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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2682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八章

  

  外面下起了大雪,外祖父第二次带我到外祖母的妹妹家去。

  "对于你来说,这没有什么坏处,没有什么坏处。"外祖父对我说道。

  今年的夏季,我亲身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好像感觉自己刹那间成熟了不少,岁数比以前大了很多,头脑也比往常聪明了很多。但是也就是在这些日子里,我感觉那东家却越来越沉闷单调。因为他们吃的食物过多而导致肠胃失调,经常得病,彼此讨论疾病的情况。老太婆依然那么凶狠、那么令人可怕地向上帝祷告。年龄不大的女主人生过孩子之后,身体变得很瘦削,但是走起路来仍然那么慢慢悠悠,神气十足。她为孩子缝补衣裳时,嘴里不停地哼着一支小调子:

  斯皮利亚,斯皮利亚,斯皮利亚,

  我那位可爱的小弟弟,斯皮利亚,

  我独自一人在这辆小雪橇上坐着,

  叫斯皮利亚站在我背后的脚镫上!

  此时此刻假如有人来到这个房间,她就会马上停止唱歌,十分气愤地喊道:

  "你来做什么?"

  我认为她除了这首歌之外,其他的歌曲一个也不会唱。

  晚上,东家一家人把我喊到他们的屋子里,带着命令似的语气说:

  "到这边来,给我们大家说说你在轮船上是怎样生活的!"

  于是,我就在厕所门口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后津津有味地讲起来。眼下这样的生活情境是其他人不顾及我个人的意愿,强行叫我接纳的,回想另外一种生活不用说就成为一件高兴的事情。我说得如痴如醉,把在场的听众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是得意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那些从来都没有坐过轮船的女人对我说话了:

  "也许总有点害怕吧?"

  我不理解,为什么害怕呢?

  "但是万一轮船到了水深之处,沉入河底呢?"

  此时我的东家放声大笑起来。我知道轮船在水深之处是不会沉入河底的,但就是难以使那两个女人相信。老太婆认为轮船像陆地的一辆大板车,凭借两个轮子在海底滚动前行,肯定不会漂在水面上。

  "既然是用铁制作的,那为什么可以漂起来?就是一把斧子在水里还漂不起来呢!"

  "勺子不是就无法沉下去么?"

  "这怎么能是一回事呢?勺子是那么渺小,而且里面是空的!"

  我说起了斯穆雷伊和他的书,她们就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老太婆认为书是蠢东西与邪教徒写出来的。

  "既然这样,那么赞美诗怎么样呢?大卫王又怎么样呢?"

  "那不同,赞美诗是一本圣书,何况大卫王为赞美诗恳求上帝原谅过。"

  "这句话在什么地方写着?"

  "就在这儿,在我的手心里写着。我要朝你的后脑勺打一巴掌,叫你明白这句话在什么地方!"

  她无论说到什么都十分有把握,仿佛什么都了解一样,并且总是说得十分离奇。

  "一个鞑靼人死在彼丘尔卡街上了,灵魂从喉咙里流出来,那灵魂像煤焦油那样黑!"

  "不对,灵魂是一股气。"我说。但是她鄙夷地进行反驳道:

  "鞑靼人的灵魂也会这样?你不要犯傻了!"

  年龄不大的女主人对书也抱有成见:

  "读书是有很多害处的,尤其是在年轻时。在我们这条格烈别希卡街上,就有一位上流社会的女子痴迷似地读书,最后以致于看得对教堂的一位助祭生出了恋情。那位助祭的太太可真是太厉害啦,就站在这条大街上,在很多人面前,把那个女子狠狠地侮辱了一番。"

  当我讲话的时候,经常引用斯穆雷伊书里的一些词汇。他的一本不完整的书里写着:"相对而言,火药并非是什么人创造的,而是经过长期的一系列细微的察看,才发明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就把此句话深深地记在了心里,"相对而言"这一字眼儿,我非常喜欢,感觉它很带劲。但是偏偏就是它为我带来了很多的灾难,并且是滑稽的灾难。人世间也的确存在这样的灾难。

  有一回,东家让我为他们再说一些关于在轮船上的事情,我说:

  "相对而言,我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说的事情了。"

  他们听了之后,大吃一惊,乱喊着:

  "什么?你刚才说些什么?"

  四个人同时怀着恶意地大笑,摹仿我的语气说:

  "’相对而言‘,啊,我的圣教徒呀!"

  东家嘲笑我说:

  "你玩的这套把戏可不怎么样呀,真是个怪人!"

