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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母亲(上) 第一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6102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章

  

  在那个裁缝师傅的妻子搬走之前,已经有一位年轻的、眼睛乌黑发亮的太太领着她的母亲与一个小女孩,住进我东家住宅的楼下了。那位母亲已经成了一个老太婆,白发鬓鬓,琥珀烟嘴一刻也不离嘴。那位太太长得非常美丽,十分严肃、高贵,说起话来声音低沉且让人喜欢。不管看哪一个人,她总是把头先抬起,眼睛眯成一条小细缝,好像其他人离她很遥远,看不清一样。一个名字为邱弗亚耶夫的士兵,在她家里做粗重的工作,几乎每天都把一匹瘦瘦的枣红马拉到她的住宅跟前。然后那个太太走出家门,身穿一件很长的银灰色的丝绒连衣裙,手上戴着一副喇叭口的白色手套,脚穿一双黄色的皮靴。她一只手中握着柄上镶有淡紫色宝石的马鞭,把衣裙拽上,另一只小手摸着马的脸颊。那匹马就亲热地露出牙齿,斜着火红的眼睛望着她,浑身发抖,用蹄子慢慢地刨着硬硬的土地。

  "罗贝尔,罗贝尔。"她低声叫着马的名字,声调很低,随后使劲儿拍一下那匹马弯得非常漂亮的脖子。

  这个太太用一只脚踩着邱弗亚耶夫的膝盖,轻快地一跃身,稳稳地坐在了马鞍上。那匹马就自豪地迈出舞步,顺着土坝走去。她这样老练地坐在马背上,仿佛她生在、长在马背上一样。

  她那种美丽是一种极少见的漂亮,永远带给人一种新鲜感,好像总是第一次看到,并且永远让人的心中充满着醉人的快乐。我望着她,心中思忖道:狄安娜·普阿提耶、皇后玛尔果和年轻的女子拉·瓦里艾以及那些历史长篇小说里的其他美丽的女主人公一定长得像她一样漂亮。

  在她的身边,常常有驻扎此座城市的某师的一些军官们簇拥着,每到晚上就在她的家里弹钢琴,弹吉他,拉小提琴,唱歌,跳舞。去得最频繁的是奥列索夫少校,他一直在她身边绕来绕去。此人头发花白,短短的小腿,胖胖的身体,红红的脸膛,全身上下都是油光光的,看起来像是一个轮船上的机械工人。他弹吉他十分熟练,一言一行仿佛是这个太太的忠诚、谦卑的奴仆。

  小女孩才五岁,长得也和她的母亲一样漂亮。她的头发打着卷,胖乎乎的,那双浅蓝色的大眼睛安静严肃而又有所盼望地望着人们。这个小女孩经常流露出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符的沉思默想的神色。

  小女孩的外祖母从早上一直到晚上都忙于家务活,由阴郁静默的邱弗亚耶夫和一个长着斜眼的胖仆人帮着她做。家里没有特地照顾孩子的保姆,小女孩就自由自在地生活着,几乎没人照管,成天在门廊中或门廊对面的一大堆木头上戏耍。每天晚上,我都出来和她在一块儿玩。我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她也马上就和我熟悉了。她经常在我怀里听着童话故事就进入梦乡了,于是,我就把她抱到她的床上去。很快,事情就成了这样的一种场面:每当她躺下入睡的时候,总是非让我去和她道晚安不可。我去了之后,她一本正经地朝我伸出一只胖胖的小手,说道:

  "明天再见!外祖母,我应该说些什么呀?"

  "你就说,祈求天主保佑你。"她的外祖母一面说着,一面从嘴里、尖鼻子里喷出一缕暗灰色的烟雾。

  "祈求天主保佑你到明天。那我就睡觉了。"小女孩学着说了一句,把一床带有花边的被子捂在身上。

  她的外祖母矫正道:"不是保佑到明天,而是保佑到永远!"

  "莫非明天不是永远?"

  她对"明天"这个词特别喜欢,并把自己喜欢的所有事物都寄托在将来。比如,她将采下来的花朵与折断的树枝插入土地里,说道:

  "明天这里就会变成一个美丽的大花园了!"

  "明天我也要买一匹马,跨上它,像妈妈那样。"

  她十分聪明,但是看起来心里总像有什么事似的,不是很快乐。经常在玩得正起劲时,她却忽然陷入沉思里,出乎意料地冒出一句:

  "司祭的头发为什么和女人的一样长?"

  她被荨麻刺疼了,就晃着手指头,用手指着那些荨麻说:

  "你小心着点,我会去向上帝祷告,那他就要叫你吃很大的苦头。无论是什么人,上帝都可以让他吃苦头,就连我的妈妈,上帝也可以惩罚呢!"

  偶尔她陷入一种轻微的、庄严的悲哀里。于是她使劲依偎着我,抬起头,那双有所盼望的蓝色眼睛看着天空,说道:

  "我的外祖母特别爱发火生气,妈妈就不和她一样,妈妈总是微笑,人们都非常喜欢她,因此她总没有空闲时间。家里总是有人来,有人来,因为她长得漂亮,大家都来瞧她。妈妈,她真美。连奥列索夫都这样说!可爱的妈妈!"

  我非常喜欢听这个小女孩说话,她说的那些是我不熟悉的另一个世界。关于她母亲的题材,她总是喜欢不断地说,于是我的眼前悄悄地展开了另外一种新的生活,使我又记起了玛尔果皇后。这更加深了我对此书的信赖,也提高了我对生活的乐趣。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门廊里等东家全家人由奥特科斯漫步回来,那个小女孩在我的怀里静静地睡着了。她的母亲恰巧此时骑着马回到家,她敏捷地起身下马,随后头向后一扬,问道:

  "她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睡着了?"

