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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0961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五章

  

  这一年春季,我最后还是跑掉了。一天清晨,我去小铺里给主人买喝早茶时吃的面包。小铺老板正好在与老婆吵架。我到那儿以后,他们接着吵,之后老板拿磅秤上面的砝码冲着他老婆的额角砸去。她跑到了外面,但是摔倒在街上。立刻围过来一群人,大伙儿将他老婆抬到一辆四轮马车上面,送到医院。我跟在那辆出租马车后面跑,不知不觉跑到了伏尔加河的堤岸上,手中拿着一枚二十戈比的硬币。

  这个春季的清晨十分明媚。伏尔加河因为涨水,河面很宽阔。大地广阔且很热闹。但我却像一个地窖里的老鼠一样。我下定决心再也不回到主人那儿去了。我也不去库纳维诺找外祖母,因为我没有遵守自己对她的承诺,没有脸去见她,并且外祖父肯定又会对我幸灾乐祸。

  前几天我始终在堤岸上闲荡,在好心的装卸工人那里讨点儿饭吃,夜晚和他们一起在码头上睡觉。后来,有一位装卸工对我说:

  "听我说,小伙子,你不应该在这里闲荡!你到’善良号‘轮船上面去碰碰运气吧,那里正需要一个洗碗的工人。"

  于是我去了。轮船食堂的老板身材高大,满脸胡子,戴着一顶没有帽檐的黑缎子帽。他用那两只浑浊的眼睛从眼镜里边望着我,小声说:

  "一个月两卢布。先要看看你的身份证。"

  但是我没有什么身份证。食堂老板想了一下,提议说:

  "把你的母亲找来。"

  我急忙去找外祖母。她同意我的行为,同时还说服了外祖父去手工业行会里给我办了身份证。她和我一起到轮船上面来了。

  "行。"食堂老板对我们望了一眼,说:"跟我来吧。"

  他带着我来到轮船的尾端。那儿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厨师,身上穿着白上衣,头上戴着白帽子,坐在小桌的旁边,正在喝茶,嘴里抽着一支粗大的烟卷。食堂老板把我推到他的面前。

  "这个是洗碗工。"

  他说完以后就离开了。高个子厨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掀一掀他那黑色的唇髭,看着他的背影说:

  "无论什么样的鬼怪都要,只是价钱便宜就可以。"

  他扬起自己那一头留着黑色短发的大脑袋,睁大那两只深色的眼睛,强打精神,紧绷着脸,用洪亮的声音喊道:

  "你是个什么人?"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个家伙。他身上尽管穿着一身白,可依旧显得很肮脏,手指头长有毫毛,就连耳朵里也有几根长毛。

  "我现在饿了。"我对他说。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他那张很凶狠的脸变了样,呈现出笑呵呵的神情,他那张又宽又厚的晒红了的脸颊像波浪一样朝着耳朵那边漫了过来,嘴里粗大的马牙露了出来,他的胡子也跟着垂下来,变得就像仁慈的胖女人一样。

  他把自己杯子里的茶根儿泼到船外面,然后重新续上一杯,又把一个没有吃过的长圆形面包和一大截香肠推到我的面前。

  "快吃吧!你有爸妈么?会不会偷东西?啊,你用不着担心,这里的人都是贼,早晚都会教会你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像狗叫。他那张大大的脸因为刮胡子太勤变成了青色,在鼻子周围,布满一个红筋的密网,肿胖的鼻子挂到胡子上。他的下唇很厚,带有烦躁的表情不高兴地撇着,嘴角叼着一支烟卷,此刻正冒着烟。看样子,他刚刚从澡堂里出来,散发出桦条帚与胡椒酒的味道,两鬓与脖子上到处都是汗水,泛出亮光。

  等我喝完茶后,他把一张面值一个卢布的钞票递到我的面前。

  "你现在去为自己买两个带着前胸的围裙。等等,还是我自个儿去买吧!"