  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为我起了这样一个外号,而且喊了很长时间:

  "喂!’相对而言‘!应当把孩子床底下的地擦得干净一些,’相对而言‘."

  这类没有一点儿道理的嘲笑并没有让我感到气愤,却反而使我感到十分惊讶,难以理解。

  我在一种让人感到郁闷烦躁、头昏脑涨的气氛中生活着。为了消除这种郁闷,我就尽可能多地劳动。活是很多的:这户人家刚刚生了两个孩子,所雇的保姆又都没让主人看中,经常更换,因此我就必须忙着料理孩子,天天洗尿布,每周到宪兵泉洗一回衣裳。在那里,洗衣女工们经常嘲笑我:

  "喂,你怎么做起女人家的活来了?"

  偶尔她们惹怒了我,我就把湿衣裳攥成一大粗股朝她们甩过去。她们也变本加厉的回敬我。虽然这样,和她们在一块儿是快乐而有趣的。

  宪兵泉的泉水由一条深深的小沟下面流过,流入奥卡河,那条小沟隔开了这座城市和用古神雅利洛为名的田野。悼亡节到来时,这座城里的小市民们就来到那田野上游览玩耍。外祖母告诉我,在她年轻时,大家还信仰雅利洛,为它献祭:把浸透树脂的麻絮绕在轮子上面,然后点上火,人们叫喊着、欢唱着,把它滚下山坡,瞧一瞧这个点着火苗的轮子是否可以滚到奥卡河中去。如果能滚进去,大家就认为雅利洛神接纳了献祭,今年的夏季就会阳光灿烂,每一个人都幸福快乐。

  宪兵泉那个地方的洗衣女工们大多数是雅利洛人,都活泼可爱,说话清晰。城里的日子,她们每一样都耳熟能详。她们说起那些雇佣她们干活的商人、文官、武官的事情,听起来十分有意思。冬季在一条小溪的冰水中洗衣裳,那可是一件艰苦的差事。每一个女人的手都被河水冻得皮开肉绽。那儿有一个不能遮风挡雪的破烂棚子,小溪里的水流进棚子里的一个大木槽中,那些洗衣女工就弯下身子,围着那个大木槽洗衣裳。她们的脸被冻得红红的,长了冻疮,湿漉漉的手指头经过寒冷的袭击,僵得都无法打弯,眼泪不停地从眼眶里流出来。但是这些女人们谈论起来却滔滔不绝,彼此讨论着各种各样的事,用十分泼辣的态度看待世界上所有的人与所有的事。

  最善于说话的应该是娜达丽雅·柯兹洛甫斯卡雅。她大约三十岁,身体很坚实,朝气蓬勃,眼睛中闪动着讥诮的笑意,舌头很灵活,并且十分尖刻。她受到了所有女伴的重视,某一个人有什么事都要和她商议。人们都尊敬她,因为她做起事来很麻利,衣服整洁,还由于她把女儿送到一所中学里去念书。每当她弯着身子,身背两大筐湿漉漉的衣服,顺着一条滑溜溜的小路从坡上走下来的时候,大家就都兴奋地去接她,亲切地问道:

  "您的女儿怎么样?"

  "她很好,谢谢大家的关心。她正在学习呢,谢天谢地!"

  "看着吧,将来她会当个富家太太的。"

  "我就是因此才送她去念书的。那些细皮嫩肉的老爷太太们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们都是从我们这样的人中间来的,从这片黑土中来的。除了这些以外,还可以从哪里来?本事越大,手就越长,得到的东西也就越多。谁得到得多,谁的职业就体面,谁就能得到人们的尊敬。上帝把我们送到人间来时,我们都是一些愚昧的人;当让我们回去时,都必须成为聪慧的老年人才行。由此可见,每一个人都要有一定的学问!"

  她说起话来既有条理又有信心,人们专心致志地听着,没有人插一句话。无论当面还是暗地里,大家都夸奖她,都为她的勤劳肯干,都为她的机智头脑而叹服,但是没有一个人把她作为模范去照着做。她把一对靴筒的破皮子制成上衣的两个套袖,避免洗衣服的时候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并且弄湿衣袖。人们都说这个方法好,但是没有人照着去做。当我照着做了以后,她们倒讥笑我:

  "啊,你这个大小伙子,和人家女人学样子!"