  "是。"

  "原来这样。"

  邱弗亚耶夫赶紧跑出来,把马接过去。这位太太将马鞭向宽腰带里一插,向我伸出双手,说道:

  "来,把她交给我吧!"

  "我自己把她抱进去吧!"说着,我就抬起了脚步。

  "站住!"这位太太向我大喊一声,像吆喝一匹马一样。她在门廊的台阶上用脚跺了一下。

  小女孩惊醒了,眨巴着眼睛望着母亲,并朝她伸出双手。她们就进去了。

  其他人对我吆五喝六的,我已经习惯了,可是今天连像这样的一位女人都吆喝我,却让我很不高兴。事实上,只要她小声说一句,谁都喜欢听她的话。

  几分钟又过去了,那个斜眼的胖女仆来喊我。原来是小女孩在发脾气,固执地不和我说再见就是不肯睡觉。

  我洋洋得意地来到她家的客厅里,走到那位太太跟前。那个小女孩正坐在她母亲的腿上,那位太太用小巧玲珑的手在为孩子脱衣服。

  "好,你看。"她说,"他已来到了,这个怪物!"

  "他根本不是怪物,他是我的小朋友!"

  "是这样的么?那很好。我们来送给你小朋友一点什么东西吧。你喜欢么?"

  "可以,我喜欢!"

  "好,此事让我来办吧。你先去睡觉吧。"

  "明天再见。"小女孩说着,向我伸出一只手来,"祈求天主保佑你到明天!"

  那位太太听了之后惊讶地喊起来:"这是什么人教你的?是外祖母么?"

  "是。"

  她离开后,这位太太伸出一个小手指头让我走过去,问道:

  "送给你一些什么东西好呢?"

  我告诉她什么东西都不想要,但是看她能不能借给我一本什么小书。

  她用她那温香玉软的手指扬起我的下巴,带着快乐的微笑问道:

  "原来是这样,你喜欢看书,是么?那你都读过些什么书呢?"

  她微微一笑,就越发的漂亮了。我羞涩地说出了几部长篇小说的名称。

  "那些书里的什么内容让你喜欢呢?"她把手搁在桌子上看着我问,手指头微微摇晃。

  从她的身体上散发着一种什么花的浓厚的甜香,这样的香气和马汗的气味奇怪地混杂一块儿。她透过长睫毛望着我,那神情既严肃而又沉思。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看我呢。

  她的屋子里摆着很多美丽柔软的家具,空间就显得十分狭窄,像鸟窠似的。许多鲜花茂盛的绿叶把窗子挡住,黑暗的角落里有一个火炉,炉膛外面是闪闪发光的雪白磁砖,一旁有一架发着亮光的黑色钢琴。墙壁上挂有一些不太鲜亮的金边镜框,一些颜色黯淡的文书放在里头,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斯拉夫文的大写字母,每一个文书底下都用线绳拴着一个黑黑的大印戳。一切这些东西都像我一样温顺怯懦地望着这个女人。

  我尽我的一切能力向她解释说生活那么艰难、那么单调乏味,可是一看书,就把这所有的一切都忘记了。

  "噢,原来是这样?"她说着站起了身,"你这话说得很好,并且这些话,我看也很有道理。嗯,那好吧,往后我能够借给你书读,但是眼下我手头上没什么书。但是呢,你把这一本带走好了。"

  她从长沙发里拿起一本黄色封皮、边角破损的小书递给我说:

  "你看完了,我再借给你第二本,总共有四本。"

  我带着一本美谢尔斯基公爵写的《彼得堡的秘密》回家了。我全神贯注地开始看这本书。但是没看几页,我就清楚地看出来彼得堡里的"秘密"比起马德里、伦敦、巴黎的秘密来更要乏味。这本书里,只有关于自由和棍棒的寓言值得人去品味:

  "我比你更高明。"自由说,"因为我更聪明。"

  可是棍棒驳斥它说:"你错了!我比你更高明,因为我比你有力气。"

  它们就这样地吵啊吵的,然后就动手打起来,那棍棒将自由狠狠地打了一顿。据我回忆,最后是自由遭受了这场毒打而死在了医院里。

  书里说到了虚无主义者。我曾记得,依照作者美谢尔斯基公爵的观点,虚无主义者是一种凶狠异常的人,甚至连一只鸡被这样的人看一下也会马上死去。"虚无主义者"这种称呼,在我眼里就像是骂人,不光彩的。除了这些之外,我就什么也不明白了。这让我感到很气馁:很明显,我不善于读懂好书!我确信这是一本好书,要知道,这么一位倨傲而漂亮的女人是肯定不会读坏书的!

  "噢,怎么样,你爱读这本书么?"当我将美谢尔斯基的作品送还她的时候,她向我问道。

  我无法启口说我不爱读,我想这样说会让她生气。

  但是她却微微一笑,向门帘后面的卧室里走去,然后拿出一本蓝色山羊皮硬封皮的小书说道:

  "这本书你一定爱看,只是别把它弄脏了!"

  那是普希金所写的一本诗集。我一下子就把它看完了,心里满是如饥似渴的感觉,就像一个人不知不觉之间来到一个不熟悉的、漂亮的地方一样,总想跑遍这整个地方,叫人看个够。一个人位于沼泽地带的树林里,在那些满是青苔的土堆上行走了很长时间,忽然一片干净清爽的林边草地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儿充满了灿烂的阳光,盛开着美丽的鲜花,他就会生出这样的心情。一刹那间他如痴如醉地望着它,然后就高高兴兴地走遍所有的地方。他的脚每一回靠近这块沃土上软软的小草,总有那么一种安静的快乐掠过心底。

  普希金诗歌的朴实无华和那铿锵有力的节律,让我大为吃惊。这之后的很长时间都感到别的一些散文不流畅,看起来不顺眼。《鲁斯兰和柳德米拉》的诗序,让我想到我外祖母说的那些精彩的神话故事,好像把那些神话奇特地凝聚在了一块儿。还有一些诗句把真实的物体刻画得非常细致,使人暗暗惊讶不已。

  在远方,在荒无人烟的小径上,

  刻着人们从未见过的野兽足迹!

