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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3363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七章

  

  我的外祖父与外祖母再次搬进城里去了。我一想到其他人把我看成是一个贼,怒火就在内心的深处燃烧。我带着愤懑不平、想要打架的心情来到他们家中。

  外祖母十分亲切地欢迎我,赶紧去准备茶炉。而外祖父仍旧嘲讽地问我说:

  "你积攒了不少金子吧?"

  "金子多少,那全都是我的!"我一边回答,一边在窗口旁边坐下,同时由衣兜里取出一盒烟卷,非常得意、神气十足地点燃一支。

  外祖父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张开嘴说:"原来如此,你已经吃起魔鬼的草来了。这是不是太早了点儿呀?"

  "人家还把一个漂亮的烟荷包送给我了呢!"我夸耀着说。

  "你说什么?烟荷包!"外祖父尖声喊着。接着吼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是惹我生气么?"

  他绿莹莹的双眼冒出火光,把瘦小且结实的胳膊伸出朝着我扑过来。我跳起身来,用头猛撞他的肚子,老头子就一屁股坐到地板上。他看着我,惊讶地眨巴着眼睛,张开黑洞洞的嘴巴。就这么沉闷地坐了片刻。

  然后他心平气和地问:"是你把外祖父我撞倒的么?是你把你母亲的亲爹撞倒在地的?"

  "过去您把我打得真是太狠了。"我深知自己这样顶撞外祖父也是没有规矩,就低声地咕哝了一声。

  外祖父身材瘦削且灵巧,一下子从地板上站起身来,坐到我的旁边。他眼疾手快,立即把我手里的烟卷抢过去,丢到了窗外,同时颤着声音说:

  "你做这样的事,上帝一辈子都不能饶恕你!野东西,你知道么?"没等我开口说话,他转过身朝着外祖母喊,"你看看吧,老婆子,这家伙居然敢撞起我来啦!他,是他,他撞了我!不信你问他自己!"

  外祖母并没问我,她索性走到我的跟前,用手揪住我的头发摇晃了几下,口中咕哝着:

  "你做这样的事,我必须要叫你尝尝,叫你尝尝!"

  我虽然没有感到很痛,但是心里确实委屈的难受。尤其是外祖父的行为愈加叫人生气:他蹲到椅子上面,上下不停地跳着,一面笑着一面用手掌拍打膝盖,同时如同乌鸦一样叫着:

  "活该,真是活该!"

  我从外祖母的手中逃脱出来,生气地跑进前厅,在角落处躺下,听着茶炊呜呜的叫声,感情没有了寄托,觉得心灰意冷,满肚子都是懊丧和愤怒。

  外祖母来到我的面前,弯下身,贴近我的耳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对我说:

  "你应该谅解我,我是有意装装样子抓你的,并没把你抓痛啊。你知道,不这么做,你外祖父肯定不罢休。噢!你外祖父毕竟年纪大了,你应当敬重他。他老朽得骨头也将要断了,也有很多苦恼啊。让他生气是不行的。你岁数也已经不算小了,应该知道这点,你会知道这一点的!你外祖父变得像个孩子啦,不错,和小孩子没有什么区别了!"

  外祖母的话如同一股暖流冲洗着我的心。那亲切爱护我的低声细语,让我感到既轻松又害臊,我使劲抱着外祖母不断地吻。

  "好孩子,你去你外祖父那里吧,不要紧的!只不过别马上就在他的面前吸烟,将来等他渐渐习惯了再说。"

  接着,我就来到房间里。看见我的外祖父,我几乎禁不住笑出声音来。他确实如同一个小孩那般,快乐得喜笑颜开,双腿胡乱地蹬着踹着,一双满是棕红色汗毛的小手不停地敲打着桌子。

  "怎么样,小山羊?你还来撞人么?哎,你这个强盗!确实和你父亲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你确实是个新派人物,走到屋子里来也不在自己的胸前画个十字,立即就取出烟卷来抽。哎,你呀,一个戈比也不值的波拿巴!"

  刚把话说完,他就劳累得不作声了。我始终都没有说话。但没想到喝茶的时候,他又开始训斥我说:

  "做人应当敬畏上帝,就像马戴笼头一样。在世间,除去上帝之外,我们没有任何朋友。人与人是世上最凶恶的仇敌!"

  说人与人是仇敌,我反而觉得有点儿道理;至于其他的话,就不能让人听到心里了。

  没过多长时间,外祖父又开了口:

  "你如今再到姨姥姥马特辽娜那里去好了。今年冬季你就去他们家里住,到第二年春季你就去轮船上。但是你现在最好是不要对他们说到了春季你就和他们告别。"

  "噢,为什么撒谎骗人呢!"外祖母说道。但是就是她自己刚刚还装样子抓住我的头发,骗过我的外祖父呢。

  "人活在世上,不撒谎骗人可是没办法混日子。"外祖父维护他的主张,"什么人活着可以不骗人?那你倒说来听听!"

