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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9062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我感觉他没有把所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我,还有一些他不想说的事情。

  从一些杂志的图片上,我知道希腊的首都是雅典,那是一个十分古老而漂亮的城市。可是,雅科夫对雅典的存在持有怀疑,他摇了摇头说:

  "人家都在骗你呢,老弟。雅典是不存在的,反而有个雅特斯,但是那不是一个城市,倒是一座山,山上有所修道院。不过如此。那个地方名字叫雅特斯圣山。有这样的图片,那个老头儿就是买卖这样的图片的。在多瑙河边上有一个名叫贝尔格莱德的城市,就像我们的雅罗斯拉夫尔城或者尼日尼城似的,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城市,但那儿的乡村,却不相同。那里也有娘们儿,但是那些娘们儿可真是有趣。我几乎为这样一个女人留在那儿,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他用他的两只手掌使劲地摩擦着他那张好像没长眼睛的面孔,让那些硬胡子沙沙作响,接着他便笑起来了,这笑声从喉咙的深处发出,像一个破铃响似的。

  "我这个人很喜欢忘事!要知道那时我和她是相当的要好。分手时她痛哭了,我也痛哭了,真是的--"

  他就开始用坦然的、不害羞的语气教我怎样去勾引女人。

  我们就坐在船艄上,暖和的月夜包围着我们。在银白色河水的那边,隐约可见岸边上的草原,高高的山岗上有些昏黄的灯火在闪耀,像是从天上落下的几颗星星。四周的一切都在摇动,索索地抖动,过着安静而又执拗的生活。在如此可爱的凄凉的寂静里,那个稍微带点儿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有时候,她张开两只手臂,像一个’大‘字形一样。"

  雅科夫毫不知耻地说着,但是不肉麻,他的那些话语中没有夸张也没有凶残,只有天真的略微带有哀怨的感觉。没有一点儿遮掩的明月,引人遐思,激动人心,也叫人感到莫名的哀愁。让我只可以去想美好的事,最美好的事,我就联想起了玛尔果皇后和真实得难以忘怀的诗句:

  只有歌儿才需要美,

  而美却不需要歌儿。

  我好像驱赶着微微的睡意,赶走这类梦幻般的幻想,随后向这个司炉工追问他的生活经历和见闻。

  "你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他说,"该怎样给你说呢?我什么都看到过。你问我有没有看到过修道院?当然看到过了。看到过饭铺么?也看到过。绅士老爷们的生活、贫困老百姓的生活,我全都看到过。至于我自己,经历过大吃大喝的生活,也经历过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他仿佛正前进在一条深水的水面上摇晃不定的险桥上一样,慢腾腾地回首往事说:

  "好,举个例子来说吧,有一回我因为偷马被囚禁在警察局里,那时我想肯定会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去的。恰巧警察分局长因为他家的房子里的炉灶倒灌烟而骂人。我听到之后,就说:’老爷,这个我可以修好。‘他对我说:’你少废话,甚至最高明的师傅都拿它没办法。‘我说:’有的时候,羊倌比将军还要高明呢。‘那时候我想,总之我肯定要去西伯利亚了,任何事情都不在乎了,对任何人说话都非常大胆。那个警察分局长就对我说:’那你就试一下吧,‘随后又说,’但是,你如果将炉灶越修越坏,我就打断你的骨头。‘我用了两天的工夫把此事完全做好了。那个警察分局长十分惊讶,大喊:’傻瓜、混蛋!你有这么高明的手艺,居然去偷马,到底怎么一回事?啊?‘我说:’老爷,我真是蠢。‘他说:’这倒是老实话,你确实是太糊涂了,我真有点儿同情你了。‘你听一听,他说他同情我,身为一个警察,应当铁面无私,但你瞧,他却同情起人来啦!"

  "那又有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他同情我。还要怎么样呢?"

  "为什么要同情您?你真是一块毫无人性的大石头呀!"