  我心中默默地读着这华丽的诗句,眼前就好像出现了我非常熟悉而又不大了解的小径,现出了神秘的足迹与那被踏倒的青青的小草,青草上还带着没有抖落的水银般的露水。那些节奏鲜明,音调洪亮的诗句把它所说的一切都装扮得喜气洋洋,很容易使人记牢。看这些诗篇,让我心中感到很幸福,也感到生活非常轻松快乐。这些诗句敲响了新生活的钟声。一个人可以认字读书,是多么的快乐啊!

  普希金的那些优秀的童话诗歌,对我而言最亲切、最容易明白。只要看几遍,我就可以背诵下来。每逢躺下睡觉的时候,我就合上眼睛,在心里默读那些诗篇,直到睡着了。我曾很多次把这些童话诗读给那些勤务兵们听。他们听着听着就放声大笑,不怀好意地说上几句粗鲁的话语。西多罗夫摸着我的头,小声赞成地说:

  "这写得太好了,不对么?啊!天主啊!"

  我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和高兴,被东家一家人发现了。老太婆立刻开口大骂:

  "读书读得着了迷,迷了心窍。这个淘气鬼,四天没有擦茶炊了。瞧着它,我的火气就上来,想抄起擀面杖揍你!"

  擀面杖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我用诗来保卫自己,攻击对手:

  那上了年纪的女巫师

  以黑暗灵魂纵容恶行!

  那位太太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高了:她看的书原来是这样的!她和那个裁缝师傅的像瓷人一样的妻子可大不一样啊!

  我把这本书拿到她那里,依依不舍地还给她的时候,她坚信地说:

  "这本书你肯定爱看!你了解普希金么?"

  我从一本杂志上得知了一点儿关于这个诗人的生平,但是我想听她说一说,就回答说不了解。

  她简单地为我说了普希金的身世和死亡情形,随后像春季的白昼一样灿烂地微笑着说:

  "你知道喜欢一个女人有多么危险么?"

  依照我看过的所有的书,我知道这确实是危险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挺有趣的。于是我就回答道:

  "危险是危险,但是大家都在喜欢!并且话又说回来了,女人也因为这个而受折磨呀!"

  她像看所有的人那样,穿过眼睫毛望着我,严肃地说:

  "是这样么?你知道这一点?那我希望你可不要忘了!"

  然后,她又问我爱哪些诗。

  我回答着,而且挥动着两只胳膊,背诵了许多诗句。她静默而认真地听着我朗诵,随后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若有所思地说:

  "你,最令人喜爱的小野兽,应该去上学念书。这件事,我来想一下。你的东家和你是亲戚关系么?"

  我作了肯定的回答。她小声说:"噢!"听那语气,好像在责怪我。

  她借给我一本《贝朗瑞诗集》。这本书装帧十分精致,并且附有版画,裁口喷金,红色的封皮。这些诗把那沉痛的哀伤与激荡的快乐奇特地融会在一起。我看得简直如痴如醉,神魂不定。

  我看着《老乞丐》里那些辛酸的语句,心中感到一阵阵发凉:

  是我这条蛆虫惹你们烦恼?

  你们索性就用脚把我踏死!

  有什么可值得你们去怜悯?

  你们赶紧将我一脚踩烂吧!

  过去为什么你们不教育我,

  给予我充足的精力去闯荡?

  就算我是一条讨厌的蛆虫,

  也会变成一头勤劳的蚂蚁!

  在我远离这个世界的时候,

  可以拥抱五湖四海的弟兄。

  但是我如今却已气息奄奄,

  将作为老流浪汉离开尘寰,

  我要振臂高声对人们欢呼,

  为我对你们人类报仇雪恨!

  这之后,我翻阅了《哭泣的丈夫》,却又笑得流出了眼泪。贝朗瑞的这一句话我记得非常牢:

  愉快的生活的科学

  常人觉得很容易学!

  贝朗瑞的诗引起了我心里一种洋洋得意、无法控制的快乐,一种想淘气捣蛋,想对一切的人说刻薄的话的渴望,并且有一段相当短的时间,我心满意足,获得了胜利。我将贝朗瑞的诗读熟并背诵下来,每当我空闲时间跑到勤务兵的厨房里去玩的时候,总是津津有味地背诵给他们听。

  但是很快,我就停止了这种朗诵。因为有一回我对他们朗诵这样一句诗: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戴什么帽子都美丽--

  谁想到却引起了一场十分恶劣的有关姑娘的话题,将我气疯了,我就拿起一口煎锅朝兵士叶尔莫兴的头砸去。西多罗夫和所有的勤务兵将我从叶尔莫兴笨拙的手里拉出来。但是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勇气跑到那些军官住的厨房里了。

  我没有去外面街道上玩耍的自由,并且也没有去玩的时间,需要做的工作越来越多,除去女仆人的、门房的、"跑腿的学徒"的日常工作之外,天天还得把细棉布钉在一些宽阔的木板上,再把设计图贴上去。除此之外,还必须誊清东家所写的建筑工程的预算表,核对一下包工头的账单。我的东家从清晨到晚上都像一架机器一样不断地工作。