  黄昏时分,外祖父坐下来读赞美诗,我和外祖母一块儿到大门外面,来到旷野上。外祖父如今居住的小屋坐落于本城城郊卡纳特纳亚街的后面。小屋非常简陋,只有两扇窗子。过去,在这条街的正面有过外祖父自己的房子。

  "你看看我们都住到什么样的地方来了!"外祖母边说着边大笑起来,"老头子不停地来回搬,始终都没有找到让他满意的地方。就是如今这儿,他也感到不中意,但是我反而感到很好。"

  我们眼前延伸出一片凄凉荒芜的地带,差不多有三俄里长,其中分布着一些山沟,尽头是喀山大道的桦树林带,长得十分茂密。山沟中伸出灌木丛的小枝条,如同一根根的鞭子,很冷清的夕阳给它们投下了如同鲜血般的红色。微微的晚风吹来,灰色的草叶在不停地晃动。有一些小市民家庭的年轻男女也如同那草叶,黑黑的身影在附近一条山沟的对面不停地晃动。右面的远处,是古教徒墓地的红墙垣,人们称为"布格罗夫斯基隐僧修道院".左面一条山沟的上边,有一片黑黝黝的树木,那里是一个犹太人的墓园。环顾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萧索鄙陋,所有的一切都静静地依偎着这残破的土地。城郊的那些小屋子里,窗子时明时暗,胆小羞怯地看着尘土四起的道路,有些因吃不饱而长得十分瘦弱的鸡在这条道路上不停地徘徊。处女修道院旁边有一群牲口,母牛在哞哞地叫着走过。军营里的音乐声不时地传过来,铜号的呜呜声特别震耳。

  一个喝醉酒的人走过来,手里激昂地拉着手风琴,双腿摇晃不定,口里还不停地嘟囔着:

  "我想去你那里。不错。"

  "这个小糊涂蛋。"外祖母眯缝起双眼一边望着落日一边说,"你可以去哪里?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躺下睡着。当你正在做梦的时候,别人就会把你的东西全部抢光。只怕就连这个用来消遣解闷的手风琴也留不住。"

  我一面为外祖母描述我在轮船上是怎样生活的,一面四下里环顾着。自从在外面看过世面,这儿就叫人觉得十分冷清和憋闷,始终感到自己如同煎锅里的一条鲈鱼。外祖母就如同我喜欢听她说话一样,全神贯注地听我讲,什么话都没插。在我说到斯穆雷伊时,她毕恭毕敬地在自己的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说:

  "他确实是个大好人,愿圣母祝福他这个好人!你必须记住不要忘记他。好人好事你一定不能忘记,对那些坏人坏事,你干脆把它忘掉了事。"

  我对于自己被人解雇的缘由难以启齿对外祖母讲明,但是最后我终于硬着头皮说了。这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大的触动

  她只是平静地说:"你年纪还小,还不懂得怎么生活。"

  "大家都这么说,你不懂得怎么生活。农民说,水手说,姨姥姥马特辽娜对她的儿子也是这么说。那我就想问,应当怎样做才算是懂得生活呢?"

  她噘了噘嘴,摇着头说:

  "谁知道呢?"

  "那您怎么还说别人!"

  "我为什么不能说?"外祖母心平气和地说道,"你不要着急生气,你年纪还小,当然就不懂得该怎么生活。还有就是,有谁懂得生活呢?只有那些骗子才懂。就拿你外祖父来说吧,他人有智慧且会咬文嚼字,但是他同样还是一点儿都不懂得该怎么生活。"

  "但您呢?您不是自己向来都生活得很好么?"

  "我?向来生活得很好。但是想起来,也有许多不如意的时候。任何情况都碰到过。"

  一些行人从我们跟前不急不慢地经过,背后则拖着很长的影子,脚底下腾起的滚滚尘土,把影子都给盖住了。黄昏的憋闷气氛愈来愈浓重。外祖父咕哝的声音从窗子里飘了出来:

  "上帝啊,求您啦,求您别发怒责备我,也别在狂怒中惩罚我!"

  外祖母微笑着说:

  "他一定是把上帝给惹得厌恶了。每天黄昏,他始终是不停地抱怨,事实上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他人早已年岁大了,还有什么好要求的,却一直是不住地诉苦,总是不停地发愁。上帝大概听到他的抱怨,就会大笑:这瓦西里·卡希林又在叽哩咕噜了!我们回家睡觉吧!"