  说起她的女儿,大家又说:

  "太神气了!哎,将来想当一个太太,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没准,也许她学不到毕业,也许她半途就死去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有知识的人也不见得都生活得幸福。譬如说巴希洛夫家的女儿就是始终在上学念书,最后做了名教员。嗯,做了教员,那可就意味着要当老姑娘了。"

  "那当然不用说!实际上女人家不认字也没关系,只要有一点什么优点就可以,就不用愁着没人要。"

  "女人家的聪明可不在脑袋里。"

  听她们这么放肆地说自己,我觉得又奇怪又不对劲儿。我知道水手们、士兵们、掘土工人们是怎样谈论女人的。男人彼此之间总夸耀自己怎样巧妙地欺骗女人,和女人的关系怎么做维持得时间更长。我觉得他们对女人们怀着恶意。但是男人们说到他们成功时,那夸耀的语气里的那一种味道,足以让我觉得他们话里的虚构多于事实。

  洗衣女工们互相缄口不说自己的爱情往事。可是从她们说男人的所有话中,我可以品出一种嘲讽而且恶毒的情感。我想这句话可能很正确:女人是一种力量!

  "男人们无论怎么绕来绕去,无论和谁相好过,最后还是要回到娘们儿身旁来,逃不了的。"娜达丽雅有一回这么说道。

  然后只听见一个老太婆用害了伤风的沙哑嗓子喊道:"除此之外还可以去什么地方呢?他们依旧会摆脱上帝,朝我们女人这里跑。"

  她们在沟底,在那个冬季厚实干净的白雪都遮挡不严实的龌龊破陋的棚子里,在低声哭泣似的泉水声与湿衣裳的击打声里滔滔不绝地谈论着,不知害羞而又凶狠地议论着所有的人种、所有的民族都会发生的那种秘密。她们所说的那些话语惹起我心里的惧怕,我的思想与感情对于周围层出不穷的"恋爱"加以逃避惟恐来不及。从此之后,"恋爱"这个概念,在我的脑海里就和那类肮脏淫秽的玩意儿联系在了一块儿。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在沟里和洗衣女工在一块儿,在厨房里和勤务兵在一块儿,在地下室里和掘土工人在一块儿,还是比在家里要有意思得多。家里人的语言、思维、事情总是毫无变化,异常乏味呆板,只能引起人们郁闷气愤的情绪。我的东家全体在一个周而复始、难以摆脱的魔圈里生活,无非是忙着生火做饭啊,赶紧铺床睡觉啊,否则就要生病啊。他们议论人的过错,说人的死,并且对于死充满了恐惧感。他们靠在一起,好像磨盘上面的麦粒,时时刻刻等着自己活生生地被碾碎。

  有空的时候,我就来到板棚里劈柴,很想独自一人待着。可是这是很难做到的。那些勤务兵常常到这里来,和你说院子里的事情。

  来板棚里找我次数最多的是叶尔莫兴和西多罗夫。叶尔莫兴来自卡卢加,身材高大,背稍微有点儿驼,全身布满了又粗又硬的青筋,头很小,眼睛呆滞。他性格十分懒散,行动迟缓而又僵硬,笨得让人气愤。他一看到女人,就像牛一样喊起来,身体朝前倾,好像要扑倒在女人的脚下一样。他可以很快地制服那些厨娘和女仆们。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对他的这种本领感到惊奇和嫉妒,而且对他那像熊一样的力气感到惧怕。西多罗夫来自土拉,瘦骨嶙峋,神色始终非常凄惨,说话声音很低,就连咳嗽都不敢放大声音。他的眼睛惧怕地闪光,总喜欢看着阴暗的角落。他时常小声说一件什么事情,或独自呆坐在一个地方不作声,可是不论怎么样,他的目光总停在一个最黑暗的角落里。

  "你在看什么?"

  "那里可能会跑出一只小耗子。我爱老鼠,悄无声息地跑来跑去,挺有意思的。"

  我帮勤务兵们为家里写信,并寄回他们的故乡。我还帮助他们为女朋友写情书。我愿意做这种事情,尤其帮西多罗夫写信更使人感到快乐。每逢周六他肯定给在土拉居住的妹妹寄封信。

  他把我请到他的厨房里去,在一张小桌子边靠着我坐下来,用两只大手用力揉着他那长着一头短发的脑袋,对着我的耳朵低声说:

  "好,开始写!至于开头,仍然是开始的那一套:我可爱的小妹妹,希望你长寿等等,仍是那老一套!随后你再写:你邮来的一个卢布收到了,只是你不应该为我寄钱。我感谢你。我们过的非常好,什么都缺不着。事实上我们过得并不太理想,和狗似的。咳,但是你可千万不要写这些。你就写:很好!她年龄还小,刚刚十四岁,没有必要叫她懂得这些!然后,然后你再依照人家教的那样往下写吧!"

