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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4972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不愿意相信她会将东西送给别人,也不愿意相信我母亲会收下她的东西。在她第二回对我说起这件事情时,我就劝她说:

  "既然已经送了,你就别总是吹嘘啦。"

  她感到惊讶地向后一退。

  "你说什么?你在和谁说话?"

  她的脸上现出很多红斑,眼睛睁得溜圆,呼唤她的丈夫。

  她丈夫手里拿着一个圆规,耳朵上面夹着支铅笔,跑进厨房里来。等到他妻子控告完以后,便对我说:

  "你对她和其他的人说话,一定要用’您‘.不允许没有礼貌!"

  然后,又不耐烦地对妻子说:

  "这么一点儿小事情也要来干扰我!"

  "你说什么?这是一件小事?假如你家的亲戚。"

  "什么亲戚,见鬼!"主人高声说着,溜走了。

  我也不希望外祖母的亲戚是这样的人。依我看,亲戚之间的关系还比不上别家的人。不管什么不好的事和笑柄,相互都清楚,比别家的人还要详细,说起话来还要狠毒,斗嘴打架更是常有的事。

  我非常喜欢主人。他总喜欢把头发向耳朵后面一理,动作很好看。一看到他的样子,我就会想到过去的那个"好事情".他时常洋洋自得地微笑,灰色的双眼温和可亲,一副鹰钩鼻子旁边现出几道有意思的皱纹。

  "不要吵了!你们这群老母鸡。"他的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露出洁白而又很整齐的牙齿,对他的妻子和母亲说。

  婆媳两个每天斗嘴。我对于她们竟然可以那样容易如此迅速地吵起来感到十分诧异。清晨,她们的头发不梳,衣裳也不穿戴整齐,就开始在屋子里不停地来回跑,像屋内着了火似的。她们只有吃午饭、喝午茶和吃晚饭的时候才稍稍歇息一会儿,除去这些时间,一整日都忙得团团乱转。每回她们都吃得、喝得非常多,一直都是喝到飘飘然与精疲力竭才罢休。午饭的时候也讨论饭菜,懒散地斗嘴,打算等一会儿进行一次大吵。无论婆婆做什么样的菜,儿媳妇总是说:

  "我妈可不是这样做的!"

  "不这样做,那肯定比不上这样做好吃!"

  "比这些要好吃得多!"

  "那你到你妈那儿去好了。"

  "我是这儿的主妇啊!"

  "我是什么?"

  此刻,主人说起话来:"好了,好了!你们这两个老母鸡,是发疯了还是怎么着?"

  这个家庭里的所有一切都叫人感到可笑,叫人觉得纳闷:由厨房到餐厅,要经过这个住所中唯一一间既窄又小的茅厕,拿着茶炊或者吃的东西上餐厅里去,这儿也是必须经过的地方。所以,茅厕就成了种种可笑有意思的故事的来源,并且时常出现荒唐的误解。向茅厕水槽里加水是我的职责。我在厨房里的睡觉之处,靠着正门门廊的门口,正冲着到茅厕去的门。我的头让灶台烤得很热,但是脚却被从门口刮进厨房的风吹得直发抖。快要睡觉的时候,我就将擦鞋底用的粗地毯扯过来盖在双腿上。

  在大厅墙上挂有两个镜子,几幅《田野》杂志送给的图画镶在金边镜框里,两张牌桌还有几个弯曲的椅子。这是一间十分空荡的屋子。在一间很小的起居室里,各式各样的柔软家具占据了大多数的空间,几个玻璃橱内放有"陪嫁"的银器与茶具,还装饰着三盏有大有小的灯。没有窗子的黑糊糊的卧室内,除去一张很大的床以外,还有衣柜与衣箱,从里面散发出烟叶与红花除虫菊的香味。这三间屋子始终都是空着,全家人都挤在小饭厅内,连身都转不开。八点的时候,喝完早茶,主人兄弟二人马上把桌子摆好,在上面铺好白纸,放上仪器盒、铅笔和砚台,脸对脸坐下便开始工作。桌子不停地摇来晃去,又非常大,占据了整间屋子,主妇和奶妈由育儿室内到外面来时,身体就撞到桌角上。

  "你们别总是在这儿来回走可以么?"维克多喊道。

  主妇一副冤枉的神情,要求自己的丈夫说:"瓦夏,你让他不要对我发脾气!"

  "你只要不碰桌子就行了!"主人心平气和地对她说。

  "我怀孕了,并且这个地方又这么窄。"

  "那好,我们去大厅里工作。"

  但是,主妇气愤地喊道:"天啊--你看谁在大厅里工作呀?"

  通向茅厕的门口,出现了马特辽娜·伊凡诺夫娜那恶狠狠的、让炉火烤红的面庞,她大声说:

  "瓦夏,你看,你在工作,她有四个房间都生不下小牛犊,简直是山脊区的贵妇人,就有那么一点儿小智慧。"

  维克多不怀好意地微笑着。

  主人高声喊道:"够啦!"

  但是儿媳却用最凶狠的俗话,接连不停地骂着婆婆,接着向椅子上一躺,说道:

  "我离开这儿,我这就去死!"

  "别在这里瞎捣乱,真是活见鬼!"主人的脸早已气得发青,喊道,"这里简直快成为疯人院了。我这么拼命地干活,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让你们吃饱!噢,老母鸡!"