  他把帽子戴正以后,离开了,沉重地摇摆着自己的身体,双脚在甲板上面踏着,仿佛一头熊。

  夜晚来临了。明亮的月光照耀大地,慢慢地移到轮船左面的草场上空。这条棕红颜色的轮船有点儿旧了,它的烟囱上面带着一道白条,它的轮叶正在慢悠悠地、拨动着拍打银色的河水。黯淡的河岸迎着轮船静静地掠过去,在河面上投入了沉沉的影子。在河岸的高处有些农民的房子,窗子里透出红艳艳的光。村子里的人都在歌唱,姑娘们在跳环舞,歌声里的"啊咿、柳哩"听上去像是"阿利路亚".

  这条轮船的后面是用一根很长的拖索拽着的一条驳船。驳船同样是棕红颜色的。全部船面上像罩着一个铁笼子一样,笼子里装有一些被判流放和服苦役的囚徒。那条驳船的船头站着个哨兵,他的枪刺像蜡烛一样闪着光亮。众星在暗蓝色的天空里闪亮,像一支支蜡烛。驳船上很寂静,月光平静似水,洒到船上。从我们的轮船上面,能够朦胧地看见那个铁笼子的黑色栅栏里有些圆圆的灰白色斑点,那是犯人们在从远处望着伏尔加河。河水发出波浪荡漾的声音,仿佛是在呜咽,又仿佛是在窃笑,四周的所有一切非常像教堂,空中有很浓的油脂香味,和教堂中一样。

  我望着这条驳船,想到了自己小的时候,想到了从阿斯特拉罕到尼日尼的旅行,想到了母亲严厉的面孔,也想到了我的外祖母,这个带我走进非常艰难而有趣的生活,走进世间的人。一想到外祖母,所有厌烦苦恼的事情就全部消失了,所有的一切全都焕然一新,变得有趣与快活了,人们也都变得好了,比先前更可爱了。

  美好的夜晚让我感动得眼睛里满含泪水。那条驳船也让我有些激动:它的模样像一口棺材,在这涨起大水的浩淼的河面上,在这暖和且引人深思的月夜,看起来是一种累赘。河岸那不匀称的线条时高时低,给大家带来一种快意。我一味地想让自己做个好心的对人们有益处的人。

  乘坐我们这条轮船的客人都是一些很特别的人,所有这些人,不管男女老少,在我眼中全是一样的。我们的轮船行驶得很慢,着急去做事的人全都坐着快班船去了,乘坐这艘轮船的全都是没有要紧事务的闲人。从早上到夜晚,喝酒、吃饭,弄脏了许多的杯盘、刀叉与汤勺。我的任务就是洗盘子、擦刀叉。我从清早六点钟开始,一直洗到将近午夜。白天在两点至六点钟的时候,夜晚十点至午夜的时候,我的差事不是很多,因为这两段时间他们都吃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儿,只是喝茶、喝白酒或者啤酒。

  在这几个小时当中,食堂所有的工人都有空,他们全是我的上司。厨师斯穆雷伊、他的帮手雅科夫·伊凡内奇、厨房中的洗碗工人玛克辛、侍候甲板上乘客的跑堂谢尔盖,全都坐在船上抽水机旁边的一张小桌周围喝茶。谢尔盖是个驼背,高高的颧骨,脸上满是麻子,眼睛发着光亮。雅科夫·伊凡内奇专门说种种无耻的故事,发出一些短促的、像哭一样的笑声,露出满嘴发青的腐朽的牙齿。谢尔盖听后放声大笑,把蛤蟆嘴扯到了耳根。沉默的玛克辛却是默不作声,用他那两只说不上是什么颜色的眼睛冰冷地望着他们。