  那些年,市场上的官家建筑物正在向属于商人的个人私有财产方面转变。一些商店正忙着重新建造。我的东家承包了改建旧店、建立新店的工作。他描绘了"翻造过梁并在房顶开辟天窗"的设计图。我经常带着这些图纸,外加一个放有一张二十五卢布纸币的信封,去拜访一个年纪很大的建筑师。那个建筑师把钱收下,在图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写道:"经过审查,这张图纸符合事实,此项工程由我亲自监督进行。某某。"不用说,他事实上并不了解真实情况,亲自督工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病得压根儿不能走出家门。

  我经常把这种贿赂分头送到市场管理人和别的一些重要的人那里,从他们那里拿回各种证件,依照东家的说法,就是"种种违法行为的通行证".假如完成了这项工作,我就获得了一种权利:晚上东家一家人外出拜客的时候,我能够在门外的门廊里等他们。尽管这样的情况很少,但是一旦出去,午夜时分他们才归来。我常常在门廊的小平台上面,在门廊对面的一大堆木头上接连坐上几个钟头,看着我所熟悉的那个太太家的窗子,尽情地倾听着欢乐的交谈声和悠扬的音乐声。

  她家的窗户打开着。穿过窗帘和鲜花的缝隙看去,只见军官们均匀的身体在房间里到处移动,最明显的是那位少校,他圆滚滚的身体来回滚动。而她呢,打扮得特别素雅和漂亮,轻盈地飞舞着。

  我暗地里称她是玛尔果皇后。

  "看,这就是法国书里描述的那种快乐的生活了。"看着这所有的一切,我思忖着。我的心里总有一点不好受:一看到玛尔果皇后身边的那些大男人,像一群黄蜂纠缠着一朵鲜艳的花朵,我那幼稚的妒嫉心就无法抑制。

  来她家次数最少的,也许就是那个身材高高的,闷闷不乐的军官了。他的额头上存留着刀伤的疤痕,一双眼睛深深地陷着。他随身携带一把小提琴,拉得很出色。每逢他演奏的时候,走过的路人都纷纷在这个窗户跟前停住脚步,整条街的人都聚拢到那堆木头上,甚至有东家全家人。假如有什么人在,他们也会打开窗子听一听,并赞扬这个杰出的音乐家。在我的记忆里,他们除了赞美过大教堂的大辅祭之外,还不曾夸赞过别的什么人,何况我清楚他们到底是对鱼油馅饼的爱胜过对音乐的爱。

  这位军官偶尔用稍微低一点儿的音调唱歌和朗诵诗歌。在这样的时刻,他经常用手掌心捂着前额,不可思议地喘着粗气。有一回,我和那个小女孩在窗下玩耍,听到玛尔果皇后正请他唱一首歌曲。他拒绝了一阵子,随后清晰地说:

  只有歌儿才需要美,

  而美却不需要歌儿。

  我很喜欢这两句。也说不清楚什么原因,我总有点同情那个军官。

  对我而言,比较快乐的事就是远远地望着那位太太独自坐在屋子里弹钢琴。那优美的音乐让我陶醉,我的两只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够看到那扇窗子,看到窗子里黄色灯光下那位太太苗条的身材、倨傲面孔的侧面和那两只在琴键上像小鸟一样飞来飞去的雪白的手。

  我沉浸在哀伤的音乐中,眼睛看着她,想入非非:我想到一个地方寻找一大批宝藏,全部送给她,使她阔绰起来!假如我是斯科别列夫,就向土耳其第二次宣战,拿到赔款之后,在这个城市里最佳的地方奥特科斯建立一座住宅,送给她。只要能让她远离这条街,远离这个房子就行,因为这里的人都在用无耻下流的话语议论她、伤害她。

  无论是她的邻居们,还是我们这个院子里的大小主仆(尤其是我的东家一家子),都很恶毒地说玛尔果皇后的坏话,就像对裁缝师傅的妻子叫骂一样。只是他们小心翼翼地议论,将声调放低,并不停地回头观望。

  他们之所以害怕她,也许因为她是一位门第非常显赫的人家的寡妇。她屋子里墙壁上挂着的文书,就是当年的俄国沙皇戈东诺夫·阿历克塞·彼得一世赐予她丈夫的祖先的。或许人们担心她拿起那个柄上镶有淡紫色宝石的马鞭打人吧,据说她曾经用那个鞭子抽过一位什么大官。

  但是小声的议论并不比那些大声的辱骂强很多。这位太太在被人憎恨的氛围里生活着。我不能明白这种憎恨,为此感到非常痛苦。维克多鲁希卡说他午夜之后往家赶,经过玛尔果皇后房间的窗户,向里一望,看到她只穿着一件内衣,在一个柔软的沙发床里坐着。那个少校双膝跪在地上帮她剪脚趾甲,用一块海绵帮她擦脚。

  老太婆大声咒骂起来,唾沫星子到处飞舞。年轻的女主人脸涨得红红的,尖声喊道:

  "维克多,哼!臭不要脸的!呸,这些老爷是这么卑鄙肮脏!"

  东家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我非常感谢他对这件事的沉默,但是也有点担惊受怕,恐怕他也可怜地参与这种叫喊与辱骂。那两个女人尖声地叫嚷,惊讶不已,详尽地盘问维克多鲁希卡到底那个女人怎样坐着,少校又怎样跪着等。维克多就添枝加叶地说起来:

  "他脸色绯红,把舌头伸出来!"

  我觉得那位少校为那女人剪剪脚趾甲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我也不相信他伸舌头的传说,这是对少校的诬陷和轻蔑。我对着维克多鲁希卡争辩道:

  "既然这很不光彩,那您为什么还向窗子里望呢?您又不是儿童!"

  不用说,我遭到了一顿臭骂,但是并没使我生太大的气。我只想干一件事:跑下楼去,像少校那样双膝跪在那个女人跟前请求她:

  "请您从这所房子里搬走吧!"

