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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6343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小兵回答说:"不要闹了,这不是在部队里。"

  我看到厨师非常恼怒,他那紧绷着的脸瘪了一瘪。他吐了一口口水,带着我离开了。我尽管神志不清,随在他的背后,不过还是不断地转过身瞧那小兵。斯穆雷伊莫名其妙地唠叨说:

  "这家伙简直是个活宝,对么?没有办法,他就是这样的人。"

  谢尔盖赶上我们两个,神秘地小声说:

  "他想用刀自杀!"

  "在哪儿?"斯穆雷伊大喊着,放开腿就往那边跑。

  小兵此刻正在茶房舱房门口站着,两只手把一把刀高高地举着。这把刀是砍鸡头、劈木柴使的,刀刃钝得要命,有很多缺口,像锯齿一样。看客们站在舱房跟前,看着这个矮个子、头发湿淋淋、让人感到可笑的小兵。他那张带有翘鼻子的脸像肉冻一样颤动,他的嘴张着,嘴唇在颤动。他像牛吼一样说:

  "你们这群刽子手!刽子手!"

  我找了一个不知什么东西站在上面,越过大伙儿的头上看过去,望着大伙儿的脸。这群人有些在微笑,有些在大笑,有些则相互说:

  "你瞧,你瞧!"

  等到那个兵把一只干枯的、仿佛孩子一般的小手把衬衣塞到裤腰里,站在我身旁的一位十分俊美的男人叹了一口气说:

  "唉,打算要自杀的人,还心疼裤子干什么啊?"

  看客们的笑声愈加大了。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小兵真会自杀,我也觉得这不可能。斯穆雷伊望了望那个小兵,接着就挺着肚子向着看客们那边挤过去,一边走一边说着:

  "滚开,笨蛋!"

  他把这么多人都叫作笨蛋。他走到一大群人面前,向他们大叫道:

  "都回到自己的位子去,笨蛋!"

  这十分可笑,但是也很对:从清晨开始,全部的人都好似变成了一个大笨蛋。

  他把看客们赶走之后,来到那个小兵的面前,把一只手伸了出来。

  "把这刀给我!"

  "给你就给你。"小兵说完,把刀刃冲外递到了厨师的面前。厨师拿过刀,给了我,将小兵推进了舱房里。

  "躺下,快点儿睡觉!你有什么事啦?啊!"

  接着小兵就在一个吊床上坐下来,一句话也不说。

  "他会为你送吃食和白酒过来。你喝白酒吗?"

  "能喝一点儿。"

  "你要小心,不要碰他。和你开玩笑的不是他,你听到了么?我对你说:并不是他!"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折磨我啊?"小兵低声咕哝道。

  斯穆雷伊停顿了一会儿。

  一脸烦闷地回答说:"唉,我怎么知道!"

  他带着我一块儿去厨房里,路上他不停地对我说:

  "不错,简直是,他们全都折磨着这个活宝不放!你看到那情景了吧?就是这样,伙计,人们是会把一个人欺疯的,肯定会的!他们像臭虫一样叮住人不肯放开!他们甚至连臭虫都比不上!简直比臭虫还要凶恶!"

  我把面包、牛肉和白酒送到小兵那里。他坐在吊床上面,身体前后不停摇晃着,像一个女人一样抽泣。我把盘子放到一个很小的桌子上面,说道:

  "你吃啊!"

  "把门关上。"

  "把门关上屋里就黑了。"

  "把门关上吧,否则他们就会闯进来的。"

  我离开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小兵,他压根儿就没有引起我对他的同情与可怜。这让我非常为难,外祖母数次教导我:

  "要可怜人,所有的人都不走运,所有的人都非常艰难。"

  "你把东西拿去了么?"厨师对我说,"噢,他在那儿做什么呢?"

  "他在那儿哭。"

  "这个--傻瓜!他怎么可以算一个军人!"

  "我不同情他。"

  "噢?那又怎么样?"

  "但应该可怜人才对么?"

  斯穆雷伊拉着我的手臂,将我拽到他面前,坚强有力地对我说:"人不能勉强自己去可怜一个人,假惺惺也不好,你明白么?你别养成这么不好的习性,变得犹犹豫豫。人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然后,他把我推开,阴沉着脸补充道:

  "这儿并非你待的地方!唉,你抽支烟吧!"

