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的外祖母那样小心翼翼,说话的时候极少涉及到灵魂,他骂人的时候也不涉及灵魂。当别的人议论灵魂的时候,他就低下他那通红的脖子不吭声了。
灵魂究竟是什么?我问他,他回答道:
"灵魂是一种无形的精气,上帝的喘息。"
对于他的回答我觉得不满足,又继续追问他,这个司炉工就垂下头说:
"老弟,就连神父都不大了解灵魂,这非常神秘。"
他使得我经常想着他,尽最大的力量想了解他,但是这种努力常常是徒劳。我的眼中除了他没有任何人,他的粗大的身体遮住了我的眼睛,让我除了他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了。
食堂老板的老婆对我十分亲切,这使得人们觉得可疑。每天清晨我得伺候她盥洗,原本这个工作是二等舱女招待露莎的,她是一位活泼可爱又干净整洁的小姑娘。在这窄小的舱房里,我站在食堂老板的老婆身边,望着她把上衣脱掉,裸露出腰上部的皮肤,那皮肉松溜溜的发黄,像发得太酸的面,让我心里作呕,我会不禁想起玛尔果皇后那黝黑而富有弹性的肉体。何况这个老板的老婆嘴很碎,不住地唠叨,忽而哭,忽而笑,忽而发牢骚,忽而又生起气来,半怒半嗔。
我不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却隐隐约约感到,那是一种不祥的、卑鄙的、无耻的意思。但是我不去理睬她。我和这个老板的老婆在轮船上所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离得很远很远,我的眼前似乎有一块遍布青苔的巨石遮住了我的双眼,让我看不到这个不分昼夜、不知飘向何处的茫茫世界。
"咱们的加夫里洛芙娜心中喜欢上你了。"我像做梦一样,听着露莎的嘲笑,"你把嘴张开,把这个幸福接住吧!"
嘲讽我的不仅是露莎,食堂里的所有伙计都了解这个女主人的毛病。厨师紧皱双眉说:
"这个娘们儿什么都吃过,如今又想吃小蛋糕了!这样的人啊,别什柯夫,你可要当心呀!"
雅科夫也像长辈人一样劝告我说:
"当然,假如你再大两岁,我就能够和你说点其他的。但是如今你的年龄,还是不搭理她的好!不过,还是由着你自己吧!"
"你不要说了。"我说,"这是无耻之事!"
"当然啦!"
可是,马上他又用他的手指搔他那卷曲的头发,试图把头发揉乱,与此同时也说出圆滑的话语来:
"对啊,人也应该替她考虑一下,她的生活就像冬天似的冷清、孤独。就是狗也喜欢人们去抚摩它一下,况且是人呀!女人是依靠人家的温存活着的,就像蘑菇爱在潮湿的地方一样。她本身当然也感到害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呀?她的肉体是需要别人来爱抚的,没有其他的。"
我紧张地凝视着他的无法捉摸的眼睛,问:
"你同情她了?"
"我?同情她?难道她是我的母亲?人们就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同情。而你,真是奇怪!"
他轻声地笑了,发出破铃般的响声。
偶尔我望着他,感到自己好像陷入了无声的空虚里,沉入了无底的深渊与黑暗里。
"唉,其他人都结婚,但是雅科夫,你怎么不结婚呀?"
"结婚做什么?如今我尽管没结婚,可是我总是可以找到女人。谢天谢地,这样的事太简单了!有了妻子就必须有一个安稳的处所,耕种庄稼,可是我那儿的土地十分贫瘠,而且又很少,何况就是这样少的地也被我的叔叔侵占了。我的兄弟当兵归来,就和我的叔叔争吵起来,打过一场官司,还用棍子打破了叔叔的头,流了不少血。我那兄弟被关入监牢里待了一年,最后从监牢里出来了,可是也只有一条路,就是再次回到监牢里去。我的嫂子是一位挺有意思的小娘们儿。不说这些了!人只要结了婚,就必须待在自己的窝里当主人。但是当兵的,不能自己做主。"
"你向上帝祷告过么?"
"你这人真怪,当然祷告过啦!"
"你怎么祷告呢?"
"各种各样。"
"你读什么祷告文呢?"