  "亚细亚佬!摩尔多瓦蛮子!"有时候厨师的头目用非常高的声音说道。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们。肥胖的秃头雅科夫·伊凡内奇专门爱说女人,并且说得不堪入耳。他那张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长有一些暗青色的斑点。一旁脸上长有一颗疣子,上边长着一小撮棕红色的毛,他把这撮毫毛弄成一根针的形状。每次遇到船上来了轻佻放肆的女乘客,他就会在她们的身边团团转,十分地胆小,像一个要饭的。他和她们说话露出一副可怜的巴结样子,嘴角时常冒着肥皂泡一样的口沫,不停地用肮脏的舌头快速舔掉。不知为了什么,我感到刽子手一定是这样一副肥头肥脑的样子。

  "要擅长抓住女人的心!"他指示谢尔盖和玛克辛说道。他们十分出神地听他教导,鼓起腮帮子,满面通红。

  "亚细亚佬!"斯穆雷伊厌烦地大喊一声,十分吃力地站了起来。他吩咐我说:"别什柯夫,走!"

  来到他的舱房中,他把一本皮面精致的小书递到我的面前,自己则在靠着冷藏室墙边的一个吊床上面倒了下来。

  "你去读吧!"

  我在一个放着通心粉的箱子上面坐了下来,仔细地念着:

  "挂满星星的日全蚀,象征着他们能够摆脱掉笨人和恶德的约束,在通向天国的道路上没有阻挡。"

  斯穆雷伊点燃一支烟卷,喷出一口青烟,抱怨道:

  "这一群骆驼!他们都在写些什么东西?"

  "’露着左胸以示心地的纯洁。‘"

  "什么人露着左胸?"

  "书上没有写。"

  "那就是说女人们露着左胸。哼,这群无耻的家伙!"

  他闭上双眼,把双手放在头下面,躺在那儿。那支烟还叼在嘴角上面,可是几乎不冒烟了,于是他就用舌头把它推正,大吸一阵,然后他的胸部发出一阵呼呼的声音,他那张大脸盘子立即就沉浸到烟雾中去了。有时,我觉得他睡着了,于是便不再向下念。看这本让人反感的书,弄得我满肚子的讨厌,使人看了都要呕吐。

  然而他用沙哑的嗓子说:"往下读啊!"

  "’主教大人答复说:你要当心,我亲爱的兄弟修维梁。‘"

  "应该是谢维梁吧!"

  "但是书上写的是修维梁。"

  "哦?真见鬼!书后面写有诗,你就从那里高声念吧!"

  于是我便高声念道:

  门外汉想知道我们的事情,

  你们弱视的眼永远难瞧见。

  你们听不懂白天神唱的歌。

  "得了吧。"斯穆雷伊说道,"这确实不能算作诗!你把书给我。"

  他气愤地翻弄了一阵非常厚的蓝色书面,然后把它塞进了他的褥垫下面。

  "你再另外找一本。"

  算我有幸,他那个铁皮黑箱子中装有很多书,有什么《奥米尔教言》、《炮兵生活摘录》、《谢坚加利勋爵书信集》、《谈臭虫的害处,兼论如何消灭,附防治方法》,另外还有一些无头无尾的书。有时厨师逼着我把这些书一本本读过,念出全部的书名。我读那些书名的时候,他气愤地说:

  "这些混账东西,写出这样的文章来。这就像他们不断地打你耳光,然而为什么要这样打,你就不得而知了。什么’盖尔瓦西‘!我要他一点儿用都没有!还有什么’日全蚀‘……"

  那些奇怪的词和陌生的名字无论如何我得记住,搞得我舌头直痒痒。我不得不反复地读它们,大概是它们的意义可以从它们的发音里体会得到吧?舱窗外面,河水在不倦地歌唱着、流动着。这时如果可以出去,到船尾去一定很有趣。在那儿,水手们以及司炉工在货箱上面围聚在一块儿,有些人和乘客玩牌把他们的钱全部赢来,有些人唱歌,有些人则说一些有意思的故事。如果能和他们坐在一块儿心情一定很舒畅,那样就能够听他们简单明了的话,瞧一瞧卡马河岸,瞧瞧那些铜弦一样绷直的松树,瞧瞧那些草场在水退以后变成了一个个的小池沼,像碎镜片一样放在地下,映出蔚蓝色的天空。我们的船早已和大地分开,朝着很远的地方奔去,但是在劳累的白日的沉寂里,岸上传过来敲钟的声音,让人想到那儿有村庄也有人。刚开始一条渔船在河面上漂荡,仿佛一块很大的面包,之后岸上显露出一个小小的村子,一帮男孩儿在河中戏水,一个身上穿着红衬衫的农夫在一个像黄绸带子一样的沙滩上走着。从河中心远远地看过去,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非常好看,所有的一切都像孩子的玩具一样,小得可爱,五彩斑斓。我不自觉地想对岸上喊出一些和善的、亲切的话,不只是对岸上喊,同时也对那条驳船喊。

