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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2751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九章

  

  我忽然燃起的那种高涨的读书激情,没有想到为我带来的是那么多的难堪、恐慌、耻辱与欺侮。回想以前的事情,真使人感到可悲、可叹又可笑!

  裁缝师傅的娇小妻子的那些书本,看来非常珍贵。我怕那老太婆将它们丢进炉灶中烧毁,就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书。每天清晨我都要到小铺里买早茶用的面包,那儿有一些花花绿绿的小书,我就开始来借阅。

  小铺的老板是一位其貌不扬的小伙子。他长着一副虚胖的白白净净的面庞,脸上留有生瘰疠病的瘢痕和斑点,特别爱流汗,嘴唇非常厚。他的两眼发白,两只手胖胖的,手指头又短又粗,而且不太灵巧。

  他的小铺是街道上无所事事的少男与轻佻的少女晚上的聚会地点。我东家的弟弟也经常每天晚上到这个小铺里来喝啤酒、玩牌,家里人老是吩咐我叫他回家用晚餐。我多次在小铺后面的一个狭小的屋子里看到小铺老板的脸色通红,他那呆头呆脑的妻子靠坐在维克多或别的年轻人的膝盖上面。看模样,那小铺老板并没感到气愤。他的妹妹在小铺帮他料理生意,经常被歌手们、士兵们和那些爱调情的人用力搂抱,他看到了也没关系。小铺里的货物非常少,他解释说是因为刚开业,还没有来得及备全,事实上这个小铺早在秋季就开业了。他取出黄色的画片叫客人和顾主欣赏,搞一些无耻下流的诗句拿给那些喜欢传抄的人去抄写。

  我看米沙·叶甫斯契格涅耶夫所着的那些无聊透顶的小书本,每看一册就要花费一个戈比。租费非常昂贵,而这些小书并没有为我带来许多真正的快乐。《古阿克,或不可战胜的忠诚》、《威尼斯人弗兰齐尔》、《俄罗斯人和卡巴尔达人的会战》,或者《死在丈夫坟墓上的美女伊斯兰教徒》等等这种的文学作品,也都没有使我感到满意,反而经常撩起我心里的愤怒、烦恼,感觉这些小书和嘲弄傻子那样戏弄我,用一些不顺口且晦涩的文字说些使人难以相信的事情。

  如《射手》、《尤利·米洛斯拉甫斯基》、《神秘的修道士》、《亚潘察,鞑靼的骑手》这样的书,我看完之后觉得还算满意,多少还有点儿印象。深深地吸引我的却是一些圣徒的传记,这儿有一些庄严的、叫人可以相信的东西,甚至有的时候我都非常激动。不知为什么,一切的大殉教徒都让我想到"好事情",那些女性的大殉教徒让我联想到了我的外祖母,那些圣徒又让我记起了脾气很好时的我那外祖父。

  每当我外出劈柴的时候,就在板棚里看书,或到阁楼里去看,但是这两个处所都是那样的既严寒又不便利。偶尔一本书使我产生了兴趣,就想赶快看完,于是我常常半夜里起来,点燃蜡烛去看。不过老太婆看到蜡烛在半夜里短了一块,就拿一根小劈柴测一下蜡烛的长度,再把小劈柴藏起来。假如到清晨看到蜡烛少了一俄寸,或我找着了那个小劈柴而没有将它折得和点过的蜡烛一样长短,那厨房里肯定就会响起强烈的叫骂声。有一回维克多鲁希卡生气地在高板床上喊起来:

  "您不要骂街啦,我的妈妈!您吵闹得简直使人活不下去了!很对,他用了蜡烛,因为他在读书。是从小铺老板那里借的书,这我知道!您到阁楼里翻一下他的物品去吧!"

  老太婆就赶紧奔到阁楼上,发现了一本小书,生气地把它撕得粉碎。

  不用说,这使我非常难过,不过读书的渴望倒更加强烈了。我知道,就算是一个圣徒到这个家庭里来,我的东家全家人也会开始教训他,使他的一言一行都符合他们的心意。他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感到异常烦闷无聊。假如他们不找其他人的毛病,不对其他人叫喊,不嘲笑其他人,他们肯定就会变为哑巴,就没有可说的话了,自己不明白自己是一个大活人了。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活人,就只好用某种方法对待其他人。我的东家对待其他人的唯一方法就是训斥和指责。其他人真要开始依照他们那样过日子,就算把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改得和他们相同,那还是不行,还会仍旧为此受到他们的指责。天下确实有这样的人。

  我绞尽脑汁把书看下去。老太婆把我的书撕了很多回。最后,我突然察觉自己欠下了小铺老板很大一笔钱,有四十七个戈比之多!他强迫我还钱。当我去小铺购买物品的时候,他就恐吓我说要留下我东家的钱来顶债。

  "这样做了,会怎么样呢?"他用嘲笑的语气问我。

  我对这个人恨之入骨,他也发现了这一点,就用各种各样的威胁来折磨我,并且做得绘声绘色。我刚进这个小铺门,他那张满是斑点的面孔就堆起了笑容。

  还挺亲热地对我说:"你欠的钱带来了没有?"