  我下定决心以捕捉可以唱歌的鸟雀作为自己的职业。我觉得这个职业可以叫人不至于挨饿:我捕捉到小鸟,外祖母拿着去卖就可以。随后,我买来网子、圆环和捕鸟的工具,把鸟笼子做好。终于有一天,天刚刚亮,我就坐到一条山沟的灌木丛中开始工作了。我的外祖母拎着筐子和口袋,去树林中采摘一些过了时的蘑菇、绣球果还有胡桃之类的东西。

  九月里懒洋洋的太阳升起来了。暗暗的阳光有时躲到云层中,有时探出头,好像一把银白色的扇子向周围铺开,落进山沟里我的身上。山沟下面还黑黢黢的,从那儿升起一股乳白色的雾气。这条山沟,一面是又高又陡的黏土峭壁,黝黑且光秃秃的,另外一面是相当平缓的斜坡,到处都是残败枯黄的杂草和十分茂密的灌木。灌木丛里点缀着黄色的、棕色的和红色的叶子。有些叶子被风刮落,就在山沟里不停地飘来飘去。

  在这条山沟下面的牛蒡里,不时传来小金雀的叫声。仔细一看,这些快活的鸟儿的深红色头顶从十分凌乱的灰色草丛里露了出来。有些鸟儿看到我,感到好奇地在我四周不停地啼叫。它们有趣地鼓起两个腮帮,不停地飞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就像库纳维诺区那些小市民家庭的年轻妇女在过节日的时候一样。它们十分灵巧、聪明,但是很厉害,任何事情都想弄清楚,任何东西都想去碰碰自己的运气。所以,它们就一个接一个进入了捕鸟器。望着它们在那里面焦急乱闯的样子,我有些于心不忍,但又有什么样的办法呢?我做的是用鸟挣钱的买卖,一种不能讲情面的生意!我取来备用鸟笼,把捕鸟器里的鸟移到里面,再把鸟笼装到口袋里。于是这些鸟儿在黑糊糊的袋子里就没有动静了。

  不长时间后,一群黄雀落到一簇山楂树丛里,整个树丛到处都是太阳光。黄雀沐浴于阳光底下,兴奋地高声歌唱。看它们的神情,简直像一帮调皮的小学生。一只贪心、操家的伯劳鸟延误了飞向暖和的南方的时间,却站到野蔷薇柔软的枝条上面,用嘴整理着双翼上的毛,那炯炯有神且乌黑的双眼寻找着自己的猎物。看到一只九花蜂,伯劳鸟仿佛百灵鸟一样向上一飞,捉住了一只九花蜂,又小心翼翼地把这只蜂插进荆棘树上。之后,它重新站在树枝上面,那狡黠的灰色小脑袋不停地转动。松雀鸟非常机灵,悄无声息地飞了过去。我迫切希望捕捉到的就是这样的鸟,如果可以逮住它,那该是多么好啊!一只离了群的灰雀在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上站着,身上披着通红的衣服,神情严厉地鼓起黑黑的嘴巴叫喊着,就像一个大将军!

  太阳升得愈高,鸟雀们来的就愈多,叫喊得也就愈欢。山沟里到处都是乐声。这乐声最基本的音调是那风吹灌木丛时发出的飒飒声,愁闷但动听,鸟雀们那争强好胜的叽叽喳喳声都无法将它掩盖。我从这些声音当中听出了夏季离别时的歌声。这歌声,用那独有的韵律、特别的词语对我轻声诉说。突然,脑海中的记忆和我的心意背道而驰,一段曾经不堪回首的经历如画般在我的眼前真切地显现。

  我的外祖母在上面的一个不知什么地方喊着:

  "你在哪里啊?"

  她坐到这条山沟的边沿上,把一块头巾铺开,然后放上面包、黄瓜、萝卜和苹果。在这一大堆像是上帝赐予的食物里,有一个漂亮、多角且非常小的玻璃瓶立在那儿。瓶子的瓶盖是水晶玻璃制成的,刻成拿破仑头像的样子,瓶内装有一什卡利克重用金丝桃浸过的白酒。瓶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多么好啊,上帝!"外祖母控制不住内心深处的喜悦说道。

  "我编好了一首歌!"我大喊。

  "是真的么?"外祖母十分惊讶。

  于是我便给外祖母说了几句和诗歌差不多的东西:

  冬日马上就要降临,

  树木愈加枯萎凋零,

  再见,夏天的骄阳!

  然而没有等我唱完,外祖母便插嘴说道:

  "这样的歌是过去就有的,但是比你这个要高明并且好听的多。"

  她就像唱歌一般说道:

  唉,夏天的骄阳早已落下,

  落入了黑沉沉的夜幕之中,

  钻进远处茂密的森林里面。

  唉,扔下姑娘我独自一人,

  我形单影只孑然踽踽独行,

  全然没有了那春天的欢欣。

  每当清晨我漫步来到郊外,

  五月的游兴使我突然记起。

  凄凉的田野烦闷地望着我,

  在这儿我走过了少女时期。

  唉!我最为可爱的朋友们,

  待到第一场大雪纷扬落下,

  你们便从胸膛掏出我的心,

  深埋进一片白色的雪地下。

  我那诗人的尊严根本就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我非常爱听外祖母给我唱的这首诗歌,也为歌里的姑娘难过。

  外祖母说:"这首歌在抒发悲伤的情感。你瞧,这首歌肯定是个姑娘编出来的,说她春日兴致勃勃地玩,但还没有到冬季她的情人便离她而去,或许早已经去找其他的姑娘了。她从内心深处感到委屈难过,所以高声悲歌。你自己没有体验的事情,就不能讲得那么真实感人。你瞧,她编的这首歌是多么好啊!"