  起初,这样的争吵让我十分害怕,尤其是主妇拿着一把菜刀,跑到茅厕,把两旁的门插上,在里面厉声大喊的时候,我就愈加害怕。屋内马上安静下来,然后,主人将双手撑在门上,弯下身对我说:

  "过来,爬到上面去,把上面的玻璃砸碎,把门打开!"

  我快速爬到他的后背上,把门上面的玻璃砸碎。在我弯下腰的时候,主妇就用刀把使劲敲打我的头部--但我最后还是把门打开了。主人一面打着,一面把妻子拖进餐厅中,把菜刀夺过来。我坐在餐厅里自个儿揉着头上被敲打过的地方,不久便想清楚了,我简直就是白费力气:那把菜刀锈得连面包也切不动,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划破人的皮肤。并且,也没有必要爬到主人后背上,只需站到椅子上面就可以把玻璃砸碎,还有开门上的插销,大人胳膊长,比我要方便许多。发生这件事情以后,我就不再害怕这家人争吵了。

  他们兄弟俩全是教堂合唱队员,有的时候他们一面干活,一面低声唱歌。哥哥用男中音,刚开始唱道:

  亲爱的姑娘送我戒指,

  我却把它落入了海中。

  弟弟随后用男高音应和:

  伴随着这戒指一块儿,

  美好人生也从此消亡。

  从育儿室内,传出了主妇沉重的声音:

  "你们都疯啦?宝宝正在睡觉。"

  有的时候还说:

  "瓦夏,你已有了媳妇,不应当再唱什么姑娘、姑娘的,这是做什么啊?晚祷的钟声马上就要响了。"

  "那就让我们来唱教堂内的歌。"

  主妇再次斥责道:"教堂内的歌是不能随意唱的,更不用说是在……"她像演讲一样用手指向小门。

  "我们一定要换个地方,否则--简直是活见鬼!"

  他经常说一定要换张桌子。但是这句话,已经讲了三年的时间。

  听主人们谈论其他人时,我就会想到鞋店,那儿说的同样是这些事情。我懂得了,主人们也觉得自个儿是这城内最好的人,只有他们才知道做人处世的原则。他们就依照这些我不明白的原则,对所有的人进行残酷的审判。这样的审判,让我对他们的原则有了异常强烈的憎恨。破坏这样的原则,已成为我非常有意思的事了。

  我的活儿很多,同时还做女仆的工作,每个周三都要刷洗厨房的地板,洗茶具和其他的器皿,每个周六都要刷洗整个住宅的地板和两旁的楼梯,还必须把烧炉子用的木柴劈好、搬好,洗碗,洗菜,拎着菜篮,随着主妇到市场去;除此之外,还必须上铺子里、药房里负责买些东西。

  直接看管我的是外祖母的妹妹,她是个爱嘟囔、脾性很坏的老太婆,每天清晨六点钟便起床,胡乱地洗把脸,身上只穿着一件内衣,就开始跪在圣像面前抱怨自己的生活、孩子与儿媳。

  "上帝啊!"她把手指并在一块儿摁在额头上,抽泣着说,"上帝呀!我不求其他的,我不要任何东西,只请求你叫我休息!用您无限的法力,叫我尽快获得休息吧!"

  她哭泣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从被子里望着她,非常小心地听她激动的祷告。秋天清晨那暗暗的光线,透过让露水打湿的玻璃,射进厨房的窗子里来。在十分冷清的阴暗里,地板上面有个灰色的影子,不安地用手在胸前画着十字。她头上的围巾滑落到地上,露出满头灰白色的头发,一直披散到脖子的后面和两肩上。头上的围巾经常滑落下来,每回都用左手猛然把它拉正,嘴里骂道:

  "噢,简直太讨厌了!"

  她使劲地拍打脑门与肚子,拍打双肩,重新祈祷起来:

  "上帝呀!求您代我惩罚我儿子的老婆吧,把我所受的所有侮辱,都在她的身上得到报应。再就是我儿子,求您叫他瞪大双眼,瞧瞧她,瞧瞧维克多鲁希卡!上帝啊,您祝福维克多鲁希卡吧,把您的恩泽赐予他。"

  维克多也是睡在厨房里的高板床上,母亲的祷告声把他惊醒了。他用非常模糊的声音喊道:

  "妈!大清早的您就嘟嘟囔囔,简直是要命!"

  "行了,行了,你快睡觉吧!"老太太懊悔地说道。之后大约两分钟内,她静静地摇着身子,忽然又生气地喊道:

  "叫子弹穿透他们的骨头,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上帝啊!"

  即便是我外祖父,也从来都没有这么狠毒地祷告过。

  祷告一完,她喊我起床:

  "快起来吧,不要再睡了,你到这儿来不是睡觉的!把茶炊烧好,把木柴搬来!昨天晚上没有把松明准备好吧?哦!"

  我为了不叫老太太嘟囔,麻利地做好该做的事。然而要得到她的满意是根本不可能的。她就像冬天里的风雪,在厨房内不停地刮着,这儿不满意,那儿不顺眼。

  "轻点儿,鬼家伙!你假如吵醒了维克多我是不答应的,快点儿上铺子里去一趟。"

  在往日,需要买早茶用的两磅小麦面包和给小主妇买两戈比小白面包。在我买回来的时候,她们始终要心存疑虑地认真检查,还把它们放在手里掂一掂分量,最后问道:

  "你没有舔过么?真的没有?把嘴张开!"然后,洋洋自得地喊道,"添头被你吃了,你瞧,牙缝里还留着渣子呢!"