  这条棕红色的驳船引起我莫大的兴趣,我可以一直望着它一个钟头而不觉得厌烦,看它怎样用那粗笨的鼻子冲破浑浊的河水。我们这条船拉着它就像拖着一头猪。那根拖索偶尔变得松弛,掉到水面上,偶尔却又绷得很紧,落下很多水点,把驳船的鼻子拉得很紧。我十分想瞧一瞧那像野兽一样被关在铁笼子里的人们的脸。在彼尔姆,当他们被押到岸上去时,我极力走到驳船的跳板上面去,许多灰色的人从我的跟前经过,声音非常响地迈着脚步,使得脚铐上的铁链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因为身上背着很重的包裹而弯着身子。在这些人当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好看的,也有丑陋的,不停地走过去。他们和其他的普通人一样,只是衣服不同而已,发式怪模怪样很难看。当然了,这些人都是强盗,然而外祖母在说起强盗的时候却说过许多好话。

  斯穆雷伊的模样比所有的人更像一个凶狠的强盗,但是他阴沉沉地望着那条驳船,祷告说:"请上帝不要让我遭受这样的命运才好!"

  有一次我对他说:

  "您做饭,其他人却杀人、抢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不是在做饭,而是煎煎炒炒,只有那些娘儿们才做饭。"他微笑着说,想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人和人的不同,就在于愚蠢不愚蠢。有些人很聪明,有些人则相对有点儿蠢,有些人却是完全的大笨蛋。为了使自己变得聪明,就必须读正经书。至于那些妖法和其他各类书,也得读。所有的书都得读,那样你才可以找到正经书。"

  他经常教育我说:

  "你读吧!读不明白就读七遍,七遍还不明白就读十二遍。"

  斯穆雷伊对船上的人,无论是什么,就算是对不大吭气的食堂老板也没有例外,说起话来始终是喋喋不休,厌烦地撇着自己的嘴,胡须朝上翘起,仿佛要拿石头砸人。然而他对我既温和又关切,但是这样的关切始终包含有一种叫我害怕的成分。有的时候我似乎感到,这个厨师也跟外祖母的妹妹一样,是个半疯子。

  有的时候,他这样对我说:"歇一会儿再读吧!"于是他就合上眼睛,打起鼾声,长时间地躺着。他的大肚子起伏不定,一双到处都是烫伤痕迹的手像死人一样交叠在他的胸口上,手指稍稍地动着,仿佛在用一副瞧不见的编针织着瞧不见的袜子。忽然,他又咕哝说:

  "不错,上帝给了你这样的聪明,你就必须靠它过日子!上帝给予聪明很小气,十分不均匀。假如大伙儿都一样有智慧,那该有多好呀!可是不是这样……有些人明白,有些人不明白,还有一些人压根儿就不想明白,你瞧!"

