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灵便。
"这样的事是禁止的。"西多罗夫说。
说到禁止这样的事,我可知道,但是说人们做了这样的事会不快乐,我就不信服。我当然看到了他们不快乐,可是我之所以不信服,是由于我很多次观察到互相爱慕的人们,那双眼睛里充满着不同寻常的神情,人也变得很善良。每当我看见这些,心情就感到很快乐。
但是话虽然这样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时的生活使人从内心深处觉得越来越烦闷、残酷,永远地凝结在我每天看到的那种形式和关系之间了。除了这样的生活,这种天天难以避免地出现在面前的生活之外,我就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生活了。
然而有一回,那些兵对我说起的一件事,却让我心里感到不平。这个院子中有一户人家,男人是这个城里一家上等成衣店的裁缝师傅,他待人本分、谦虚和蔼,是非俄罗斯民族。他拥有一位娇小玲珑的妻子,每天躲在家中读书。他们无儿无女。在这所喧闹的院子中,在那些挤满喝醉酒的人家里,这两个人平静地、悄无声息地生活着。他们从来都不接待客人,也从来不到其他地方去,只是逢节假日才去剧院看一场戏。
那个男的清晨出去工作,晚上很晚才回到家。那个女的像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年轻少女,每周有两个白天去图书馆。她走起路来身体有些摇晃,好像腿有点瘸,在堤坝上踏着碎步行走,像中学生一样用一根皮带捆着些书,拿在手里。她娇小的手上戴着一副手套,人看起来那么纯真、美丽、新颖、整洁。她天生就有一副鸟脸,长着一双灵敏的小眼睛,全身上下十分漂亮,就像镜台上的一个小瓷人。据兵们说,她右侧的胸部缺少一根肋骨,因此走起路来才那么奇怪地摇晃,但是我反而感到这样很漂亮,而且不久把她与院子中别的妇人们,那些军官的太太们辨别开,另眼相待了。那些太太们虽然说话嗓门大,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衬着很高的裙垫,但是都显得破旧不堪,就像是放在阴暗的堆房中,混杂在各种各样没有用处的东西中,放得时间太长而被人忘记了一样。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觉得裁缝师傅的这位娇小的妻子因为读的书太多,把脑筋都用坏了,头脑迟钝,连家务活都不会做,丈夫不得不自己去市场上买菜,亲自对厨娘交待午饭与早饭应该做什么菜。那个厨娘属于非俄罗斯民族的,神情阴沉,一只眼睛通红,不住地流眼泪,另一只眼睛经常眯成一条粉红色的小缝。据其他人说,这个太太连猪肉与牛肉都分不明楚,有一回把辣根当作香芹菜买回来,太丢人了。
你试想一下,这种情况该有多么糟糕!
他们这三个人好像外人住进了这儿,像是不知不觉间闯入了这个巨大养鸡场的一个笼子中。这种情况让人联想到那些山雀,为了和严寒作斗争,常常飞到人家的透风小窗处,因此落到人们龌龊闷热的住宅里了。
忽然,那些勤务兵对我说,那些当官的正想捉弄一下这个裁缝师傅的娇小妻子,向她搞一个凶狠的侮辱人的恶作剧。他们几乎天天派一个人为她写一封信,然后转交到她的手中。信上写他怎么爱她,写着他为了这爱是怎样地痛苦,描写她是多么的漂亮。于是她就给他们回信,恳求他们别打破她的安静,为使得他们这么痛苦而深深地自责,祈求上帝帮他们别再喜欢她。收到这封信之后,那些军官们就凑在一块儿读,讥笑这个女人,随后一块儿再编写一封信,由一人亲自交给她。
那些勤务兵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一直不停地笑,嘴里还不停地骂裁缝师傅的妻子。
"这个可怜的傻娘们儿,瘸东西。"叶尔莫兴以男低音说着。西多罗夫就小声敲边鼓:
"哪个娘们儿被骗,那就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她心里对所有的事都一清二楚!"
我就不认为那个裁缝师傅的娇小妻子明知其他人在戏弄她,于是打算将这件事情立刻告诉她。我仔细观察,借着她家的那个厨娘到地下室里去的时间,就由后门的一道楼梯跑进小女人的家里,闯入了她家的厨房里。她没有在那儿,我就走入了另一个屋子里,她恰好在那儿。她在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只手里握着一个沉重的金色茶杯,另一只手在翻看着书。看到我她吓了一大跳,把书捂在了胸口上,低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呀?阿芙古斯达!你是谁?"
