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一个身材瘦削的工人,带有毛皮工人的味道儿,挖苦地说:"你是个小鬼么?好啊!"
他用一个灌了铅的羊拐子瞄准之后,立即就把我的赌注打掉了。
他弯下身来靠近我问:"这回你应哭鼻子了吧?"
我回答他说:"在右面头上押三个戈比!"
"我同样照吃!"毛皮工人吹嘘道,但是他输了。
在赌池中下注不能连续超过三次。轮到我动手打其他人的赌注了,我又赢了四个戈比和一堆羊拐子。但是又轮到该我下注的时候,我连续押了三回,最后输掉了全部的钱,并且这时弥撒已经做完。钟声响了起来,大伙儿都从教堂中走了出来。
"你家里娶媳妇了么?"那个毛皮工人这样问道,准备抓着我的头发,但我身子一缩溜掉了。我赶上一个身上穿着节日礼服的小伙子,十分客气地问道:
"您领过圣餐了么?"
"哦,有什么事么?"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答复我说。
我恳求他对我说一下领圣餐是怎样进行的,神父在当时都说了一些什么话,我那时应当怎样做。
那个家伙严肃地紧皱双眉,用吓唬的声调向我喊道:
"你这个邪教徒!只知道贪玩,你没有去领圣餐吧?嘿,我一点儿都不告诉你,叫你爹扒了你的皮!"
我跑到家里,知道他们立即就会盘问我,不久就会知道我没有去领圣餐。
但是老太婆向我祝贺一番之后,只问了一句:
"管教堂的蜡烛钱,你给了多少?"
"给了他五个戈比。"我随口回答。
"给他三个戈比就已经不少了,剩下的两个戈比你应当留下,真是个傻瓜!"
春天到了。每一天都在换着新衣服,一天比一天绚丽明媚。嫩草和桦树的新绿散发出使人陶醉的香味儿,让人禁不住想到旷野去,躺在暖和的土地上,面部朝天,聆听着百灵鸟的叫声。然而我却在忙着洗冬季换下的衣服,把它们全部都装入箱子里,然后撒上碎烟叶,还要用拂尘拂净家具上的灰尘,整天从早到晚整理那些叫我觉得不痛快、没有必要的东西。
闲下来的时候,我又没有办法消磨这些时间。又窄又湿的街道空无一人,远的地方不叫我去。院子里到处都是脾性非常坏、十分疲惫的挖土工人,身上穿着破旧不堪衣服的厨娘和洗衣女工。每天晚上都要举行狗一样的婚礼,令我很讨厌和气愤。我简直想让自己变为一个瞎子,最好是什么都看不到。
我时常去阁楼上面,拿着剪刀和花纸,把那些花纸剪成各式各样带有花边的图案,把它们装饰到房梁上。这勉强成为一种解除无聊的办法。我心情惶恐地盼望着去另外一个新的什么地方,去一个人们不这么贪睡、不这么喜欢吵架、不这么死乞白赖地向上帝诉苦、也不像愤怒的法官那般责备、侮辱人的地方去。
复活节的礼拜六那天,奥兰斯基修道院的弗拉基米尔圣母非常灵验的圣像被迎接到城内来了。这个圣像将要在城内停留至六月中旬,要访问每个教区的全部家庭、所有的住宅。
在一个不是星期天的清晨,她来到我主人的家里。我当时正在厨房里擦铜茶具,忽然年轻的主妇在房间里慌里慌张地喊起来:
"快点儿去把大门打开,奥兰斯基的圣母像抬到咱们家来啦!"
我赶紧跑到楼下,身上非常肮脏,手上到处都是脂油和砖粉,跑到外面把大门打开。一位年轻的修士其中一只手提着一盏灯,另外一只手里则提着香炉。
低声埋怨说:"你们都已经睡觉了么?过来帮忙扶一把呀!"
两个工人抬着很重的神龛上了又狭又窄的楼梯。我帮着他们一起抬,用脏兮兮的手和肩膀扶住神龛的一边。后面有几个身子沉重的修士跟随着走上前来,用低沉的声音懒散地唱着:
"伟大神圣的圣母呀,为我们向天主祷告!"
我带有悲哀无奈的思绪想着:"圣母该不会发怒吧,我这么脏兮兮地去扛圣像。我的双手一定会瘫的。"
圣像放到了房间上首角落的两把椅子上面,椅子上已经提前铺好了干净的被单。两个修士在神龛的两旁站着,用手扶住神龛。他们都非常年轻俊美,仿佛一对天使,眼睛亮闪闪的,情绪激昂,头发浓密而且漂亮。
祷告举行了。
一个个子很高的教士扯高嗓门唱着:"噢,伟大神圣的圣母啊!"还不断地将自己那深红色的手指伸进浓密且漂亮的头发里,摸着一只只胖乎乎的耳朵垂儿。
"伟大神圣的圣母呀,同情我们吧。"修士们懒洋洋地唱道。
我喜欢圣母。听外祖母说,她为了劝慰不幸的人才在大地上种下所有的花卉,传播着所有的欢乐和种种善良美丽的东西。之后,到了应当亲吻她的手时,我没有注意到大人们是怎样吻的,就战战兢兢地吻了一下圣像的脸和嘴。
忽然,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立即把我推到了门槛边,推到了角落处。我已经不记得那些修士是怎样抬着圣像离开的了,只清晰地记得那时我坐到地板上面,主人全家人统统包围着我,恐慌忧虑地议论着:这回可该怎么办?
"应当去找主祭问一下,他知道得比较多。"主人说道。然后他不怀恶意地对我骂道:"简直太不懂事了,你怎么不知道圣母的嘴是不能亲吻的,这还在学校里念过书呢!"
我接连几天都觉得大祸就要降临,等着事情的发生。我用脏兮兮的手扶过神龛,还不知分寸地亲吻圣母的嘴,她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地饶过我,肯定不会!
之后,大概是圣母饶恕了我下意识中由真诚的敬爱而犯下的无心罪过,也许是她的处罚很轻,而我从那些善良人手里受到的责罚很多,我没有任何感觉就这么过去了。
有的时候,为了故意气那个老太婆,我就用报复她的口气对她说:
"看来,圣母也许是把责罚我的事情给忘了。"
"你就等着吧。"老太婆十分狡诈地威胁我说,"终归有那么一天的。"
在阁楼里,我一面把粉红颜色的茶叶纸剪成的花、锡箔纸、树叶和种种杂物装饰到房梁上,一面用教堂赞美诗的调子将我心里所想的东西全都唱出来,像加尔梅克人在走路时所唱的一样:
我独自坐在阁楼中,
我的手中拿着剪刀,
我将彩纸不停地剪。
我这粗人心中烦恼!
如果我成了一条狗,
早逃向要去的地方,
如今人人朝我叫喊:
小畜牲别乱说乱动,
开口就打你个半死!
老太婆瞧着我的作品,一面微笑,一面不停地摇头。
"你应当像这样把厨房也打扮一下。"
有一回,主人到阁楼上面来,仔细地瞧了瞧我的手艺,赞叹道:
"你这个人简直太有趣了,别什柯夫,机灵鬼。怎么样,以后做一个变戏法的?确实是没有想到。"
他送给我一枚尼古拉一世时期的、很大的五戈比银币。
接着我就用细铁丝做好了一个小爪子,叫它抓住那枚银币,把它吊到我那些五颜六色的作品里最显眼之处,像一枚奖章。
然而只过了一天,银币和那个小爪子全都没有了踪影。我想肯定是被那个老太婆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