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回看见夜里的惊慌情景。不久,我知道是人们弄错了。轮船仍旧在行驶,速度还是原来的速度。右船舷外面,在非常近的河岸上面,有一些割草人点燃的篝火。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空中,夜色是这样明净。
然而甲板上面的人跑得却愈来愈快。舱房里的乘客也不断地从舱房中蹿到外面。有个人纵身一跃跳到船外面去了,然后接着跳出去第二个,之后还有人向外面跳。有一条长长的凳子钉在甲板上面,两个男人和一个修士正将长凳的木板打下来。在船的尾端,有人把一个很大的鸡笼子丢到河水里去了。在甲板当中,有一位农民跪到船长桥楼附近的楼梯旁,对那些不停地来回跑着的人磕头,像狼一般地叫道:
"诸位东正教徒,我有罪过啊!"
"给我放救生艇,你们这群魔鬼!"一个身上穿着裤子、裸露上身的胖老爷喊道,不住地用拳头拍打自己的胸口。
水手们来回跑着,抓着大伙儿的领子,敲他们的头,把他们推倒在甲板上面。斯穆雷伊沉重地踱来踱去,里面穿着睡衣,一件大衣披在外面。他用低而重的声音对人们说:
"你们也不感到害臊!你们都发疯了?这条轮船没有向下沉,它此刻还在水面上行驶,没错吧?看,那便是河岸!那些跳到水里的傻瓜,正被割草人一个接一个地捞上来、救上来。他们就在那里,你们看到那两条小艇没有?"
然而他冲着三等舱的乘客们却举着拳头,朝着他们的头就是一顿乱打。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像衣兜一样倒在甲板上面。
混乱还没有彻底停止,忽然一位身上披着斗篷的太太冲向斯穆雷伊。她的一只手中拿着汤匙,挥舞到他的鼻子尖上,口中喊道:
"你为什么敢打人?"
一个身上都是汗水的老爷,拽着她。
舔着自己的胡须,厌烦地说:"你不要管这个傻瓜!"
斯穆雷伊伸开他的两只手,羞愧地眨着双眼,问我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嗯?她为什么和我吵?简直是活见鬼!我和她是头一回碰见嘛。"
有个矮个子男人,擤着鼻血叫道:
"哎,这群人,确实是土匪!"
这年夏季,我在同一条轮船上面看见过两回惊慌,两回惊慌都并非由真正的危险引起的,只是害怕可能出现的危险。第三回是乘客们逮住两个小偷,其中的一位打扮成朝圣的香客。乘客们没有告诉水手,偷偷地把他们打了将近一个小时。水手们把贼带走的时候,乘客们都骂道:
"不错,只有小偷才会向着小偷!"
"你们自己就经常偷偷摸摸,当然会向着小偷了!"
这两个小偷已经被他们揍得不省人事。水手们在一个码头上把他们交到警察手里的时候,他们连站稳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事让我非常激动,而且也让我感到困惑:他们到底是些坏蛋还是好人?是老实的人还是捣蛋的人?他们为什么狠毒至凶残的地步,又驯服得这么可耻呢?
我时常对厨师提出这个问题,但是他吐出一团烟雾,笼罩自己的面庞,每回都是气恼地说:
"哎,你为什么这么操心呢?人原本就是这个样子。有些人有智慧,有些人犯傻。你念书就会明白,不要咕哝了。假如是正经书,里面什么东西都会写。"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宗教书和《圣徒传记》。
"哎,这样的书是为教士和他们的儿子读的。"
我决定做一件叫他快乐的事情,准备送给他一本书。船到达喀山码头,我到岸上去,花了五个戈比买下一本《一个兵救活彼得一世的传说》。但那时厨师酒喝得十分多,正在发火,我没有勇气把这本书送给他,自己先把这本《传说》读了一遍。我非常喜欢这本书,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简练且生动。我坚信这本书会让我的教师满意的。
然而当我把这本书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却什么话都不说,用手把它揉成一团,丢到船舷外面去了。
"这便是你的书的结局,傻瓜!"他阴郁着脸说道,"我始终想把你训练成为一条猎犬,但你总是想找野食吃,这是什么原因?"