  我喜欢干活,收拾屋子里的污秽,刷地板,洗器皿,擦窗户和门把手。有几回,我听到女人们在不吵架时谈论我:

  "做事非常勤快。"

  "还喜欢干净。"

  "就是性格倔。"

  "噢,妈啊,是什么人把他带大的。"

  她们二人想叫我从心里感谢她们,我却将她们当作呆鸟,一点儿都不喜欢她们,不愿意听她们说话,说话的时候也丝毫不让她们。小主妇察觉有时候我不听话,于是三番五次地对我说:

  "你不能忘记,是我们从贫困人家里收养了你!我过去还送给你妈一件饰有珠边的绸斗篷!"

  有一回,我就对她说:

  "为了那件绸斗篷要从我的身上剥张皮来偿还您么?"

  "噢,这孩子简直会放火!"主妇感到惊讶,发出一声神经质的呼喊。

  杀人放火--什么原因?我愣住了。

  她们二人经常向主人控告我,主人严肃地对我说:

  "小伙子,你小心点儿!"

  然而有一日,他心不在焉地和他母亲和妻子说道:

  "你们也简直太不像话了,你们命令他,就像将他当作牛马一般。假如是另外一个孩子,不是早已逃跑,那也已经被累死了。"

  这句话使得她们二人大声哭泣,媳妇跺着脚用力地叫道:

  "你怎么可以在这个孩子的面前说这样的话?你这个头发长的傻瓜!你这么说了,我以后还怎么吩咐这个孩子?我还怀有身孕呢!"

  他的母亲抽泣着说:

  "瓦西里,愿上帝宽恕你,不过你一定不要忘记我的话--你会把这孩子惯坏的!"

  她们满腔怒火地离开了,主人严肃地对我说:

  "看到了吧,小伙子,因为你要费多少口舌啊?我要是再把你送回你外祖父那里,你一定还得去卖破烂!"

  我难以忍受,于是就对他说:"拾破烂儿也比在这里好得多!说是叫我来做学徒,但是您教过我什么本事?一天从早至晚全是倒脏水。"

  主人一下子抓着我的头发,但是不痛,看着我的双眼,十分惊讶地说:

  "脾气还挺大的,小子!这样总是不行,不行!"

  发生这件事情以后,我认为我会被赶走。然而,一天之后,他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纸,以及铅笔、仪器和三角板,走进厨房说:

  "把刀擦好,过来画一画这个!"

  一张纸上,有一座两层楼的正面图画在上面,有很多窗户和泥塑作为装饰。

  "这是圆规!你测好全部的线,在线的两端,分别画上一个点,接着用尺子根据两点摆正,然后用铅笔画线,首先要画横的--这叫水平线,然后再画竖的--这叫垂直线。行,试一试!"

  叫我做这种干净的活儿,开始学本事,我的心里十分高兴。然而我怀着十分虔诚的畏惧望着工具和纸,简直是不知所措。

  我马上洗干净手,着手工作,首先在纸上画水平线,检查一下--不错,然而多画了三条。之后接着画好了垂直线,但是一瞧,让我感到吃惊,房子的正面根本就不像样,窗户斜到了一旁,其中一扇挂在墙壁外面的半空中,和房子合在了一起,门廊和两层楼高度一样,墙檐画到顶当中,天窗则开在烟囱上面。

  我几乎哭了起来,长时间地望着这无可救药的怪物,心里想着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但是我搞不明白,于是就决定凭着想象力进行修改。在房子正面全部的房檐和屋脊上画满了乌鸦、鸽子和麻雀,在窗子前面的地上,画上一些罗圈腿的人,撑着伞,然而这也不能彻底掩饰他们不成比例的样子。我又在全部画面上画了一点儿斜线。就这样把画好以后的图样交给了师傅。

  他皱了皱眉,抓了抓头皮,不高兴地问:

  "你画的是什么东西啊?"

  "天空正在下雨。"我解说道,"在下雨时,全部房子看上去都是斜的,因为雨是歪着飘的。还有鸟儿,正藏在屋檐底下,下雨时,它们一直都是这样。还有这些,这些全是人,正在朝家里跑,有一个女人摔倒在地上。这里是一位卖柠檬的。"

  "真是太感谢你了!"主人一面说着,一面笑,把身子趴在了桌子上面,头发在纸上来回地擦着,然后喊道:"嗳呀,简直应该揍烂你的屁股,小家伙!"

  主妇挺着像大木桶一样的大肚子走上前来,瞧了一下我的杰作,对丈夫说:

  "应当狠命地痛揍他一顿!"

  然而主人非常和蔼地说道:"没关系,在我起初学时,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

  他在曲曲歪歪的房子正面拿红铅笔做出标记,又递给我几张纸说道:

  "重新画一次,直到把它画好为止。"

  重新画一次,就比先前好多了,只有一扇窗子被我画到了门廊上面。然而房子空荡荡的,我不喜欢,于是就在里面画了一些人。在窗子一边坐着一位手里拿着扇子的太太和抽烟的绅士,其中一个绅士没有抽烟,张开五个手指,用大拇指按在鼻子上面,摇摆着另外四个手指逗着其他的人。大门口则有一个马车夫站在那儿,地上躺着一只狗。

  "为什么又画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主人气愤地问。

  我向他解释说里面空无一人太沉闷,但是挨了一顿骂:

  "不要乱画!如果你想学习就必须老实地学!别顽皮淘气。"

  在我终于画好一张像原样的正面图的时候,他非常高兴:

  "你瞧,最后还是画好了。这样下去,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够做我的帮手了。"

  然后,他给我出了一道题:

  "此刻,你做一张房屋平面图,屋子应当怎样布置,门窗在哪儿,什么东西放在哪里,我不对你说--你自己去想吧!"