  如今我知道了世上还有其他的一种生活、其他的一些人、其他的一些思

想与情感,就对眼前的这所房子和它所有的房客产生一种源自内心的厌恶。下流的闲言碎语像一面龌龊的网子罩住这所房子的全部。这所房子里的人对这类恶意的诽谤伤害没有一人可以幸免。你瞧,那个团队的教士生着病,模样非常可怜,人们传说他是一个酒鬼与色鬼。军官们和他们的妻子在一块儿,按照我的东家一家子的看法,那是在犯通奸罪的光景。那些士兵总是用那么一套乏味的话来议论女人,早已让我厌恶了,而最不能叫人容忍的是我那东家一家子,他们津津有味地毫不留情地责怪其他的人。事实上这样的责怪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知道得非常清楚。挑其他人的毛病,是唯一的一种不用付出代价就能够享受到的快乐。我的东家一家人就特地靠用嘴巴糟贱诬蔑其他人来寻求乐趣,好像他们自己因为生活得古板、艰难、窘迫、单调而向所有的人报复一样。

  每当他们用十分难听的话议论玛尔果皇后的时候,我那非孩子气的心情就在胸口一阵阵地汹涌澎湃,让我气愤得难以忍受。我十分憎恨那些毫无理由诽谤人的人,因而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真想惹怒所有的人,大闹一场才解气。但是偶尔我又百感交集,悲伤地可怜我自己,怜悯所有的人。这类无言的可怜常常比痛恨还使人感到难受。

  有关那个皇后的事情,我比他们知道得多很多,我很害怕他们打听出我知道的那些事情。

  每逢节日的清晨,东家一家子就到大教堂里去做晚弥撒,我就到她的家里去。她经常把我叫到她的卧室里,我坐在一把很小的、盖着金黄色缎子的圈椅里,那个小女孩就跳到我的腿上来。我就对她讲起我曾看过的书。她在一张大床上趴着,两只小手并拢在一块儿按在脸颊下面。她身上蒙着一条金黄色的被子,和卧室里的所有摆设十分相配。她深色的头发编成一根独辫,从肤色黝黑的肩膀后边撂过来,放在前边,偶尔从床上垂向地板。

  她一面听我说话,一面瞪着那两只温柔的眼睛看着我的脸庞,显现出一种几乎使人看不出来的微笑:

  "是么?"

  她这种好意的微笑,在我看来,也属于皇后的一种至高无上的姿态。她用和蔼的低沉声音说话,而我感觉她的话里总有那么一种意义:

  我知道我比所有的人都好得难以形容,纯洁得难以形容。我不需要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偶尔我遇到她在一把低低的、矮矮的圈椅里坐着,对着镜子梳头发。那头发梢耷拉在她的膝盖上,掉在圈椅的扶手上,翻过椅背几乎落到地面上。她的头发又长又多,像我外祖母的那样。我从镜子里看到她那两个肤色黝黑、模样挺实的乳房。她在我的面前穿束腰和袜子。她洁净的裸体并没有引起我心里的害羞,倒生出了一种为她自豪的喜悦心情。她身体上总是散发着一种鲜花的香味儿,用以阻挡其他人对她的不正经的想法,紧紧地护卫了她。

  我健康、壮实,清楚地明白男女之间的隐密。但是人们在我跟前说起这种隐密,总带有那么一种毫无人性的幸灾乐祸的神色,用十分残忍的语气,说得如此肮脏龌龊,因此我无法想象这个女人会被男人搂在怀中,也无法设想什么人会有权力当她肉体的主人,伸出双手肆无忌惮而恬不知耻地抚摩她。我确信那些厨房和堆房里的隐密同样是玛尔果皇后所不明白的,她所清楚的必定是另外一种十分高尚的快乐,另外一种爱情。

  但是有一回黄昏之前,我走到她家的客厅里,却从卧室里传出我心里的那个女人清脆的笑声,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请求她:

  "您等一下!天主啊,我简直无法相信!"

  我必须离开,我明知这一点。但是糟糕的是我又无法走掉。

  "谁呀?"她问,"是你?过来吧!"

  她卧室里鲜花的香味儿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光线十分幽暗,窗帘遮着窗户。玛尔果皇后躺在床上,被子一直拉到脖子上。挨着墙,在她身边坐着的就是那位擅长拉小提琴的军官。他只穿了一件衬衫,胸口大开。他的胸口上也有一个刀伤,伤口好像一条红带子从右肩一直拉到胸脯上,并且非常明显,就连在黑暗里我也看得非常清楚。他的头发滑稽地蓬乱着。我第一回看到他那张悲痛的、有刀疤的脸现出微笑,只是笑得那么奇特。他那两只女人似的大眼睛看着那个皇后,好像这是他第一回发现她的漂亮。

  "这位是我的朋友。"玛尔果皇后说道。我不知道她这是在对我介绍还是在介绍我。

  "你为什么吓成了这个样子?"这声音好像从远处飘来,"你到这边来吧!"

  于是我就走过去。她伸出一只赤裸着滚烫的手臂搂住我的脖子说:

  "等你将来长大了,也会快乐的!你去吧!"

  我将手里的书搁在书架上,重新拿了一本离开了,一切就像在梦里一样。

  我的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当然,我一分钟都没有想过我的皇后像其他的所有女人那样恋爱,何况那个军官也不允许人这样想。我的面前浮现出他的微笑,是那样的兴高采烈,像一个感到很惊奇的小孩子。他那副悲哀的面孔奇妙地改变着形状,他肯定非常喜欢她。难道会有人不喜欢她么!她呢,也会用爱来慷慨地报答他。他小提琴拉得那么出色,他又擅长那么真诚地朗诵诗歌。

  但是,正由于我必须寻求这样的安慰,我才清楚地看出并非所有的一切都这样美好,我对看到的那件事情的态度还有对玛尔果皇后自己的看法也不是很正确。我感到我正在丢失了一种什么东西,很多天都处于深深的悲哀之中。

  我有一天突然性起,没来由地瞎闹起来。事情过后,我到那个太太家拿书,她十分严厉地告诉我:

  "我听人说,你淘气得不成样子!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我抑制不住自己,就说起自己生活得那么痛苦,听到其他人说她的坏话时,又是那么的难受。她和我面对面站着,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先是神情严肃而精力集中地听我说,很快她就轻松地笑了,轻轻地把我推开:

  "不要再说了。这些我全知道,明白么?我什么都知道!"

