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了。在那儿,洗手槽上面挂有一只带着耳朵的洗手器,像一颗被砍掉的头颅。旁边有一只水桶放在那儿。
她一面喘气,一面咕噜咕噜地喝水。接着,她从窗户里,穿过玻璃上那很薄的冰花,朝着外面看着。
"宽恕我吧,天主,免去我的罪过吧。"她低声祷告。
有的时候,她把蜡烛熄灭,跪到地上,受冤似地低声说:
"有谁爱我啊,天主?有谁会需要我啊!"
她爬到炉炕上面去,冲着烟囱的小门画了个十字,凭着手的感觉,看看风门是不是严实。手上沾了煤,她就一个劲儿地骂。不知怎么回事,时间不长她便睡着了,仿佛一种无声的力量把她镇住了。每回受到她虐待的时候,我始终在想:好在外祖父没有娶到像她一样的媳妇--否则,肯定会经常挨她的骂!她也一定会吃够他的苦头。她尽管经常虐待我,但是那张既厚又肿的脸上,也不时地露出忧虑悲伤的神情,眼里满含泪水,通情达理地说:
"我生活的容易么?生下孩子,然后把他们抚育成人,我是为什么为他们做老妈子,难道这就叫作享受么?儿子结婚以后就忘了娘,你说说,难道这公正么?嗯?"
"不公正。"我乖巧地答复说。
"不错吧?就是这样么。"
然后,她一点儿都不知害羞地说起儿子的媳妇来:
"我和儿媳妇一起去洗澡,看到了她的身体,不知道他相中了她什么方面,这样的人也算作美人么?"
说到男女之间的事情,她说得十分肮脏。起初我听后非常厌烦,然而继续往下听便不再厌烦了,渐渐地有了兴趣,并且觉得她的话中,仿佛包含有沉重痛苦的真理。
"女人就是一种魔力,连上帝也被她欺骗过,你瞧!"她拍打桌子不停地骂道,"就是因为夏娃,使得人类都必须到地狱里去,你瞧瞧!"
她一提起女人的魔力来就会永无止境地唠叨不休。我感到她想用这样的话来恐吓人们,尤其是"上帝也被夏娃欺骗过"这句话,在我心里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在我们的院子中,有和上房一般大小的厢房。两座房子一共住有八户人家,其中四家住的是军官,第五家是团队的神父。满院子中都是勤务兵、通信兵、洗衣妇、老妈子和厨娘。我经常到他们那里去,在每一个灶房里,时常演出一些争风吃醋的丑陋场面,时常可以听见哭骂和打闹的声音。那些当兵的经常和自己的同事、房东家的土木工人打架。他们连女人都打,院子中到处都是淫乱的行为--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无法忍耐性欲给他们带来的渴望。这样的生活简直是太枯燥了,狂乱的肉欲、强者肮脏的吹嘘充塞了这种生活。我的主人们在每回午饭、晚茶、夜饭的时间里,始终都是毫不厌倦地、粗俗地谈论一番。老婆子对于院子中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十分清楚,一直都是兴高采烈、幸灾乐祸地讨论着。
年轻的主妇那厚厚的嘴唇上挂有微笑,默不作声地听她说。维克多放声大笑。主人则紧锁双眉说道:
"妈,不要再说了。"
"我的上帝,连话都不叫我说了!"老婆子嘟囔道。
维克多却怂恿说:"说!你怕什么?总之都是一家人。"
大儿子对母亲是既讨厌又同情,极力避开和她单独在一块儿。倘若碰在一块儿,做母亲的一定会和儿子唠叨起儿媳的毛病,还要向儿子要钱。他赶紧取出一个或者三个卢布,或几个银币放进她的手里。
"妈,您把钱要去做什么?并非是我不想给您,而是您把钱要去没有用处。"
"我得施舍乞丐,还得买蜡烛到教堂去。"
"行了吧,什么施舍乞丐,您这样肯定会把维克多宠坏的!"
"你不爱自己的弟弟,就是你的罪过。"
他甩了一下手,站起身来离开了。
维克多总是讥讽自己的母亲。他的嘴太馋,经常喊饿。每个周日,他母亲熬油煎饼,始终是专门拿出几个放到罐子里,偷偷藏进我睡觉的那张床底下。维克多做完祷告回家,就把罐子取出来,口中咕哝道:
"为什么不多留出一点儿,老家伙?"