  我跑进厨房里,低着头默想,应当从什么地方开始呢?

  然而我的绘图研究,到这儿就结束了。

  老主妇奔到我这里来,怒气冲冲地对我说:

  "你还想学绘图么?"

  说完,她一下子扯起我的头发,将我的脸冲着桌面碰去,我的鼻子和嘴唇全被碰出了血。她跳起身来,把图纸撕个粉碎,绘图工具也被她丢得很远,接着用两只手叉在腰间,得意洋洋地喊道:

  "咳,我让你画,将手艺教给别家的人,把自己唯一的亲生兄弟赶走?这绝对不成!"

  主人跑到厨房来了,他媳妇也踉踉跄跄地跟了进来。接着,一场大闹就又开始了。三人不停地吵着、骂着,高声哭闹。最后,女人们离开以后,主人对我说:

  "此刻,你先将这些东西抛开,别学了--你已亲眼目睹,这已经闹成什么样子啦!"

  我同情他,那副非常窝囊的模样,始终叫女人们哭闹的声音弄得不知所措。

  我就知道老妖婆不赞成我学习,有意干涉我。于是在我坐下来画图以前,一直都是先问她:

  "您还有什么事么?"

  她紧锁眉头答复说:"等有了事情,我就喊你。快去吧,去桌子那里瞎闹吧!"

  没等多长时间,她就为我找了件事情做。否则,就说:

  "大门外面的阶梯上打扫干净了么?屋子的墙角处全是土,你快去打扫干净。"

  我不得不跑着去看,不过哪里有什么土呀。

  "你居然敢和我顶撞?"她朝我喊道。

  有一天,她将格瓦斯洒在我所有的图上,还有一回把圣像跟前的灯油弄到我的图上。她像一个小女孩,总是顽皮捣蛋,并且还用愚笨的伎俩,遮盖自己的诡计。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像她这般快、这般容易动怒、这般喜欢忌恨所有人和事的人。就通常情况而言,大伙儿都喜欢埋怨,但是她埋怨起来很有劲儿,仿佛唱歌一样。

  她疼爱儿子疼爱得简直快疯了,这样的力量让我觉得既好笑又令人害怕,我不得不把这样的力量称作疯狂的力量。时常有这样的事情:清晨,她做完祈祷以后,站在炉炕跟前的踏板上面,一对胳膊肘倚在床边,口中不停地说着:

  "我亲爱的儿子,你是天主特殊的恩宠,我的好宝贝啊,天使的翅膀是那么的轻柔!你在睡觉,好生地睡吧,我的儿子;你进入一个美好的梦境吧,梦到你未来的妻子吧!你未来的妻子是天下最漂亮的人,她是公主,是富商的女儿,是有钱人家的姑娘啊!希望你的仇敌没有来到世上就死掉,希望叫你的好伙伴长命百岁,叫姑娘们成帮结伙地追求你,像一大帮母鸭追求一只公鸭那样。"

  听完她的话,我不自觉地想笑。维克多相貌笨拙,性情懒散,像一只啄木鸟,脸上到处都是雀斑,大大的鼻子,又傻又倔。

  有的时候,母亲的嘟囔声把他弄醒了,他就稀里糊涂地抱怨说:

  "走开!妈,您干嘛老是朝着我的脸嘟囔,让人没法继续活下去!"

  有的时候,她温和地从炉炕上下来,微笑着说:

  "行,你快睡吧,睡吧!简直是不知大小!"

  有的时候也会双腿一弯,碰到炉炕旁,仿佛把舌头烫着了一般,不停地喘着粗气,恶狠狠地说:

  "你说什么?狗东西,你居然敢让老娘走开?噢,你啊,简直是我深夜里做的丑事,该诅咒的是魔鬼把你塞到了我的心里,你干嘛不在来到世上以前就死掉啊!"

  她嘴里咕哝着最粗俗的、大街上喝醉酒的人所说的脏话,让人无法继续听下去。

  她睡觉非常少,就算是睡着了也不怎么安稳,有的时候一个晚上有好几回从炉炕上跳起身来,蹦到我睡觉的长椅子前面,把我喊醒。

  "您出什么事啦?"

  "不要说话。"她小声说道,一双眼睛紧紧地看着黑暗里的什么东西,手指在胸前画着十字,"上帝呀!伊利亚先知呀!女殉教者瓦尔瓦拉!保佑我,别叫我猝死!"