  然后,她牵着我的一双手和蔼可亲地对我说:

  "你越是少观察这些卑鄙龌龊的事情,对你就越好。还有,你这两只手可并没洗干净啊!"

  哎,这样的话语,她还是不说为好。假如叫她天天擦铜器、擦地板、洗尿布,那么我觉得,她的双手也不会比我的手纤细很多。

  "一个人善于生活,其他人就生他的气,妒忌他;他不善于生活呢,其他人又都瞧不起他。"她沉思着说,将我搂着拉到她前面,含笑注视着我的眼睛,问道:

  "你喜欢我么?"

  "喜欢。"

  "非常喜欢么?"

  "非常喜欢。"

  "那是什么原因呢?"

  "我说不明白。"

  "多谢。你太好了!我愿意人家喜欢我!"

  她微微一笑,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却叹了一口气,长久地沉默着,始终拉着我的手,没有放开。

  "你经常来我家吧。只要你可以来,就尽管过来。"

  我在她家里,从她那里获得了许多益处。每天午饭之后,我东家一家子躺下休息了,我就从楼上跑下去。遇到她在家,我就在她那里待上一个钟头,甚至更长一点儿的时间。

  "你要看一些俄国的书,应当知道我们自己的生活。"她一边教育我,一边用那粉红色小巧玲珑的手指把发针插到她那散发着芳香气味儿的头发中。

  她举出了许多俄国作家的姓名以后,问我:

  "都记清楚了么?"

  她经常沉思着说,口气里还稍微带点儿烦恼:

  "你必须上学念书,要学习文化知识才行……但是我总忘记这件事!啊,我的天哪!"

  我在她那儿坐了一阵儿,就带着一本新书跑上楼。我心旷神怡,五脏六腑好像一起被清水冲刷了一遍。

  我已经看了阿克萨科夫写的《家庭纪事》、经典的俄国史诗《在树林中》、激动人心的《猎人笔记》、格烈宾卡和索洛古布的几部着作及魏涅维季诺夫、奥陀耶夫斯基、丘特契夫的诗篇。这些着名作品洗涤我的心灵,把贫乏而使人痛苦的事实留在我心底的糟粕污泥洗涤得干干净净。我从这里体会到哪种书才是好书,知道这些好书是必不可少的精神食粮。看了这些书,我的脑海中才自然而然地构成一种坚固的信念:我在世上并不孤单,并且我肯定不会无路可走!

  我的外祖母来到这里,我就高兴地说起玛尔果皇后。外祖母津津有味地闻着一撮鼻烟,充满信心地说:

  "不错,是呀,这也好!无论如何,世上还是好人多,你只要去努力寻找,就肯定能找到!"

  有一回外祖母建议说:

  "我应当到她那里去一次,代你对她道一声谢吧?"

  "不,用不着!"

  "那就算了。天主呀,天主,一切都是这么的美好,我真恨不得万岁千秋地活着!"

  玛尔果皇后有心把我送到学校中去念书,但是没能如她所愿,"三一"节那天一件令人厌恶的事情从天而降,差点让我送命。

  节日之前,我的眼皮肿得相当厉害,以致于把眼睛完全盖住了。我的东家一家子都吓坏了,担心我的双眼瞎了,我自己也非常害怕。他们把我带到了产科医师亨利·罗德节维奇那里,他们原本就很熟悉。医师在我的眼皮里动了手术,我在那里休息了很多天。我的两只眼睛被绷带遮着,这让我觉得黑暗的悲伤和孤独。快到"三一"节时,我双眼上的绷带解开了,又重新站了起来,好像是从活埋人的坟墓里钻了出来,亲身感受到了看不见的恐惧。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折磨,它夺走了一个人几乎全部的世界。

  因为作为病人,愉快的"三一"节那天,从中午开始我的全部职务都被解除了。我到每个厨房里去探望那些勤务兵们。他们除了待人谨慎的邱弗亚耶夫之外全都喝得醉醺醺的。晚上,叶尔莫兴拿起一块大劈柴照着西多罗夫的头打过去,西多罗夫立刻失去了知觉,晕倒在门道里。叶尔莫兴见此情景大惊失色,飞一般地逃往那条深沟里。

  让人震惊的闲言碎语不一会儿就传遍了整所院子,说是西多罗夫被人用棍棒打死了。人们都涌到门廊旁边来看那个兵。他笔直地躺在那里,头向外,身体穿过厨房门槛伸在门道里,身体僵直,一动也不动。有人低声说,应该去喊个警察来,但是没有人去喊,也没有人敢摸一下那个兵。

  洗衣女工娜达丽雅·柯兹洛甫斯卡雅来到这儿了,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雪青色布拉吉,肩膀上围着一块白色头巾。她生气地推开人群,走进门道里弯下身子,大声叫道:

  "你们这群蠢货,他还没死呢!赶快去取点儿水来!"