  他吞吞吐吐地为我讲他在军队中的生活。我不明白这些故事有什么意思,感到没有一点儿味。并且他讲得无头无尾,东一搭,西一搭,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团长把士兵喊来,问他说:’中尉都对你说了些什么?‘那士兵从头到尾地报告了他。当兵的可不允许扯谎。然而那中尉像盯住墙壁一样盯住他。过了不长时间,他回过身,垂下了头。"

  厨师发火了,他喷出一团烟雾,咕哝道:

  "我怎么会知道什么能够说,什么不能说?接着,那个中尉就要在要塞里禁闭。那个中尉的母亲却说:’噢,天

啊!‘我当时什么东西都没有学过。"

  天气非常热,周围的所有一切静静地摇摆着,发出嗡嗡的响声。船舱的铁板外面,发出哗哗的水声和轮船外轮转动的声音。圆圆的船窗外面,河水像一条很宽的带子,摇晃着流过去。远方的岸上有一大片草场,稀稀疏疏地长有一些树木。但是耳朵已经习惯了所有的声音--感到周围很静,尽管水手们在船头上像哭一样地叫唤着:

  "七个,七个!"

  我什么活动都不想参与,不想听到,更不想工作,只想藏到僻静的地方去,嗅不到厨房的油腻味与香气,悠然地看着这像疲倦生活的流水,潺潺地流淌而过。

  "读啊!"厨师气愤地命令说。

  每一个船舱的茶房都害怕他,当然也包括那个友善的、不喜欢说话的、像鲈鱼一样的食堂老板,仿佛也有点儿害怕斯穆雷伊。

  "嗨,猪猡!"他斥责那些食堂中的茶房,"上这边来,贱骨头!亚细亚人--日全蚀--"

  水手与司炉始终是毕恭毕敬地巴结他。他把炖过肉汤的肉让他们吃,向他们打听家里的情况,家里人的一些情况。那些身上油腻腻的、像火熏过一样的白俄罗斯司炉,在这艘轮船上算是最下贱的人。大伙儿都把他们叫作雅古特,还对他们挑逗说:

  "雅古、雅古,在岸上居住。"

  斯穆雷伊听见以后气得满面红通通的,对司炉高声喊道:

  "你干嘛叫他们嘲笑你?真是傻瓜!你抽查普嘴巴啊!"

  有一回,一名相貌既俊美又凶恶的水手对他说:

  "雅古特和霍霍尔是一样的货色!"

  厨师听到这话之后,马上用两只手抓着他的衣领与腰带,把他举过头顶,一面摇动着一面问:

  "你想找死是么?"

  他经常和人吵架,有的时候甚至和别人扭打在一块儿,但是斯穆雷伊一直都没有被别人打过。他的力气比谁都大,并且他和船长太太谈得十分亲切。她身材高大,胖乎乎的,长着一副像男人一样的面庞,头发削得又短又平,仿佛一个男孩子。

  斯穆雷伊非常喜欢喝伏特加,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喝醉过。清晨起来便坐在那儿喝,一瓶酒四口就能够喝完。一直到夜晚,不断地喝着啤酒,渐渐地,脸喝得变成了紫褐色,两只黑黑的眼睛慢慢地大起来,仿佛受了惊吓一样。

  黄昏时分,他经常在抽水机旁边坐着,身上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忧郁地看着流动的远处,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在这个时候,大伙儿都非常怕他,然而我却有点儿同情他。

  雅科夫·伊凡内奇从厨房里走到外面,汗涔涔的,炉火把他的脸烤得通红,停住脚步后抓抓秃头皮,把手一甩,离开了,接着从远处对他说:

  "鲟鱼死了。"

  "那就将它做成杂拌汤。"

  "如果客人想喝鱼汤、要蒸鱼该怎么办呢?"

  "让你做,你就去做,总之他们都会吃的。"

  有的时候我壮起胆子走到他的身旁。

  他费劲儿地把眼睛转向我这边:"有什么事么?"

