎话?我这把年纪了,为真理受了一辈子苦难,就要去上帝那儿报到了,犯不上去违背良心!"
他装出一种因为其他人不信任他而受了委屈的模样,从这个铺子里走出去站到凉台上,那老态龙钟的模样像是将要断气了。我们那位店伙计花几个卢布就收买下了那个圣像。那位卖主就朝彼得·瓦西里伊奇深深地行了一个礼,走出了铺子。他们就吩咐我到小饭铺去买开水回来沏茶,归来时,我看到那个老头子又变成了一个精神饱满、兴致勃勃的人。他满怀无限的喜爱看着那个刚买下的圣像,教导那个店伙计说:
"你瞧,这个圣像神态多么庄严,画工多么细致呀,充满了神圣的气质,没有一点儿人间烟火。"
"是什么人的作品?"店伙计兴奋地问,乐得跳来跳去的。
"你想知道这个还有点儿过早。"
"那么识货的人能出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我去拿给人家瞧瞧。"
"啊唷,彼得·瓦西里伊奇!"
"如果我卖掉了,你拿五十卢布,剩下的都归我!"
"哎-"
"你不要叹气啊!"
他们一边喝茶,一边毫不知耻地谈价钱,用骗子的目光彼此对视着。我们的那位店伙计彻底落在了那个老头儿的手掌心里,这再清楚不过了。等老头儿离开后,他就警告我说:
"听好了,不准将买圣像的事情对老板娘说!"
每逢他们谈好了出卖圣像的交易,店伙计就问那个老头儿:
"城里有什么消息么,彼得·瓦西里伊奇?"
于是,那个老头儿就用一根焦黄的手指来拨开他的胡须,显现出两片油腻腻的嘴唇,说起那些商人的富裕生活来。说他们生意上的成就、酒宴的快乐,说他们的疾病、婚事,说夫妻各自的婚外恋等等。他流利巧妙地说这些油腻腻的事情,就仿佛一个手艺高超的厨娘煎油饼似的,交谈声里夹杂着一些嘶嘶的笑声。那位店伙计听得非常高兴,因为羡慕使他那张滚圆滚圆的脸变得通红,眼睛罩上一层幻想的云雾。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悲哀地说:
"人家过的才算是真正的生活,而我--"
"自己有自己的命运。"那个经学家小声说,"有人的命运是天使拿小银锤击出来的,另外一些人的命运却是魔鬼拿斧背打出来的。"
这位身强体壮的老头子什么都知道,对这全城的生活无所不知,什么做生意的人啦、当官的啦、教徒们和小市民们的生活内幕全都知晓。他有老鹰一般尖锐的眼睛,还有狼和狐狸那样的性情。我总是想惹他生气,但是他和我之间仿佛离得很远很远,就似乎是雾里观花。他的周围好像围绕着一种深不可测的空虚,只要走近他,我就不知道会跌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总感觉他和司炉工舒莫夫有一些相似之处。
尽管我们那位店伙计对他的机智博学不停地夸赞,而且不论是当面还是暗地里,可是也像我一样,经常地想惹他生气,叫他难堪。
"事实上您是一个大骗子!"他突然用挑战的眼神盯着那个老头儿的面孔说。
老头子冷冷地笑着,懒散地说:"只有上帝才不欺骗人。我们在一群傻子之间生活着,如果是不骗傻瓜,那要傻瓜做什么?"
店伙计急了:
"并非所有的乡下人都是傻瓜,难道生意人不是从乡下出来的?"
"我们没有说这些生意人。傻瓜当不成骗子,傻瓜是圣徒,他们的大脑正在睡觉呢!"
老头子越说越慢,让人越听越气愤。我感到他仿佛站在周围都是泥沼的草墩上,要气他是不可能的了。他要么不会发怒,要么就是善于隐藏怒气。
但是,常常发生这种事,他反而来纠缠我。他走到我身旁,从胡子后边微笑着,问:
"你说的那位法国的作家名字是什么来着?是’波死‘?"
我特别讨厌这类将人的名字歪曲的态度,但是我暂时克制住了,我回答:
"庞桑·德·台尔利。"
"他的名字是’碰撞得太厉害‘?"
"你不要瞎闹了,都一大把年纪了。"
"没错,我是有一大把年纪了。你正看什么书呢?"
"耶弗里木·西影的作品。"
"他和你说的那些一般的作家作比较,谁写得最好呢?"
我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