我迅速却不连贯地对她说起来,猜想她也许会把那本书或那个金色的茶杯扔到我的身上。她在一把深红颜色的大圈椅里坐着,身穿一件天蓝色的家常长衣,下摆有很多穗子,领子与袖口处镶有美丽的花边。肩上披着波浪似的淡黄色长发,像教堂圣障中门上的一位美丽的天使。她背倚在椅背上,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起初是愤怒地瞪着我,最后转为惊奇,微笑出现在她的面庞上。
当我把话全部说完,并且失去了来时的胆量,转过身子向门口走去时,她冲我喊了一声:
"站住!"
她把那个茶杯搁在托盘上,把书扔在桌面上,两个手掌并在一块儿,以成年人那沉闷的语气开口说话了:
"你是一位多么古怪的孩子呀!走近一点儿!"
我顺从而谨慎地走过去。她抓住我的双手,伸出既小巧又冰凉的指头抚摩我的手,然后问道:
"没有人吩咐你来对我说这些话,对不对?嗯,那非常好。这些我瞧得出,我确信这念头是你自己一人想出来的。"
她放开我的手,闭上眼睛,拉长音调小声说:
"那些无耻的兵,原来是这样!"
"最好你搬家离开这儿。"我郑重地劝告她。
"为什么?"
"他们会把您折磨死的。"
她快乐地笑起来,然后问道:
"你念过书么?你爱看书么?"
"我没有工夫看书。"
"假如你爱看,那总可以找得出时间的。好,感谢你!"
她向我伸过捏成一小撮的手指,那手指里夹着一个银币。我对于接受这个冰凉的玩意儿感到很难为情,可是又不敢拒绝她,不得不在离开的时候把它放在楼梯栏杆的一个小圆柱上面。
这个女人为我留下了既深刻又新鲜的印象,面前好像燃起了一片朝霞。我接连很多天生活在快乐之中,回忆那个宽敞的房屋,回忆房屋中那个裁缝师傅的娇小妻子,身穿一身天蓝色的衣裳,好像天使一样。她身边的所有一切是那样出奇的漂亮。她脚的下面是一块金黄色的地毯。冬天的太阳光穿过银白色的玻璃窗照进来,偎依在她的身上。
我想再去看一看她。假如我去了,向她借本书,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我真的这样做了,在原先的地点又看到了她。她手中依然托着一本书,但是一个棕红色的头巾蒙着她的半边脸,一只眼睛十分浮肿。她为我拿了一本黑封皮的书,口齿模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话。我握着那本书忧愁地离开了,书里散发着杂酚油与茴香粉的气味儿。我把书藏在阁楼上,拿一件洁净的衬衫和一张纸把它裹好,担心东家那些人把它拿走撕烂。
我的东家订有一份《田野》的杂志。那是为了观看其中刊登的服装式样,为了获得附赠的画刊,而并非为了学习而订的。他们看了画片之后,就把它丢在卧室里的柜子里,年底把它们合订为一本,搁在床的下面,但是这张床下面已经搁有三本《绘画评论》了。每当我清扫这个卧室的地板,污水就流到这些书下面去了。我的东家还订有一份《俄罗斯邮报》。
每到晚上,他就看这份报,嘴里经常骂道:"鬼知道他们写这些玩意儿做什么!无聊至极!"
周六那天我来到阁楼上晒衣服,记起了那本书,就把它取出来翻阅,看了开始的第一行:
"家庭好像人一样,每个家庭都有它本身的面貌。"
这句话这样真实,真实的使人暗暗惊讶。然后,我在天窗下站着看下去,直到看得身子冻僵了才回屋。今天晚上,东家全家人外出做彻夜祈祷去了,我就把那本书带到厨房里,重新埋头看那些又黄又旧、好像秋叶的纸张。这本书很容易就把我带入了另外一种生活中,让我遇到了许多新的人名和新的关系,发现了慈善的人物和阴森可恶的坏家伙,这些人并不像现实生活里我看烦了的那些人。此书是克萨维·德蒙台潘写的,篇幅很长,就和他的另外一些长篇小说一样。书里的人物很多,情节复杂,描写了一种我很陌生的、激烈动荡的生活。这个长篇小说写得单纯清晰,使人惊讶,仿佛那字里行间隐藏着光芒,善与恶暴露无遗,帮助人们去热爱与憎恨,迫使人们密切留意那些纠缠一块儿、分也分不开的人物的命运。此书很容易就激发起人的心里要帮助这个人,要攻击那个人的强烈心愿,忘记了这类出乎意料地展开的生活事实上是纸上的东西。激烈的斗争生活让人忘掉所有,陷入看这一页的快乐和看那一页的痛苦心情里。
我看得如痴如醉,耳朵听见大门口的门铃声响,居然一时间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人在拉铃,为什么要拉铃。
一根蜡烛快要燃尽了。清晨刚被我擦干净的烛台,此时却全是蜡油。分工归我管理的圣像前面的小油灯,也已经熄灭了,因为灯芯从灯头里落下去了。我在整个厨房里跑来跑去,极力掩盖住我犯罪的痕迹。我急忙把那本书放到炉灶下面的一个空位置,着手整理那盏小灯。
保姆从屋子里跳出来:"你是不是聋啦?外面在拉铃哩!"