  雅科夫善意地微微一笑:

  "真是个怪人,你说我是一块毫无人性的大石头么?那就真是一块石头,也应当同情它。石头当然有石头的作用,路必须用石头铺呀,世上的万物都应该爱护,没有一个东西是毫无意义地存在的。沙土能算得上什么?沙土就可以让小草落地生根。"

  这位司炉工说这一番话时,我更加清楚了:他一定懂得我所不明白的东西。

  "你瞧那位厨师怎么样呢?"我问道。

  "你是说小狗熊吧?"雅科夫冷冰冰地说,"对他能有什么看法呢?一点儿看法都没有。"

  这话倒是真的,伊凡·伊凡诺维奇始终是那么小心谨慎、庄重,使其他人对他无可挑剔。他只有一件事让人产生兴趣:他讨厌这位司炉工,总是骂他,却又经常拉他去喝茶。

  有一天,这位厨师对雅科夫说:

  "如果现在还存在农奴制,并且让我当你的主人,对于你这样一个懒鬼,我一周要用树条抽你七次!"

  雅科夫严肃地说:"七次,简直是太多了。"

  尽管厨师骂他,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又总把各种各样的东西送给他吃。厨师野蛮地送给他一块,说:

  "塞吧!"

  雅科夫不慌不忙地咀嚼着,说:"托您的福,让我更加有力量了,伊凡·伊凡诺维奇!"

  "对你这样的懒鬼而言,有力量又有什么用呀?"

  "有什么用?可以活得时间长呀!"

  "但你活着又是为了干什么呀,懒鬼!"

  "鬼也需要活着呀,莫非活着没意思,伊凡·伊凡诺维奇?活着多快乐啊!"

  "真是一个白痴!"

  "你在说什么?"

  "白--痴。"

  "多奇怪的词儿呀。"雅科夫十分惊奇。但是小狗熊对我说:

  "对啊,你能够好好想想,我们在地狱似的炉灶前把血汗都熬干了,骨头烤酥了。但你瞧他,却像一头猪一样就知道大吃大嚼!"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儿。"司炉工一边说,嘴里还一边不住地嚼着东西。

  我知道在锅炉房劳动比在厨房里劳动辛苦得多,虽然都是在炉火跟前,可是锅炉房却热得多。好几回傍晚我和雅科夫一起去烧火,可是为什么他不把自己劳动的苦痛对厨师说呢!这让我觉得诧异。不,这个人一定有些事情是我不明白的。

  人们都可以咒骂他。不论是船长、机械师、水手长或者别的什么人,都能够随便咒骂他。但是很奇怪,为什么不辞退他呢?别的司炉工对他却比其他人对他好,虽然他们也笑他的饶舌和打牌。

  我对他们说:

  "雅科夫是一个好人么?"

  "雅科夫?没什么。他是一个大好人,你无论怎样摆弄他都行,就算把一块烧红的木炭放在他的怀中都成。"

  尽管他在锅炉跟前辛苦地工作,还有像马似的胃口,可是他却睡得非常少。经常一下班,连衣服都不换,就带着一身脏汗来到船艄上去坐着,一整个晚上和乘客们谈天或者打牌。

  他站在我眼前,像一个上了锁的大箱子,我总是竭力想把它打开,去里面寻找我所需要的东西。

  "老弟,你到底需要什么呢?我真搞不懂。"他问,用他那躲在眉毛底下不容易被人看到的眼睛上下瞧着我,"噢,这个世界我已经游历了很多地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你真有趣,好吧,我就为你讲一下我亲身经历的一些事吧。"

  于是他说:"以前在一个县城中,生活着一位得肺结核的年轻法官。他的太太是一个德国人,身体非常棒,但是没有孩子。这个女子喜欢上了一个做布料买卖的商人。可是这个商人自己有妻子,妻子长得也很漂亮,还有三个孩子。这个商人发现了那个德国女子喜欢上了自己,就设法开玩笑戏弄她,约她傍晚到自己家的花园里来,除此之外又喊了两个男人,全都是他的好朋友,叫他们在花园里的小树林中藏起来。

