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想与情感,就对眼前的这所房子和它所有的房客产生一种源自内心的厌恶。下流的闲言碎语像一面龌龊的网子罩住这所房子的全部。这所房子里的人对这类恶意的诽谤伤害没有一人可以幸免。你瞧,那个团队的教士生着病,模样非常可怜,人们传说他是一个酒鬼与色鬼。军官们和他们的妻子在一块儿,按照我的东家一家子的看法,那是在犯通奸罪的光景。那些士兵总是用那么一套乏味的话来议论女人,早已让我厌恶了,而最不能叫人容忍的是我那东家一家子,他们津津有味地毫不留情地责怪其他的人。事实上这样的责怪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知道得非常清楚。挑其他人的毛病,是唯一的一种不用付出代价就能够享受到的快乐。我的东家一家人就特地靠用嘴巴糟贱诬蔑其他人来寻求乐趣,好像他们自己因为生活得古板、艰难、窘迫、单调而向所有的人报复一样。
每当他们用十分难听的话议论玛尔果皇后的时候,我那非孩子气的心情就在胸口一阵阵地汹涌澎湃,让我气愤得难以忍受。我十分憎恨那些毫无理由诽谤人的人,因而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真想惹怒所有的人,大闹一场才解气。但是偶尔我又百感交集,悲伤地可怜我自己,怜悯所有的人。这类无言的可怜常常比痛恨还使人感到难受。
有关那个皇后的事情,我比他们知道得多很多,我很害怕他们打听出我知道的那些事情。
每逢节日的清晨,东家一家子就到大教堂里去做晚弥撒,我就到她的家里去。她经常把我叫到她的卧室里,我坐在一把很小的、盖着金黄色缎子的圈椅里,那个小女孩就跳到我的腿上来。我就对她讲起我曾看过的书。她在一张大床上趴着,两只小手并拢在一块儿按在脸颊下面。她身上蒙着一条金黄色的被子,和卧室里的所有摆设十分相配。她深色的头发编成一根独辫,从肤色黝黑的肩膀后边撂过来,放在前边,偶尔从床上垂向地板。
她一面听我说话,一面瞪着那两只温柔的眼睛看着我的脸庞,显现出一种几乎使人看不出来的微笑:
"是么?"
她这种好意的微笑,在我看来,也属于皇后的一种至高无上的姿态。她用和蔼的低沉声音说话,而我感觉她的话里总有那么一种意义:
我知道我比所有的人都好得难以形容,纯洁得难以形容。我不需要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偶尔我遇到她在一把低低的、矮矮的圈椅里坐着,对着镜子梳头发。那头发梢耷拉在她的膝盖上,掉在圈椅的扶手上,翻过椅背几乎落到地面上。她的头发又长又多,像我外祖母的那样。我从镜子里看到她那两个肤色黝黑、模样挺实的乳房。她在我的面前穿束腰和袜子。她洁净的裸体并没有引起我心里的害羞,倒生出了一种为她自豪的喜悦心情。她身体上总是散发着一种鲜花的香味儿,用以阻挡其他人对她的不正经的想法,紧紧地护卫了她。
我健康、壮实,清楚地明白男女之间的隐密。但是人们在我跟前说起这种隐密,总带有那么一种毫无人性的幸灾乐祸的神色,用十分残忍的语气,说得如此肮脏龌龊,因此我无法想象这个女人会被男人搂在怀中,也无法设想什么人会有权力当她肉体的主人,伸出双手肆无忌惮而恬不知耻地抚摩她。我确信那些厨房和堆房里的隐密同样是玛尔果皇后所不明白的,她所清楚的必定是另外一种十分高尚的快乐,另外一种爱情。
但是有一回黄昏之前,我走到她家的客厅里,却从卧室里传出我心里的那个女人清脆的笑声,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请求她:
"您等一下!天主啊,我简直无法相信!"
我必须离开,我明知这一点。但是糟糕的是我又无法走掉。
"谁呀?"她问,"是你?过来吧!"
她卧室里鲜花的香味儿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光线十分幽暗,窗帘遮着窗户。玛尔果皇后躺在床上,被子一直拉到脖子上。挨着墙,在她身边坐着的就是那位擅长拉小提琴的军官。他只穿了一件衬衫,胸口大开。他的胸口上也有一个刀伤,伤口好像一条红带子从右肩一直拉到胸脯上,并且非常明显,就连在黑暗里我也看得非常清楚。他的头发滑稽地蓬乱着。我第一回看到他那张悲痛的、有刀疤的脸现出微笑,只是笑得那么奇特。他那两只女人似的大眼睛看着那个皇后,好像这是他第一回发现她的漂亮。
"这位是我的朋友。"玛尔果皇后说道。我不知道她这是在对我介绍还是在介绍我。
"你为什么吓成了这个样子?"这声音好像从远处飘来,"你到这边来吧!"