我急忙跑出去开门。
"你是不是睡着啦?"东家严厉地问道。他的妻子费劲地爬到楼梯上,抱怨我害得她感冒了。那老太婆不断地骂着。她刚一走进厨房里,就看到了那根将要燃尽的蜡烛,立刻质问我在做什么。
我一言不发,好像从高处掉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一样,暗自害怕她会找着那本书。她喊叫着说我会将屋子烧尽。东家和他妻子走过来用晚餐,老太婆对他们抱怨道:
"好,你们看看,整整一根蜡烛都被他燃光了,他会将房子烧尽!"
他们这四人用晚餐的时候,一块儿用舌头攻击我,重新数落我以前犯下的各种故意的与无意的错误,恐吓我说今后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我心里清楚,他们说这些话并非出于歹意,也并非出于好意,而只是因为烦闷无聊而已。我望着他们这四个人,不禁觉得奇怪:和书里那些人相比,他们是这样空虚,这样可笑!
他们一直吃到太饱以致于难以活动为止,才困乏地离开,去睡觉了。老太婆用她那怨恨的诉苦声把上帝打扰一番之后,爬上床之后就不再说话了。此时我就从床上爬起来,由炉灶下面拿出那本书,走到窗户前面。夜色很明亮,月光一直射到窗子里来,可是最终因为书上的字太小,我怎么也看不清楚。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难以忍受。可是我简直是太想读这本书了。我就由搁板上取了一口铜锅,用它反射的光亮射到书上来。谁知道这更糟,更黑了。最后,我来到墙角处,站到一个凳子上,靠近圣像前面那盏小灯的亮光,站在那里读书。我读得筋疲力尽了,就躺在凳子上睡着了,直到老太婆不断地喊叫、推搡,我才醒过来。她用一双手拿起那本书,在我的肩头上用力地拍打。她气得脸红红的,赤着脚,只穿一件衬衫,狠狠地仰起她那全是棕红色头发的头。
维克多坐在他那高板床上请求道:"妈,您不要再哇哇地喊啦!吵得人都活不下去!"
我心里一直在想,那本书要完蛋了,就要让她撕破了。
吃早茶时,我受到了东家的审讯。我的东家严厉地质问:
"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这本书?"
那两个女人开始争吵,互相打岔。维克多怀疑地闻一闻书,开口说:
"还带着香水味儿呢,真的!"
我告诉他们这本书是一位司祭的。他们就开始对书做第二次检查,并因为司祭看长篇小说而感到惊奇与愤慨,但是这总算让他们稍稍安了心。只是东家依然训斥了我很长时间,警告我说看书害处多,看书也很危险。
"就有许多读书人,他们毁坏铁道,想谋害人命!"
年轻的女主人听了既气愤又害怕地对她的丈夫喊起来:"你是不是疯啦?你和他说的是什么呀?"