  "没有事。"

  "好吧。"

  有一回,也是在像这样的情况下,我终于壮着胆子问了他:

  "您为什么总是叫大伙儿怕你呢?您原本是个好人呀。"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并没发脾气:

  "我只是对你和善点儿。"然后,他立即实在地、深思地加了一句:"但是,也许是这样,我对任何人都好,只是不善于表达出来而已。这不能叫人看出来,叫人看出来肯定会吃亏。任何人都想爬到和善人的头顶上,像在泥滩里向土堆上爬一样,还想把你踩在脚下。去,给我拿啤酒过来。"

  他一杯接一杯地把一瓶啤酒喝完了,然后把胡须舔了舔,又说:

  "如果你这只小鸟儿再大一点儿,我会对你说很多事情。我有很多珍贵的东西,但我不是一个傻瓜。你念书吧,书里任何重要的东西全都有。书可并非普通的物件!你想喝啤酒么?"

  "我不喜欢喝。"

  "那就不要喝。喝醉酒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伏特加是魔鬼玩的游戏。如果我是个富有人,一定会让你去念书。如果一个人没有学问,和一头牛没有什么区别,不是给人拉车,便是让人宰了吃肉,它只会摇晃尾巴。"

  船长太太把一本果戈理的书借给了他。我读那本《可怕的复仇》,心里十分满意,但是斯穆雷伊却怒吼起来:

  "简直是胡编乱造,无稽之谈!我知道,她还有其他的书。"

  他由我手中夺过那本书,奔到船长太太那里,又拿了另外一本,冷冷地命令我说:

  "你读《塔拉斯》吧?他姓什么来着?你把他找出来,她说这本书比任何一本都好。不知道是谁感到好,她感到好,也许我就感到不好。她把自己的头发剪掉了,瞧瞧,为什么不把耳朵也一起剪掉呢?"

  在我读到塔拉斯对奥斯达普挑衅那一段时,厨师放声大笑起来。

  "不错,就是这样!你有知识,我有力量!太会写了!这群骆驼!"

  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却不停地表示不赞成的意见:

  "嗨,胡说八道!怎么可以一刀把人从肩头劈到臀部呢!不可能的。也不能挑在长矛上面,长矛肯定会断的。我自己也当过兵。"

  安德烈的背叛,让他感到非常愤恨。

  "真是不害臊的家伙,是么?因为女人,呸!"

  然而刚读到塔拉斯把自己的儿子杀了那一段的时候,他把双脚从床上放到地上,两只手支到膝盖上面,弯着背放声哭了起来--两道泪水缓缓地沿着脸颊流了下来,滴落到舱板上面。他抽着鼻子咕哝说:

  "唉,上天啊!唉,我的上天啊!"

  忽然,他望着我喊起来:

  "往下读呀!贱骨头!"

  他又哭了。等读到奥斯达普快要死去,叫着"父亲,你听到了没有"时,他哭得愈加厉害、愈加伤心了。

  "一切都完了!"斯穆雷伊抽泣着说道,"所有的一切都完了!读完了么?简直是他妈的该死!以前确实有过好样的人。你瞧这塔拉斯,怎么样?不错,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呢!"

  他从我手中把书拿了过去,仔细地望着,泪水滴落在封面上面。

  "真是一本好书呀!这简直是一桩快乐的大事!"

  然后,我们一块儿读《劫后英雄传》。斯穆雷伊非常喜欢理查德。

  "这是一个地道的国王!"他严肃地对我说。但是在我看来,这本书确实没有多大的乐趣。

  一般说来,我们两个的兴趣是不同的,我喜欢的是《汤姆·琼斯》。

  然而斯穆雷伊却不喜欢:"确实是个笨蛋!汤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他做什么?一定还有其他的书!"

  有一天,我对他说,我知道还有其他的书,这是种秘密的禁书,只能深夜时躲在地下室里看。

  他睁大双眼,胡须全都竖了起来,说道:

  "噢,什么?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不是胡说。在教堂忏悔时,神父曾问过我那种书,过去我也看到过其他人读这种书,他们都还哭呢!"

  厨师阴沉着脸望着我的脸问道:

  "什么人哭?"