  "没有。"

  他大吃一惊,立刻皱起了眉头说:

  "你这是怎么弄的?那让我怎么办?是把你送到法院还是什么的?难道要按照法律来办事:先把你的财产没收,再把你送到’移民区‘去才行么?"

  我的工钱是被我的外祖父取走的,我没有其他的办法弄到钱。我很为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恳求延长还钱的期限。小铺老板作为回答,就朝我伸出一只像油炸饼一样又油又肥的手,说了一句:

  "你亲一下我的手,我就答应!"

  但是我从柜台上举起一个磅秤的砝码,朝他挥舞一下。他恐惧地蹲下身子,喊道:

  "做什么?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呀?我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他并非闹着玩的,就打算偷一些钱来还清他的钱。我的东家的衣裳每天清晨由我去刷,他的裤兜里经常有些钱币叮口当作响,偶尔还掉出来,落到地板上面。有一回一个硬币落进了地缝里,掉到楼梯下面的柴棚里去了。我忘了马上告诉他们,直到过了很多天在柴堆里看到一枚二十戈比的硬币,才记起来。我拾起来还给了东家,他的妻子却对他说:

  "你看看,你向衣兜里放钱的时候,要先数好有多少。"

  但是东家却对我微笑,说:"他不偷钱,我知道!"

  如今我决定偷钱了,但是记起了这句话和他那信赖的笑容,真是很难下手。有好几回我从他的衣兜里取出了银币,数了一下,却又没有决心取走。我接连三日为此事惶恐不安。最后,忽然之间,快速且很简单地了结了此事。我的东家出乎意料地对我说:

  "你怎么回事,别什柯夫?你是不是闷得慌?你是生病了还是怎么啦?"

  我就老老实实地把我发愁的事情对他说了。他眉头紧皱:

  "这你就应该明白了,那些书是会引出非常多的麻烦的!书这种玩意儿,肯定会闹出这样或那样的乱子来!"

  他送给了我五十个戈比,严肃地叮嘱我说:

  "小心,你不要说漏了嘴,叫我的妻子或者母亲知道,那她们肯定会大闹一番的!"

  末了,他善意地微微一笑,说道:

  "你的性格真犟啊!活见鬼!不要紧,这也好。但是你还是放弃那些书吧!从新的一年开始我订一份非常好的报纸,你就开始读报吧!"

  于是每天晚上,喝完茶到用晚餐这一段时间里,我就为东家全家人朗诵《莫斯科小报》上刊登的瓦希科夫、罗克沙宁、鲁德尼科甫斯基所着的长篇小说,和别的各种帮助烦恼得要死的人消化的文学作品。

  我很不愿意大声朗读,因为这样阻碍我对所读的作品的理解。不过我的东家全家人却全神贯注地倾听,表现出一种好像颇为真诚的贪婪情绪,不停地惊喊,对小说里的人物所做的坏事惊奇不已,而且得意洋洋地彼此说:

  "不过我们生活得倒十分安静、安分,一点儿也没碰见过这样的事情,真是谢天谢地!"

  他们总是把事情记乱,把楚尔金这个有名大盗所干的事情归于车夫福玛·克鲁钦的名下,把人名弄错。我常常纠正这些热心听众的错误,这让他们感到十分惊讶:

  "嘿,他的记性可真好呀!"

