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公版经典 >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第十四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5286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大斋的头一周的周日,老婆子做煎油饼,把全部的油饼都给煎焦了。

  她那张脸被炉火烤得非常红,满脸怒气地大声喊道:"哎,让你们统统见鬼去吧!"

  之后,她忽然闻了闻煎锅,脸色立即一沉。她把煎锅的锅把朝地下一扔,哭喊起来:

  "圣徒呀,这个锅里有肉的味道!真是该死,我怎么在吃素的周一没有把它烧干净,上帝啊!"

  她跪在地上,满含泪水祷告起来:

  "上帝啊!请您看在耶稣基督受难的名义上饶恕我这个该死的老太婆吧,别处罚我这种老糊涂,上帝啊!"

  她把煎好的油饼全都喂狗吃了,然后把煎锅重新烧干净。从此以后,每逢婆媳二人吵架时,儿媳就会拿这件事情来羞辱她的婆婆说道:

  "您在大斋的第一天还用带肉味的锅煎油饼呢!"

  她们把她们的上帝拉进所有的家务之中来,拉进她们倒霉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之中来。因为这一点,她们的贫乏枯燥的生活从表面上看去才算有了一点儿意义和重要性,仿佛她们无时无刻不在为最高权力者服务。瞧着她们把上帝拉进乏味的鸡零狗碎的生活中来,我觉得十分压抑,经常是禁不住回转过身向角落里张望,觉得自己处于上帝的随时监视之下。一到夜晚我就会被像冰凉云层一样的恐惧给包围住。这样的恐惧好像源自于厨房的各个角落,那儿有一些黑色的圣像,在他们的跟前点燃着一盏永不熄灭的小油灯。

  圣像架的一旁有个很大的窗子,正中央竖着一根小支柱,分为两个窗棂。由这个窗子里向外能够看见深沉无底的蓝色天空,仿佛这座房子、厨房和我自己全都挂在天空中;如果剧烈地动一下,所有的一切都会掉入冰凉的蓝色洞窟里,飞呀飞呀,擦过那些繁星的一旁,最后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一点儿生气都没有的寂静当中,仿佛一块石头淹没于水里一样。我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倒了很长时间,就连翻身也不敢,静静地等待着可怕的末日。

  我已忘记我是怎样治好这样的恐惧症的,总之是没用多长时间就把它治好了。当然,多亏了外祖母那仁慈上帝的保佑。在当时,我已体会到了一个很简单的真理:我到现在没有做过任何坏事,因此上帝不能处罚我这个没有犯过罪的人;其他人的罪孽,不应该让我去负责。

  教堂里做祈祷时,我也时常溜到在外面闲逛,特别是在春季。春天那股遏制不住的力量不叫我到教堂里去。如果他们给我一枚两戈比的硬币叫我去买蜡烛,那就是害了我。我一定会去买一副羊拐子,把做晨祷的时间都玩掉,把回家的时间耽误了。有一回,我居然输掉了整整十戈比银币,那些钱是主人叫我去买圣饼,打算追念亡灵的。所以,我不得不趁一个管教堂的从祭坛上面端下一个盘子来时,偷了一点儿其他人的圣饼。

  我一味地只想着玩,对游戏的痴迷简直到了发狂的地步。因为当时我玩得很灵巧,又很有力气,不久这一带几条街上都知道我是一个玩羊拐子、打球和扔棒子游戏的好手。

  主人让我在大斋的时候吃斋,接着我便到我们的邻居陀利梅东特·波克罗夫斯基神父家里去接受忏悔。我感到他太厉害了,我在他的跟前又有许多罪过:我曾经用石头打毁他园子内的亭子,常常和他的孩子打架,总之我有过许多让他不痛快的事情。这些令我内心非常不安。当我走到那个简陋的教堂内站好时,刚刚要进行忏悔,然而我的心十分不安地怦怦跳起来。

  但是陀利梅东特却用一种十分和蔼的、责备似的口气迎接我说:

  "噢,邻居来了。很好,跪在地上!你犯过什么罪呀?"