他跺一跺脚,喊道:
"这算什么书?这些胡说八道我都看过。书里面写的是什么内容,都是真实的事情么?好,你来说一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个人的头被人砍了下来,这个人便会从楼梯上面摔到地上,那其他的人就再也不会爬到那个干草棚中去了。当兵的并不是笨蛋!他们可以放一把火,把那些干草烧掉完事!明白了么?"
"明白了。"
"这就好。我知道沙皇彼得的事,这样的事他根本就没有遇见过!走开吧!"
我明知这个厨师所说的是正确的,但是我依旧很喜欢那本小书。我重新买了一本《传说》,看了第二遍,这才惊讶地明白那本小书确实不好。这令我十分难为情,从此我愈加注意,愈加信赖这位厨师。然而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他愈来愈感慨地对我说:
"唉,你应当去学校念书,这儿并非你该待的地方。"
我也觉得这儿并非我待的地方。谢尔盖是那么狠毒,我几次察觉他把我桌子上面的茶具偷走,瞒着食堂老板把那些茶具卖给乘客。我知道这是盗窃。
斯穆雷伊几回警告我:"留心,别把你桌子上面的茶具拿给服务员!"
除此之外还发生了很多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我经常想到达码头以后就马上离开轮船,跑进树林中去。然而斯穆雷伊却把我留了下来,他对我愈来愈和善。这条船以后的航行也让我非常着迷。它在码头停靠时,却令人非常不高兴。我一直预测着将要发生一件什么事,我们的轮船由卡马河开到别拉雅河,开到维亚特卡河,或者是在伏尔加河上行驶,那我就可以看见新的河岸、城市和人物了。
然而这样的事没有发生,不过我在这条轮船上面的生活却以一种出乎意料并且可耻的形式结束了。一天黄昏,轮船正由喀山开向尼日尼,食堂老板过来了,让我去他的房间里一趟。我进入他的房间中,他把我背后的门关上。斯穆雷伊面色阴郁地坐到一个毡面板凳上面,食堂老板对他说:
"他过来了。"
斯穆雷伊粗鲁地对我说:"餐具是不是你拿给谢尔盖了?"
"是他乘我没有注意的时候,自己拿的。"
食堂老板低声说:"他也许没有看到,但是他知道。"
斯穆雷伊举起拳头打到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抓了抓膝盖,说道:
"等一下。您不要着急。"于是他开始考虑。
我望着食堂老板,他同样盯着我,然而我感到他的眼镜后面仿佛没有眼睛一般。
他是个非常本分的人,走路的时候从来都不出声,低声说话。偶尔他那已经褪色的胡子,无助的双眼由一个角落中露了出来,不过不久就消逝了。在睡觉之前,他会长时间的跪在食堂中的圣像跟前,圣像跟前亮着一盏很小的长明灯,这是我穿过他房门那鸡心形门锁孔所看见的。但我没有看见他怎样祷告,他始终是跪在那儿,望着圣像和小灯,唉声叹气,抚摩着胡子。
静默了片刻,斯穆雷伊问道:"谢尔盖给过你钱没有?"
"没给过。"
"从来都没有给过么?"
"从来没有给过。"
"他不会说谎。"斯穆雷伊对食堂老板说道。然而老板声音很低地回答说:
"总之都一样。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走!"厨师对我喊了一声,来到我的桌子前面,把手指伸出来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笨蛋,我也是笨蛋,我原本应当看好你!"
在尼日尼的时候,食堂老板把我的工资结清,把我辞退了。我领了差不多有八个卢布,这是我工作赚来的头一笔大钱。
斯穆雷伊和我分手时,凄凉地说:
"哎,不错!将来做事一定要当心,马虎大意是不行的!"
他把一个用小玻璃珠编成的非常漂亮的荷包塞进我的手中。
"给,拿着吧!这件东西手艺很好,它是我的教女为我绣的!行了,我们就此分手吧!你必须看书,这是一件最有益的事情!"
他把两只手插进我的胳肢窝下面,把我举起,亲吻我,然后稳当地把我放到码头的甲板上面。我非常舍不得离开他,同时也为我自己感到惭愧。我望着这个庞大、孤零零的身体,迈着低沉的步子,把那些码头上的装卸工人推到一边,缓缓地走到轮船上时,我几乎哭出声音。
之后,我遇见过多少同他这么善良、孤单而对当时生活不屑一顾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