  他的身体压在我左侧的肩膀上,带有一股热乎乎的口臭气靠近我的耳朵边喘息着,执拗地低声往下说:

  "告诉她不要叫小伙子搂抱她,揉搓她的乳房,千万千万叫她牢牢地记住。你再写:如果有谁对她说些亲热的话,叫她不要相信。这是他们想骗你,欺负你。"

  他为了极力忍住咳嗽而把本来灰色的面庞憋得绯红,然后鼓起腮帮子,眼睛里含着泪水。他坐在椅子上一直不安地摇晃,不断地撞我。

  "你总是碍我的事!"

  "不要紧,你继续写吧!最最不能信任的就是那些老爷们,他们很容易就能把一位姑娘骗到手。他们最善于说话,什么话都能说得出,你只要听信他们说的话,那你就只有去窑子份儿了。如果你攒了一个卢布,你可一定要交给教士。他假如是一个好人,会为你保存好。但是呢,最好还是你自己把它埋在地下,千万不要叫其他的人看到,但是你自己千万要记牢埋在什么地方。"

  透风小窗子上铁枢纽尖厉的叫声,伴随着这种低低的细语声,让人心里感到十分凄凉。我们所待的这个厨房已经脏得不能再脏了,大灶的炉门被烟熏得像墨一样黑,食器柜上全是苍蝇屎,臭虫处处都是。油煎气、煤油气和柴烟气弥漫了整个房间。炉灶上的劈柴噼哩啪啦地响着,是许多蟑螂在那里来回爬行。一股郁闷的情绪朝我的心头涌来,我非常同情这个兵,同情他的妹妹,眼泪几乎流了出来。难道人就必须这样生活着么?难道这样生活很好?

  我只顾继续写下去,不再去听西多罗夫的低声细语了。我在信上写道:"生活是这样乏味,这样叫人心烦!"他就叹了一口气,对我说:

  "你写了许多,感谢你。这样她就会知道应该对什么感到害怕了。"

  "什么也不必害怕!"我气愤地说。事实上我自己也害怕很多东西。

  西多罗夫微微地笑了,咳嗽了几声之后说:

  "你简直是一个怪人!为什么不必害怕呢?那么对那些老爷们呢?对于天主呢?应该怕的多着呢!"

  他接到妹妹邮来的信之后,总是心神不定地恳求我:

  "劳驾,你快点儿读!"

  他强迫我接连读上三遍。而那封信写得字体十分凌乱,简短乏味,简直使人有点儿来气。

  他待人和蔼可亲,但是他对女人却和其他人相同,像一条狗那么野蛮而简单。我曾经有意地对这种关系观察过,看到它们从始至终快得既惊人又令人厌恶。我亲眼看到西多罗夫怎样在女人跟前诉说他的兵士生活是多么的痛苦,用来激起女人们友善的感情,他怎样使用亲热的谎话来让女人陶醉。但是事情过去之后,他就对叶尔莫兴讲起他的快乐,却厌恶地皱起眉头,吐着唾液,就像他吃了一个苦药丸一样。这些伤透了我的心,我生气地质问这个兵:为什么大家都欺骗女人,对她撒谎,随后又嘲笑戏弄她,把她从这个人手里转到那个人手里,并且常常揍她?

  他只是微微一笑,说道:

  "对于这样的事情,你不应该感兴趣。这样的事情是坏的,都是一种罪过!你年龄还小,这样的事情对你而言还有点儿早。"

  但是有一回,我获得了他比较明了的答复。直到现在,他的话我仍然记得非常清楚。

  "你觉得她不知道我在欺骗她么?"他眨了一下眼,咳嗽着说道,"她心里很清楚!她本身就愿意人家欺骗她。做这样的事情没有人是动真感情的,这真是谁都害羞的事情。两人之间谈不上谁爱谁,无非是找点儿快乐而已!这样的事太叫人害臊了。那么,你就等着吧,早晚你会知道的!这样的事必须晚上做才行,白日就必须在黑暗的地方,在杂物间里做,对了!谁做了这样的事,上帝就把谁从天堂里赶出来。谁做了这样的事,谁也不快乐。"

  他说得那么动听,那么忧郁,那么痛苦,使我对于他的事略微宽恕了一些。对于他和叶尔莫兴,我对他亲近较多。而对叶尔莫兴,我感到很痛恨,绞尽脑汁对他进行嘲笑戏弄,让他生气。我的目的达到了,他因为这个经常怀着恶意满院子追我,可是很少达到目的,因为他身体十分不