  "太妙了!那位德国女人独自来到了花园里,和他谈的热火朝天,她还说:’我整个人都是您的了!‘可是他却对她说:’太太,我不能满足你的欲望,我自己有老婆,我为你介绍我的另外两个朋友吧,其中一个的老婆死了,一个是单身汉。‘那个德国女人听后大喊一声,抬手打了他一个结实的耳光,男的跌倒在长椅的后面去了,她还用她的鞋后跟拼命地踢他的头和脸。这个女人是我领来的,我为这个青年法官家清扫院子。从篱笆墙的缝里我看见花园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这时,商人的那两个朋友也跑出来了,抓住她的长辫子。我跳过篱笆墙,把他们分开,告诉他们:’哎,各位商人先生,这样可不行。太太真心真意地来到这里,你却这样戏弄她。‘我立刻就送她走,他们用砖头砸我,把我的头都打破了。她非常伤心,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神魂颠倒。对我说:’雅科夫,等我的男人死了,我就马上回我们的德国去。我要离开这儿!‘我说:’那是当然了,还是回自己的国家好。‘最后,那个法官去世了,她也就回自己的国家了。这个女人通情达理,温柔,她的丈夫也十分和气。祈求上帝保佑他们升入天堂吧!"

  对于这个故事,我不理解它的真正意义,困惑地静默着。我感觉这件事中有一些我所熟悉的那种残酷和不合理的味道,但是该怎样表达出来呢?

  "这个故事好不好?"雅科夫问。

  我简单地说了几句,义愤填膺地骂着。但是他却平心静气地解释道:

  "他们都是一些有饭吃的人,对一切都觉得非常满足,但是有时就想快乐一下找点乐子,但是他们似乎不会找快乐,结果常常事与愿违。他们这些商人当然是正经的,做生意要用很多心机。可是只靠费心机生活太无聊,太没意思了,因此就想找点刺激。"

  轮船的船艄外面全都是泡沫,水流湍急,可以听得到奔腾的流水声。黑乎乎的河岸伴随着河水慢慢地向后退去。在甲板上面,有些乘客在打鼾。有一个人的影子正在悄悄地朝我们这边移来,原来是一位枯瘦的高个儿女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花白的头上没有围头巾,正穿过长凳子和打鼾的人身体缓缓地走动。那位司炉工拿肩头撞了我一下,悄声说:

  "你看,这个女人心里非常孤寂。"

  我感觉,其他人的悲伤好像让他感到自己快乐。

  他说的话非常多,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的事情我都记得十分清楚,但是想不起他说过一件高兴的事,他说的话比书本里的话要安静得多。书本里你经常能够体会到作者的感情,生气、快乐和悲伤,但是这位司炉工却截然不同。他没有快乐,也没有任何烦恼,没有一件事明显地让他生气或者让他快乐。他说起话来不带一点儿感情色彩,就像是法官跟前一个冷静的见证人,不管原告、被告、法官都和他没有一点儿关系。这样的冷淡让我心里产生愈来愈强烈的恼怒,让我对雅科夫产生了愤懑的厌恶感。

  生活在他眼前剧烈地燃烧着,好像锅炉底下炉膛里的火焰,可是他始终站在锅炉跟前,用他那熊掌般的大粗手拿着木锤,慢慢敲打着喷嘴的活塞,增添或减少着木柴。

  "人们都欺负你么?"

  "谁敢欺负我?我有的是力量,会打他一个结实的耳光。"

  "我不是说打架,我是说你的灵魂受到过欺负么?"

  "灵魂永远都不会受欺负的,任何人也不要想使其他人的灵魂受到欺负。"他说,"无论你用什么方式,也接触不到人的灵魂。"

  甲板上的乘客们和水手们还有所有的人,都那么不止一次地说到灵魂,好像他们常常说的土地、工作、面包和女人似的。灵魂这个字眼儿在平凡人的聊天中经常出现,似乎一枚五戈比的硬币一样流行。我讨厌人们在闲聊的时候随便使用这个字眼儿。每当人们说秽话的时候,不管是歹意的还是好意的,骂到灵魂的时候,都会让我觉得心情特别沉重。

  我记得非常清楚,我的外祖母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提到灵魂,把它视为爱情、漂亮、欢乐的神秘的藏匿之处。我坚信,一个好人死了之后,白衣天使便会捧着他的灵魂飞向蔚蓝的天空我外祖母的慈善的上帝跟前。上帝会慈爱地迎接他:

  "怎么了,我亲爱的,怎么了?圣洁的人,你肯定吃了很多的苦,受了很多的累吧!"