  她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点燃了蜡烛。她那长有大鼻子的圆脸被吓得肿胀起来,两只灰眼睛惊恐不安地不住地眨,望着黑暗里变形的东西。厨房非常大,到处都是立柜和箱子,夜间看起来空间显得很窄。月光悄悄地洒入厨房,圣像跟前长明灯的火苗在颤动,在墙壁上插着的菜刀不住地闪着寒光,还有架子上面的一口黑煎锅,看上去仿佛一张缺少五官的面庞。

  老太婆像是从岸上爬进水里一样小心谨慎地从炉炕上面走下来,光着脚板走到房屋的角落去

了。在那儿,洗手槽上面挂有一只带着耳朵的洗手器,像一颗被砍掉的头颅。旁边有一只水桶放在那儿。

  她一面喘气,一面咕噜咕噜地喝水。接着,她从窗户里,穿过玻璃上那很薄的冰花,朝着外面看着。

  "宽恕我吧,天主,免去我的罪过吧。"她低声祷告。

  有的时候,她把蜡烛熄灭,跪到地上,受冤似地低声说:

  "有谁爱我啊,天主?有谁会需要我啊!"

  她爬到炉炕上面去,冲着烟囱的小门画了个十字,凭着手的感觉,看看风门是不是严实。手上沾了煤,她就一个劲儿地骂。不知怎么回事,时间不长她便睡着了,仿佛一种无声的力量把她镇住了。每回受到她虐待的时候,我始终在想:好在外祖父没有娶到像她一样的媳妇--否则,肯定会经常挨她的骂!她也一定会吃够他的苦头。她尽管经常虐待我,但是那张既厚又肿的脸上,也不时地露出忧虑悲伤的神情,眼里满含泪水,通情达理地说:

  "我生活的容易么?生下孩子,然后把他们抚育成人,我是为什么为他们做老妈子,难道这就叫作享受么?儿子结婚以后就忘了娘,你说说,难道这公正么?嗯?"

  "不公正。"我乖巧地答复说。

  "不错吧?就是这样么。"

  然后,她一点儿都不知害羞地说起儿子的媳妇来:

  "我和儿媳妇一起去洗澡,看到了她的身体,不知道他相中了她什么方面,这样的人也算作美人么?"

  说到男女之间的事情,她说得十分肮脏。起初我听后非常厌烦,然而继续往下听便不再厌烦了,渐渐地有了兴趣,并且觉得她的话中,仿佛包含有沉重痛苦的真理。

  "女人就是一种魔力,连上帝也被她欺骗过,你瞧!"她拍打桌子不停地骂道,"就是因为夏娃,使得人类都必须到地狱里去,你瞧瞧!"

  她一提起女人的魔力来就会永无止境地唠叨不休。我感到她想用这样的话来恐吓人们,尤其是"上帝也被夏娃欺骗过"这句话,在我心里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在我们的院子中,有和上房一般大小的厢房。两座房子一共住有八户人家,其中四家住的是军官,第五家是团队的神父。满院子中都是勤务兵、通信兵、洗衣妇、老妈子和厨娘。我经常到他们那里去,在每一个灶房里,时常演出一些争风吃醋的丑陋场面,时常可以听见哭骂和打闹的声音。那些当兵的经常和自己的同事、房东家的土木工人打架。他们连女人都打,院子中到处都是淫乱的行为--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无法忍耐性欲给他们带来的渴望。这样的生活简直是太枯燥了,狂乱的肉欲、强者肮脏的吹嘘充塞了这种生活。我的主人们在每回午饭、晚茶、夜饭的时间里,始终都是毫不厌倦地、粗俗地谈论一番。老婆子对于院子中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十分清楚,一直都是兴高采烈、幸灾乐祸地讨论着。

  年轻的主妇那厚厚的嘴唇上挂有微笑,默不作声地听她说。维克多放声大笑。主人则紧锁双眉说道:

  "妈,不要再说了。"

  "我的上帝,连话都不叫我说了!"老婆子嘟囔道。

  维克多却怂恿说:"说!你怕什么?总之都是一家人。"

  大儿子对母亲是既讨厌又同情,极力避开和她单独在一块儿。倘若碰在一块儿,做母亲的一定会和儿子唠叨起儿媳的毛病,还要向儿子要钱。他赶紧取出一个或者三个卢布,或几个银币放进她的手里。

  "妈,您把钱要去做什么?并非是我不想给您,而是您把钱要去没有用处。"

  "我得施舍乞丐,还得买蜡烛到教堂去。"

  "行了吧,什么施舍乞丐,您这样肯定会把维克多宠坏的!"

  "你不爱自己的弟弟,就是你的罪过。"

  他甩了一下手,站起身来离开了。

  维克多总是讥讽自己的母亲。他的嘴太馋,经常喊饿。每个周日,他母亲熬油煎饼,始终是专门拿出几个放到罐子里,偷偷藏进我睡觉的那张床底下。维克多做完祷告回家,就把罐子取出来,口中咕哝道:

  "为什么不多留出一点儿,老家伙?"

  "你快点儿吃吧,别叫其他人瞅见。"

  "您这么糊涂,我非要说出来,说您怎么把油饼偷偷藏起来给我吃,简直是块木头!"

  有一回,我把罐子取出来,偷偷吃掉两个油煎饼--维克多把我打了一顿。他很讨厌我,像我非常讨厌他一样。他总是捉弄我,一天叫我为他擦三回皮鞋。到了夜晚,他在高板床上睡觉时,把床板推开,打板缝里朝着我的头吐口水。

  他的哥哥经常说"母鸡畜牲",维克多也非常想学他哥哥的样儿,经常说一些俗语。然而他们说得都十分荒唐,非常无聊。

  "妈,朝后看,我的袜子放在哪里啦?"