  那些乘客们的举止让我十分激动,弄得我心里很乱。他们这样捉弄那个兵,看见斯穆雷伊抓住那个小兵耳朵的时候,竟然兴奋地哈哈大笑。我从这些事当中体会到一种无法说出的侮辱人与欺负人的感觉。这样既可恨又不幸的事怎么能叫他们由内心中感到高兴呢?这样的事有什么地方可以使得他们兴奋地这么大笑呢?

  此刻,他们急忙在又低又矮的帐篷下面坐好或者躺下。他们喝酒、吃菜、玩牌、亲切稳重地谈着话,欣赏河面的流水,仿佛一个钟头以前打唿哨、虚张声势的不是他们。他们所有的这些人又和往日那般安静了。他们从早晨到晚上都在轮船上游荡,像蚊子或是阳光里的尘土。之后,十几个人拥到轮船的甲板上面,在自己的胸前画着十字,下船以后,走到码头上面。但是码头上接着有十几个人走到船上来,同样被非常重的包裹与箱子压弯了后背,身上穿的是一样的衣裳。

  尽管人来人往,时常改变,但是船上的生活一点儿都没有改变。新上来的乘客们所讲的都是上批客人讲过的那一套,也就是谈土地、谈工作、谈上帝和谈女人等等这些,就连他们说的话也几乎一样。

  "上帝安排我们这样,人最重要的是可以忍受。这是任何办法也没有的,因为命该这样。"

  这样的话听上去枯燥乏味,叫人感到生气。我不能忍受侮辱,我不能忍受任何一个人用恶意的、不公正的、污辱人的态度对待我。我相信并且觉得我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就连那个当兵的也不应当受到这样的待遇。大概他自己乐意做一个滑稽的人吧!

  马克西姆从船上被赶了下去,事实上他是一个认真温和的小伙子。无耻的谢尔盖反而被留在了船上。这些事情都不公平。并且,那些喜欢捉弄人,把人捉弄得几乎发疯的人,为什么这么惟惟诺诺地忍受那些水手们的呵叱,忍受他们的辱骂呢?

  "你们都挤在船边做什么?"水手长喊道,眯缝起那两只漂亮但狠毒的眼睛,"你们把轮船都压得倾斜了。滚开,身上穿着厚呢衣服的鬼家伙!"

  那群鬼家伙们非常老实地挤到船的另一边上,但是在那里再次像一群羊一样被撵走了。

  "哎,你们这群该死的东西!"

  夜晚很热,在晒了一整天的铁皮篷下面躺着,憋得连气都透不过来。那些乘客像蟑螂一样在甲板上面到处乱爬,爬到哪儿就在哪儿睡。在轮船抵达码头之前,水手们就来踹他们,把他们踹醒。

  "哎,你们为什么躺在路上?走开,返回自己的位子上去。"

  他们不得不从甲板上爬起来,带着浓浓地睡意被水手们推搡到其他的地方去。

  水手们和他们都是一号人,只是服装不同而已,但是他们却像警察一样指挥吩咐他们。

  在这群人身上,最能引起人留意的是他们十分本分,他们的懦弱、他们那带有可悲的服从性格。每次由这种服从的外壳中忽然迸发出无情的、可笑而不愉快的荒唐时,大家都会觉得那么奇怪,那么可怕。我感到这群人并不知道轮船会将他们送到哪儿去,对于在哪儿下船,他们更是毫不在乎。无论他们在哪里上岸,他们在岸上坐不上很长时间就会重新搭上这条或者那条轮船,开始到另一个地方流浪漂泊。他们这些所有的人都好像是一些浪迹天涯、无家可归的人,对整个人间的每一个地方都不熟悉。另外,这些所有的人胆小如鼠。

  有一回,在过了深夜以后,轮船的机器里忽然不知什么东西爆炸了,像大炮的声响。甲板马上被白云一般的蒸汽所笼罩,非常浓的蒸汽是由锅炉房里腾起,经过一切的缝隙冒到外面来的。看不到人,却能听见刺耳的大叫:

  "加甫利洛,快拿红铅与毡子来!"