于是我就走过去。她伸出一只赤裸着滚烫的手臂搂住我的脖子说:
"等你将来长大了,也会快乐的!你去吧!"
我将手里的书搁在书架上,重新拿了一本离开了,一切就像在梦里一样。
我的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当然,我一分钟都没有想过我的皇后像其他的所有女人那样恋爱,何况那个军官也不允许人这样想。我的面前浮现出他的微笑,是那样的兴高采烈,像一个感到很惊奇的小孩子。他那副悲哀的面孔奇妙地改变着形状,他肯定非常喜欢她。难道会有人不喜欢她么!她呢,也会用爱来慷慨地报答他。他小提琴拉得那么出色,他又擅长那么真诚地朗诵诗歌。
但是,正由于我必须寻求这样的安慰,我才清楚地看出并非所有的一切都这样美好,我对看到的那件事情的态度还有对玛尔果皇后自己的看法也不是很正确。我感到我正在丢失了一种什么东西,很多天都处于深深的悲哀之中。
我有一天突然性起,没来由地瞎闹起来。事情过后,我到那个太太家拿书,她十分严厉地告诉我:
"我听人说,你淘气得不成样子!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我抑制不住自己,就说起自己生活得那么痛苦,听到其他人说她的坏话时,又是那么的难受。她和我面对面站着,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先是神情严肃而精力集中地听我说,很快她就轻松地笑了,轻轻地把我推开:
"不要再说了。这些我全知道,明白么?我什么都知道!"
然后,她牵着我的一双手和蔼可亲地对我说:
"你越是少观察这些卑鄙龌龊的事情,对你就越好。还有,你这两只手可并没洗干净啊!"
哎,这样的话语,她还是不说为好。假如叫她天天擦铜器、擦地板、洗尿布,那么我觉得,她的双手也不会比我的手纤细很多。
"一个人善于生活,其他人就生他的气,妒忌他;他不善于生活呢,其他人又都瞧不起他。"她沉思着说,将我搂着拉到她前面,含笑注视着我的眼睛,问道:
"你喜欢我么?"
"喜欢。"
"非常喜欢么?"
"非常喜欢。"
"那是什么原因呢?"
"我说不明白。"
"多谢。你太好了!我愿意人家喜欢我!"
她微微一笑,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却叹了一口气,长久地沉默着,始终拉着我的手,没有放开。
"你经常来我家吧。只要你可以来,就尽管过来。"
我在她家里,从她那里获得了许多益处。每天午饭之后,我东家一家子躺下休息了,我就从楼上跑下去。遇到她在家,我就在她那里待上一个钟头,甚至更长一点儿的时间。
"你要看一些俄国的书,应当知道我们自己的生活。"她一边教育我,一边用那粉红色小巧玲珑的手指把发针插到她那散发着芳香气味儿的头发中。
她举出了许多俄国作家的姓名以后,问我:
"都记清楚了么?"
她经常沉思着说,口气里还稍微带点儿烦恼:
"你必须上学念书,要学习文化知识才行……但是我总忘记这件事!啊,我的天哪!"
我在她那儿坐了一阵儿,就带着一本新书跑上楼。我心旷神怡,五脏六腑好像一起被清水冲刷了一遍。
我已经看了阿克萨科夫写的《家庭纪事》、经典的俄国史诗《在树林中》、激动人心的《猎人笔记》、格烈宾卡和索洛古布的几部着作及魏涅维季诺夫、奥陀耶夫斯基、丘特契夫的诗篇。这些着名作品洗涤我的心灵,把贫乏而使人痛苦的事实留在我心底的糟粕污泥洗涤得干干净净。我从这里体会到哪种书才是好书,知道这些好书是必不可少的精神食粮。看了这些书,我的脑海中才自然而然地构成一种坚固的信念:我在世上并不孤单,并且我肯定不会无路可走!
我的外祖母来到这里,我就高兴地说起玛尔果皇后。外祖母津津有味地闻着一撮鼻烟,充满信心地说:
"不错,是呀,这也好!无论如何,世上还是好人多,你只要去努力寻找,就肯定能找到!"
有一回外祖母建议说:
"我应当到她那里去一次,代你对她道一声谢吧?"
"不,用不着!"
"那就算了。天主呀,天主,一切都是这么的美好,我真恨不得万岁千秋地活着!"