  我曾经许多次在《莫斯科小报》上读到列奥尼德·格拉威的诗歌。我很喜欢这些诗,在笔记本上摘录了一些。但是东家全家人却讨论这个诗人说:

  "他年纪那么大了,可仍要作诗。"

  "他是一个大酒鬼,疯疯癫癫的,对什么都无所谓。"

  我非常喜欢读斯特鲁日金、美曼托--莫利伯爵的诗歌。不过那两个女人,老的和少的,都非说诗歌是无理取闹:

  "只有小丑与戏子才读诗。"

  在那个又小又窄的屋子里,和我的东家全家人共同度过的这些冬季的夜晚,对我而言,是非常沉闷和难受的。窗子外面是毫无生气的黑夜,寒冷里的树枝经常冻得发出咔咔的声音。大家坐在一张桌子附近,一声不吭,就像是一些冰冻的鱼一样。再不就是暴风雪沙沙作响,击打玻璃窗子,击打墙壁,跑入烟囱呜呜叫喊,碰响炉子的火门。小孩子在育儿室内哭叫。我真想躲到一个安静黑暗的角落里独自一人待着,蜷缩身体,像狼一样嗥一会儿。

  那两个女人倚着桌子的一角坐着,忙于针线活或编织袜子。桌子的另一边坐着维克多鲁希卡,他弯着身子,没精打采地画着图纸,不断地喊道:

  "你们不要乱晃桌子行么?吵得人简直活不下去了,王牌钉子,吃耗子的狗!"

  我的东家则在一个庞大的绣架跟前坐着,向一块粗麻布的桌布上绣着美丽的十字花。红的虾、青的鱼、黄的蝴蝶、棕红的秋叶纷纷在他的手指头下活灵活现。他的刺绣图案是他自己创造的。这个工作他已经接连做了三个冬季,做得十分厌倦了。白天我闲散时,他经常对我说:

  "哎,别什柯夫,你来坐着绣图案,你来做!"

  于是我就坐下来,拿起一根粗针做起来。我有些同情东家,总想尽可能多的帮助他。我总是有一种预感,他会抛弃制图、绣图、玩牌这种事情,去干一种他经常思考的有意思的事情。每逢他思考这类事的时候,就忽然抛下手里的活,用惊奇的眼光看着这个工作,好像看着一种不熟悉的事物。此时他的头发耷拉着,盖住额头和脸,简直像修道院里的一位见习修道士。

  "你在想什么呢?"他的妻子问他。

  "没想什么。"他回答道,就又埋头干起活来。

  我暗暗感到惊讶:一个人在思考什么也可以问么?这种问题是难以回答的。人总是在同一时间内思考着很多的事,眼下所有的各种各样的事,昨天和去年碰到的各种各样的事。这所有的事情缠在一块儿,捉也捉不着,所有都在运动变幻着。

  《莫斯科小报》里的文章因为太少,不够一个晚上来朗读,我就提议取出他们卧室床下面的杂志来朗读。

  年轻的女主人带着不相信的表情说:"那里头全是一些画片,有什么可看的?"

  不过他们的床下面除了搁着《绘画评论》之外,还有《火花》。于是我们就念萨里阿斯所着的《佳青-巴尔契依斯基伯爵》。东家非常喜欢这个中篇小说里有点呆头呆脑的主人公,他无情地嘲笑那位纨袴子弟的不幸的遭遇,泪水都笑了出来:

  "嗳哟,这玩意儿写得可真逗!"

  "这恐怕全是胡说八道。"年轻的女主人说,以表明她是有自己的独特看法的。

  他们床下面的那些图书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帮助。我争取到把杂志带到厨房里去的特权,半夜里就能够读书了。

  说起来也算我交好运,因为保姆的狂饮病犯了,喝得烂醉如泥,老太婆就挪到育儿室里去睡觉了。维克多鲁希卡一点儿也不碍我的事,他等到家里所有的人都睡熟以后,就偷偷地穿好衣裳,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直到清晨才回到家里。他们不叫我使用灯火,把蜡烛拿到他们的屋里去,但是我又没钱购买蜡烛。于是我偷偷地开始收集几个烛台上留下的蜡油,全部搁在一个原先放沙丁鱼的罐头盒里,放上一些长明灯里的油,再拿细线搓捻成一根细灯芯。每到晚上炉灶上就燃起一个烟雾弥漫的灯火。

  每当我翻动一本大书的书页时,灯芯里的红色火焰就抖动摇晃,几乎要熄灭了。灯芯经常淹没在那摊软化的、有些气味的稀油里,烟雾直朝我的眼睛扑过来。但是所有这些不便,全部在欣赏画片和读画片解说词的愉快中消失了。

  这些画片把我面前的世界扩大得越来越广阔,为这个世界点缀上很多神话似的城市,指引我发现了崇山峻岭和漂亮的海岸。生活这么美妙地扩大,大地变得这么妩媚、这么多姿多彩,城市耸立,人口倍增,简直是千姿百态,气象万千。现在,我远望伏尔加河对岸的遥远的地方,才知道那里并非一片荒野。想起过去望着那个地方,心情却那样怅然:草场平倒在那里,许多灌木丛像是草场上的黑补丁,另一头的广大森林,好像一堵凹凸不平的黑墙,头顶上是迷蒙严寒的蓝天,大地空旷而又凄凉。人的内心也就空空的,微微的哀愁不停地袭来,所有的希望都化为乌有,灰心失望,只想合上双眼。这样的清静、空虚是不给人一点儿理想和希望的,它把人心中一切的力量都吸吮得非常干净。