  于是,他就会把六翼天使的翅膀赠送给这个刚刚升入天堂的灵魂,是六扇白色的翅膀。

  雅科夫·舒莫夫和我

的外祖母那样小心翼翼,说话的时候极少涉及到灵魂,他骂人的时候也不涉及灵魂。当别的人议论灵魂的时候,他就低下他那通红的脖子不吭声了。

  灵魂究竟是什么?我问他,他回答道:

  "灵魂是一种无形的精气,上帝的喘息。"

  对于他的回答我觉得不满足,又继续追问他,这个司炉工就垂下头说:

  "老弟,就连神父都不大了解灵魂,这非常神秘。"

  他使得我经常想着他,尽最大的力量想了解他,但是这种努力常常是徒劳。我的眼中除了他没有任何人,他的粗大的身体遮住了我的眼睛,让我除了他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了。

  食堂老板的老婆对我十分亲切,这使得人们觉得可疑。每天清晨我得伺候她盥洗,原本这个工作是二等舱女招待露莎的,她是一位活泼可爱又干净整洁的小姑娘。在这窄小的舱房里,我站在食堂老板的老婆身边,望着她把上衣脱掉,裸露出腰上部的皮肤,那皮肉松溜溜的发黄,像发得太酸的面,让我心里作呕,我会不禁想起玛尔果皇后那黝黑而富有弹性的肉体。何况这个老板的老婆嘴很碎,不住地唠叨,忽而哭,忽而笑,忽而发牢骚,忽而又生起气来,半怒半嗔。

  我不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却隐隐约约感到,那是一种不祥的、卑鄙的、无耻的意思。但是我不去理睬她。我和这个老板的老婆在轮船上所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离得很远很远,我的眼前似乎有一块遍布青苔的巨石遮住了我的双眼,让我看不到这个不分昼夜、不知飘向何处的茫茫世界。

  "咱们的加夫里洛芙娜心中喜欢上你了。"我像做梦一样,听着露莎的嘲笑,"你把嘴张开,把这个幸福接住吧!"

  嘲讽我的不仅是露莎,食堂里的所有伙计都了解这个女主人的毛病。厨师紧皱双眉说:

  "这个娘们儿什么都吃过,如今又想吃小蛋糕了!这样的人啊,别什柯夫,你可要当心呀!"

  雅科夫也像长辈人一样劝告我说:

  "当然,假如你再大两岁,我就能够和你说点其他的。但是如今你的年龄,还是不搭理她的好!不过,还是由着你自己吧!"

  "你不要说了。"我说,"这是无耻之事!"

  "当然啦!"

  可是,马上他又用他的手指搔他那卷曲的头发,试图把头发揉乱,与此同时也说出圆滑的话语来:

  "对啊,人也应该替她考虑一下,她的生活就像冬天似的冷清、孤独。就是狗也喜欢人们去抚摩它一下,况且是人呀!女人是依靠人家的温存活着的,就像蘑菇爱在潮湿的地方一样。她本身当然也感到害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呀?她的肉体是需要别人来爱抚的,没有其他的。"

  我紧张地凝视着他的无法捉摸的眼睛,问:

  "你同情她了?"

  "我?同情她?难道她是我的母亲?人们就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同情。而你,真是奇怪!"

  他轻声地笑了,发出破铃般的响声。

  偶尔我望着他,感到自己好像陷入了无声的空虚里,沉入了无底的深渊与黑暗里。

  "唉,其他人都结婚,但是雅科夫,你怎么不结婚呀?"

  "结婚做什么?如今我尽管没结婚,可是我总是可以找到女人。谢天谢地,这样的事太简单了!有了妻子就必须有一个安稳的处所,耕种庄稼,可是我那儿的土地十分贫瘠,而且又很少,何况就是这样少的地也被我的叔叔侵占了。我的兄弟当兵归来,就和我的叔叔争吵起来,打过一场官司,还用棍子打破了叔叔的头,流了不少血。我那兄弟被关入监牢里待了一年,最后从监牢里出来了,可是也只有一条路,就是再次回到监牢里去。我的嫂子是一位挺有意思的小娘们儿。不说这些了!人只要结了婚,就必须待在自己的窝里当主人。但是当兵的,不能自己做主。"

  "你向上帝祷告过么?"

  "你这人真怪,当然祷告过啦!"

  "你怎么祷告呢?"

  "各种各样。"

  "你读什么祷告文呢?"