  人们都劝她道:"得了吧,与自己无关,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我说,取水去呀!"她像是面临着一场火灾高声叫喊着。她手脚迅速地把裙摆撩到膝盖上面,拉平里头的衬裙,把西多罗夫血糊糊的脑袋抱到自己的膝盖上。

  观看的众人带着不以为然的神色心惊胆战地离去了。我在阴暗的门道里看到这位洗衣女工又白又干净的圆脸上流着泪水,那两只大眼睛愤愤地闪着亮光。我取来一桶凉水,她让我把水洒在西多罗夫的头上和胸口处,并提醒我:

  "不要叫水溅在我的衣裙上,我还准备去做客呢。"

  西多罗夫醒过来了,两眼无光地呻吟着。

  "你把他抬起来。"娜达丽雅说着,把手放入他的腋下,伸直了手臂悬空托着他,避免弄脏自己的新衣裙。我们把这个兵架到厨房里,放在他自己的床上。她拿一块湿漉漉的抹布帮他把脸擦净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她说:

  "你将抹布用水弄湿,放在他的头部。我先走了,去找那个笨蛋。等着瞧吧,这些鬼怪照这样喝酒,早晚要闯祸的,被送去当苦役了事。"

  她将沾有血污的衬裙脱下来,丢到墙角处,又把那件发出沙沙的声音、揉得皱巴巴的布拉吉认真整理好,离开了厨房。

  西多罗夫不住地伸腰、打嗝、哼哼唧唧。一颗颗沉甸甸的黑色血珠从他的头上滴落,落在我的赤脚背上。这是使人不快的,但是我因为心里恐惧,不敢将脚移开,任由那黑血珠滴落着。

  我心中很不是滋味。外边节日的白天阳光明媚,小桦树把屋前的门廊与院子的大门装扮一新。路边的小石柱,每一根上都挂着刚砍下来的槭树与楸树的枝条。整条大街上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所有的一切都这样清新和鲜亮。自从这天清晨开始,我就感觉这个春季的节日仿佛可以常驻人间,从此以后生活就会变得纯真、光明、愉快。

  西多罗夫开始呕吐,使得厨房里全是热酒和生葱的刺鼻气味。外边玻璃窗户上,经常有些朦朦胧胧的宽脸靠上去,把鼻子都压瘪了。那些脸的两侧贴竖着两个手掌心,就像生出了丑陋的大耳朵。

  西多罗夫回忆着,嘴里咕咕哝哝:

  "我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跌倒了么?叶尔莫兴呢?他可真是个好朋友啊!"

  然后,他开始不停地咳嗽,醉得傻乎乎地啼哭着,擦着眼泪悲哀地叫喊:

  "我的小妹妹啊!亲妹妹啊!"

  他起身下床站在地板上,身上的衣服黏黏糊糊、潮湿又臭气熏天。没想到他的身子一晃,噗嗵一下又躺在了床上,眼珠子奇怪地转动着,说:

  "我真快要被人打死了!"

  我感到很好笑。

  "是什么人在笑?鬼家伙!"那个兵痴痴地望着我问,"有什么好笑的?我完蛋了!"

  他伸出双手把我推开,嘟囔道:

  "头一天是先知伊里亚,第二天是骑马的叶果里,第三个……你不要到我前面来!走开,你这条狠心的狼!"

  我连忙说:"不要胡闹!"

  他不可思议地勃然大怒,大叫大喊,两只脚蹭得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被人打死了,而你-"

  他向我伸出一只柔软的、肮脏的手,朝我的眼睛狠毒地打了一拳。我痛得大喊了一声,面前模糊一片,费了很大力气才跑到院子里,正迎头碰上了返回来的娜达丽雅。她正捏着叶尔莫兴的胳膊,叽叽喳喳地叫喊:

  "快走啊,你这匹马!"她看见我,又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揍我!"

  "你说什么?他还揍人?"娜达丽雅惊讶地拉着长音说。然后她把叶尔莫兴一抓,对他说:

  "喂,魔鬼,看来啊,你应该感谢上帝了!"

  我拿凉水洗了一下眼睛,随后从门缝里向屋子里看,只见那两个兵彼此抱着痛哭,很明显重归于好了。最后,他们就动手拥抱娜达丽雅。她击打他们的手,喊道:

  "将你们的这些狗爪子拿开,一群公狗!你们将我当作什么人了,你们认为我是那种骚货么?趁着你们的老爷还没归来,躺下赶紧睡觉吧。喂,赶紧!否则的话,我就叫你们尝一下苦头!"

  她把他们两个人看作小孩子,照顾着睡下了,一位在地板上躺着睡,另外一位在木床上躺着。听见二人响起了鼾声,她这才走出房间。

  "我原本装扮好了想去做客,可是现在全身上下都搞脏了!他是不是揍你啦?瞧瞧这个大混蛋!这全是酒惹出的祸。年轻人,你可不要喝酒,永远也不要喝!"

  我和她一块儿在大门旁边的一条长凳上坐着,问她为什么不害怕醉汉。

  "可是没有喝醉的,我也不害怕呀,让他们尝一下这个!"她说着,把一个攥紧的红拳头伸出来让我瞧,"我曾经有过一位丈夫,如今他已经死了。没有死的时候也曾喝得醉醺醺的。我就将他的手臂、腿全绑起来,等他苏醒过来后,就脱下他的衣服,用结实的树枝打他、训他:’不准你喝,不准你喝醉。你既然结了婚,你的老婆才是你的快乐,酒不是你的快乐!‘对了,我直到打得筋疲力尽了才停止。这之后,他就像我手中的一团蜡了。"

  "您太有力量了。"我说,联想到了那个就连上帝都欺骗的女人夏娃。

  娜达丽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女人们就应该比男人们有劲儿。依照道理来说,应该给女人们双倍的力气,但是天主就是不答应!男人们全是些没有指望的人呀!"