  那些图片的解说词清楚流畅地讲述着其他的一些国家和其他的一些人,讲述以前和如今的各种各样的事。我有很多地方看不明白,为此感到十分苦恼。偶尔一些奇怪的词汇进入我的脑海里,什么"形而上学"啦,什么"人间千年天国说"啦,什么"宪章派"啦,等等。这样的词使得我十分难受,偶尔它们膨胀起来,遮掩了所有的一切。我觉得这些词汇像卫兵一样控制住了通往神奥秘密的大门,不把它们搞明白,我从此就会什么也明白不了。经常有一整句一整句的话在我脑海中长期滞留,痛苦得像手指头扎进了木刺,阻碍我想其他的东西。

  我记得曾读过一首古怪的诗:

  匈奴人的国王阿提拉,

  身上穿着钢盔和铁甲,

  越过荒无人迹的旷野,

  如坟墓那般阴沉寂静!

  紧紧地尾随在他身后的,是一群黑压压的许多武士,他们叫嚷着:

  罗马到底在什么地方?

  强大的罗马你在何方?

  罗马是一座城市,这我知道。但是匈奴是什么?我不明白却非想弄明白不可。

  于是我选了一个方便的时间向我的东家请教。

  "匈奴?"他惊讶地重复着这个词语,"鬼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肯定是胡编出来的。"

  随后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

  "这些无聊的玩意儿在你脑子中无休止地瞎折腾,这可不太好啊,别什柯夫!"

  好也罢,不好也罢,总之我要弄明白它。

  我想团队中的司祭索洛维耶夫肯定知道匈奴是什么,就在院子里拦住他问。

  此人面色惨白,一副生病的模样,两只红眼睛上没有眉毛,蓄着稀稀拉拉的黄色胡须,总是怒气冲冲的。

  他把黑色的拐杖向地上一戳,对我说:"这个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涅斯捷罗夫中尉听见我提出的疑问,便凶神恶煞般地斥责我说:

  "你问这个做什么?"

  于是我确信,有关"匈奴"这个词语,得到药房去问那个药剂师才可以弄明白。药剂师长着一副聪明人的面孔,大鼻子上顶着一副金边眼镜,总是和蔼地看着我。

  "匈奴。"药剂师巴威尔·戈尔德堡告诉我说,"原本是一个游牧的民族,就像吉尔吉斯人似的。现在这个民族已经消失了,人全部都死光了。"

  听到这个以后我心里既难过又懊悔,这并非因为匈奴人全死光了,而是因为这个词使得我烦恼了那么长时间,谁想到它的含义竟是这样的简单,我并没有得到什么。

  然而我还是感谢"匈奴".自从我为了它而大伤脑筋之后,诸如此类的词汇就不像以前那样困扰折磨我了。并且幸亏这个"阿提拉",我才能够和药剂师戈尔德堡相识。

  此人知道所有难以理解的词语的简单含义,他握有打开所有秘密之门的钥匙。他用两个手指头把眼镜扶正,从很厚的镜片里注视着我的双眼,随后再开口讲话,而他的话却像一个个小钉子刺进我的脑海中:

  "伙计!词语好像树上的叶子,要弄明白树叶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就必须了解这棵树是怎样生长的。要想做到这些,那就必须学习!伙计啊,这本书像一个千姿百态的美丽花园,那里什么样的东西都有,有让人快乐的,有让人受益的。"

  我经常跑到药房去找他,为那些常常闹"胃疼"的大人买苏打和含水碳酸镁,为小孩子买月桂膏和泻药。那个药剂师十分简明的教育,让我越来越庄严地对待一本书。在无形中书本成了我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东西,就像酒对于酒鬼那样。

  书本对我展示了不同于现在的一种生活。这样的生活具有博大的感情和思想,它指引人们去干出伟大的成绩或犯罪的事情。我察觉得出我四周的人是没有本事建立丰功伟绩或犯罪的,他们的生活和书本叙述的全都毫无关系。他们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趣味和意义,那是很难说出的。我不喜欢过这种生活!我非常清楚自己这一方面:不喜欢!