"你快点儿吃吧,别叫其他人瞅见。"
"您这么糊涂,我非要说出来,说您怎么把油饼偷偷藏起来给我吃,简直是块木头!"
有一回,我把罐子取出来,偷偷吃掉两个油煎饼--维克多把我打了一顿。他很讨厌我,像我非常讨厌他一样。他总是捉弄我,一天叫我为他擦三回皮鞋。到了夜晚,他在高板床上睡觉时,把床板推开,打板缝里朝着我的头吐口水。
他的哥哥经常说"母鸡畜牲",维克多也非常想学他哥哥的样儿,经常说一些俗语。然而他们说得都十分荒唐,非常无聊。
"妈,朝后看,我的袜子放在哪里啦?"
他时常问一些非常愚蠢的问题,想把我难住:
"阿列克谢,你给我说说,为什么要写成’蓝‘,而念成’胶‘?为什么要说’墓穴‘而不是’猫梳‘?为什么要说’责备‘而不说’别哭‘?"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们说的话,我打小就受到外祖父与外祖母好听语言的熏陶,起初我听不明白他们说的话,比如说什么"好笑得可怕"、"想吃到死为止"、"高兴得怕人"等等一些生拉硬扯在一起的话。我就想好笑的事情怎么会让人可怕,快活的事情怎么会吓人呢,而且全部的人都是想吃到他死的那日为止的。
我反过来问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他们便骂道:"你瞧,好一个老师呀!必须把你的耳朵摘下来!"
可是耳朵怎么可以"摘下来"呢?只有花、草、核桃才可以摘下来。
他们用力抓我的耳朵,想要证明耳朵能够摘下来的,然而我不信服,洋洋自得地对他们说:
"耳朵毕竟还是没有摘下来啊!"
在我的四周,有很多残忍的恶作剧与无耻龌龊的行为,它们比起库纳维诺街上那不计其数的"青楼"与"荡妇"还要多得多。在库纳维诺外表丑陋行为的后面,还能够觉得有一样东西说明这样的行为难以避免的:一天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生活与艰苦的劳动等等。但是这儿的人们却都吃得很饱,生活得非常开心。与其说他们在工作,还比不上说他们在无谓地瞎忙,叫人觉得不可理解。这里的所有一切都刺激人的神经,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我生活得本来很不好,外祖母前来看望我时,我的心中就愈加不好受。她始终是由后门进来,进到厨房以后冲着圣像画一个十字,接着对妹妹深深地鞠上一躬,这鞠躬好像有千斤重物,压得我难以喘息。
"啊呀!原来是你呀,阿库琳娜!"主人不屑一顾,冷冰冰地接待我的外祖母。
我没有把外祖母认出来:她的嘴巴紧紧地闭着,拘拘束束的模样,脸上的神情和往日完全不同,缓缓地坐在门口污水桶旁长长的凳子上,仿佛干了什么坏事一般,一句话也不说,十分恭顺地答复妹妹提出的问题。
这让我觉得难受,于是就生气地说:
"您怎么能够坐在这样的地方?"
她爱怜地眨着双眼,用一种教训的口吻对我说:"你少说话,这儿的主人不是你!"
"他特别爱多管闲事,任你打他骂他都不管用。"老婆子开始抱怨起我来。
她时常幸灾乐祸地问姐姐:
"怎么样,阿库琳娜,仍然过着叫化子那样的生活么?"
"这有什么了不得啊?"
"只要不怕没脸面,是没什么了不得的。"
"据说基督过去也是靠要饭过日子的。"
"这样的话是糊涂人说的,是那些邪教徒说的。您是老糊涂了还是怎么着,居然也把这当成真的了。基督可并非是什么叫化子,他是天主的儿子,圣经上面说,他到世间来,是要荣耀地审判活人和死人的。就连死人都要受审判,不要忘了吧,我的老姐姐,就算把骨头烧为灰,也逃脱不了他的审判。基督要惩罚您和瓦西里的骄傲,过去你们很富有时,我偶尔去求你们相助。"
"那个时候我们可是竭力帮助过您。"外祖母非常平静地说道,"但是您知道,上帝却惩罚了我们。"
"这才只是一点点,还远远不够呢!"