我把蒙台潘的那本书带到西多罗夫那里去,向他描述了一番事情的经过。他拿过那本书,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打开一个很小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块洁净的毛巾,将书裹好,放到箱子里去,对我说:
"你千万不要听信他们那一套。你就尽管来我这里读书,我肯定不会说出去!如果来了,我没在,圣像后边有钥匙,你自己打开箱子,把书取出来看就是了。"
东家全家人对书本的态度,猛地提高了书在我心里的位置:书就成为一种重大并且可怕的秘密了。东家说的那某些"读书人"在哪儿毁坏铁道,想谋害什么人,反而没有惹起我的兴趣。我记起了过去行忏悔礼的时候司祭提问的那句话,记起了地下室里那个中学生的朗读,记起了斯穆雷伊说到"正经的书"而说的那一番话,记起了我的外祖父所说的一些专门走歪门邪道的新派人物:
"那时亚历山大·巴甫雷奇皇上在位的时候,有很多贵族走上了邪路,搞起歪门邪道和新派思想来了,存心要将整个俄罗斯民族出卖给罗马教皇,这些假好人啊!这时阿拉克彻耶夫将军把他们抓捕归案,无论什么官衔与爵位,全都发配西伯利亚服苦役,在那里他们都像蚜虫一样死去了。"
我不由得记起"满天繁星的日全蚀"、"盖尔瓦西"和那些得意洋洋而讥笑的字眼儿:"门外汉存心想知道我们的事情,但是你们的弱视叫你们永远也看不清!"
我感觉自己站在了某些伟大的秘密的门口。我像着了魔一样生活着。我一心只想读完这本书,总害怕它被那个兵搞丢或其他原因破坏了。那样,我将怎么对裁缝师傅的妻子说呢?
但是老太婆把我盯得紧紧的,不允许我到勤务兵那里去。她常常批评我:
"书呆子!你明白么?那些书专门教人做一些淫荡的事情。就拿她,那个女书呆子来说吧,她变成了什么模样?连去市场购买物品都不会,只会和那些军官胡乱勾搭,青天白日就将他们招进家门。这些事我全知道!"
我真想大喊:
"这是胡说八道!她没有和人勾搭!"
然而我没有勇气为她的清白争辩。万一这老太婆因为这个猜到书是她的,那可如何是好!
接连很多天我过得极其糟糕。我心神不定,郁闷不安,觉也睡不踏实,为蒙台潘那本书的下落而担惊受怕。直到有一回,裁缝师傅家的厨娘在院子中拦住我说:
"把书拿回来!"
我借东家全家人吃完午饭睡午觉时,去了她那儿。我感到既不好意思,又灰心丧气。
她像初次那样招待我,只是改变了打扮。她身穿一条灰色的长裙和一个黑丝绒的短上衣,赤裸着的脖子上挂有一个镶着绿松石的十字架,就像是一只雌灰雀。
我告诉她说东家不允许我读书,此书没来得及看完。我满肚子的委屈,但是见到这个女人又快乐,泪水不禁涌满了我的眼眶。
"哼!这些人这么无知愚昧!"她紧皱着两道细眉毛说,"但是你东家的脸还很招人喜爱呢。你先不要急着发愁,叫我来想一想措施。这样吧,我给他写一封信!"
这措施可把我吓坏了。我就对她连忙说明,我对东家全家人说了谎,告诉他们书是从一个司祭那里借的,并非从她这里借的。
"用不着了,您不要写信了!"我恳求她说,"他们会讥笑您、咒骂您的。您不了解,在这个院子中没有人喜欢您,他们都嘲笑您,说您是一个大傻瓜,说您缺少一根肋骨!"
我随口说出这么多话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让她难堪了。她咬紧上嘴唇,就像骑在马上一样拍了一下她的胯骨。我窘迫得垂下了头,只想钻到地缝里。但是这时她却躺在一个椅子上,欢畅地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劲儿地说道:
"唉,多么愚昧!多么愚昧啊!但是,这可怎么办呢?"她定睛望着我,自言自语道,随后叹了一长口气说,"你是个很古怪的孩子,很古怪!"
我看了一下她身边的镜子,看到一张长着高颧骨、大鼻子的面孔,脑门上有很大一块青伤,很长时间没剪的头发朝四面八方蓬开。这就是一个"很古怪的孩子"么?这个古怪的孩子和跟前的精致的小瓷人真是不大一样呢!
"那回我送给你一个小钱,你没有拿。那是什么原因呢?"
"我不想要。"
她又叹了一口气:
"唉,有什么办法呢?假如他们容许你看书,你就过来,我会借给你书看的。"有三本书搁在她的镜台上面,那里面最厚的就是我送还的那一本。一想起还没有看完,我就痛苦地望着那本书。她向我伸出了一只粉红色的纤细的手,说了一句:"好,再见了!"
我小心谨慎地触了一下她的小手,就飞一样地逃掉了。
人们谈论她的话可能有些道理:她什么都不明白。就拿刚才来说吧,她像一个小孩子,将一个二十戈比的硬币称为"小钱".
但是我反而喜欢她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