灵便。

  "这样的事是禁止的。"西多罗夫说。

  说到禁止这样的事,我可知道,但是说人们做了这样的事会不快乐,我就不信服。我当然看到了他们不快乐,可是我之所以不信服,是由于我很多次观察到互相爱慕的人们,那双眼睛里充满着不同寻常的神情,人也变得很善良。每当我看见这些,心情就感到很快乐。

  但是话虽然这样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时的生活使人从内心深处觉得越来越烦闷、残酷,永远地凝结在我每天看到的那种形式和关系之间了。除了这样的生活,这种天天难以避免地出现在面前的生活之外,我就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生活了。

  然而有一回,那些兵对我说起的一件事,却让我心里感到不平。这个院子中有一户人家,男人是这个城里一家上等成衣店的裁缝师傅,他待人本分、谦虚和蔼,是非俄罗斯民族。他拥有一位娇小玲珑的妻子,每天躲在家中读书。他们无儿无女。在这所喧闹的院子中,在那些挤满喝醉酒的人家里,这两个人平静地、悄无声息地生活着。他们从来都不接待客人,也从来不到其他地方去,只是逢节假日才去剧院看一场戏。

  那个男的清晨出去工作,晚上很晚才回到家。那个女的像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年轻少女,每周有两个白天去图书馆。她走起路来身体有些摇晃,好像腿有点瘸,在堤坝上踏着碎步行走,像中学生一样用一根皮带捆着些书,拿在手里。她娇小的手上戴着一副手套,人看起来那么纯真、美丽、新颖、整洁。她天生就有一副鸟脸,长着一双灵敏的小眼睛,全身上下十分漂亮,就像镜台上的一个小瓷人。据兵们说,她右侧的胸部缺少一根肋骨,因此走起路来才那么奇怪地摇晃,但是我反而感到这样很漂亮,而且不久把她与院子中别的妇人们,那些军官的太太们辨别开,另眼相待了。那些太太们虽然说话嗓门大,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衬着很高的裙垫,但是都显得破旧不堪,就像是放在阴暗的堆房中,混杂在各种各样没有用处的东西中,放得时间太长而被人忘记了一样。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觉得裁缝师傅的这位娇小的妻子因为读的书太多,把脑筋都用坏了,头脑迟钝,连家务活都不会做,丈夫不得不自己去市场上买菜,亲自对厨娘交待午饭与早饭应该做什么菜。那个厨娘属于非俄罗斯民族的,神情阴沉,一只眼睛通红,不住地流眼泪,另一只眼睛经常眯成一条粉红色的小缝。据其他人说,这个太太连猪肉与牛肉都分不明楚,有一回把辣根当作香芹菜买回来,太丢人了。

  你试想一下,这种情况该有多么糟糕!

  他们这三个人好像外人住进了这儿,像是不知不觉间闯入了这个巨大养鸡场的一个笼子中。这种情况让人联想到那些山雀,为了和严寒作斗争,常常飞到人家的透风小窗处,因此落到人们龌龊闷热的住宅里了。

  忽然,那些勤务兵对我说,那些当官的正想捉弄一下这个裁缝师傅的娇小妻子,向她搞一个凶狠的侮辱人的恶作剧。他们几乎天天派一个人为她写一封信,然后转交到她的手中。信上写他怎么爱她,写着他为了这爱是怎样地痛苦,描写她是多么的漂亮。于是她就给他们回信,恳求他们别打破她的安静,为使得他们这么痛苦而深深地自责,祈求上帝帮他们别再喜欢她。收到这封信之后,那些军官们就凑在一块儿读,讥笑这个女人,随后一块儿再编写一封信,由一人亲自交给她。

  那些勤务兵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一直不停地笑,嘴里还不停地骂裁缝师傅的妻子。

  "这个可怜的傻娘们儿,瘸东西。"叶尔莫兴以男低音说着。西多罗夫就小声敲边鼓:

  "哪个娘们儿被骗,那就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她心里对所有的事都一清二楚!"

  我就不认为那个裁缝师傅的娇小妻子明知其他人在戏弄她,于是打算将这件事情立刻告诉她。我仔细观察,借着她家的那个厨娘到地下室里去的时间,就由后门的一道楼梯跑进小女人的家里,闯入了她家的厨房里。她没有在那儿,我就走入了另一个屋子里,她恰好在那儿。她在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只手里握着一个沉重的金色茶杯,另一只手在翻看着书。看到我她吓了一大跳,把书捂在了胸口上,低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呀?阿芙古斯达!你是谁?"