  外祖母头一回把那些鸟卖掉,一共挣了四十个戈比,她感到十分吃惊。

  "你瞧瞧!我原本还想做这营生不行,这是孩子们玩的东西。却没想到挣的钱还真不少!"

  "这样还算是卖得便宜了呢!"

  "这是真的么?"

  每回遇到集日,她卖鸟可以赚到一个卢布,有的时候赚得比一个卢布还多呢。她愈发感到惊讶了:这个不被人注意的行当居然可以赚这么多的钱!

  "一个女人整日为别人洗衣服、擦地板,一天才能挣二十五个戈比,你想想吧!但是话又说回来,做这个行当也不好:将鸟关到笼子里。阿廖沙,你不要做了!"

  但是我对捕鸟着了迷。我非常喜欢做这个行当,它让我有了自己生存的能力,并且除去捕鸟之外,我又不给别的任何一个人增加麻烦。之后,我买了一套很好的捕鸟工具。我经常和一些年纪大的捕鸟人谈天,在他们那儿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经常独自一人出去捉鸟,是差不多三十俄里远的路,到克斯托甫斯基树林,去伏尔加河岸上。在那儿,有交喙鸟,那些鸟儿栖息于制桅杆用的松林里;另外还有一种白颜色的、长尾巴的漂亮山雀,喜欢鸟的人特别珍爱它们。

  我有的时候黄昏出门,顺着喀山大道走上一晚上。有的时候让秋雨淋着,踏着非常深的泥浆一步接一步地向前行走。我身后背着一个口袋,捕鸟器和引诱鸟的笼子都装在口袋里面,口袋外边裹有一层胶布,手中拿着一根又粗又大的胡桃木手杖。秋日的夜晚阴冷可怕,确实非常吓人!道路两边挺立着让雷电击过的老桦树,被雨打湿的枝条碰着我的脑袋。左边山脚底下黑黝黝的伏尔加河上,几艘末班轮船与驳船在行驶,只有几盏灯光在桅杆上面浮闪不定。这些轮船的轮子在水里发出轰轰的响声,汽笛在呜呜地鸣叫,好像正朝着一个不可估测的深渊驶去。

  道路两旁的乡村是农民的小茅舍,一个个好像由生铁般坚硬的土地里站起来一样。一只愤怒饥饿的狗冲着我的脚边扑过来。一个守夜的人在敲打着梆子,心惊胆战地叫着:

  "什么人在那儿走动?说句夜间不应当说的话,是谁让魔鬼弄到这里来了?"

  我始终非常害怕那套捕鸟工具被没收,因此身上一直都带着几个五戈比的硬币,准备着随时送给那些守夜的人。佛基纳村的守夜人和我关系挺好,看到我,经常是惊叹地说:

  "怎么又是你!咳,你呀,就是一个万物不怕、停不下来的夜游神呀!"

  他名叫尼冯特,生得个子矮小,满头白发,看起来像个圣徒。他经常从怀里取出一根萝卜、一个苹果或者一把豌豆,塞到我的手里,说:

  "你拿着吧,朋友!我特意给你预备下一点儿小礼物,你吃了它填填肚子吧。"

  接着他就把我送到村口的栅栏外边:

  "那你去吧,但愿上帝祝福你!"

  黎明快要到来的时候,我才刚到树林里。我把捕鸟工具装置停当,把诱鸟笼挂在周围,接着便躺在林边的空地上,等待太阳升起。四周是万籁无声,所有的一切都还冻结在秋日夜间的睡眠之中,一动也不动。穿过灰沉沉的薄雾模糊可见山脚底下宽阔的草场。草场让伏尔加河拦腰隔断,不过它们却坚强地越过了河,朝着周围伸展蔓延,消逝于渺茫的雾气之中。在远处,白晃晃的太阳慢慢地在树林后面露出了脸,乌黑的树顶上面火焰在不停地燃烧。过了片刻,一幅奇特的、动人心魄的画面铺展开来:草场上面的雾气渐渐升腾,阳光将它们渲染为一片银白色。时间不长,就从地面上显现出灌木丛、树木以及干草垛。草场好像在阳光底下融化了,朝着四面八方散开来,色彩金黄中透着深红。此刻,太阳光照到了河畔,进入了静寂的河水之中,那整条大河好像有了生机,河水争抢着奔向阳光沐浴的地方。太阳愈升愈高,它笑嘻嘻的,祝福世间万物。赤裸且冻僵的大地在阳光的照射下醒了过来,秋日的浓香在大地上飘溢。清新的空气令大地一碧无瑕,朝着远处无限地扩展。所有的一切统统朝着远处

飘去,呼唤大家也朝着青青的地平线奔跑。在这地方,我亲眼看到太阳升起过几十回。每一回在我的眼前都有一个全新的景象诞生,充溢着新奇的美丽的世界!