  他时常问一些非常愚蠢的问题,想把我难住:

  "阿列克谢,你给我说说,为什么要写成’蓝‘,而念成’胶‘?为什么要说’墓穴‘而不是’猫梳‘?为什么要说’责备‘而不说’别哭‘?"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们说的话,我打小就受到外祖父与外祖母好听语言的熏陶,起初我听不明白他们说的话,比如说什么"好笑得可怕"、"想吃到死为止"、"高兴得怕人"等等一些生拉硬扯在一起的话。我就想好笑的事情怎么会让人可怕,快活的事情怎么会吓人呢,而且全部的人都是想吃到他死的那日为止的。

  我反过来问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他们便骂道:"你瞧,好一个老师呀!必须把你的耳朵摘下来!"

  可是耳朵怎么可以"摘下来"呢?只有花、草、核桃才可以摘下来。

  他们用力抓我的耳朵,想要证明耳朵能够摘下来的,然而我不信服,洋洋自得地对他们说:

  "耳朵毕竟还是没有摘下来啊!"

  在我的四周,有很多残忍的恶作剧与无耻龌龊的行为,它们比起库纳维诺街上那不计其数的"青楼"与"荡妇"还要多得多。在库纳维诺外表丑陋行为的后面,还能够觉得有一样东西说明这样的行为难以避免的:一天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生活与艰苦的劳动等等。但是这儿的人们却都吃得很饱,生活得非常开心。与其说他们在工作,还比不上说他们在无谓地瞎忙,叫人觉得不可理解。这里的所有一切都刺激人的神经,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我生活得本来很不好,外祖母前来看望我时,我的心中就愈加不好受。她始终是由后门进来,进到厨房以后冲着圣像画一个十字,接着对妹妹深深地鞠上一躬,这鞠躬好像有千斤重物,压得我难以喘息。

  "啊呀!原来是你呀,阿库琳娜!"主人不屑一顾,冷冰冰地接待我的外祖母。

  我没有把外祖母认出来:她的嘴巴紧紧地闭着,拘拘束束的模样,脸上的神情和往日完全不同,缓缓地坐在门口污水桶旁长长的凳子上,仿佛干了什么坏事一般,一句话也不说,十分恭顺地答复妹妹提出的问题。

  这让我觉得难受,于是就生气地说:

  "您怎么能够坐在这样的地方?"

  她爱怜地眨着双眼,用一种教训的口吻对我说:"你少说话,这儿的主人不是你!"

  "他特别爱多管闲事,任你打他骂他都不管用。"老婆子开始抱怨起我来。

  她时常幸灾乐祸地问姐姐:

  "怎么样,阿库琳娜,仍然过着叫化子那样的生活么?"

  "这有什么了不得啊?"

  "只要不怕没脸面,是没什么了不得的。"

  "据说基督过去也是靠要饭过日子的。"

  "这样的话是糊涂人说的,是那些邪教徒说的。您是老糊涂了还是怎么着,居然也把这当成真的了。基督可并非是什么叫化子,他是天主的儿子,圣经上面说,他到世间来,是要荣耀地审判活人和死人的。就连死人都要受审判,不要忘了吧,我的老姐姐,就算把骨头烧为灰,也逃脱不了他的审判。基督要惩罚您和瓦西里的骄傲,过去你们很富有时,我偶尔去求你们相助。"

  "那个时候我们可是竭力帮助过您。"外祖母非常平静地说道,"但是您知道,上帝却惩罚了我们。"

  "这才只是一点点,还远远不够呢!"

  她用自己那不知疲倦的舌头,狠命地奚落了外祖母一顿。我听到她那狠毒的话,既伤心,又感到奇怪,外祖母怎么可以忍受得住。在这种时候,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她。

  年轻的主妇从屋子里走出来,十分客气地对外祖母点头说:

  "请到餐厅里来,不要紧,请您过来吧!"

  姨姥姥看着外祖母的身影喊道:"把鞋底擦干净点儿,乡巴佬始终是拖泥带水的!"

  主人非常高兴地招待外祖母:

  "聪慧的阿库琳娜,生活过得怎么样?卡希林他老人家现在可好?"

  "您还是十分勤恳地干活?"

  "总是这样干着,和囚徒一样!"

  外祖母和他聊得十分亲热,十分投机,然而也不失长辈的风度。谈话之中,他也曾说起我的母亲:

  "不错,瓦尔瓦拉·瓦西里耶芙娜!是个这么好的女子,简直有点儿男子汉气质呢!"

  他的老婆打岔儿,对外祖母说:"您可曾记得?我过去送给她一件斗篷,黑绸子饰有珠边的?"

  "怎么能不记得呢?"

  "那件斗篷还是全新的呢!"

  "可是呢。"主人嘟囔说,"什么斗篷、短衬衫啊,生活呀--简直是太伤脑筋了!"

  "您在说些什么呀?"她质疑地问他。

  "您说我嘛?没有说什么。生活好了容易过,好人容易死。"

  "我不明白,您这些话有什么用意?"主妇开始不安起来。

  过了片刻,她带外祖母去瞧刚刚出世的孩子。我正把用过的茶具拾掇下去。

  主人若有所思地小声对我说:"你的外祖母真是个很不错的老太婆啊!"