玛尔果皇后有心把我送到学校中去念书,但是没能如她所愿,"三一"节那天一件令人厌恶的事情从天而降,差点让我送命。
节日之前,我的眼皮肿得相当厉害,以致于把眼睛完全盖住了。我的东家一家子都吓坏了,担心我的双眼瞎了,我自己也非常害怕。他们把我带到了产科医师亨利·罗德节维奇那里,他们原本就很熟悉。医师在我的眼皮里动了手术,我在那里休息了很多天。我的两只眼睛被绷带遮着,这让我觉得黑暗的悲伤和孤独。快到"三一"节时,我双眼上的绷带解开了,又重新站了起来,好像是从活埋人的坟墓里钻了出来,亲身感受到了看不见的恐惧。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折磨,它夺走了一个人几乎全部的世界。
因为作为病人,愉快的"三一"节那天,从中午开始我的全部职务都被解除了。我到每个厨房里去探望那些勤务兵们。他们除了待人谨慎的邱弗亚耶夫之外全都喝得醉醺醺的。晚上,叶尔莫兴拿起一块大劈柴照着西多罗夫的头打过去,西多罗夫立刻失去了知觉,晕倒在门道里。叶尔莫兴见此情景大惊失色,飞一般地逃往那条深沟里。
让人震惊的闲言碎语不一会儿就传遍了整所院子,说是西多罗夫被人用棍棒打死了。人们都涌到门廊旁边来看那个兵。他笔直地躺在那里,头向外,身体穿过厨房门槛伸在门道里,身体僵直,一动也不动。有人低声说,应该去喊个警察来,但是没有人去喊,也没有人敢摸一下那个兵。
洗衣女工娜达丽雅·柯兹洛甫斯卡雅来到这儿了,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雪青色布拉吉,肩膀上围着一块白色头巾。她生气地推开人群,走进门道里弯下身子,大声叫道:
"你们这群蠢货,他还没死呢!赶快去取点儿水来!"
人们都劝她道:"得了吧,与自己无关,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我说,取水去呀!"她像是面临着一场火灾高声叫喊着。她手脚迅速地把裙摆撩到膝盖上面,拉平里头的衬裙,把西多罗夫血糊糊的脑袋抱到自己的膝盖上。
观看的众人带着不以为然的神色心惊胆战地离去了。我在阴暗的门道里看到这位洗衣女工又白又干净的圆脸上流着泪水,那两只大眼睛愤愤地闪着亮光。我取来一桶凉水,她让我把水洒在西多罗夫的头上和胸口处,并提醒我:
"不要叫水溅在我的衣裙上,我还准备去做客呢。"
西多罗夫醒过来了,两眼无光地呻吟着。
"你把他抬起来。"娜达丽雅说着,把手放入他的腋下,伸直了手臂悬空托着他,避免弄脏自己的新衣裙。我们把这个兵架到厨房里,放在他自己的床上。她拿一块湿漉漉的抹布帮他把脸擦净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她说:
"你将抹布用水弄湿,放在他的头部。我先走了,去找那个笨蛋。等着瞧吧,这些鬼怪照这样喝酒,早晚要闯祸的,被送去当苦役了事。"
她将沾有血污的衬裙脱下来,丢到墙角处,又把那件发出沙沙的声音、揉得皱巴巴的布拉吉认真整理好,离开了厨房。
西多罗夫不住地伸腰、打嗝、哼哼唧唧。一颗颗沉甸甸的黑色血珠从他的头上滴落,落在我的赤脚背上。这是使人不快的,但是我因为心里恐惧,不敢将脚移开,任由那黑血珠滴落着。
我心中很不是滋味。外边节日的白天阳光明媚,小桦树把屋前的门廊与院子的大门装扮一新。路边的小石柱,每一根上都挂着刚砍下来的槭树与楸树的枝条。整条大街上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所有的一切都这样清新和鲜亮。自从这天清晨开始,我就感觉这个春季的节日仿佛可以常驻人间,从此以后生活就会变得纯真、光明、愉快。
西多罗夫开始呕吐,使得厨房里全是热酒和生葱的刺鼻气味。外边玻璃窗户上,经常有些朦朦胧胧的宽脸靠上去,把鼻子都压瘪了。那些脸的两侧贴竖着两个手掌心,就像生出了丑陋的大耳朵。
西多罗夫回忆着,嘴里咕咕哝哝:
"我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跌倒了么?叶尔莫兴呢?他可真是个好朋友啊!"