  我迅速却不连贯地对她说起来,猜想她也许会把那本书或那个金色的茶杯扔到我的身上。她在一把深红颜色的大圈椅里坐着,身穿一件天蓝色的家常长衣,下摆有很多穗子,领子与袖口处镶有美丽的花边。肩上披着波浪似的淡黄色长发,像教堂圣障中门上的一位美丽的天使。她背倚在椅背上,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起初是愤怒地瞪着我,最后转为惊奇,微笑出现在她的面庞上。

  当我把话全部说完,并且失去了来时的胆量,转过身子向门口走去时,她冲我喊了一声:

  "站住!"

  她把那个茶杯搁在托盘上,把书扔在桌面上,两个手掌并在一块儿,以成年人那沉闷的语气开口说话了:

  "你是一位多么古怪的孩子呀!走近一点儿!"

  我顺从而谨慎地走过去。她抓住我的双手,伸出既小巧又冰凉的指头抚摩我的手,然后问道:

  "没有人吩咐你来对我说这些话,对不对?嗯,那非常好。这些我瞧得出,我确信这念头是你自己一人想出来的。"

  她放开我的手,闭上眼睛,拉长音调小声说:

  "那些无耻的兵,原来是这样!"

  "最好你搬家离开这儿。"我郑重地劝告她。

  "为什么?"

  "他们会把您折磨死的。"

  她快乐地笑起来,然后问道:

  "你念过书么?你爱看书么?"

  "我没有工夫看书。"

  "假如你爱看,那总可以找得出时间的。好,感谢你!"

  她向我伸过捏成一小撮的手指,那手指里夹着一个银币。我对于接受这个冰凉的玩意儿感到很难为情,可是又不敢拒绝她,不得不在离开的时候把它放在楼梯栏杆的一个小圆柱上面。

  这个女人为我留下了既深刻又新鲜的印象,面前好像燃起了一片朝霞。我接连很多天生活在快乐之中,回忆那个宽敞的房屋,回忆房屋中那个裁缝师傅的娇小妻子,身穿一身天蓝色的衣裳,好像天使一样。她身边的所有一切是那样出奇的漂亮。她脚的下面是一块金黄色的地毯。冬天的太阳光穿过银白色的玻璃窗照进来,偎依在她的身上。

  我想再去看一看她。假如我去了,向她借本书,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我真的这样做了,在原先的地点又看到了她。她手中依然托着一本书,但是一个棕红色的头巾蒙着她的半边脸,一只眼睛十分浮肿。她为我拿了一本黑封皮的书,口齿模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话。我握着那本书忧愁地离开了,书里散发着杂酚油与茴香粉的气味儿。我把书藏在阁楼上,拿一件洁净的衬衫和一张纸把它裹好,担心东家那些人把它拿走撕烂。

  我的东家订有一份《田野》的杂志。那是为了观看其中刊登的服装式样,为了获得附赠的画刊,而并非为了学习而订的。他们看了画片之后,就把它丢在卧室里的柜子里,年底把它们合订为一本,搁在床的下面,但是这张床下面已经搁有三本《绘画评论》了。每当我清扫这个卧室的地板,污水就流到这些书下面去了。我的东家还订有一份《俄罗斯邮报》。

  每到晚上,他就看这份报,嘴里经常骂道:"鬼知道他们写这些玩意儿做什么!无聊至极!"

  周六那天我来到阁楼上晒衣服,记起了那本书,就把它取出来翻阅,看了开始的第一行:

  "家庭好像人一样,每个家庭都有它本身的面貌。"

  这句话这样真实,真实的使人暗暗惊讶。然后,我在天窗下站着看下去,直到看得身子冻僵了才回屋。今天晚上,东家全家人外出做彻夜祈祷去了,我就把那本书带到厨房里,重新埋头看那些又黄又旧、好像秋叶的纸张。这本书很容易就把我带入了另外一种生活中,让我遇到了许多新的人名和新的关系,发现了慈善的人物和阴森可恶的坏家伙,这些人并不像现实生活里我看烦了的那些人。此书是克萨维·德蒙台潘写的,篇幅很长,就和他的另外一些长篇小说一样。书里的人物很多,情节复杂,描写了一种我很陌生的、激烈动荡的生活。这个长篇小说写得单纯清晰,使人惊讶,仿佛那字里行间隐藏着光芒,善与恶暴露无遗,帮助人们去热爱与憎恨,迫使人们密切留意那些纠缠一块儿、分也分不开的人物的命运。此书很容易就激发起人的心里要帮助这个人,要攻击那个人的强烈心愿,忘记了这类出乎意料地展开的生活事实上是纸上的东西。激烈的斗争生活让人忘掉所有,陷入看这一页的快乐和看那一页的痛苦心情里。