  我非常喜欢太阳,就连太阳这个名称我都喜欢,它的声音清脆、悦耳。我爱合上双眼,将脸沐浴于温暖的阳光底下。每遇到阳光从围墙或者树枝隙缝间犹如利箭般地射来,我始终都是兴奋地伸出双手去捕捉它。我的外祖父十分崇拜那"不向太阳顶礼膜拜的米哈依尔·切尔尼果夫斯基公爵与费奥多尔大臣",我却感到这些人像茨冈那般面色黝黑,并且为人阴险,心肠狠毒,两眼一直都有病,仿佛贫穷的摩尔多瓦人一样。看见太阳从草场上空升起的时候,我就抑制不住自己兴奋地笑起来。

  在我的上面,针叶林发出叮零叮零的响声,那绿叶尖上洒下颗颗露珠。树荫下面的荫影中,早晨时分的白霜在仿佛图案般的蕨叶上面不停地闪烁,像银白的锦缎。棕红颜色的草茎被露水打倒伏在地上,纹丝不动。等到太阳的明亮的光线洒到身上的时候,就能够看见它们在轻微地战栗,大概那就是生命的最后挣扎吧。

  鸟雀们醒了过来。灰白的山雀就像毛乎乎的小球由这个树枝跳到那个树枝。松树顶部立着火焰般的交喙鸟,正在用弯曲的喙啄食松果。那长相特殊的白色山雀在松枝的梢头不停地摇摆,晃动着长长尾巴上面的羽毛,那像小玻璃球般的黑色眼珠不信任地斜眼看着我那面张开的网。整座树林原本在一分钟以前还沉浸于深思之中,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间就听到千百种鸟雀的鸣声荡漾于树林之中,人世间到处都是最纯洁生物的叫声。人类,大地上的美丽之父,正是按照它们的形象创造出仙女、司智天使与六翼天使等等无数的天使以安慰自己。

  望着这群小鸟,要想捕捉它们我还真有点儿于心不忍,将它们关到笼子里更觉得良心上过不去。我十分喜欢观赏它们,但是最终还是那狩猎的热情和赚钱的欲望战胜了我的同情之心。

  鸟雀那狡猾的把戏令我直想大笑。开始是一只天蓝色的山雀认真、谨慎地看着一个捕鸟器,知道这玩意儿对它肯定有危险,就把身子侧转过去,动作巧妙、安全地由捕鸟器的小棍当中把嘴伸进去,啄走了麦粒。这些山雀本来是非常机智的,只不过好奇心很重,只是这一点就害了自己,进入罗网。那些神情骄傲的灰雀却比较笨,成群结队地钻到网子中来,就像吃得脑满肠肥的小市民向教堂涌去一样。它们被捉住以后,还觉得茫然、诧异,睁大双眼,把又粗又大的嘴伸出来啄人的手指头。交喙鸟始终都是镇定沉着且大方庄重地进入捕鸟器。鸟则和别的鸟一点儿都不同,它十分诡秘,在网子跟前经常是站很长时间,晃动着长长的嘴巴,身子朝后仰,粗壮的尾巴在地上支着。它和啄木鸟一样,经常在树干上不停地上下跳动。这种烟灰色的小鸟有一点儿让人觉得害怕的地方,所以除去和山雀做伴以外,仿佛非常孤寂,没有任何一种鸟喜欢理它,它也不喜欢理其它的鸟。它和喜鹊一样,对于一些细小发光的东西非常喜欢,偷过去悄悄藏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停止捕鸟。我走过树林与旷野回家去。如果道上走,经过乡村的时候,就会有一班野孩子和小伙子抢走我的鸟笼,把工具打坏、捣毁。这样的事情我碰到过。

  我又累又饿地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然而我感到一天的工夫我仿佛长大了,知道了一些新的事物,变得比以前更硬气了。靠着这样新的力量,让我有可能心平气和、毫无怒气地把外祖父对我不怀好意的讥讽听完。外祖父瞧出了我的这种样子,就有条不紊且严肃地讲起来:

  "你放弃这样吊儿啷口当的营生吧,放弃吧!没有任何人能靠着逮鸟混得有出息,没有。像这样的事从来都没有过,这我知道!你应当先选择一种正当的工作,一面做一面磨炼自己的智慧。人活着并非是为了吊儿啷口当的营生。人是上帝撒下的一粒种子,应该让好种子结出好果来!人好比是一个卢布,如果可以转开,一来二去,一个卢布就会变成三个!你觉得人过日子容易么?不容易,很不容易!对于人来讲,世界便是黑夜,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照亮道路。上帝赐予每个人都有十根手指头,然而每个人都想用自己的双手多捞一些。因此人就必须把自己的实力拿出来,如果没有实力,那就必须把狡猾亮出来应付。谁又小又孱弱,到不了地狱中去,但也升不到天堂之中!看上去你是在同大伙儿一起生活,但是你不能忘了:你是孤单单一个人。任何人的话你都必须听明白,但是不管任何人的话你也不要相信。如果你只用双眼大略地一瞧就相信了,那就会把事情搞错。你不能多说话,房子和城市并非靠一张嘴而是靠卢布与斧子制造出来的。你并非什么巴什基尔人,也不是什么加尔梅克人,他们的所有财产就只有虱子与绵羊了。"

  外祖父能把诸如此类的话啰嗦整整一个晚上,我都可以把这些话背下来。我非常爱听这些话,但是对于这些话的意义我却不大相信。这些话的意义非常清楚,那便是揭示了阻碍人不能称心如意生活的两种力量,那就是上帝和人。

  外祖母正坐在窗口旁边搓着线,打算织花边,纺锤在她轻巧的手上发出嗡嗡的响声。她听着外祖父讲话,静默了很长时间以后,忽然说:

  "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像上帝所盼望的那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外祖父大声喊叫,"上帝!我并没有把上帝忘掉,我知道上帝!傻老婆子,出什么事啦,莫不是上帝送入世间来的人全是傻瓜蛋么?"

  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便是哥萨克和士兵,他们的日子很单纯且快活。碰到晴朗的天气,他们大清早就在我们房子跟前的那山沟对面出现,在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像那些白色的蘑菇散开去,接着开始玩复杂且有意思的游戏。他们敏捷且强壮,身上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枪,兴奋地奔跑于空地上,然后钻入山沟里去,看不到了。突然,军号声响起,他们便一窝蜂似地涌到空地上,嘴里喊叫着"呜啦",把刺刀亮出来,在闹哄哄的军鼓声里照直冲着我们的房子冲过来,仿佛要把我们的房子从地面上搬起来,拆个稀烂,像对待一个稻草堆。

  我也叫着"呜啦",毫无顾忌地跟在他们身后跑。军鼓凶猛的颤音不知不觉地把我心里一种激烈的愿望激起:很想毁掉一件东西,例如冲倒一道围墙,或者是把一个小孩狠揍一顿。

  休息的时候,那些兵把劣质的烟草扔给我让我吸,把重重的枪支递到我面前给我看。有的时候他们还会用枪刺对准我的腹部,有意凶恶地叫道:

  "把这只蟑螂刺死!"

  刺刀发出闪闪的亮光,像活动的蛇盘旋地爬着,冲着人扑过来,这确实有点让人害怕,但是倒也非常有趣。

  鼓手是个摩尔多瓦人,经常教我怎样拿两根小棍敲打皮革鼓面。起初他握住我的整个手,把我抓得非常痛,硬把小棍塞到我被抓痛的指头中间。

  "敲吧,一二,一二!特啦嗒嗒!你敲吧,左手轻点儿,右手重点儿。特啦嗒嗒!"他瞪大双眼,严肃地叫着。

  我和那些兵一块儿在空地上不停地奔跑,直到操练结束。最后我送他们一直走过全城,回到营房。我一面听着他们清脆的歌声,一面望着一张张善良的面孔,所有的脸都是这么新鲜,就像刚铸出来的一个个新的五戈比的硬币。

  一大群一模一样的人聚集在一块儿,汇融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兴奋地走过街头,这在人的心里引起一种和它亲密接近的情感,使人非常想就像投进一条河里那般投进去,就像走入一片树林那般走进去。所有的人都是什么都不怕,英勇地看待一切,可以征服一切,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是最重要的一方面,就是所有的人都纯朴、善良。

  然而有一回在休息时,一个青年士兵递给我一支又粗又大的烟卷:

  "抽吧!这支烟很好,我可是不愿意送人。但是你是个乖孩子,那就不一样了!"

  我把这支烟卷点燃,他倒退一步。忽然间,一股红红的火焰燃烧起来,迷住我的双眼,什么都看不到了。我的手指头、鼻子和眉毛都被烧伤了。一股带有咸味的灰色浓烟把我呛得不断地打喷嚏、咳嗽。我眼前一片模糊,心里非常害怕,在那里不断地跺着脚。那些兵们把我围得密不通风,快乐而又开心地放声大笑。我朝着家里走,听到背后响起一片唿哨声与哈哈大笑声。一种不知什么东西发出啪啪的响声,宛如牧羊人的鞭子抽在什么东西上面发出的声音。我被燃烧的手、脸既刺痒又疼痛,眼泪一个劲儿地流。但是让我真正伤心的并非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惊讶心情:为什么他们这样对待我?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让那些善良的年轻人感到这么开心?我回到家里,爬到阁楼上,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各种凶残得无法解释的事映进我的脑海,这样的事情在我经历的生活道路上已碰见过许多许多了。我尤其清楚鲜明地记着萨拉普尔城那位个子矮小的士兵。他在我的跟前站着,大模大样地问道:

  "怎么样?你知道了吧?"