  "那位在一边听着的年轻姑娘哭,而另外一个女人则吓得跑掉了。"

  "你头脑醒醒吧,简直是在胡说八道。"说完,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沉思了片刻,又咕哝起来:

  "当然会在一个地方藏着……一种秘密的禁书。不可能没有!然而我已经到了这么大的年纪,我的性格又是--哦,但是--"

  他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上一个小时。

  我不自觉地养成了看书的好习惯,变成一册在手便不知忧愁了。书上写的十分轻快,和生活不大相同。但现实生活却变得愈来愈让人难以忍受了。

  斯穆雷伊对于看书也愈加着迷了,经常不顾我正在工作,拉着我就跑。

  "别什柯夫,看书去!"

  "我这儿还有很多碗子没有洗呢。"

  "马克西姆会洗的。"

  他野蛮地叫老洗碗工做我的活儿,那人气得有意把杯子摔碎。食堂老板温和地提醒我说:

  "总是这样,我可不让你在这里干了!"

  有一天,马克西姆有意把几个玻璃杯放到盛有脏水与茶根的盆内。我向船外泼脏水的时候,那些玻璃杯也跟着掉到了水中。

  "这些全都怪我。"斯穆雷伊冲着食堂老板说道,"您就记到我账上吧。"

  餐厅里的那班跑堂的全都斜着眼望着我说:

  "唉,书呆子!你是领的哪一行的薪水啊?"

  他们还有意把器皿弄得很脏,竭力叫我多做活。我感到这样下去肯定得不到什么好结果,果真不出我的意料。

  一天黄昏,从一个小码头上面来了两位女客人。一位是红脸的妇人,另一位是个姑娘,头上包着黄头巾,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新上衣。二人全都喝醉了。主妇面带微笑和所有的人点着头,说起话来和教堂的管堂人一样,应当发"啊"音的地方发的却是"噢"音:

  "非常抱歉,亲爱的!我刚才喝了点儿酒!我刚打完官司回来,被判无罪,心里一高兴,于是就多喝了几杯。"

  姑娘也跟着微笑,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所有的人,推了那个妇人一下说:

  "朝前走啊,呆娘们儿,朝前走!"

  她们两人在二等舱室的旁边住了下来,那儿正是雅科夫·伊凡内奇和谢尔盖所住舱室的对面。不一会儿那个女人不知道到哪儿去了,谢尔盖便跑到那个姑娘的身旁坐下,贪婪地张着那只青蛙般的嘴。

  夜晚,在我做完工作躺在桌子上面睡觉时,谢尔盖来到我的面前,拉住我的手说:

  "过来,我们马上就为你娶亲。"

  他酒喝多了。我想把手缩回,但是他却打了我一下,说:

  "来啊!"

  此刻,马克西姆也跟着跑了进来,他也喝醉了。他们二人拉着我,沿着甲板,经过正在熟睡的旅客的身旁,来到自己的舱室前面。没有想到斯穆雷伊正站在舱室门前,雅科夫·伊凡内奇则站在门内,两只手扶住门框,那个姑娘正用拳头打着他的脊背。

  声音中带着一种半醉的语调叫道:"您放手呀!"

  斯穆雷伊从谢尔盖和马克西姆的手中把我抢过来,抓住他们二人的头发,将两个脑瓜儿相互一碰,用力一推,二人全都摔倒在地。

  "亚细亚佬!"他对雅科夫骂道。然后,他将门砰地一下关上,险些碰上他的鼻子,又把我一推,高声喊道:

  "快走吧!"

  于是我走到了船尾。这是一个阴沉的夜晚,河面上漆黑一片,船尾后面泛起两条灰白色的水纹,朝着望不到的两岸挪过去。驳船在这两条水纹当中慢吞吞地漂动,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显现出红色的灯光,任何东西都照不到,在突然出现的河流拐角的地方逝去了。两眼看不见这光亮,感觉愈发黑暗、愈发难受了。

  厨师过来了,坐在我的身旁,轻轻地叹了口气,点燃了一支香烟。

  "他们两个是拖你去那个女人那儿吧?真是不害臊的家伙!我听到他们怎么着使坏来着!"

  "您把那位姑娘从他们那儿拉开了么?"