  他把一块非常重的丝绒盖到我的头上。我被乳香和蜡烛的气味儿呛得无法呼吸,说话非常吃力,并且也不愿意说了。

  "你是否听大人的话?"

  "我不听。"

  "那么你说:我有罪过!"

  不自觉地,我忽然脱口而出:

  "我过去偷过圣饼。"

  "你为什么要偷圣饼?在哪里偷过?"神父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地问。

  "是在三圣者教堂、圣母节教堂、尼古拉教堂。"

  "噢,噢!几乎所有的教堂全偷过了。孩子,这非常不好,这些都是罪过,你知道么?"

  "知道。"

  "那么你说:我有罪过!真是不像话。你偷来是为了自己吃么?"

  "有时是吃,有时是因为我玩羊拐子把钱都输了,但又必须带着圣饼回家,因此我不得不偷。"

  陀利梅东特神父又呜哩呜噜地小声说了一些什么话,然后又提出了几个问题,忽然很严厉地问道:

  "你看过私下出版的书没有?"

  "您说什么?"

  "我是说你看过禁书么?"

  "没看过,一本都没有看过。"

  "行啦,饶恕你所犯的罪。快点儿起来吧!"

  我惊讶地瞧了瞧他的脸,他那张脸深思且和善。我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主人让我来进行忏悔时,说忏悔是多么的阴森恐怖,必须要我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犯过的所有罪过。

  "我朝您的亭子内扔过石头。"我老实地说。

  神父把头抬起来。

  "这样可不好!你离开吧!"

  "我还拿石头砸过您家里的狗。"

  "下一个!"陀利梅东特神父又喊道,眼睛根本就不看我,去喊其他人了。

  我离开了,感到受骗了,心里觉得委屈。我觉得忏悔有多么的可怕,心情十分紧张,但是结果却没有一点儿可怕之意,也没有一点儿趣味!唯一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他问起我没有读过的那些书。我想到了那个在地下室里为两个女人读书听的中学生,还想到了"好事情",他有很多黑封皮的书,非常厚,里面还有一些我看不明白的插图。

  次日,主人家里给了我一枚十五戈比的银币,让我去领圣餐。这一年的复活节来得很迟,雪早已溶化了,路面也已干燥了,然而还是弥漫着滚滚的尘埃。这一天是个阳光灿烂、风和日丽的日子。

  在教堂栅栏的附近,一大帮工人正狂热地用羊拐子进行赌博。我想着离领圣餐还有一些时间,于是就对这些赌徒们说道:

  "加我一个!"

  "想玩先要拿出一个戈比来。"一个长着棕红头发脸上满是麻子的人傲然地说道。

  接着我同样傲然地说道:

  "我在左面第二对下面押三个戈比!"

  "把钱放好!"

  于是赌博就这样开始了!

  我把那个十五戈比的银币破开,在长方形赌池里的一对羊拐子底下押了三戈比。正好算我走运:有二人瞅准我的注打,然而他们全都没有打中,最后我还从那个成年人手里,从那个大汉手里赢到了六个戈比。这大大地提高了我的兴头。

  但是其中一个赌徒说:"要当心他,朋友们,不要叫他拿着赢的钱溜掉了。"

  听到这句话,我非常生气。

  激烈地声明说:"我在左面头上那一对下面押九个戈比!"

  但是这一点儿都没有引起那些赌徒们的留意。只是有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喊起来,提醒道:

  "要当心,他的运气好!他就住在兹威兹津池那边,是绘图师家的徒弟,我认得他!"

  一个身材瘦削的工人,带有毛皮工人的味道儿,挖苦地说:"你是个小鬼么?好啊!"

  他用一个灌了铅的羊拐子瞄准之后,立即就把我的赌注打掉了。

  他弯下身来靠近我问:"这回你应哭鼻子了吧?"