  我看得如痴如醉,耳朵听见大门口的门铃声响,居然一时间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人在拉铃,为什么要拉铃。

  一根蜡烛快要燃尽了。清晨刚被我擦干净的烛台,此时却全是蜡油。分工归我管理的圣像前面的小油灯,也已经熄灭了,因为灯芯从灯头里落下去了。我在整个厨房里跑来跑去,极力掩盖住我犯罪的痕迹。我急忙把那本书放到炉灶下面的一个空位置,着手整理那盏小灯。

  保姆从屋子里跳出来:"你是不是聋啦?外面在拉铃哩!"

  我急忙跑出去开门。

  "你是不是睡着啦?"东家严厉地问道。他的妻子费劲地爬到楼梯上,抱怨我害得她感冒了。那老太婆不断地骂着。她刚一走进厨房里,就看到了那根将要燃尽的蜡烛,立刻质问我在做什么。

  我一言不发,好像从高处掉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一样,暗自害怕她会找着那本书。她喊叫着说我会将屋子烧尽。东家和他妻子走过来用晚餐,老太婆对他们抱怨道:

  "好,你们看看,整整一根蜡烛都被他燃光了,他会将房子烧尽!"

  他们这四人用晚餐的时候,一块儿用舌头攻击我,重新数落我以前犯下的各种故意的与无意的错误,恐吓我说今后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我心里清楚,他们说这些话并非出于歹意,也并非出于好意,而只是因为烦闷无聊而已。我望着他们这四个人,不禁觉得奇怪:和书里那些人相比,他们是这样空虚,这样可笑!

  他们一直吃到太饱以致于难以活动为止,才困乏地离开,去睡觉了。老太婆用她那怨恨的诉苦声把上帝打扰一番之后,爬上床之后就不再说话了。此时我就从床上爬起来,由炉灶下面拿出那本书,走到窗户前面。夜色很明亮,月光一直射到窗子里来,可是最终因为书上的字太小,我怎么也看不清楚。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难以忍受。可是我简直是太想读这本书了。我就由搁板上取了一口铜锅,用它反射的光亮射到书上来。谁知道这更糟,更黑了。最后,我来到墙角处,站到一个凳子上,靠近圣像前面那盏小灯的亮光,站在那里读书。我读得筋疲力尽了,就躺在凳子上睡着了,直到老太婆不断地喊叫、推搡,我才醒过来。她用一双手拿起那本书,在我的肩头上用力地拍打。她气得脸红红的,赤着脚,只穿一件衬衫,狠狠地仰起她那全是棕红色头发的头。

  维克多坐在他那高板床上请求道:"妈,您不要再哇哇地喊啦!吵得人都活不下去!"

  我心里一直在想,那本书要完蛋了,就要让她撕破了。

  吃早茶时,我受到了东家的审讯。我的东家严厉地质问:

  "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这本书?"

  那两个女人开始争吵,互相打岔。维克多怀疑地闻一闻书,开口说:

  "还带着香水味儿呢,真的!"

  我告诉他们这本书是一位司祭的。他们就开始对书做第二次检查,并因为司祭看长篇小说而感到惊奇与愤慨,但是这总算让他们稍稍安了心。只是东家依然训斥了我很长时间,警告我说看书害处多,看书也很危险。

  "就有许多读书人,他们毁坏铁道,想谋害人命!"

  年轻的女主人听了既气愤又害怕地对她的丈夫喊起来:"你是不是疯啦?你和他说的是什么呀?"