  "我不会读什么祷告文。但是,老弟,很简单,我只是这样祷告:天主耶稣呀,多赐予活人一些善良,安息死者的灵魂吧。我的主呀,不要叫人生病。好,除此之外再说些其他的什么。"

  "再说些其他的什么呢?"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无论说什么,他都可以听到!"

  他对我和善,带一些好奇心,就像对待一只不笨而且会做各种好看的动作的小狗似的。傍晚我经常和他坐在一块儿。他的身上经常散发出机油味、焦煳气和大葱味。他非常喜欢吃大葱,吃起生葱来仿佛吃苹果似的。偶尔他会忽然请求道:

  "喂,小大人,读一首诗听听吧!"

  我记住了很多的诗,并且还有一个很厚的笔记本,只要是我喜欢的诗句都把它抄写在上边。我就为他读《鲁斯兰》,他屏息凝神地倾听着。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像是一个聋哑人,静静地听着,然后小声说:

  "这个故事很有味、很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么?是不是普希金的?的确有一个穆星·普希金老爷,我曾看到过他。"

  "不是你说的那个,我说的那个普希金早就让人给打死了!"

  "为什么呢?"

  我把玛尔果皇后说给我的那些话简单地说给他听。雅科夫听完之后,仍然安静地说:

  "很多人都是为了女人才丧命的。"

  我经常把我从书上看到的故事说给他听。这很多很多的故事在我的脑海中都混在了一块儿,编作一个十分冗长的故事,描述出一种动荡不安而又美丽的生活,而且充满着火一般的激情,充满了视死如归的英雄壮举、豪华高贵的紫红色的场景、梦一般的好运、决斗和死亡、高尚的话语和卑鄙的勾当。在我的故事里,罗凯博尔具有拉·摩尔和罕尼巴·科罗拿的骑士形象,路易十一具有葛朗台父亲的特点,奥特列达耶夫这个骑兵少尉和亨利四世混在一块儿了。在这个故事里,我根据自己一时而起的灵感变换着人物的性情和选择着事件的情节;这个故事中的世界,是我自己能够自由驰骋的另外一个世界,反而很像我外祖父的上帝一样,爱玩弄谁就玩弄谁。可是我随意叫书中的故事混乱并没有阻碍我对社会事实的观察,也并没减弱我想弄懂人生的追求,但是这却把我笼罩在一种透明的、外界无法干扰的云雾里,使我免受很多容易传染的污秽和可恶事情的影响,避免了生活里各种致人于死命的毒素的侵扰。

  书籍让我得到很多的益处,让我免受了很多的伤害。我自从明白了人们因为相爱而变得痛苦,就不会再去妓院里闲逛。用几个小钱来满足的淫欲,我从心底厌恶它,对乐此不倦的人我非常可怜他。罗凯博尔教导我去做一个坚强不屈的人,不要在外界环境的各种压力下低头。大仲马笔下的各种人物让我树立了为伟大的事业而献身的愿望。欢快的皇帝亨利四世是我喜欢的人物,我感觉贝朗瑞的一首有名的诗歌,就是歌颂亨利四世的:

  他为农夫带来很多的恩惠,

  他自己也沉溺酒色寻快活。

  就连平民百姓都幸福欢乐,

  皇上饮点儿酒又有何不可?

  那些小说写得篇幅很长,将亨利四世描写成一位爱护黎民百姓的善良的好皇帝。他像太阳一样明亮,让我坚信,法国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国家,是一个骑士国家。无论他们是身穿国王的皇袍还是身穿老百姓的衣服,都一样高尚。昂日·披都和达尼安都是骑士。读到亨利被刺杀的时候,我痛哭流涕,而且对拉瓦里亚坷恨之入骨。我给那位司炉讲故事的时候,几乎总是把这个国王看作主要人物。我觉得雅科夫也同我一样爱上了法国和亨利皇帝。

  "这个亨利皇帝倒是一个大好人,和谁都能够在一块儿,抓鱼什么的。"他说。

  他听我讲故事并不聚精会神,也不提出任何问题来打断我的话。他静静地倾听着,垂着眼睛,毫无表情地静听着,仿佛是一块遍布青苔的巨石。但是,当我由于某些原因话声一止,他立刻就问:

  "结束了么?"

  "没有呢。"

  "那你接着讲啊。"

  有关那些法国人,他喘着气说道:

  "他们倒生活得很自在。"

  "什么意思?"