  不久我又经历了一件事,更叫人倒霉,更令人震惊。

  我经常跑到哥萨克的一个位于彼切尔斯卡亚郊区的营房里去。哥萨克好像和那些兵不大相同,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善于骑马奔驰或者装束特别漂亮,而是因为他们说另一种语言,唱另样的歌,并且还会跳舞。常常是到了黄昏,他们把马匹刷洗过之后,人们就在马房那儿围成一个圈。一位个子矮小、头发棕红色的哥萨克把头发甩得乱蓬蓬的,用很高的声音唱起歌来,就像一只铜喇叭。他用力把身子挺直,又小声地唱起那静静的顿河以及蓝蓝的多瑙河之类哀伤的歌。他紧紧地闭着双眼,像一只鸥鸲一样,这种鸟是经常唱到由树枝上摔在地上,然后死去。这个哥萨克把衬衫的领口敞开,那像铜嚼环般的锁骨露了出来,并且看起来他全身上下都仿佛是铜铸的。他把两条细细的腿绷得特别紧,身体不停地摇晃,好像他脚下面的土地在摇动。他把双手摊开,紧闭双眼,放开喉咙唱歌,好像他不再是一人,而是变成一个号兵的铜号或是牧人的芦笛了。我害怕他不知什么时候会向后一仰,躺在地上死去,像那鸥鸲鸟一样,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力量倾注于歌唱之中了。

  他的那些同伴们在他的四周组成一个圆圈,把手插到衣兜里,或者是放到宽阔的脊背后面。他们仿佛教堂的唱诗班,神色庄重,不慌不忙地唱着歌。这群人,无论是留着胡子的还是没有留胡子的,在这样的时候,都好像一尊尊圣像那么威严。他们的歌声就像一条大路,那么长远,如此宽阔,又是那么平稳,同时还充满着智慧。人听到这样的歌,就会把一切都忘掉,不知道时间是白天还是夜间,不知道自己是儿童还是老人!歌声慢慢地停下来了,接着人听到了马儿因为向往自由的草原而发出的悲嘶的长鸣,听到秋日的夜间静静地而又无法阻拦地从空地迫近过来。人的心胸便随之扩大,充满异乎寻常的各种情感,充满对人和对世界的高尚而无言的热爱,充塞得将要裂开。

  这个个子矮小像铜人般的哥萨克,在我的心里不是一般的人物,而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一个比一般人更高大、更善良的人,一个神话般的人物。我不能和他说话。每次他问到我什么话,我就面带幸福的笑容,害羞地说不出话来。我宁肯像一条狗那样尾随于他的背后顺从地静静走着,只求可以时常看见他,听见他的歌声就十分满足了。

  有一回,我看到他站在马房的一个角落处,把一只手举到面前,仔细盯着手指上面一个光滑的银指环。他那好看的两片嘴唇微微动着,很短的棕红色胡须在抖动,面带悲痛且委屈的神色。

  然而另外有一次,是一个漆黑的夜,我身上带着几个鸟笼来到了老草料场上的一家小饭铺里。饭铺的老板特别喜爱会唱歌的鸟儿,他经常从我这儿买鸟。

  此时那个哥萨克正在柜台旁边的一个角落处坐着,前面是个火炉。在他的身边坐着一位比他个子几乎高一倍的女人。她那张圆圆的脸像上等山羊皮一样闪闪发亮。她用做母亲所有的那种慈祥的目光望着他,神情之中带有恐惧。他酒喝多了,把脚伸出去在地上蹭得发出沙沙的响声。也许是把那女人的脚给碰痛了,她身子哆嗦了一下,紧皱双眉,低声央求道:

  "不要胡闹!"

  那个哥萨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他的眉毛竖起来,然而不久就又无力地垂下了。他感到焦躁,于是把军装的纽扣解开,把脖子露了出来。那个女人把头上的头巾放下来,搭到肩膀上,把两只强壮的白手放到桌子上面,指头交叠在一块儿,抱得非常紧,以至于手指头都变成了红色。我愈瞧他们,就愈是感到他是一个在慈母跟前有过失的孩子。她冲着他既亲切又责备地说着什么,他却愈发窘迫无言,仿佛对于这样的责怪无话可说。

  突然,他像被一种什么东西扎疼了一样站起身来,把军帽胡乱地戴在头上,帽檐拉得很低,几乎盖住了他的眼睛,再把手伸出来把帽子拍了拍,没有扣上衣服的纽扣就朝着门口走去。那个女的也跟着站起身来。

  "我们马上就回来,库兹米奇!"他对饭铺老板说。

  大伙儿用笑声和开玩笑的话把他们送走。

  不知哪个说了一句,那语调沉厚而严峻:"这位’引航员‘会回来的,一定给她点儿颜色看看!"