  从那许多画片的解说词里,我得知在布拉格、伦敦、巴黎这些城市的中央,就不存在这儿的这类深沟,不存在这类由垃圾堆积而成的肮脏的小土堆。那儿的街道又直又宽,房屋与教堂也另有一种建筑格调。那儿没有接连六个月的

看不到尽头的冬天,把人憋在屋子里不能出去。那儿也没有大斋,让人只能吃酸白菜、腌蘑菇、燕麦面、马铃薯和难以下咽的亚麻子油。进行大斋的这段时间是不允许读书的,于是手里的《绘画评论》就被人取走了,那种空洞郁闷的生活直朝眼前袭来。如今,我既然可以拿它和我从书中了解的那种生活作比较,我就越发感到它乏味了,不成样子。我一边看书,一边感觉自己比过去的身体健壮了很多。因此口当我心中有一个目标:活做得越迅速,剩下的看书时间就越多,因此我做起工作来既得心应手又熟练。如果没有书,我就变得没精打采,懒懒散散的,并且记性差得不同寻常,这样的情况过去从来都没有过。

  我清楚地记得,恰恰是在这些空洞的日子里,出现了一件神秘的事情。一天晚上,人们都倒下睡觉了,忽然大教堂里响起了洪亮的钟声。声音立刻震惊了家里所有的人,他们连衣服都没有穿好,就猛地扑向窗口,彼此问道:

  "是不是火灾?是在敲警钟么?"

  能够听见其他住宅里也乱成一团,每一个地方的房门都砰砰直响。有一个人拉着一匹马奔过这所院子。老太婆喊着说,这是说明有人在劫掠大教堂。我的东家就打断她的话说:

  "妈,不要说了。要知道,谁都可以听得出这不是敲警钟!"

  "噢,那就是大主教去世了!"

  维克多鲁希卡从他的高板床上跳下来。

  穿好衣服,咕哝道:"我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我知道!"

  我的东家吩咐我到阁楼上去瞧瞧有没有火光。我就立刻奔上去,从天窗处爬向屋顶,不过没有看到火光。那口钟在安静的寒冷空气里不慌不忙,口当口当地响着。这所城市正躺在大地上沉沉地睡着。在黑暗里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影跑来跑去,踏着雪吱嘎吱嘎地响。雪橇的滑铁在吱扭吱扭地乱叫。钟声响得更加强烈了。我返回屋子里。

  "没有发现火光。"

  "唉,天主呀!"我的东家一边说,一边披上大衣,戴上便帽,把衣领竖起来,并迟疑地开始把脚向套靴里伸。他妻子央求他说:

  "你不要去了!算了,你不要去了!"

  "多嘴!"他训斥道。

  维克多鲁希卡也穿好了衣服,有意惹得人们着急,说:

  "我知道!"

  等到那弟兄俩上街去了,这儿的两个女人就吩咐我去烧茶炊,她们自己又扑向窗口。不过东家非常快就从街上返回。门铃响了。他静默地奔上楼梯,打开外室的大门,低声说:

  "沙皇被刺了。"

  "被刺!"老太婆尖叫了一声。

  "被刺。是一个军官对我说的。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维克多鲁希卡在拉门铃。他没精打采地把外衣脱下,气愤地说:

  "我还认为是打仗了呢!"

  随后,他们这一家人坐下来喝茶,平心静气地谈论着,只是声音很低,小心谨慎。那口钟停止了鸣响,街道上又恢复了寂静。接连两天他们都在嘀嘀咕咕,偷偷摸摸地说话。他们经常出门到其他的地方去,客人们也经常来找他们,详尽地说着一件什么事情。我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东家全家人把报纸藏起来,不准许我读。我就向西多罗夫询问沙皇为什么被刺,他却压低嗓门回答道:

  "此事是不准说的!"

  这个事件被人很快地忘记了,生活中的琐事把它掩没了。没过多长时间,我亲身经历了一件非常不高兴的事情。

  那是一个礼拜日,东家全家人外出做早弥撒去了,我在家里烧上茶炊之后,就来到屋子里打扫。此时这家人的大孩子悄悄地跑进厨房,把茶炊上的水龙头给拧掉,钻到桌子下面坐着去玩了。这个茶炊的内膛里有大量的木炭,水流光之后,茶炊开始烧焊。我在其他的屋子里听到茶炊发出极响的反常声音,就急忙跑进厨房一瞧,吓了一大跳:整个茶炊全部变成了青色,不断地摇来晃去,似乎要从地上蹦起来一样。水龙头的那个管子已经开焊了,悲痛地垂下来,茶炊的盖子歪到一边去了。一滴一滴的锡液从茶炊的把手下面流下来。这个青得发紫的茶炊好像喝得烂醉如泥一般。我用水把它浇灭,它就发出嘶嘶的声响,悲凉地瘫在地板上面。