然后,他开始不停地咳嗽,醉得傻乎乎地啼哭着,擦着眼泪悲哀地叫喊:
"我的小妹妹啊!亲妹妹啊!"
他起身下床站在地板上,身上的衣服黏黏糊糊、潮湿又臭气熏天。没想到他的身子一晃,噗嗵一下又躺在了床上,眼珠子奇怪地转动着,说:
"我真快要被人打死了!"
我感到很好笑。
"是什么人在笑?鬼家伙!"那个兵痴痴地望着我问,"有什么好笑的?我完蛋了!"
他伸出双手把我推开,嘟囔道:
"头一天是先知伊里亚,第二天是骑马的叶果里,第三个……你不要到我前面来!走开,你这条狠心的狼!"
我连忙说:"不要胡闹!"
他不可思议地勃然大怒,大叫大喊,两只脚蹭得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被人打死了,而你-"
他向我伸出一只柔软的、肮脏的手,朝我的眼睛狠毒地打了一拳。我痛得大喊了一声,面前模糊一片,费了很大力气才跑到院子里,正迎头碰上了返回来的娜达丽雅。她正捏着叶尔莫兴的胳膊,叽叽喳喳地叫喊:
"快走啊,你这匹马!"她看见我,又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揍我!"
"你说什么?他还揍人?"娜达丽雅惊讶地拉着长音说。然后她把叶尔莫兴一抓,对他说:
"喂,魔鬼,看来啊,你应该感谢上帝了!"
我拿凉水洗了一下眼睛,随后从门缝里向屋子里看,只见那两个兵彼此抱着痛哭,很明显重归于好了。最后,他们就动手拥抱娜达丽雅。她击打他们的手,喊道:
"将你们的这些狗爪子拿开,一群公狗!你们将我当作什么人了,你们认为我是那种骚货么?趁着你们的老爷还没归来,躺下赶紧睡觉吧。喂,赶紧!否则的话,我就叫你们尝一下苦头!"
她把他们两个人看作小孩子,照顾着睡下了,一位在地板上躺着睡,另外一位在木床上躺着。听见二人响起了鼾声,她这才走出房间。
"我原本装扮好了想去做客,可是现在全身上下都搞脏了!他是不是揍你啦?瞧瞧这个大混蛋!这全是酒惹出的祸。年轻人,你可不要喝酒,永远也不要喝!"
我和她一块儿在大门旁边的一条长凳上坐着,问她为什么不害怕醉汉。
"可是没有喝醉的,我也不害怕呀,让他们尝一下这个!"她说着,把一个攥紧的红拳头伸出来让我瞧,"我曾经有过一位丈夫,如今他已经死了。没有死的时候也曾喝得醉醺醺的。我就将他的手臂、腿全绑起来,等他苏醒过来后,就脱下他的衣服,用结实的树枝打他、训他:’不准你喝,不准你喝醉。你既然结了婚,你的老婆才是你的快乐,酒不是你的快乐!‘对了,我直到打得筋疲力尽了才停止。这之后,他就像我手中的一团蜡了。"
"您太有力量了。"我说,联想到了那个就连上帝都欺骗的女人夏娃。
娜达丽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女人们就应该比男人们有劲儿。依照道理来说,应该给女人们双倍的力气,但是天主就是不答应!男人们全是些没有指望的人呀!"
她并没有坏意,平心静气地说着。她坐在那里,两只手臂交叉着放在凸起的胸脯上,背倚着围墙,眼睛痛苦地看着由垃圾积成的小土坝,那上边散布着很多碎石头。我仔细地倾听着她那非常有见地的言语,把时间都忘记了。突然,在土坝的另一头女主人拉着她丈夫的手臂出现了,慢悠悠地迈着大步,神态严肃,简直像一只雄火鸡带着一只雌火鸡。他们向这头定睛望着,开始说话了。
我连忙跑过去把正面门廊上的门打开。女主人一面向楼上走,一面挖苦我道:
"你是在对那个洗衣女工献殷勤么?你这套本事是从楼下的太太那里学会的吧?"
此话愚蠢透顶,却没有激起我的愤怒。最可气的是我那东家,他冷冷地笑了一声,来了一句:
"是呀,时候到了!"
次日清晨我到楼下的板棚里拿木柴的时候,从门上一个四四方方的猫洞附近拾到一个空钱包。这之前,我有几十回看到过西多罗夫的手中拿着这个钱包,我就立刻把钱包送还给他。
"里面的钱呢?"他问我,用指头向钱夹中摸着,"一个卢布零三十个戈比在什么地方?你还给我!"