  此刻我正在锅炉房一边洗餐具使的桌子上面睡觉。巨大的响声和震动把我惊醒了。此时甲板上非常寂静,锅炉内的蒸汽正在不停地翻腾,汽锤的叮叮声响得更勤了。然而一分钟以后,甲板上全部的乘客都用种种嗓音叫唤起来,让人觉得很可怕。

  在白色的雾气(不久就淡了下去)当中,很多头上没戴围巾的女人,头发凌乱、瞪圆了双眼的男人胡乱地跑着、撞着。全部的人都带着衣包和行李,不知道上什么地方去。有些人跌跤,有些人摔倒在地,口中喊着上帝,唤着圣徒尼古拉,彼此扭打在一起。这十分吓人,可是同时也十分有趣。我随着这群人来回跑着,瞅着他们究竟要做些什么事。

 

 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回看见夜里的惊慌情景。不久,我知道是人们弄错了。轮船仍旧在行驶,速度还是原来的速度。右船舷外面,在非常近的河岸上面,有一些割草人点燃的篝火。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空中,夜色是这样明净。

  然而甲板上面的人跑得却愈来愈快。舱房里的乘客也不断地从舱房中蹿到外面。有个人纵身一跃跳到船外面去了,然后接着跳出去第二个,之后还有人向外面跳。有一条长长的凳子钉在甲板上面,两个男人和一个修士正将长凳的木板打下来。在船的尾端,有人把一个很大的鸡笼子丢到河水里去了。在甲板当中,有一位农民跪到船长桥楼附近的楼梯旁,对那些不停地来回跑着的人磕头,像狼一般地叫道:

  "诸位东正教徒,我有罪过啊!"

  "给我放救生艇,你们这群魔鬼!"一个身上穿着裤子、裸露上身的胖老爷喊道,不住地用拳头拍打自己的胸口。

  水手们来回跑着,抓着大伙儿的领子,敲他们的头,把他们推倒在甲板上面。斯穆雷伊沉重地踱来踱去,里面穿着睡衣,一件大衣披在外面。他用低而重的声音对人们说:

  "你们也不感到害臊!你们都发疯了?这条轮船没有向下沉,它此刻还在水面上行驶,没错吧?看,那便是河岸!那些跳到水里的傻瓜,正被割草人一个接一个地捞上来、救上来。他们就在那里,你们看到那两条小艇没有?"

  然而他冲着三等舱的乘客们却举着拳头,朝着他们的头就是一顿乱打。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像衣兜一样倒在甲板上面。

  混乱还没有彻底停止,忽然一位身上披着斗篷的太太冲向斯穆雷伊。她的一只手中拿着汤匙,挥舞到他的鼻子尖上,口中喊道:

  "你为什么敢打人?"

  一个身上都是汗水的老爷,拽着她。

  舔着自己的胡须,厌烦地说:"你不要管这个傻瓜!"

  斯穆雷伊伸开他的两只手,羞愧地眨着双眼,问我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嗯?她为什么和我吵?简直是活见鬼!我和她是头一回碰见嘛。"

  有个矮个子男人,擤着鼻血叫道:

  "哎,这群人,确实是土匪!"

  这年夏季,我在同一条轮船上面看见过两回惊慌,两回惊慌都并非由真正的危险引起的,只是害怕可能出现的危险。第三回是乘客们逮住两个小偷,其中的一位打扮成朝圣的香客。乘客们没有告诉水手,偷偷地把他们打了将近一个小时。水手们把贼带走的时候,乘客们都骂道:

  "不错,只有小偷才会向着小偷!"

  "你们自己就经常偷偷摸摸,当然会向着小偷了!"

  这两个小偷已经被他们揍得不省人事。水手们在一个码头上把他们交到警察手里的时候,他们连站稳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事让我非常激动,而且也让我感到困惑:他们到底是些坏蛋还是好人?是老实的人还是捣蛋的人?他们为什么狠毒至凶残的地步,又驯服得这么可耻呢?

  我时常对厨师提出这个问题,但是他吐出一团烟雾,笼罩自己的面庞,每回都是气恼地说:

  "哎,你为什么这么操心呢?人原本就是这个样子。有些人有智慧,有些人犯傻。你念书就会明白,不要咕哝了。假如是正经书,里面什么东西都会写。"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宗教书和《圣徒传记》。

  "哎,这样的书是为教士和他们的儿子读的。"

  我决定做一件叫他快乐的事情,准备送给他一本书。船到达喀山码头,我到岸上去,花了五个戈比买下一本《一个兵救活彼得一世的传说》。但那时厨师酒喝得十分多,正在发火,我没有勇气把这本书送给他,自己先把这本《传说》读了一遍。我非常喜欢这本书,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简练且生动。我坚信这本书会让我的教师满意的。

  然而当我把这本书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却什么话都不说,用手把它揉成一团,丢到船舷外面去了。

  "这便是你的书的结局,傻瓜!"他阴郁着脸说道,"我始终想把你训练成为一条猎犬,但你总是想找野食吃,这是什么原因?"