"我不会读什么祷告文。但是,老弟,很简单,我只是这样祷告:天主耶稣呀,多赐予活人一些善良,安息死者的灵魂吧。我的主呀,不要叫人生病。好,除此之外再说些其他的什么。"
"再说些其他的什么呢?"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无论说什么,他都可以听到!"
他对我和善,带一些好奇心,就像对待一只不笨而且会做各种好看的动作的小狗似的。傍晚我经常和他坐在一块儿。他的身上经常散发出机油味、焦煳气和大葱味。他非常喜欢吃大葱,吃起生葱来仿佛吃苹果似的。偶尔他会忽然请求道:
"喂,小大人,读一首诗听听吧!"
我记住了很多的诗,并且还有一个很厚的笔记本,只要是我喜欢的诗句都把它抄写在上边。我就为他读《鲁斯兰》,他屏息凝神地倾听着。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像是一个聋哑人,静静地听着,然后小声说:
"这个故事很有味、很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么?是不是普希金的?的确有一个穆星·普希金老爷,我曾看到过他。"
"不是你说的那个,我说的那个普希金早就让人给打死了!"
"为什么呢?"
我把玛尔果皇后说给我的那些话简单地说给他听。雅科夫听完之后,仍然安静地说:
"很多人都是为了女人才丧命的。"
我经常把我从书上看到的故事说给他听。这很多很多的故事在我的脑海中都混在了一块儿,编作一个十分冗长的故事,描述出一种动荡不安而又美丽的生活,而且充满着火一般的激情,充满了视死如归的英雄壮举、豪华高贵的紫红色的场景、梦一般的好运、决斗和死亡、高尚的话语和卑鄙的勾当。在我的故事里,罗凯博尔具有拉·摩尔和罕尼巴·科罗拿的骑士形象,路易十一具有葛朗台父亲的特点,奥特列达耶夫这个骑兵少尉和亨利四世混在一块儿了。在这个故事里,我根据自己一时而起的灵感变换着人物的性情和选择着事件的情节;这个故事中的世界,是我自己能够自由驰骋的另外一个世界,反而很像我外祖父的上帝一样,爱玩弄谁就玩弄谁。可是我随意叫书中的故事混乱并没有阻碍我对社会事实的观察,也并没减弱我想弄懂人生的追求,但是这却把我笼罩在一种透明的、外界无法干扰的云雾里,使我免受很多容易传染的污秽和可恶事情的影响,避免了生活里各种致人于死命的毒素的侵扰。
书籍让我得到很多的益处,让我免受了很多的伤害。我自从明白了人们因为相爱而变得痛苦,就不会再去妓院里闲逛。用几个小钱来满足的淫欲,我从心底厌恶它,对乐此不倦的人我非常可怜他。罗凯博尔教导我去做一个坚强不屈的人,不要在外界环境的各种压力下低头。大仲马笔下的各种人物让我树立了为伟大的事业而献身的愿望。欢快的皇帝亨利四世是我喜欢的人物,我感觉贝朗瑞的一首有名的诗歌,就是歌颂亨利四世的:
他为农夫带来很多的恩惠,
他自己也沉溺酒色寻快活。
就连平民百姓都幸福欢乐,
皇上饮点儿酒又有何不可?
那些小说写得篇幅很长,将亨利四世描写成一位爱护黎民百姓的善良的好皇帝。他像太阳一样明亮,让我坚信,法国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国家,是一个骑士国家。无论他们是身穿国王的皇袍还是身穿老百姓的衣服,都一样高尚。昂日·披都和达尼安都是骑士。读到亨利被刺杀的时候,我痛哭流涕,而且对拉瓦里亚坷恨之入骨。我给那位司炉讲故事的时候,几乎总是把这个国王看作主要人物。我觉得雅科夫也同我一样爱上了法国和亨利皇帝。
"这个亨利皇帝倒是一个大好人,和谁都能够在一块儿,抓鱼什么的。"他说。
他听我讲故事并不聚精会神,也不提出任何问题来打断我的话。他静静地倾听着,垂着眼睛,毫无表情地静听着,仿佛是一块遍布青苔的巨石。但是,当我由于某些原因话声一止,他立刻就问:
"结束了么?"
"没有呢。"
"那你接着讲啊。"
有关那些法国人,他喘着气说道:
"他们倒生活得很自在。"
"什么意思?"