  我非常感激他的这句话。然而当我与外祖母独自在一块儿时,我非常痛心地对她说:

  "您为什么到这里来,为什么来啊?您原本就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唉,阿廖沙,我当然很清楚。"她那很好看的脸上显露出和蔼的微笑,瞅着我答道。这么一来,我倒感到难为情了。她当然什么都能够看出来,任何事情都清楚,甚至清楚我的内心是怎么想的。

  她小心翼翼地转头望了一眼,看是不是有人过来,接着搂着我,亲切地说道:

  "你要是不在,我是不会到这里来的。我为什么要找他们?还有就是,你外祖父生病了,我因为服侍他,无法干活,家里没有钱了。还有,我儿子米哈伊尔把萨沙赶了出来,我还要照管他的吃喝。这儿说好一年给你六个卢布,你来这里已六个月了,少说也得给一个卢布吧。"她把嘴贴近我耳边轻轻说,"他们让我教训你,骂你一顿,说你任何人的话也不听。我的宝贝儿,你一定要坚持,再在这儿忍上两年,直到你可以站得住脚。你必须忍耐,知道么?"

  我同意忍受,但是这实在很难。为了度日,我整天到晚不停地忙,这样的乞丐一般枯燥乏味的生活不停地压迫我,就仿佛是在做梦。

  有的时候我想逃掉,但此时正好是该死的冬季。每天夜晚,暴风雪吼叫,风在阁楼上打转,房梁被冻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我可以向哪里逃呢?

  他们不准我到外面游逛,我也没有什么游逛的时间。冬天白天非常短,我飞速地、不自觉地消磨于忙忙碌碌的家务事之中。

  不过教堂是一定要去的,每逢礼拜六我都要去做彻夜弥撒,每到节日的时候都要去行晚祷。

  我非常愿意上教堂去。我喜欢站在一个很宽的黑暗角落里,从远处看着圣像壁。它仿佛是在烛光里缓缓溶化,变为一条金黄色的小河,一直流到灰色的石坛上面。圣像黑色的影子在慢慢地摇摆,圣幛中门金黄色的花边愉悦地抖动着,烛光像金色的蜜蜂一样,在青霭的空气中不停地飘荡,主妇和姑娘们的头仿佛花朵一般。

  四周的一切和唱诗班的歌声十分协调地融合着,一切都仿佛童话一般神奇,全部教堂像一个摇床,在焦油一般黑的空虚里摇摆不定。

  有的时候我感到教堂仿佛沉入很深的湖底里去了,为了去过一种特殊的、难以比拟的日子,它从大地上消逝了。我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外祖母讲的基捷日城的故事而形成的。我经常跟身旁的人一块儿朦朦胧胧地摇摆着身体,随着唱诗班的歌声、祷告声和人们的叹息声走入梦境,诵读着一首情调悲哀的民谣:

  当在复活节晨祷的时候,

  走来一伙万恶的鞑靼佬,

  仿佛是一群凶狠的狂犬,

  蜂拥挤进了基捷日城堡。

  呵,上帝,呵,我的主,

  呵,大慈大悲的圣母啊!

  请您来赐福您的奴仆吧,

  叫我们听完清晨的圣书,

  叫我们安静地做完晨祷!

  别叫那些野蛮的鞑靼人

  玷污了我们神圣的王宫,

  奸淫我们的妻子和女儿,

  折磨摧残年幼的儿童们,

  并杀死白发苍苍的老翁!

  我的上帝呀,请您听吧!

  圣母呀,请您来倾听吧!

  来倾听我们虔诚的祈祷,

  来听听我们深挚的请求。

  万神之王宣布他的谕旨:

  唤来米哈伊尔神的仆人:

  米哈伊尔,你到人间去,

  去基捷日周围掀起地震,

  将那个城市沉入到湖底,

  从不歇息,不晓得劳累,

  由晨祷到全身心的祈祷,

  教堂神圣仪式样样做到,

  今生永世,到千秋万代!

  在那个时候,我的脑海里装的都是外祖母的民谣,就像蜂房中装的都是蜜一样。仿佛我的思维方式也按照她的民谣的格调一样。

  我在教堂里从来不做祷告--在外祖母的上帝跟前,要学外祖父那种怒气冲冲的祈祷词和带有哭调的圣诗感到很难为情。我相信外祖母的上帝肯定不会喜欢这个,而且我本人也不喜欢这个;并且,这些东西全是印在书上的,上帝与所有认识字的人一样早已经熟记在心了。

  我在教堂里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舒畅哀痛的感觉,他们在以前的一天里零星的羞辱刺痛我、打扰我时,我便会苦心构思自己的祷告词。只要一想到自己倒霉的命运,不用费很大劲儿,就可以让那些诉苦的言语,很自然地转变成诗歌的形式:

  上帝呀,我再也无法忍耐,

  快点,叫我长大接着成熟!

  否则,我会觉得太不好受,

  生不如死--请上帝饶恕!

  你什么也不要打算学得到,

  那名老妖婆子叫马特辽娜

  仿佛正像狼一般对我咆哮,

  再活早已没有了任何乐趣!