  这时正门的门廊里响起了门铃的声响,我赶紧出去开门。老太婆问我茶炊是否烧好了,我回答的非常简短:

  "好了。"

  这句话大部分是由于惊恐害怕而脱口而出的,不过他们觉得是讥诮戏弄人,于是打算加倍处罚我。我遭到了一顿毒打。老太婆举起一捆松木小劈柴揍我,尽管不太痛,但是我背上的皮肤里却刺进了很多的长木刺。临近黄昏时,我的后背就像枕头一样鼓起来。我的东家只好在第二天中午把我送进了医院。

  一位瘦削高个儿、长相滑稽的医师为我检查完伤之后,用深沉的男低音安静地说:

  "遭到这样的毒打,必须写状子报官。"

  东家的面孔涨得通红,两只脚在地上不断地磨着,小声对那个医师说了一些话。只见医师把目光穿过他的头朝前看,简单地答道:

  "这不行,我做不到。"

  之后这个医师对我说:

  "您想报官么?"

  我身上很疼,但是我说:

  "我不想。您赶紧为我治疗吧!"

  于是我被送到了另一个屋子里,趴在一张桌子上。那个医师用一把凉得让人很舒服的镊子向外拔那些长长的木刺,并很有趣味地说:

  "他们把你这一身皮折腾得真好,朋友,保证你将来连一滴水也钻不进去!"

  他做完这类使人痒得难挨的工作之后,说道:

  "一共拔出了四十二根长木刺,朋友,你要牢牢记住。今后可以对人炫耀一番了!行啦,明天这个时间你过来换绷带。你常常挨揍么?"

  我想了一下,回答道:"我从前挨过的揍才多呢!"

  医师用他那低沉的男低音放声大笑:

  "没错,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朋友,一切都在变好呀!"

  他把我带到我的东家跟前,交待道:

  "请您带走吧,总算把他治好了!明天再过来,仍然需要换绷带。算您运气不错,他倒是一个乐天派呢!"

  我们乘上一辆出租马车之后,东家对我说:

  "过去我也挨揍,别什柯夫,那有什么办法呀?揍得可疼了,小兄弟!你呢,好歹还有我同情。而我呢,却连一个同情我的人都没有,一个都没有!人是处处存在,拥拥挤挤,但是说到怜悯我,那就连一只小狗都没有!哼,那些母鸡畜牲!"

  整个路途中他不断地骂着。我同情他,也非常感谢他,因为我们两人之间能够像人和人那样谈话。

  东家家里的所有人好像欢迎寿星一样迎接我回来。那两个女人强迫我详尽地说一说医师怎么为我治疗,他都说了些什么话。她们倾听着,不断地惊呼,全神贯注地吧哒嘴唇,紧皱眉毛。她们对于疾病,对于悲痛,对于所有不快乐的事表现出这样紧张的乐趣,真叫我惊讶不已!

  我察觉得出她们对我很满意,因为我没有告她们。趁此时机,我就请求她们允许我去裁缝师傅的娇小妻子那里借书来读。她们不敢拒绝我,只有老太婆惊奇地喊了一声:

  "嘿,这小东西!"

  一天又过去了,我就来到裁缝师傅的妻子眼前了。她和蔼地说:

  "其他人对我说你生病了,送进了医院。你瞧,那些传说多么不真实!"

  我什么都没说。我不想叫她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些野蛮又可悲的事情为什么叫她知道呢?她和其他人不同,这实在是好极了。

  我又开始看大本的书了。大仲马、彭桑·杜·特里尔、蒙台潘·沙科涅、加博里奥、艾玛拉、布阿果贝的书,我一本接着一本地看,速度很快,心里非常高兴。我觉得自己在过着一种不平凡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快乐得激动人心,使人精神振奋。我那盏自己制作的小灯又冒起了浓浓的黑烟,我完全沉入到读书当中去了。我的眼睛有了一点儿毛病,老女主人就频繁地警告我说:

  "你等着瞧吧,书迷,你的眼珠子会爆裂,眼睛会瞎的!"