"你瞧,我们在火热里煎熬着劳动;而他们呢,过着凉爽的日子,却不干一点儿活,只是喝酒、闲蹓跶。简直过得太舒服啦!"
"他们也劳动。"
"可是你的故事中却并没有描写出来。"司炉工下着自己的判语。我马上醒悟过来,我看过的书里,绝大部分几乎都没有提到过高贵的人物怎样工作,和他们依靠什么工作生活。
"好,我想先睡一会儿。"雅科夫说着,就在他坐着的位置仰面倒下了,很快就响起了他均匀的呼噜声。
秋季来临了,卡马河的两岸转变成了一片红色,树叶都变成了金黄色了,斜射过来的太阳光线也渐渐变得白起来。这时雅科夫出乎意料地突然离开了这艘轮船。头一天傍晚他还对我说:
"大孩子,等咱们后天船靠了岸,咱们两人到彼尔姆的澡堂里舒舒服服地洗一个热水澡;离开澡堂之后,到有乐队的酒铺里去,那才惬意呢!我非常喜欢听那个人演奏手风琴。"
可是,轮船到达萨拉普及码头,又有一个大胖子上来了。他生着一副女人的面庞,没有胡须,皮肤松弛,身穿一件很厚的长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有狐皮耳朵的帽子,这样的打扮让他更像一个女人了。他刚上船就马上到厨房附近的一张小桌子跟前坐下,那儿比较温暖。他要了一些茶点,喝起那些热气腾腾的黄茶水来,喝得汗连珠似的淌下来,也不把外套扣子解开,帽子也照例戴着始终不摘掉它。
秋季的密云,不停地下着牛毛细雨。当此人用方格手帕拭掉面庞上汗珠的时候,雨好像就变小了一些,而当他面庞的汗再一次多起来的时候,雨就下得更大了一些。
不一会儿,雅科夫就在他身边出现了。他们开始十分仔细地查阅一张日历上的地图,那位胖客人拿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比划着。司炉工安静地说:
"还行,不要紧,这算不了什么?"
"那就行。"那个胖客人用女人一般细的声音说着,而且把那本日历扔进脚边敞开的皮袋里。他们又低声地谈论起来,开始喝茶。
雅科夫去上班的时候,我趁机向他询问那是谁。他微微一笑,说道:
"看他像是一只鸽子似的,也许是阉割派教徒,来自西伯利亚的,太远啦!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依照地图生活。"
他从我身旁走过,两个乌黑的打着马蹄掌的鞋后跟踏得甲板噔噔地响。可是他又停止脚步,搔搔他的腰说:
"我要和他去劳动了,轮船一到彼尔姆我就登陆,和你告别了。小大人!我同他必须先坐火车,再走水路,之后还得骑马。也许要用五周才可以到达,这个人住的地方特别远啊!"
"您过去认识他么?"雅科夫的这个决定太突然了,我觉得十分惊讶,于是问道:
"根本不认识,我从前从来都没看到过他。他居住的那个地方我也从来都没有去过。"
到了清晨,雅科夫身着一件油腻的短大衣,光着脚穿一双破靴子,头上戴着一顶小狗熊的破烂的没有檐的草帽。他走过来,伸出他那生铁似的手指牢牢地握住我的双手,说:
"和我一块儿去好么?只要我和他说一句,这个鸽子肯定会带你一起离开的。你喜欢我和他说么?他们把你身上没用的东西全割掉,然后给你很多钱,这是他们最喜欢的事情,把人弄残了,他们还奖给你钱呢!"
那个阉割派教徒腋窝里夹着一个白色的包袱,站在船栏边,两只没精打采的眼睛紧紧地看着雅科夫。他笨笨的身体,像发面一样软。我低声地骂着他,司炉再一次握紧我的双手。
"随便他吧,这算不上什么!自己信仰自己的上帝,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就这样吧,再见了,希望你幸福美满!"
雅科夫·舒莫夫仿佛一头熊似的摇晃着离开了。在我的心里留下了痛苦而繁琐的感情。我对这个司炉工恋恋不舍,又有些生他的气,还对他有几分羡慕。可是一想起他要到一个他不知名的地方去,我心里觉得十分不安。雅科夫·舒莫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