  我把蒙台潘的那本书带到西多罗夫那里去,向他描述了一番事情的经过。他拿过那本书,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打开一个很小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块洁净的毛巾,将书裹好,放到箱子里去,对我说:

  "你千万不要听信他们那一套。你就尽管来我这里读书,我肯定不会说出去!如果来了,我没在,圣像后边有钥匙,你自己打开箱子,把书取出来看就是了。"

  东家全家人对书本的态度,猛地提高了书在我心里的位置:书就成为一种重大并且可怕的秘密了。东家说的那某些"读书人"在哪儿毁坏铁道,想谋害什么人,反而没有惹起我的兴趣。我记起了过去行忏悔礼的时候司祭提问的那句话,记起了地下室里那个中学生的朗读,记起了斯穆雷伊说到"正经的书"而说的那一番话,记起了我的外祖父所说的一些专门走歪门邪道的新派人物:

  "那时亚历山大·巴甫雷奇皇上在位的时候,有很多贵族走上了邪路,搞起歪门邪道和新派思想来了,存心要将整个俄罗斯民族出卖给罗马教皇,这些假好人啊!这时阿拉克彻耶夫将军把他们抓捕归案,无论什么官衔与爵位,全都发配西伯利亚服苦役,在那里他们都像蚜虫一样死去了。"

  我不由得记起"满天繁星的日全蚀"、"盖尔瓦西"和那些得意洋洋而讥笑的字眼儿:"门外汉存心想知道我们的事情,但是你们的弱视叫你们永远也看不清!"

  我感觉自己站在了某些伟大的秘密的门口。我像着了魔一样生活着。我一心只想读完这本书,总害怕它被那个兵搞丢或其他原因破坏了。那样,我将怎么对裁缝师傅的妻子说呢?

  但是老太婆把我盯得紧紧的,不允许我到勤务兵那里去。她常常批评我:

  "书呆子!你明白么?那些书专门教人做一些淫荡的事情。就拿她,那个女书呆子来说吧,她变成了什么模样?连去市场购买物品都不会,只会和那些军官胡乱勾搭,青天白日就将他们招进家门。这些事我全知道!"

  我真想大喊:

  "这是胡说八道!她没有和人勾搭!"

  然而我没有勇气为她的清白争辩。万一这老太婆因为这个猜到书是她的,那可如何是好!

  接连很多天我过得极其糟糕。我心神不定,郁闷不安,觉也睡不踏实,为蒙台潘那本书的下落而担惊受怕。直到有一回,裁缝师傅家的厨娘在院子中拦住我说:

  "把书拿回来!"

  我借东家全家人吃完午饭睡午觉时,去了她那儿。我感到既不好意思,又灰心丧气。

  她像初次那样招待我,只是改变了打扮。她身穿一条灰色的长裙和一个黑丝绒的短上衣,赤裸着的脖子上挂有一个镶着绿松石的十字架,就像是一只雌灰雀。

  我告诉她说东家不允许我读书,此书没来得及看完。我满肚子的委屈,但是见到这个女人又快乐,泪水不禁涌满了我的眼眶。

  "哼!这些人这么无知愚昧!"她紧皱着两道细眉毛说,"但是你东家的脸还很招人喜爱呢。你先不要急着发愁,叫我来想一想措施。这样吧,我给他写一封信!"

  这措施可把我吓坏了。我就对她连忙说明,我对东家全家人说了谎,告诉他们书是从一个司祭那里借的,并非从她这里借的。

  "用不着了,您不要写信了!"我恳求她说,"他们会讥笑您、咒骂您的。您不了解,在这个院子中没有人喜欢您,他们都嘲笑您,说您是一个大傻瓜,说您缺少一根肋骨!"

  我随口说出这么多话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让她难堪了。她咬紧上嘴唇,就像骑在马上一样拍了一下她的胯骨。我窘迫得垂下了头,只想钻到地缝里。但是这时她却躺在一个椅子上,欢畅地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劲儿地说道:

  "唉,多么愚昧!多么愚昧啊!但是,这可怎么办呢?"她定睛望着我,自言自语道,随后叹了一长口气说,"你是个很古怪的孩子,很古怪!"

  我看了一下她身边的镜子,看到一张长着高颧骨、大鼻子的面孔,脑门上有很大一块青伤,很长时间没剪的头发朝四面八方蓬开。这就是一个"很古怪的孩子"么?这个古怪的孩子和跟前的精致的小瓷人真是不大一样呢!

  "那回我送给你一个小钱,你没有拿。那是什么原因呢?"

  "我不想要。"

  她又叹了一口气:

  "唉,有什么办法呢?假如他们容许你看书,你就过来,我会借给你书看的。"有三本书搁在她的镜台上面,那里面最厚的就是我送还的那一本。一想起还没有看完,我就痛苦地望着那本书。她向我伸出了一只粉红色的纤细的手,说了一句:"好,再见了!"

  我小心谨慎地触了一下她的小手,就飞一样地逃掉了。

  人们谈论她的话可能有些道理:她什么都不明白。就拿刚才来说吧,她像一个小孩子,将一个二十戈比的硬币称为"小钱".

  但是我反而喜欢她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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