  他跺一跺脚,喊道:

  "这算什么书?这些胡说八道我都看过。书里面写的是什么内容,都是真实的事情么?好,你来说一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个人的头被人砍了下来,这个人便会从楼梯上面摔到地上,那其他的人就再也不会爬到那个干草棚中去了。当兵的并不是笨蛋!他们可以放一把火,把那些干草烧掉完事!明白了么?"

  "明白了。"

  "这就好。我知道沙皇彼得的事,这样的事他根本就没有遇见过!走开吧!"

  我明知这个厨师所说的是正确的,但是我依旧很喜欢那本小书。我重新买了一本《传说》,看了第二遍,这才惊讶地明白那本小书确实不好。这令我十分难为情,从此我愈加注意,愈加信赖这位厨师。然而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他愈来愈感慨地对我说:

  "唉,你应当去学校念书,这儿并非你该待的地方。"

  我也觉得这儿并非我待的地方。谢尔盖是那么狠毒,我几次察觉他把我桌子上面的茶具偷走,瞒着食堂老板把那些茶具卖给乘客。我知道这是盗窃。

  斯穆雷伊几回警告我:"留心,别把你桌子上面的茶具拿给服务员!"

  除此之外还发生了很多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我经常想到达码头以后就马上离开轮船,跑进树林中去。然而斯穆雷伊却把我留了下来,他对我愈来愈和善。这条船以后的航行也让我非常着迷。它在码头停靠时,却令人非常不高兴。我一直预测着将要发生一件什么事,我们的轮船由卡马河开到别拉雅河,开到维亚特卡河,或者是在伏尔加河上行驶,那我就可以看见新的河岸、城市和人物了。

  然而这样的事没有发生,不过我在这条轮船上面的生活却以一种出乎意料并且可耻的形式结束了。一天黄昏,轮船正由喀山开向尼日尼,食堂老板过来了,让我去他的房间里一趟。我进入他的房间中,他把我背后的门关上。斯穆雷伊面色阴郁地坐到一个毡面板凳上面,食堂老板对他说:

  "他过来了。"

  斯穆雷伊粗鲁地对我说:"餐具是不是你拿给谢尔盖了?"

  "是他乘我没有注意的时候,自己拿的。"

  食堂老板低声说:"他也许没有看到,但是他知道。"

  斯穆雷伊举起拳头打到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抓了抓膝盖,说道:

  "等一下。您不要着急。"于是他开始考虑。

  我望着食堂老板,他同样盯着我,然而我感到他的眼镜后面仿佛没有眼睛一般。

  他是个非常本分的人,走路的时候从来都不出声,低声说话。偶尔他那已经褪色的胡子,无助的双眼由一个角落中露了出来,不过不久就消逝了。在睡觉之前,他会长时间的跪在食堂中的圣像跟前,圣像跟前亮着一盏很小的长明灯,这是我穿过他房门那鸡心形门锁孔所看见的。但我没有看见他怎样祷告,他始终是跪在那儿,望着圣像和小灯,唉声叹气,抚摩着胡子。

  静默了片刻,斯穆雷伊问道:"谢尔盖给过你钱没有?"

  "没给过。"

  "从来都没有给过么?"

  "从来没有给过。"

  "他不会说谎。"斯穆雷伊对食堂老板说道。然而老板声音很低地回答说:

  "总之都一样。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走!"厨师对我喊了一声,来到我的桌子前面,把手指伸出来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笨蛋,我也是笨蛋,我原本应当看好你!"

  在尼日尼的时候,食堂老板把我的工资结清,把我辞退了。我领了差不多有八个卢布,这是我工作赚来的头一笔大钱。

  斯穆雷伊和我分手时,凄凉地说:

  "哎,不错!将来做事一定要当心,马虎大意是不行的!"

  他把一个用小玻璃珠编成的非常漂亮的荷包塞进我的手中。

  "给,拿着吧!这件东西手艺很好,它是我的教女为我绣的!行了,我们就此分手吧!你必须看书,这是一件最有益的事情!"

  他把两只手插进我的胳肢窝下面,把我举起,亲吻我,然后稳当地把我放到码头的甲板上面。我非常舍不得离开他,同时也为我自己感到惭愧。我望着这个庞大、孤零零的身体,迈着低沉的步子,把那些码头上的装卸工人推到一边,缓缓地走到轮船上时,我几乎哭出声音。

  之后,我遇见过多少同他这么善良、孤单而对当时生活不屑一顾的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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