  我回答他说:"在右面头上押三个戈比!"

  "我同样照吃!"毛皮工人吹嘘道,但是他输了。

  在赌池中下注不能连续超过三次。轮到我动手打其他人的赌注了,我又赢了四个戈比和一堆羊拐子。但是又轮到该我下注的时候,我连续押了三回,最后输掉了全部的钱,并且这时弥撒已经做完。钟声响了起来,大伙儿都从教堂中走了出来。

  "你家里娶媳妇了么?"那个毛皮工人这样问道,准备抓着我的头发,但我身子一缩溜掉了。我赶上一个身上穿着节日礼服的小伙子,十分客气地问道:

  "您领过圣餐了么?"

  "哦,有什么事么?"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答复我说。

  我恳求他对我说一下领圣餐是怎样进行的,神父在当时都说了一些什么话,我那时应当怎样做。

  那个家伙严肃地紧皱双眉,用吓唬的声调向我喊道:

  "你这个邪教徒!只知道贪玩,你没有去领圣餐吧?嘿,我一点儿都不告诉你,叫你爹扒了你的皮!"

  我跑到家里,知道他们立即就会盘问我,不久就会知道我没有去领圣餐。

  但是老太婆向我祝贺一番之后,只问了一句:

  "管教堂的蜡烛钱,你给了多少?"

  "给了他五个戈比。"我随口回答。

  "给他三个戈比就已经不少了,剩下的两个戈比你应当留下,真是个傻瓜!"

  春天到了。每一天都在换着新衣服,一天比一天绚丽明媚。嫩草和桦树的新绿散发出使人陶醉的香味儿,让人禁不住想到旷野去,躺在暖和的土地上,面部朝天,聆听着百灵鸟的叫声。然而我却在忙着洗冬季换下的衣服,把它们全部都装入箱子里,然后撒上碎烟叶,还要用拂尘拂净家具上的灰尘,整天从早到晚整理那些叫我觉得不痛快、没有必要的东西。

  闲下来的时候,我又没有办法消磨这些时间。又窄又湿的街道空无一人,远的地方不叫我去。院子里到处都是脾性非常坏、十分疲惫的挖土工人,身上穿着破旧不堪衣服的厨娘和洗衣女工。每天晚上都要举行狗一样的婚礼,令我很讨厌和气愤。我简直想让自己变为一个瞎子,最好是什么都看不到。

  我时常去阁楼上面,拿着剪刀和花纸,把那些花纸剪成各式各样带有花边的图案,把它们装饰到房梁上。这勉强成为一种解除无聊的办法。我心情惶恐地盼望着去另外一个新的什么地方,去一个人们不这么贪睡、不这么喜欢吵架、不这么死乞白赖地向上帝诉苦、也不像愤怒的法官那般责备、侮辱人的地方去。

  复活节的礼拜六那天,奥兰斯基修道院的弗拉基米尔圣母非常灵验的圣像被迎接到城内来了。这个圣像将要在城内停留至六月中旬,要访问每个教区的全部家庭、所有的住宅。

  在一个不是星期天的清晨,她来到我主人的家里。我当时正在厨房里擦铜茶具,忽然年轻的主妇在房间里慌里慌张地喊起来:

  "快点儿去把大门打开,奥兰斯基的圣母像抬到咱们家来啦!"

  我赶紧跑到楼下,身上非常肮脏,手上到处都是脂油和砖粉,跑到外面把大门打开。一位年轻的修士其中一只手提着一盏灯,另外一只手里则提着香炉。

  低声埋怨说:"你们都已经睡觉了么?过来帮忙扶一把呀!"

  两个工人抬着很重的神龛上了又狭又窄的楼梯。我帮着他们一起抬,用脏兮兮的手和肩膀扶住神龛的一边。后面有几个身子沉重的修士跟随着走上前来,用低沉的声音懒散地唱着:

  "伟大神圣的圣母呀,为我们向天主祷告!"

