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红,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他走上前来,听着我们的争吵,就插嘴说:
"你们三人之中谁有胆量在那口棺材上面躺到明天,我便给谁一枚二十戈比的银币与十支烟。如果谁害怕,跑了回来,我就拧谁的耳朵,拧他个够。怎么样?"
大伙儿都不作声,愣住了。
柳德米拉的母亲说道:"简直是胡闹!怎么可以叫孩子们去做这种事呢?"
"你如果出一个卢布,我就去!"丘尔卡低沉地答道。
科斯特罗马马上尖酸地说:"咳!人家出二十戈比你就没有胆量去啦?"他对瓦廖克说道:"您就出一个卢布,总之他也没有胆量去,只不过是吹吹牛而已。"
"行,你拿一卢布去吧!"
丘尔卡从地上站起身来,什么话都没说,不紧不慢地走开,紧贴着围墙走去。科斯特罗马把手指放到嘴里,朝着他的身影打了一个唿哨。柳德米拉非常不安地说:
"上帝啊,简直是吹牛!这是什么原因呀!"
"你们这一群胆小如鼠的家伙,哪里行啊!"瓦廖克嘲讽道,"你们自我感觉是这条街上头等的勇士,不过是一些小猫而已。"
听见他的讽刺,我们非常难受。我们对这个脑满肠肥的小子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总是鼓动孩子们去做坏事,对他们说姑娘和女人肮脏无耻的坏话,怂恿他们拿女人们取乐。孩子们听他的话去做,常常吃尽苦头。不明白为了什么,他十分憎恨我的狗,经常向它扔石头。有一回在面包中放上针,叫狗吃。
更让人感到难受的是看着丘尔卡蜷缩着身体,满脸羞怯地走开。
于是我对瓦廖克说:
"您拿一个卢布,我就去。"
他一边挖苦、恐吓我,一边将一个卢布交到叶甫塞彦科太太手里,但是那个女人大声喊道:
"我可不管,我不拿!"说完以后,她便非常生气地走开了。柳德米拉也没有胆量接那张钞票。这让瓦廖克更有精神了。我正准备不要这个小子的钱就去墓园中,外祖母走上前来。她搞明白怎么回事以后,就接过那一卢布,心平气和地对我说:
"你穿上那个小大衣,带好被子,快天亮时天就变冷了。"
她的话给了我信心,我根本就不会遇到什么可怕的情况。
瓦廖克讲好条件,让我在棺材上面躺着或者坐着等到天亮,无论出现任何情况,即便卡里宁从棺材里爬到外面来,棺材晃动了,我也不能从棺材上下来。只要我跳到地上,就算是我输了。
"你要当心。"瓦廖克提醒我,"我会整晚看着你!"
我起身去墓园以前,外祖母在我胸前画了个十字,提醒我说:
"假如你模模糊糊看见什么东西,那你别动,只需向圣母祈祷就可以了。"
我疾步走去,想叫这件事快点儿开始,快点儿结束。瓦廖克、科斯特罗马等几个小伙子把我送到墓园。我翻过砖砌的围墙时,叫被子绊住了脚,掉下墙去,我马上站起身来,仿佛让沙土地弹起来一般。围墙外马上哈哈大笑。我的心一阵紧缩,后背上直冒冷汗,皮肤上也跟着起了鸡皮疙瘩。
我踉踉跄跄来到了那口棺材前面。那口棺材的一侧已经陷进沙土地里,另一侧露着棺材架又短又粗的腿,仿佛有个人准备抬起棺材,却把它弄歪了一般。我在尸首的脚那端棺材盖的边上坐了下来,朝周围望了望。低洼不平的墓园里到处竖着灰色的十字架,阴影投下来,落到坟墓上,搂着那些长有硬草的坟头。有些地方有又瘦又细的小桦树立着不动,仿佛在那些十字架里迷失了方向,寻找不到出口一样。小桦树的树枝将隔开的坟墓连为一片,在树枝荫影缩成的花纹中间立起很多野草,这样的灰色影子最叫人恐怖!那个教堂如同一个大雪堆般耸入天空。夜晚的天空中,小月亮在停止不动的浮云中发出光亮,仿佛在溶化。
雅兹的父亲("没有作为的庄稼汉")正在楼里懒散散地敲钟。每回他拉钟绳的时候,绳子都会把房顶的铁皮擦响,发出悲惨凄凉的沙沙声,接着小钟响起十分生硬的声音,短促且枯燥。
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看守人的口头语。
"求上帝千万别叫我晚上睡不着觉。"
简直是阴森恐怖。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觉得闷热。夜晚是凉爽的,而我却出了满身大汗。假如卡里宁老头从坟墓里爬出来,我可以跑到看守室那里去么?