  "哪位姑娘?"他张口骂着那个女的,然后用低沉的语调说:"这儿的人全都是一些下流坯子。提起这条船,甚至还比不上村子里的。你在农村住过没有?"

  "没住过。"

  "村子里简直是糟糕透了!特别是在冬天。"

  他把烟头丢到船外面,沉默了片刻,然而又说话了:

  "你总是待在这群猪崽之中,总有一天会完蛋的。我确实同情你,小狗!我也同情他们。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甚至想跪在地上问他们:’哎,狗东西,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你们全都没有眼睛了么!‘你们这一群骆驼!"

  轮船拖长声音尖叫起来,拖索在水面上打了一下。深深的黑暗里摇晃着一盏仿佛豆一般的灯火,表示出码头的所在。又有很多灯光由黑暗里现了出来。

  "’醉林‘到了。"厨师嘟囔道,"这儿有条河叫作’醉河‘.我和这儿一个叫醉科夫的司务长熟悉,还有一个文书名叫醉我心。我得到岸上去瞧瞧。"

  几位卡马地区的姑娘、女人过来了,个子高大,用非常长的担子担着木柴,由岸边向这里走过来。她们一对紧跟一对,肩膀上挂有皮带,身体朝前倾着,迈着有力的步伐,将那些半俄丈长的木柴,抬到锅炉舱面前。

  "嗳呀-"

  她们高声叫着,然后将木柴倒入一个暗黑的深坑内。在她们抬着那些木柴过来时,于是水手们就动手抚摩她们的奶子,捏她们的大腿,女人们就尖声叫唤,冲着男人吐唾液。回去时就用空担子拦着,防御男人们再和她们动手动脚。这样的情景,我在每回出航的时候都看到过,已有几十回了。在每一个装木柴的码头上面,情景几乎都一样。

  我感觉到自己仿佛是一个老头子。在这个船上已经待了很多年,明天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一周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到秋天,到第二年,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好像统统都明了。

  天慢慢亮了起来,已经可以瞧得清比码头高一点儿的砂岸上郁郁葱葱的松林。一群女人朝着山上的树林边走去,一面笑,一面唱着带有低音的歌曲。她们身上背有很长的担子,看起来像一队兵。

  我很想哭。泪水在我的胸部不断地沸腾,心里好像在那里面痛苦地煎熬着。

  然而哭出来很是难为情,于是我便帮着水手布利亚欣刷甲板。

  布利亚欣是一个不怎么引人注意的男子,整个身体看起来萎靡且黯淡,总是藏在角落里,眨巴着两只很小的眼睛。

  "我原来的姓并非布利亚欣,而是姓--你或许知道,因为我妈过的是淫荡的日子。我还有个姐,也和我妈一样。哎,她们二人全是相同的命运。嗨,朋友,对于我们来讲,命运犹如一个铁锚,你想朝那里去--然而--做不到--"

  此刻他一面手拿墩布抹甲板,一面低声对我说:

  "看到了吧,他们是怎样欺侮女人!就这样嘛,一根潮湿的木头如果烤了很久也一样会冒火的!朋友,我不习惯看到这一套,我讨厌。假如我生下来就是一个女子,我肯定会跳进一个幽暗的深渊里自杀,我可以对基督起誓!人原本任何自由也没有,然而还会有人用火来烧你!我对你说吧,那群阉割派教徒并非是一些傻子。你过去听说过阉人没有?那群人非常的聪明,想象十分妙,把所有乌七八糟的事情统统都抛开,一个心思只为上帝服务。"

  船长太太从我们的身旁经过。因为甲板上遍地都是水,她把自己的裙子提得很高。她一直都是很早就起床。她那高大且均匀的身段,诚朴且严肃的面容。我简直想追赶上去,从内心深处发出我的祈求:

  "和我说点儿什么吧,和我谈点儿什么吧!"

  轮船渐渐地离码头越来越远了。

  布利亚欣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说:"不错,船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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