  我带有悲哀无奈的思绪想着:"圣母该不会发怒吧,我这么脏兮兮地去扛圣像。我的双手一定会瘫的。"

  圣像放到了房间上首角落的两把椅子上面,椅子上已经提前铺好了干净的被单。两个修士在神龛的两旁站着,用手扶住神龛。他们都非常年轻俊美,仿佛一对天使,眼睛亮闪闪的,情绪激昂,头发浓密而且漂亮。

  祷告举行了。

  一个个子很高的教士扯高嗓门唱着:"噢,伟大神圣的圣母啊!"还不断地将自己那深红色的手指伸进浓密且漂亮的头发里,摸着一只只胖乎乎的耳朵垂儿。

  "伟大神圣的圣母呀,同情我们吧。"修士们懒洋洋地唱道。

  我喜欢圣母。听外祖母说,她为了劝慰不幸的人才在大地上种下所有的花卉,传播着所有的欢乐和种种善良美丽的东西。之后,到了应当亲吻她的手时,我没有注意到大人们是怎样吻的,就战战兢兢地吻了一下圣像的脸和嘴。

  忽然,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立即把我推到了门槛边,推到了角落处。我已经不记得那些修士是怎样抬着圣像离开的了,只清晰地记得那时我坐到地板上面,主人全家人统统包围着我,恐慌忧虑地议论着:这回可该怎么办?

  "应当去找主祭问一下,他知道得比较多。"主人说道。然后他不怀恶意地对我骂道:"简直太不懂事了,你怎么不知道圣母的嘴是不能亲吻的,这还在学校里念过书呢!"

  我接连几天都觉得大祸就要降临,等着事情的发生。我用脏兮兮的手扶过神龛,还不知分寸地亲吻圣母的嘴,她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地饶过我,肯定不会!

  之后,大概是圣母饶恕了我下意识中由真诚的敬爱而犯下的无心罪过,也许是她的处罚很轻,而我从那些善良人手里受到的责罚很多,我没有任何感觉就这么过去了。

  有的时候,为了故意气那个老太婆,我就用报复她的口气对她说:

  "看来,圣母也许是把责罚我的事情给忘了。"

  "你就等着吧。"老太婆十分狡诈地威胁我说,"终归有那么一天的。"

  在阁楼里,我一面把粉红颜色的茶叶纸剪成的花、锡箔纸、树叶和种种杂物装饰到房梁上,一面用教堂赞美诗的调子将我心里所想的东西全都唱出来,像加尔梅克人在走路时所唱的一样:

  我独自坐在阁楼中,

  我的手中拿着剪刀,

  我将彩纸不停地剪。

  我这粗人心中烦恼!

  如果我成了一条狗,

  早逃向要去的地方,

  如今人人朝我叫喊:

  小畜牲别乱说乱动,

  开口就打你个半死!

  老太婆瞧着我的作品,一面微笑,一面不停地摇头。

  "你应当像这样把厨房也打扮一下。"

  有一回,主人到阁楼上面来,仔细地瞧了瞧我的手艺,赞叹道:

  "你这个人简直太有趣了,别什柯夫,机灵鬼。怎么样,以后做一个变戏法的?确实是没有想到。"

  他送给我一枚尼古拉一世时期的、很大的五戈比银币。

  接着我就用细铁丝做好了一个小爪子,叫它抓住那枚银币,把它吊到我那些五颜六色的作品里最显眼之处,像一枚奖章。

  然而只过了一天,银币和那个小爪子全都没有了踪影。我想肯定是被那个老太婆偷走了!

  

下载APP看小说 不要钱!
(←快捷键) 上一章 返回目录 (快捷键→)

类似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的 公版经典 类小说:

游戏二维码

扫描二维码 下载畅读书城

下载APP 天天领福利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