  但是,我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一切这些写得不简单且有意思的书,尽管情节不同,国家与城市也不同,可是所说的却都是一回事:好人不幸,遇到坏人的毒害,坏人总是比好人走运、机智。但是最后总有一种无法琢磨的东西打败了坏人,而让好人成功。那些"恋爱"的情节使人厌恶,因为无论什么男人与女人都用一成不变的话来谈情说爱,这样的呆板乏味,不仅使人感到味同嚼蜡,并且引起了我模模糊糊的猜疑。

  我经常由前边几页就开始猜想结果:哪一个人物会胜利,哪一个人物会失败。一旦事情的关键很显然地展开了,我就竭力运用我的猜想力来解开这个扣子。此时我就不再向下看了,停下来考虑一下,就像对算术教科书上的一道习题琢磨一样。最后我对书里结果的猜中率越来越有把握,经常可以准确地解答谁会进入万事美好的天堂,谁会进地狱。

  但是在这所有情节的背后,我反而依稀地发现了一种生动有趣的、对我意义很大的真相,发现了不同于现在的一种生活的特征,另外的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清晰地看见,巴黎的马车夫们、工人们、士兵们还有别的"平民"与尼日尼、喀山、彼尔姆的这种人不同。巴黎的那些人和老爷们说话胆子很大,对老爷们的态度也比较随便,自立的精神比较多,那儿也有士兵,不过他们不和我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兵相同:和西多罗夫不同,更不和轮船上的那个维亚特省的兵一样,特别是与叶尔莫兴不同。那儿的兵更像一个人。他们与斯穆雷伊倒有一点儿相同之处,然而不像他那样凶狠野蛮。那儿也有小铺老板,不过他们也比我所熟悉的所有小铺老板都高人一等。就连书里的那些教士也和我所熟悉的教士不同,他们对人的态度更加真诚、更加亲切。大体上能够这样说,那些书本里描述的一切异国生活,比我所认识的这种生活都要有意思、轻快、文明。在其他的国家,人们就不这样经常野蛮地打仗,都不与戏弄维亚特省的兵一样尖刻地戏弄人,也不像我的老女主人一样凶神恶煞般地向上帝祷告。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书里说到恶人,说到那些贪得无厌而无耻的人时,并没有点出他们的身上有我认识且经常接触到的那种无法理解的凶残,那种存心戏弄人的欲望。那些书里的恶人也非常凶残,不过凶残肯定有他的目的,让人能够理解。我却在现实生活里经常看见那种毫无目的、毫无意义的凶残,只是为了从中找到乐趣,而并不盼望得到什么利益。

  每看一本新书,俄国生活和别的国家生活之间的区别,就越发清晰地显现出来。这种区别惹起我心里朦朦胧胧的烦恼,并且加深了我的猜疑,让我不认为那些经许多人看过、边角都破损的黄色书页上的描述是真的了。

  有一回,龚古尔着的长篇小说《泽姆加诺弟兄》传到了我的手里。整整一夜,我一下子把它看完了。因为我对书中讲述的那种我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东西感到惊奇,就又从第一页开始把这个既简单又凄惨的故事看了一遍。这本书里的情节很简单,没有刻薄的逗趣,显得很庄严、乏味,像圣徒的传记。这部小说的语言是这样的平实,没有一点儿夸张的语气,刚开始时我还产生一种不快乐的惊奇心情。不过那些简单的文字和结构严谨的句子,那么清楚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津津有味地翻阅着这本书,陷入卖艺两弟兄的凄惨故事里,双手都开始发抖了。当我看到那个倒霉的、折了腿的艺人爬上阁楼,而他的弟弟正在那里偷偷地练习他们所热爱的技艺时,我就不禁哭了起来。

  当我送还裁缝师傅的妻子这本出色的书的时候,请求她再借给我一本这样的书。

  "什么是’这样的‘呢?"她笑着问我。

  这笑容把我窘住了,我也说不出我要哪样的书。她就说:

  "这是一本单调的书。好,你等一下,我为你找一本有意思的书。"

  几天过去了,她把格林乌德写的《一个小苦孩子的真实故事》给我看。这个书名有点刺伤我的心,但是第一页就惹起了我心里的喜悦和微笑。伴随着这种喜悦,我看完了这本书,甚至某些章节看了两三遍。

  这么看来,偶尔在其他的国家,一个小孩子也过得这么艰苦!相比之下,我的境况完全不能算是太差,我大可不必这样灰心失望!