她用自己那不知疲倦的舌头,狠命地奚落了外祖母一顿。我听到她那狠毒的话,既伤心,又感到奇怪,外祖母怎么可以忍受得住。在这种时候,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她。
年轻的主妇从屋子里走出来,十分客气地对外祖母点头说:
"请到餐厅里来,不要紧,请您过来吧!"
姨姥姥看着外祖母的身影喊道:"把鞋底擦干净点儿,乡巴佬始终是拖泥带水的!"
主人非常高兴地招待外祖母:
"聪慧的阿库琳娜,生活过得怎么样?卡希林他老人家现在可好?"
"您还是十分勤恳地干活?"
"总是这样干着,和囚徒一样!"
外祖母和他聊得十分亲热,十分投机,然而也不失长辈的风度。谈话之中,他也曾说起我的母亲:
"不错,瓦尔瓦拉·瓦西里耶芙娜!是个这么好的女子,简直有点儿男子汉气质呢!"
他的老婆打岔儿,对外祖母说:"您可曾记得?我过去送给她一件斗篷,黑绸子饰有珠边的?"
"怎么能不记得呢?"
"那件斗篷还是全新的呢!"
"可是呢。"主人嘟囔说,"什么斗篷、短衬衫啊,生活呀--简直是太伤脑筋了!"
"您在说些什么呀?"她质疑地问他。
"您说我嘛?没有说什么。生活好了容易过,好人容易死。"
"我不明白,您这些话有什么用意?"主妇开始不安起来。
过了片刻,她带外祖母去瞧刚刚出世的孩子。我正把用过的茶具拾掇下去。
主人若有所思地小声对我说:"你的外祖母真是个很不错的老太婆啊!"
我非常感激他的这句话。然而当我与外祖母独自在一块儿时,我非常痛心地对她说:
"您为什么到这里来,为什么来啊?您原本就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唉,阿廖沙,我当然很清楚。"她那很好看的脸上显露出和蔼的微笑,瞅着我答道。这么一来,我倒感到难为情了。她当然什么都能够看出来,任何事情都清楚,甚至清楚我的内心是怎么想的。
她小心翼翼地转头望了一眼,看是不是有人过来,接着搂着我,亲切地说道:
"你要是不在,我是不会到这里来的。我为什么要找他们?还有就是,你外祖父生病了,我因为服侍他,无法干活,家里没有钱了。还有,我儿子米哈伊尔把萨沙赶了出来,我还要照管他的吃喝。这儿说好一年给你六个卢布,你来这里已六个月了,少说也得给一个卢布吧。"她把嘴贴近我耳边轻轻说,"他们让我教训你,骂你一顿,说你任何人的话也不听。我的宝贝儿,你一定要坚持,再在这儿忍上两年,直到你可以站得住脚。你必须忍耐,知道么?"
我同意忍受,但是这实在很难。为了度日,我整天到晚不停地忙,这样的乞丐一般枯燥乏味的生活不停地压迫我,就仿佛是在做梦。
有的时候我想逃掉,但此时正好是该死的冬季。每天夜晚,暴风雪吼叫,风在阁楼上打转,房梁被冻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我可以向哪里逃呢?
他们不准我到外面游逛,我也没有什么游逛的时间。冬天白天非常短,我飞速地、不自觉地消磨于忙忙碌碌的家务事之中。
不过教堂是一定要去的,每逢礼拜六我都要去做彻夜弥撒,每到节日的时候都要去行晚祷。
我非常愿意上教堂去。我喜欢站在一个很宽的黑暗角落里,从远处看着圣像壁。它仿佛是在烛光里缓缓溶化,变为一条金黄色的小河,一直流到灰色的石坛上面。圣像黑色的影子在慢慢地摇摆,圣幛中门金黄色的花边愉悦地抖动着,烛光像金色的蜜蜂一样,在青霭的空气中不停地飘荡,主妇和姑娘们的头仿佛花朵一般。
四周的一切和唱诗班的歌声十分协调地融合着,一切都仿佛童话一般神奇,全部教堂像一个摇床,在焦油一般黑的空虚里摇摆不定。
有的时候我感到教堂仿佛沉入很深的湖底里去了,为了去过一种特殊的、难以比拟的日子,它从大地上消逝了。我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外祖母讲的基捷日城的故事而形成的。我经常跟身旁的人一块儿朦朦胧胧地摇摆着身体,随着唱诗班的歌声、祷告声和人们的叹息声走入梦境,诵读着一首情调悲哀的民谣:
当在复活节晨祷的时候,
走来一伙万恶的鞑靼佬,
仿佛是一群凶狠的狂犬,
蜂拥挤进了基捷日城堡。
呵,上帝,呵,我的主,
呵,大慈大悲的圣母啊!