对于这个墓园我非常熟悉,与雅兹还有其他的伙伴一块儿来过几十次。噢,我母亲就埋在靠近教堂的那一侧。
大家还没有全去睡觉,从郊区传过来一阵阵的笑声与唱歌声。在高岗台上,在铁路采集沙土的开采场上,在卡狄左甫村那边,手风琴在吱吱地叫,轻轻地哭。一直都是醉醺醺的铁匠米亚丘夫嘴里唱着歌儿从围墙外面经过。我从歌声里可以听出他的声音:
哎,我的好妈妈呀
你那么善良那么好,
除去我的爸爸以外,
她任何人都不去爱。
听到生活最后的呼吸声是幸福的。但是每敲一回钟,四周就会愈加安静些。静寂渐渐地扩散,就像河水漫上草场,把所有的一切都淹没,覆盖住一切。人的灵魂在这种没有边际且无法估测的空虚里游逛,仿佛黑暗中一根火柴那样容易灭掉,消逝在大海一样的空虚里,没有一点儿声息。在这样的空虚中只有夜空的繁星在闪闪发亮,大地上的所有一切都已经变得没有意义,死过去了。
我坐到棺材上面,身上包着被子,盘起双腿,面向教堂。只要我一动弹,棺材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棺材下面的沙土也嗖嗖作响。
不知什么东西落到我背后的地上,响了一声,然后又掉下一个什么东西,随之又有一小块砖落到我的附近。我觉得害怕,很快我就猜出这些全是瓦廖克与他那群人从墙外投进来的,他们想要吓我。但是,因为我知道附近有人,心中反倒感觉轻松了。
我禁不住想到我的母亲。有一回,她遇见我正在学习抽烟,就动手揍我。我就反抗:
"您不要揍我。您就算不揍我,我也已非常难过了。我恶心得总想吐。"
我被揍之后,在炉子后面坐着。她对外祖母说:
"他是个无情无义的孩子,他任何人都不爱。"
她的话叫我非常伤心。每次我母亲处罚我,我总是同情她,为她不好意思。她的惩罚极少是公正的,叫人折服。
总的来说,生活中不开心的事是很多的。譬如墙外那群人,他们明明知道我一人在墓园中正担惊受怕,然而偏偏要雪上加霜。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我原想对他们大叫一声:
"你们全都见鬼去吧!"
可这样做非常危险,谁知道魔鬼听了这话以后会怎么样呢?它也许正在近处的一个什么地方呢。
沙土地里有很多小云母片,在月光底下泛出微光。这让我想到有一回在奥卡河上,我正趴在一个木筏上边望着河水,忽然之间,有条小鳊鱼游上水面,几乎扑到我的脸上。它仰平了身体,那样子极像半张人脸,接着它睁着滚圆的鸟眼看我一眼,就一个猛子扎到水中,游向其他的地方去了,大摇大摆,就像槭树的一片落叶。
接着我的记忆力开始变得愈加活跃,以前的很多生活复苏了,仿佛要以此抑制我的想象力,避免它顽固地创造令人害怕的景象。
之后,一只刺猬从我前面滚过。它那硬爪子踩得沙地发出嚓嚓的响声,很像一个家神,同样是这么小,同样是毛绒绒的。
我想到有一次外祖母朝着炉洞蹲下来,说道:
"善良的家神呀,将蟑螂赶走吧!"
远方,在我的视线看不见的那座城市的上空,天色慢慢地亮起来,黎明的寒冷使得我面颊发紫,我的双眼已经困得睁不开。我干脆躺了下去,把身体缩为一团,用被子盖住头:要发生什么事就叫它发生吧!
喊醒我的是外祖母。她站在我的身旁,掀开被子,说道:
"快起来吧!你冻坏了吧?噢,怎么样,害怕么?"
"害怕。但是您不要对其他人说,不要对那些孩子们说!"
"为什么不能说?"她吃惊地说,"假如不可怕,那么这事就没有任何可以值得夸耀的了。"
我们往家里走去,在途中她亲切地说道:
"任何事都必须亲自经历一下,我的小鸽子,各种事都必须自己明白一下。你自己不学,那就任何人都教不会。"
到了黄昏,我就成了这条街上的"大人物".大伙儿纷纷问我:
"难道你没有感到害怕么?"
我答道:"害怕!"大伙儿摇着头,喊道:"呀!这你就知道了吧?"
接着小铺老板娘用十分肯定的口气高声宣布道:
"这证明大伙儿说卡里宁爬到棺材外面来,那是瞎扯。假如他经常爬出来,难道这次他会害怕一个小孩儿么?那他早就将这个孩子丢到墓园外面,连个身影也看不到了。"
柳德米拉带有柔和、吃惊的神情望着我。外祖父也对我非常满意,不停地笑着。只有丘尔卡阴沉着脸说:
"他做这样的事非常方便,他外祖母本来就是一个巫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