  格林乌德为我增添了很多的信心和胆量。这之后没过多长时间,一本真正"正经的"书落到了我的手里,那就是《欧也妮·葛朗台》。

  葛朗台这个老头儿让我鲜明地想到了我的外祖父。此书写得这么简短,使人感到非常遗憾,但是其中的真实情节又那么多,这却让人感到惊讶。那些真实的情节原本是我在生活里非常熟悉又非常厌恶的东西,此书却以一种崭新的、不含歹意的、心平气和的描写方式把它们表达出来。我以前看过的所有的书里,除了龚古尔的作品之外,都像我的东家一家人似的,总是十分严厉、大嚷大叫地批评人们。那些书倒经常惹起读者对罪人的怜悯和对正人君子的懊恼心情。眼巴巴地看着一个人消耗大量的智力依然实现不了他追求的目标,那总是让人觉得是不幸的,这都是因为那些正人君子从第一页开始一直到结束都像一个石头柱子那样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拦住他的去路。所有不道德的罪恶企图遇上这些柱子,当然都不可避免地碰得粉碎,但是石头肯定不会受到读者的可怜。要知道,一堵墙不管多么坚实,多么美丽,可是我们想获取的是它身后的一棵苹果树上的苹果,那我们就不可能去观赏这堵墙。我反而以为,最具有价值、最活生生的东西正好在美德的背后隐蔽着。

  龚古尔、格林乌德、巴尔扎克的作品中,既不存在歹毒的人,也不存在善良的人,只有活灵活现的平凡人。所有他们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情,都正好应当这样说,应当这样做,而不可能是其他的一种模样,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样,我才认识到一本"好的、正经的"书能为人带来这么大的快乐。但是怎样才能找到这样的书呢?裁缝师傅的妻子在这一点上是无法给我帮助的。

  "看,这是一本很好的书。"她说,借给我一本阿尔森·古塞写的《两只满是玫瑰、黄金和鲜血的手》,或者拜洛、波尔·德·寇克、波尔·费瓦尔着的长篇小说,可我是十分勉强地看这些书的。

  她爱看马里叶特、魏尔纳着的长篇小说,我却感觉这些作品很枯燥单调。就连斯皮尔哈根的作品也不能让我看得快乐,但是当我看奥艾尔巴赫的故事时,倒很喜欢。苏和雨果的作品也不太吸引我,我感觉瓦尔特·史格得的作品比他们的好。我一门心思想看那种可以激动人心、令人愉快的书,比如美妙绝伦的巴尔扎克的着作。那个像瓷人似的女人也越来越不让我喜欢了。

  我去她那里的时候,就换上干净整洁的衬衫,把头发梳整齐,竭力想法让我的外表看起来既整齐又顺眼,而实际上未必能做得到。我一直希望她看见我衣冠整洁之后,和我说起话来能够随便些、亲切些,以免她那张干净的、总是假装非常高兴的面孔上露出一种像鱼一样呆板的笑容。不过她看到我,始终面带微笑,用疲惫、娇弱的声音问道:

  "你读完了么?喜欢么?"

  "一点儿不喜欢。"

  她听了之后,两道细细的眉毛微微翘起,望着我,随后叹了一口气,用我十分熟悉的鼻音说:

  "那是什么原因呢?"

  "我已经读过这个了。"

  "’这个‘是指哪方面说的呢?"

  "恋爱。"

  她眯起眼睛哈哈大笑,声音十分甜蜜。

  "唉,但是话又说回来,所有的书里都写有恋爱呀!"

  她在一个大圈椅里坐着,晃动着穿有皮便鞋的小脚,经常张口打一个哈欠,随手把身上的浅蓝色的家常长袍裹得更紧了,随后用她粉红色的手指击打搁在膝盖上的书的硬封皮。

  我原本想说她:

  "为什么还不搬家?要知道那些军官老爷们总爱写信给您,又总是讽刺讥笑您!"

  可是我最终没有胆量对她说出口。我带着一本描述"恋爱"的厚书离开了,满心的失望和悲伤。

  这个院子里的人无休无止地议论这个女人,话语里全是挖苦,充满了卑劣、恶毒和肮脏的东西。当我听了这大多数是瞎编出来的流言蜚语以后,心里非常难受。见不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总感到她很可怜,替她担心。一旦看到她,望着她那双尖锐的小眼睛,像猫一样敏捷的娇小身体,总是聚着微笑的那副脸孔,我对她的可怜和担心就消失了。

  春季来临,她突然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没过多久,她的丈夫也离开了。

  那些屋子空了,在等待新的人家搬进来。有一回我顺便走进去,看到光光的墙壁上,存留着挂过画片的方形迹象,另外还留下了一些弯钉子和钉眼。抹过油漆的地板上,花花绿绿的破布、纸条、破药盒、空香水瓶堆得四处都是,一枚很大的铜别针在那儿闪闪发光。

  我内心深处感到非常悲凉,很想再看那个裁缝师傅娇小的妻子一眼。我想告诉她,我是多么地感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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