请您来赐福您的奴仆吧,
叫我们听完清晨的圣书,
叫我们安静地做完晨祷!
别叫那些野蛮的鞑靼人
玷污了我们神圣的王宫,
奸淫我们的妻子和女儿,
折磨摧残年幼的儿童们,
并杀死白发苍苍的老翁!
我的上帝呀,请您听吧!
圣母呀,请您来倾听吧!
来倾听我们虔诚的祈祷,
来听听我们深挚的请求。
万神之王宣布他的谕旨:
唤来米哈伊尔神的仆人:
米哈伊尔,你到人间去,
去基捷日周围掀起地震,
将那个城市沉入到湖底,
从不歇息,不晓得劳累,
由晨祷到全身心的祈祷,
教堂神圣仪式样样做到,
今生永世,到千秋万代!
在那个时候,我的脑海里装的都是外祖母的民谣,就像蜂房中装的都是蜜一样。仿佛我的思维方式也按照她的民谣的格调一样。
我在教堂里从来不做祷告--在外祖母的上帝跟前,要学外祖父那种怒气冲冲的祈祷词和带有哭调的圣诗感到很难为情。我相信外祖母的上帝肯定不会喜欢这个,而且我本人也不喜欢这个;并且,这些东西全是印在书上的,上帝与所有认识字的人一样早已经熟记在心了。
我在教堂里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舒畅哀痛的感觉,他们在以前的一天里零星的羞辱刺痛我、打扰我时,我便会苦心构思自己的祷告词。只要一想到自己倒霉的命运,不用费很大劲儿,就可以让那些诉苦的言语,很自然地转变成诗歌的形式:
上帝呀,我再也无法忍耐,
快点,叫我长大接着成熟!
否则,我会觉得太不好受,
生不如死--请上帝饶恕!
你什么也不要打算学得到,
那名老妖婆子叫马特辽娜
仿佛正像狼一般对我咆哮,
再活早已没有了任何乐趣!
直到如今,我的脑海里还记着这一类的"祷告词",儿童时代从自己脑海里想出来的东西,变为一道道非常深的伤疤,深深地刻在心里,一生都不能忘掉。
在教堂里的感觉确实很好,我在那儿跟在森林与旷野一样可以得到休息。早已经历过许多悲哀、被狠毒和粗暴的生活所玷污的这颗幼小的心灵,在这朦胧且炽烈的梦想里被洗净了。
然而,只在那种时候-天气酷寒,或者风雪在街上咆哮,仿佛整个天空全都冻结在一块儿,被风卷到雪里,大地在积雪下面冻住,仿佛永远也不会重新苏醒时,我才到教堂里去。
我最爱在静悄悄的夜晚,由这条街跑向另外一条街,或者是进入偏僻宁静的角落里。有的时候跑着跑着,就像背上长了翅膀一样飞腾起来。只有孤零零地单独一人,和天上的月亮一样。自己的身影在自个儿眼前不停地爬动着,遮盖住雪上的闪光,令人可笑地碰到了柱石和栅栏。更夫在街道上走着,手里拿着拍板,身上裹着既厚又长的大衣,身旁还跟着一条狗,抖着身体。这个十分笨拙的人像一座狗舍。他从院子中来到外面,在街头没有目的地游逛,没有任何思想的狗跟随在他的身后。
有的时候会遇见高兴的小姐与少爷,我想他们或许是从做夜弥撒的教堂里偷偷跑出来的。
有的时候,从透着光亮的窗子上的通气口处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气儿,飘散到外面的新鲜的空气里来。这是一种非常好闻的、很陌生的气味儿,让我想到我从来都没经历过的一种异样的生活。于是我就在窗子下面停住脚步,抽着鼻子,竖起耳朵发挥这样那样的推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屋子里居住的到底是怎样的人。教堂里正在做彻夜弥撒,但是他们却闹得这样开心,弹着一种很特别的吉他,既宽又厚的铜弦声由通气口处传到外面。
我很感兴趣的是处在冷落的老洪诺夫街和马尔丁诺夫街的拐弯处那座非常低矮的平房。我头一回看到它是在谢肉节周以前一个化雪的月明之夜,从窗户上面的气窗里向街上吹出一股暖和的蒸汽,传到外面一种异乎寻常的声音,仿佛一个强壮好心的人正闭着嘴唇哼曲子,歌词尽管十分模糊,调子仿佛非常熟,也非常好听。当我侧着耳朵去听的时候,声音却被那恼人的弦声遮住,怎么也听不明白了。我坐到阶沿石上,心想这肯定是一种很有魅力的提琴所发出的声音,所以听上去心里很不好受。这种乐器偶尔发出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令整个房子都跟着震动起来,玻璃发出沙沙的响声。从房檐上落下水滴,我的泪水也跟着落到地上。
更夫轻轻地走到我的面前,将我从阶沿上推下来,问道: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听音乐。"我说。
"我还管这么多,快点儿滚!"