  直到如今,我的脑海里还记着这一类的"祷告词",儿童时代从自己脑海里想出来的东西,变为一道道非常深的伤疤,深深地刻在心里,一生都不能忘掉。

  在教堂里的感觉确实很好,我在那儿跟在森林与旷野一样可以得到休息。早已经历过许多悲哀、被狠毒和粗暴的生活所玷污的这颗幼小的心灵,在这朦胧且炽烈的梦想里被洗净了。

  然而,只在那种时候-天气酷寒,或者风雪在街上咆哮,仿佛整个天空全都冻结在一块儿,被风卷到雪里,大地在积雪下面冻住,仿佛永远也不会重新苏醒时,我才到教堂里去。

  我最爱在静悄悄的夜晚,由这条街跑向另外一条街,或者是进入偏僻宁静的角落里。有的时候跑着跑着,就像背上长了翅膀一样飞腾起来。只有孤零零地单独一人,和天上的月亮一样。自己的身影在自个儿眼前不停地爬动着,遮盖住雪上的闪光,令人可笑地碰到了柱石和栅栏。更夫在街道上走着,手里拿着拍板,身上裹着既厚又长的大衣,身旁还跟着一条狗,抖着身体。这个十分笨拙的人像一座狗舍。他从院子中来到外面,在街头没有目的地游逛,没有任何思想的狗跟随在他的身后。

  有的时候会遇见高兴的小姐与少爷,我想他们或许是从做夜弥撒的教堂里偷偷跑出来的。

  有的时候,从透着光亮的窗子上的通气口处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气儿,飘散到外面的新鲜的空气里来。这是一种非常好闻的、很陌生的气味儿,让我想到我从来都没经历过的一种异样的生活。于是我就在窗子下面停住脚步,抽着鼻子,竖起耳朵发挥这样那样的推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屋子里居住的到底是怎样的人。教堂里正在做彻夜弥撒,但是他们却闹得这样开心,弹着一种很特别的吉他,既宽又厚的铜弦声由通气口处传到外面。

  我很感兴趣的是处在冷落的老洪诺夫街和马尔丁诺夫街的拐弯处那座非常低矮的平房。我头一回看到它是在谢肉节周以前一个化雪的月明之夜,从窗户上面的气窗里向街上吹出一股暖和的蒸汽,传到外面一种异乎寻常的声音,仿佛一个强壮好心的人正闭着嘴唇哼曲子,歌词尽管十分模糊,调子仿佛非常熟,也非常好听。当我侧着耳朵去听的时候,声音却被那恼人的弦声遮住,怎么也听不明白了。我坐到阶沿石上,心想这肯定是一种很有魅力的提琴所发出的声音,所以听上去心里很不好受。这种乐器偶尔发出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令整个房子都跟着震动起来,玻璃发出沙沙的响声。从房檐上落下水滴,我的泪水也跟着落到地上。

  更夫轻轻地走到我的面前,将我从阶沿上推下来,问道: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听音乐。"我说。

  "我还管这么多,快点儿滚!"

  我急忙围着这条街跑了一圈儿,又返回那个窗子下面,但是演奏早已停止,一阵阵欢快的笑声又从气窗里传到外面。这种声音和悲哀的乐声相差简直太大了,让我怀疑刚刚是不是在梦中。

  几乎每个周六晚上我都会去那座房子的跟前,但是后来只有一回,在春季,才再次听见大提琴发出的声音。那一回,几乎一直演奏至深夜,回家太晚了,那天我挨了一顿揍。

  披着冬季夜晚的寒星,在非常寂静的街头散步,使我增长了很多见识。我故意挑选了距中心区非常远的地方,中心区街上的灯光非常多,我担心遇见主人的相识,让主人发觉我没有到教堂去做夜弥撒,而是在街头游荡。最令人心烦的是喝醉酒的人、警察和妓女。不过在偏远之处,如果下层屋子的窗子没有冻得非常厉害,而且室内也没拉下窗帘,就能够向里面张望。

  这些窗子在我面前现出了五光十色的景象。我看到许多做不同事情的人们:做祷告的,亲吻的,打架的,玩牌的,也有一些人在低声地、不安地谈论着。悄无声息的、鱼一般的生活,接连不断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我看到在一个地下室的桌子旁,有两个女人,一个非常年轻,一个年龄相对要大一些。坐在她们对面的,是一个长着长头发的中学生,他一面挥舞着手,一面朗诵书让她们听。年轻的那位严肃地紧蹙双眉,倚在椅子背上听着;那个年龄比较大一点儿的、清瘦且头发凌乱的女人,忽然两只手掩住脸,开始抽搐肩头。长头发的中学生把书扔在了旁边,没过多长时间,年轻的那位起身跑到了外面,中学生则跪在头发凌乱的那个女人跟前,开始亲吻她的两只手。

  再瞧一下另一个窗子,看到一个蓄着大胡子、个子很高的男人,把一个身穿红色短衫的女人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像哄小孩儿一样地不停地摇着她。他睁大双眼,张着大嘴,仿佛是在唱着什么。那个女的笑得浑身抖动,向后仰着,两只脚胡乱地蹬。接着,他又把女人的身体弄正,重新开始唱,女人再次狂笑。我瞅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听说他们是打算这样玩一个通夜的时候,我才离开。

  这样的景象,有很多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之中。我时常因为瞧得出了神,回家很晚,这引起主人对我的怀疑,于是他们就向我盘问:

  "你到哪个教堂去了?是哪位神父领着做祷告的?"

  整个城市的神父他们全熟悉,而且什么时候都念些什么经,他们全都了解,如果我说谎很容易就被他们抓住。

  婆媳二人所崇拜的上帝是我外祖父的那个脾性极大的上帝,那个暴躁上帝要求人们心怀恐惧地对待他。上帝的名字经常在她们二人的嘴上挂着,甚至在她们吵嘴时,也时常彼此吓唬:

  "你等着瞧吧!上帝会处罚你的,让你变成一个罗锅儿,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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