  我尾随在他们后面走去,相隔差不多十步远。他们在黑暗之中,经过到处都是烂泥的广场,朝着伏尔加河又高又陡的岸坡走去。我听到他们的脚将烂泥踩得发出咕唧咕唧的响声。那个女人声音很低,带点儿请求的语气问他:

  "您想到哪里去啊?喂,您究竟到哪里去啊?"

  我紧紧地跟在他们的后面,踩着烂泥走着,事实这并非是我回家要走的路。来到岸坡的便道上,那名哥萨克便站住不走了,从女人面前朝后退了一步,忽然挥动拳头冲着她劈头盖脸打下来。她既吃惊又害怕地喊起来:

  "啊,您这是做什么?"

  我也被吓得大吃一惊,径直朝着他们奔过去。那名哥萨克把那个女人横着抱起来,把她扔到栏杆外面的斜坡上,他自己也随后跳过去。他们二人扭成黑糊糊的一团,沿着岸坡的草地往下滚。我呆住了,僵在那儿,只听到从下面传来的扭打声和衣服撕碎的声音。那名哥萨克像野兽般地乱叫着,那个女人却把声音压得很低,时断时续地咕哝着:

  "我要叫了!我要叫了!"

  她声音很大且痛苦地哼了一声,之后就没有了声音。我伸出手拿起一块石头,将它丢下去,只听到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广场上面一家酒店的玻璃门发出砰的一声,不知谁喊了一声"唉呦",或许是躺在了地上。然后一片寂静,但是这样的寂静有点儿让人害怕,好像它要借着什么力量让人感到恐怖。

  一大团白色的东西由坡沟上起来,哽咽着,上气不接下气,慢吞吞、踉踉跄跄地爬到上面来。我看清楚了是那个女人。她四肢紧贴着地,像大绵羊一样爬着。她的上身直到腰部全是赤裸裸的,垂着两只大乳房,看起来仿佛成了三张脸的女人。然后,她爬到栏杆这边,和我紧靠着坐下来,不住地喘息,像一匹得了肺气肿的马。我能够清楚地看见她雪白的肉体上沾有烂泥的黑色斑点。她不停地哭,用手梳理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而且像猫洗脸一样把脸上的泪水擦掉。她一眼看到我,就小声地喊了一句:

  "上帝啊,你是什么?滚开,你这个不害臊的东西!"

  我却无法走开,既吃惊,又觉得痛心烦恼,完全呆在了那里。我不由自主想到了外祖母的妹妹曾经说过的话:

  "女人就是一种魔力。就连上帝都曾经被夏娃欺骗过!"

  此时,女人站起身来,扯起衣服的碎片把自己的胸部盖住,但是却把双腿露了出来,不过她还是很快地离开了。那名哥萨克从岸坡下面爬了上来,把几片白色的碎布在空中不断地挥舞着,小声吹了一个唿哨,停住脚步又听一下,用愉快的声音喊着:

  "达莉雅!怎么样?哥萨克始终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你以为我确实是喝醉了么?错啦,我是假装出来让你瞧的,达莉雅!"

  他站得非常稳,而且音调听上去既清澈又带有嘲笑的意味。说完以后,他弯下身去,用那些破碎的布片擦干净自己的鞋子,然后又喊起来:

  "唉,你将这件衣服拿去!达莉雅,不要装模作样了!"然后,这名哥萨克说出了一句对女人进行侮辱的话。

  我坐在一大堆碎石块上面,听着这个人讲话,这个在幽静的黑暗天空中孤零零的响声,它是这样地威风凛凛。

  广场上的灯火在我的面前不停地闪动。右面,在那黑黝黝的一片树林之中,耸立着一所贵族女子学校白色的房屋。那个哥萨克慢吞吞地说着一连串肮脏的话语,手中挥动着白色的碎布片,朝着广场走去,最后像一场噩梦般的没有了踪影。

  下边,岸坡下方的水塔处有个排气烟囱,发出呼呼喷气的声音。一辆街头四轮马车顺着斜坡跑过。周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沉闷地沿着在斜坡走着,手中握着一个凉冰冰的石块,一直没有时间把它朝着那个哥萨克身上扔去。在胜利者乔治教堂的旁边,一个守夜人挡住了我的去路,凶恶地问我是谁,背上的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我一五一十地把刚刚看到的那名哥萨克的事儿告诉他。他放声大笑起来,喊道:

  "简直是太妙了!老弟,哥萨克真有两下子,我们可差远啦!那个娘们儿是只母狗!"

  那个守夜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一边朝前走,一边猜疑: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好笑的?简直叫人搞不明白。

  接着我又想道,这样的事如果是我的母亲、我的外祖母遇到,那可怎么好呢?我的心里不禁觉得一阵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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