我急忙围着这条街跑了一圈儿,又返回那个窗子下面,但是演奏早已停止,一阵阵欢快的笑声又从气窗里传到外面。这种声音和悲哀的乐声相差简直太大了,让我怀疑刚刚是不是在梦中。
几乎每个周六晚上我都会去那座房子的跟前,但是后来只有一回,在春季,才再次听见大提琴发出的声音。那一回,几乎一直演奏至深夜,回家太晚了,那天我挨了一顿揍。
披着冬季夜晚的寒星,在非常寂静的街头散步,使我增长了很多见识。我故意挑选了距中心区非常远的地方,中心区街上的灯光非常多,我担心遇见主人的相识,让主人发觉我没有到教堂去做夜弥撒,而是在街头游荡。最令人心烦的是喝醉酒的人、警察和妓女。不过在偏远之处,如果下层屋子的窗子没有冻得非常厉害,而且室内也没拉下窗帘,就能够向里面张望。
这些窗子在我面前现出了五光十色的景象。我看到许多做不同事情的人们:做祷告的,亲吻的,打架的,玩牌的,也有一些人在低声地、不安地谈论着。悄无声息的、鱼一般的生活,接连不断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我看到在一个地下室的桌子旁,有两个女人,一个非常年轻,一个年龄相对要大一些。坐在她们对面的,是一个长着长头发的中学生,他一面挥舞着手,一面朗诵书让她们听。年轻的那位严肃地紧蹙双眉,倚在椅子背上听着;那个年龄比较大一点儿的、清瘦且头发凌乱的女人,忽然两只手掩住脸,开始抽搐肩头。长头发的中学生把书扔在了旁边,没过多长时间,年轻的那位起身跑到了外面,中学生则跪在头发凌乱的那个女人跟前,开始亲吻她的两只手。
再瞧一下另一个窗子,看到一个蓄着大胡子、个子很高的男人,把一个身穿红色短衫的女人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像哄小孩儿一样地不停地摇着她。他睁大双眼,张着大嘴,仿佛是在唱着什么。那个女的笑得浑身抖动,向后仰着,两只脚胡乱地蹬。接着,他又把女人的身体弄正,重新开始唱,女人再次狂笑。我瞅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听说他们是打算这样玩一个通夜的时候,我才离开。
这样的景象,有很多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之中。我时常因为瞧得出了神,回家很晚,这引起主人对我的怀疑,于是他们就向我盘问:
"你到哪个教堂去了?是哪位神父领着做祷告的?"
整个城市的神父他们全熟悉,而且什么时候都念些什么经,他们全都了解,如果我说谎很容易就被他们抓住。
婆媳二人所崇拜的上帝是我外祖父的那个脾性极大的上帝,那个暴躁上帝要求人们心怀恐惧地对待他。上帝的名字经常在她们二人的嘴上挂着,甚至在她们吵嘴时,也时常彼此吓唬:
"你等着瞧吧!上帝会处罚你的,让你变成一个罗锅儿,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