他拿一块毛巾裹着头,人更瘦削了,脸色蜡黄。他浮肿的眼睛愤怒地眨巴,不相信我拾到的钱包是个空的。
叶尔莫兴也进来了。他朝我这儿点着头,劝说西多罗夫:
"这钱肯定是他偷的,一定是他。把他带到他东家那里去!我们当兵的肯定不偷当兵的东西!"
他的话显然是在不打自招,把钱包丢到板棚中的肯定也是他。我立刻冲着他的脸叫道:
"你瞎说,偷钱的肯定是你!"
我更坚信我猜对了,因为他怒气冲冲,那张痴呆的脸变了形。他既害怕又生气地来回转悠,用尖尖的嗓音尖叫:
"你有什么证据?"
我能有什么证据呢?叶尔莫兴呱呱地叫喊着,把我拖到院子中。西多罗夫也喊着一些什么话,随在我们身后。从窗子里探出各种各样人物的头。玛尔果皇后的母亲也在冷眼旁观,一动不动地吸着烟。我知道这一下子我在那个太太的心目中算是彻彻底底地完了,我禁不住愣住了。
我曾记得,当时那两个兵拉住我的手臂,我的东家夫妇两人就在对面站着,一边倾听他们告我的状,一边点头表示赞成他们的话语。"对啊,对啊。"女主人充满信心地说:
"没错,这肯定是他做的!难怪昨天他在大门口对一位洗衣女工献殷勤。由此可见他手里有钱,不花钱怎么可以搞上女人。"
"说得没错啊!"叶尔莫兴高兴了。
顿时,我感觉天昏地暗,一股熊熊的怒火将我烧坏了,于是就对着女主人大叫大喊,最后挨了一顿痛打。
但是,让我痛苦的与其说是这顿痛打,毋宁说是害怕面前那位太太对我有什么成见。我在她眼前该怎样才能洗刷我自己呢?面对着这糟糕至极的事实,我心里异常痛苦。
也算是运气好,那些兵不久就把此事传遍了整个院落,传遍了整条大街。这天晚上我正在阁楼里躺着,突然听到楼下响起了一阵儿娜达丽雅·柯兹洛甫斯卡雅的叫喊声:
"不,为什么我不应该说!不成,亲爱的,你过来吧,你赶紧过来!我说你倒是赶紧过来呀!你不过来,我就去你的主人那儿,他会让你走过来的。"
我立刻意识到这场争吵和我有关系。她正在我们的门廊那里叫喊,声音愈来愈响亮,也愈来愈得意。
"你昨天让我看了多少钱?那笔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快说!"
我兴奋得喘不过气来。只听到西多罗夫埋怨、垂头丧气地说着,那声音拉得很长:
"噢,叶尔莫兴啊!"
"你们为那个孩子造谣诬陷他,还揍了他,是这样么?"
我真想跑下楼,在院子里快乐地跳起舞,感激地吻一下那个洗衣女工才行。可是这时,也许是由窗口旁传出我那女主人的尖厉声:
"那孩子挨揍是因为他骂人。至于说他是小偷,那除了你这个坏女人,没有任何人这样想过!"
"您才是一个臭娘们儿呢!太太,说一句不怕您怪罪的话,您是一头大母牛。"
我听着娜达丽雅那高声的叫骂就像听音乐一样入耳。我心里的委屈与对娜达丽雅的感谢混合在一块儿,热乎乎的眼泪落了下来,这样的热泪烧疼了我的心。我喘息着,极力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最后,我的东家沿着楼梯慢悠悠地来到阁楼上,在人字梁的系条上靠着我坐下。
他把头发用手理了理,才开口说:"怎么样?年轻人,别什柯夫,你运气不好吧?"
我把脸扭到一旁,不搭理他。
"但是话又说回来,你骂得也太不像话了。"他继续说。
我小声对他说:"等我可以起来,我就离开你们家!"
他静默地坐着,自顾自地吸烟。最后,他看着烟头,声音很小地说:
"好吧,这随你便。你年龄不算太小了,应该懂得怎样做对你好了。"
他离开了,我和平常一样同情他。
四天过去了,我才离开这个房子。这段时间里,我非常着急,一门心思只想和玛尔果皇后告别,但是又没有胆量去见她。并且说句实话,我在等她叫我去。
我和那个小女孩辞别的时候,专门拜托她说:
"你告诉妈妈,我非常感激她,非常感激!你可以对她说么?"
"我一定会告诉她的。"小女孩答应着,向我亲切地笑着,"明天再见,对么?"
大约二十年之后,我又和她重逢了,她却早已和一位宪兵军官结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