  她并没有坏意,平心静气地说着。她坐在那里,两只手臂交叉着放在凸起的胸脯上,背倚着围墙,眼睛痛苦地看着由垃圾积成的小土坝,那上边散布着很多碎石头。我仔细地倾听着她那非常有见地的言语,把时间都忘记了。突然,在土坝的另一头女主人拉着她丈夫的手臂出现了,慢悠悠地迈着大步,神态严肃,简直像一只雄火鸡带着一只雌火鸡。他们向这头定睛望着,开始说话了。

  我连忙跑过去把正面门廊上的门打开。女主人一面向楼上走,一面挖苦我道:

  "你是在对那个洗衣女工献殷勤么?你这套本事是从楼下的太太那里学会的吧?"

  此话愚蠢透顶,却没有激起我的愤怒。最可气的是我那东家,他冷冷地笑了一声,来了一句:

  "是呀,时候到了!"

  次日清晨我到楼下的板棚里拿木柴的时候,从门上一个四四方方的猫洞附近拾到一个空钱包。这之前,我有几十回看到过西多罗夫的手中拿着这个钱包,我就立刻把钱包送还给他。

  "里面的钱呢?"他问我,用指头向钱夹中摸着,"一个卢布零三十个戈比在什么地方?你还给我!"

  他拿一块毛巾裹着头,人更瘦削了,脸色蜡黄。他浮肿的眼睛愤怒地眨巴,不相信我拾到的钱包是个空的。

  叶尔莫兴也进来了。他朝我这儿点着头,劝说西多罗夫:

  "这钱肯定是他偷的,一定是他。把他带到他东家那里去!我们当兵的肯定不偷当兵的东西!"

  他的话显然是在不打自招,把钱包丢到板棚中的肯定也是他。我立刻冲着他的脸叫道:

  "你瞎说,偷钱的肯定是你!"

  我更坚信我猜对了,因为他怒气冲冲,那张痴呆的脸变了形。他既害怕又生气地来回转悠,用尖尖的嗓音尖叫:

  "你有什么证据?"

  我能有什么证据呢?叶尔莫兴呱呱地叫喊着,把我拖到院子中。西多罗夫也喊着一些什么话,随在我们身后。从窗子里探出各种各样人物的头。玛尔果皇后的母亲也在冷眼旁观,一动不动地吸着烟。我知道这一下子我在那个太太的心目中算是彻彻底底地完了,我禁不住愣住了。

  我曾记得,当时那两个兵拉住我的手臂,我的东家夫妇两人就在对面站着,一边倾听他们告我的状,一边点头表示赞成他们的话语。"对啊,对啊。"女主人充满信心地说:

  "没错,这肯定是他做的!难怪昨天他在大门口对一位洗衣女工献殷勤。由此可见他手里有钱,不花钱怎么可以搞上女人。"

  "说得没错啊!"叶尔莫兴高兴了。

  顿时,我感觉天昏地暗,一股熊熊的怒火将我烧坏了,于是就对着女主人大叫大喊,最后挨了一顿痛打。

  但是,让我痛苦的与其说是这顿痛打,毋宁说是害怕面前那位太太对我有什么成见。我在她眼前该怎样才能洗刷我自己呢?面对着这糟糕至极的事实,我心里异常痛苦。

  也算是运气好,那些兵不久就把此事传遍了整个院落,传遍了整条大街。这天晚上我正在阁楼里躺着,突然听到楼下响起了一阵儿娜达丽雅·柯兹洛甫斯卡雅的叫喊声:

  "不,为什么我不应该说!不成,亲爱的,你过来吧,你赶紧过来!我说你倒是赶紧过来呀!你不过来,我就去你的主人那儿,他会让你走过来的。"

  我立刻意识到这场争吵和我有关系。她正在我们的门廊那里叫喊,声音愈来愈响亮,也愈来愈得意。

  "你昨天让我看了多少钱?那笔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快说!"

  我兴奋得喘不过气来。只听到西多罗夫埋怨、垂头丧气地说着,那声音拉得很长:

  "噢,叶尔莫兴啊!"

  "你们为那个孩子造谣诬陷他,还揍了他,是这样么?"

  我真想跑下楼,在院子里快乐地跳起舞,感激地吻一下那个洗衣女工才行。可是这时,也许是由窗口旁传出我那女主人的尖厉声:

  "那孩子挨揍是因为他骂人。至于说他是小偷,那除了你这个坏女人,没有任何人这样想过!"

  "您才是一个臭娘们儿呢!太太,说一句不怕您怪罪的话,您是一头大母牛。"

  我听着娜达丽雅那高声的叫骂就像听音乐一样入耳。我心里的委屈与对娜达丽雅的感谢混合在一块儿,热乎乎的眼泪落了下来,这样的热泪烧疼了我的心。我喘息着,极力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最后,我的东家沿着楼梯慢悠悠地来到阁楼上,在人字梁的系条上靠着我坐下。

  他把头发用手理了理,才开口说:"怎么样?年轻人,别什柯夫,你运气不好吧?"

  我把脸扭到一旁,不搭理他。

  "但是话又说回来,你骂得也太不像话了。"他继续说。

  我小声对他说:"等我可以起来,我就离开你们家!"

  他静默地坐着,自顾自地吸烟。最后,他看着烟头,声音很小地说:

  "好吧,这随你便。你年龄不算太小了,应该懂得怎样做对你好了。"

  他离开了,我和平常一样同情他。

  四天过去了,我才离开这个房子。这段时间里,我非常着急,一门心思只想和玛尔果皇后告别,但是又没有胆量去见她。并且说句实话,我在等她叫我去。

  我和那个小女孩辞别的时候,专门拜托她说:

  "你告诉妈妈,我非常感激她,非常感激!你可以对她说么?"

  "我一定会告诉她的。"小女孩答应着,向我亲切地笑着,"明天再见,对么?"

  大约二十年之后,我又和她重逢了,她却早已和一位宪兵军官结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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