  "你瞧,我们在火热里煎熬着劳动;而他们呢,过着凉爽的日子,却不干一点儿活,只是喝酒、闲蹓跶。简直过得太舒服啦!"

  "他们也劳动。"

  "可是你的故事中却并没有描写出来。"司炉工下着自己的判语。我马上醒悟过来,我看过的书里,绝大部分几乎都没有提到过高贵的人物怎样工作,和他们依靠什么工作生活。

  "好,我想先睡一会儿。"雅科夫说着,就在他坐着的位置仰面倒下了,很快就响起了他均匀的呼噜声。

  秋季来临了,卡马河的两岸转变成了一片红色,树叶都变成了金黄色了,斜射过来的太阳光线也渐渐变得白起来。这时雅科夫出乎意料地突然离开了这艘轮船。头一天傍晚他还对我说:

  "大孩子,等咱们后天船靠了岸,咱们两人到彼尔姆的澡堂里舒舒服服地洗一个热水澡;离开澡堂之后,到有乐队的酒铺里去,那才惬意呢!我非常喜欢听那个人演奏手风琴。"

  可是,轮船到达萨拉普及码头,又有一个大胖子上来了。他生着一副女人的面庞,没有胡须,皮肤松弛,身穿一件很厚的长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有狐皮耳朵的帽子,这样的打扮让他更像一个女人了。他刚上船就马上到厨房附近的一张小桌子跟前坐下,那儿比较温暖。他要了一些茶点,喝起那些热气腾腾的黄茶水来,喝得汗连珠似的淌下来,也不把外套扣子解开,帽子也照例戴着始终不摘掉它。

  秋季的密云,不停地下着牛毛细雨。当此人用方格手帕拭掉面庞上汗珠的时候,雨好像就变小了一些,而当他面庞的汗再一次多起来的时候,雨就下得更大了一些。

  不一会儿,雅科夫就在他身边出现了。他们开始十分仔细地查阅一张日历上的地图,那位胖客人拿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比划着。司炉工安静地说:

  "还行,不要紧,这算不了什么?"

  "那就行。"那个胖客人用女人一般细的声音说着,而且把那本日历扔进脚边敞开的皮袋里。他们又低声地谈论起来,开始喝茶。

  雅科夫去上班的时候,我趁机向他询问那是谁。他微微一笑,说道:

  "看他像是一只鸽子似的,也许是阉割派教徒,来自西伯利亚的,太远啦!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依照地图生活。"

  他从我身旁走过,两个乌黑的打着马蹄掌的鞋后跟踏得甲板噔噔地响。可是他又停止脚步,搔搔他的腰说:

  "我要和他去劳动了,轮船一到彼尔姆我就登陆,和你告别了。小大人!我同他必须先坐火车,再走水路,之后还得骑马。也许要用五周才可以到达,这个人住的地方特别远啊!"

  "您过去认识他么?"雅科夫的这个决定太突然了,我觉得十分惊讶,于是问道:

  "根本不认识,我从前从来都没看到过他。他居住的那个地方我也从来都没有去过。"

  到了清晨,雅科夫身着一件油腻的短大衣,光着脚穿一双破靴子,头上戴着一顶小狗熊的破烂的没有檐的草帽。他走过来,伸出他那生铁似的手指牢牢地握住我的双手,说:

  "和我一块儿去好么?只要我和他说一句,这个鸽子肯定会带你一起离开的。你喜欢我和他说么?他们把你身上没用的东西全割掉,然后给你很多钱,这是他们最喜欢的事情,把人弄残了,他们还奖给你钱呢!"

  那个阉割派教徒腋窝里夹着一个白色的包袱,站在船栏边,两只没精打采的眼睛紧紧地看着雅科夫。他笨笨的身体,像发面一样软。我低声地骂着他,司炉再一次握紧我的双手。

  "随便他吧,这算不上什么!自己信仰自己的上帝,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就这样吧,再见了,希望你幸福美满!"

  雅科夫·舒莫夫仿佛一头熊似的摇晃着离开了。在我的心里留下了痛苦而繁琐的感情。我对这个司炉工恋恋不舍,又有些生他的气,还对他有几分羡慕。可是一想起他要到一个他不知名的地方去,我心里觉得十分不安。雅科夫·舒莫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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