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十六个就是十四个人。这全是树林搞的鬼!"
"他们是去做土匪么?"
"那说不准,或许是做土匪,也或许是去做修道士,那个时候大伙儿觉得这差不多。"
外祖母在自己的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无所不能的圣母呀!我一想起人,就感到他们都可怜。"
"所有的人来到人间全是相同的脑筋,就知道魔鬼向哪里拉,自己就随着跑。"
我们沿着一条非常潮湿的小路,在沼泽地的土台与瘦弱的云杉当中进入这个树林里。我感到仿佛普烈赫城的基利洛那样进入树林里去,再也不出来,真的很好。树林里没有嘟嘟囔囔的人,也没有人打架,没有人喝酒。到了那儿,人们就能够忘记外祖父那样的小气,忘记沙土地里我母亲的坟墓,忘记一切让人气闷,沉重的苦恼压得人痛苦的事情。
外祖母挑了一块非常干燥的地面,说:
"我们坐下吧,应当吃点儿东西了。"
她的篮子里塞满了黑面包、生葱、黄瓜和盐,以及用一块破布裹住的奶渣。外祖父望着这些东西,害羞地眨着双眼。
"噢,圣母啊!我一点儿吃的都没带。"
"这些东西足够我们一块儿吃的。"
我们坐在地上,背倚着做桅杆用的松树的铜色树干。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树脂香的气味儿,清晨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木贼草不停地摇晃。外祖母用一只乌黑的手去拔草,一面和我说金丝桃、小杨梅还有车前子的药用价值,和我说蕨菜、黏性的柳兰、沾满尘土的千屈菜神秘的功效。
外祖父只管将躺倒在地的树劈碎,我则把他劈碎的柴捡起来放在一个地方。然而我悄悄随着外祖母,进入密林里去了。外祖母正在那些强大的树干当中慢慢地朝前走,不停地向铺满针叶的地面弯下身去,仿佛在水中扎猛了。她一面说,一面喃喃自语:
"天主又叫蘑菇生早了,今年的蘑菇肯定很少!上帝啊,您不怎么关心穷人,但蘑菇是穷人的好菜啊!"
我悄无声息地随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不叫她看到我。我不希望打扰她和上帝、青草以及蛤蟆……的谈话。
但是她仍然看到了我。
"你怎么不和外祖父在一起啦?"
之后她朝着黑色的大地弯下身去,地面上到处都是青草,仿佛披着一件漂亮的绣花袍。然后她说起有一回上帝对人类发怒,把水灌满大地,淹死了所有的生物。
"但是他那伟大神圣的母亲事先把所有的种子留了下来,放到一个篮子当中,藏了起来。然后她对太阳说:您把人间的土地全都晒干吧,人们会颂扬您的。接着,太阳把土地都晒干了,她把藏起来的种子撒进了大地。没过多长时间上帝一看,大地上重新长出了生物:青草、牲口和人。他问道:是谁做了违背我意愿的事?圣母就和他讲了。事实上上帝自己也不忍心瞧着大地空无一物,就对她说:你做得好!"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但是这个故事又让我觉得不解,我非常严肃地问道:
"难道这是真的么?但是上帝的母亲是在洪水过去很长时间之后才出生的啊。"
这令外祖母觉得不解。
"是谁对你说的?"
"学校的书中就是这样写的。"
听完这话她就放心了。然而她劝我说:
"你抛开那些书,忘记这种话就行了。那些书本上都是胡编乱造!"
接着她低声且高兴地笑了。
"那些笨货都是胡思乱想!有了上帝,却没有上帝的母亲,真有趣,果真这样那上帝是什么生出来的啊?"
"我不知道。"
"这倒好,学来学去,就学了个’我不知道‘!"
"教士说过,上帝的母亲是约基木和安娜的结果。"
外祖母早已动怒了。她站在我的跟前,严肃地、直直地看着我说道:
"是叫玛丽亚·雅基莫芙娜么?如果你再这样想,我就用力打你一顿!"
然而过了片刻,她又对我解释说:
"圣母一直就存在,比任何人都早!上帝便是被她生出来的,后来……"
"那么基督呢?"
外祖母低头不语,尴尬地合上了双眼。
"基督……是呀,是呀,是呀?"
我知道我赢了。我叫她在神话世界的秘密当中迷失了方向,但是这在我并不快活。
我们在树林里愈走愈深,来到一片浅蓝色的幽暗中,有几道金黄的阳光照进这片幽暗之处。这片暖和舒服的树林里响起一种怪异的响声,带有梦境的味道儿,启发人的想象。交喙鸟在不停地吱呀吱呀叫,山雀悦耳地啼,杜鹃咕咕地笑,金莺不住地吹着口哨,碛鶸一刻不停地唱它那嫉妒的歌,松雀忧心忡忡地低声吟唱。深绿的青蛙在人的脚边来回跳着,一条黄颔蛇卧在两棵树根当中,抬着金黄色的头,窥探那些青蛙呢。一只松鼠把什么东西咬得嘎嘎作响,它那毛绒绒的尾巴在松树的树梢上面闪了过去。人尽管看到了数不清的新东西,但是还想看的再多一点儿,还想继续朝前走。
在那些松树的树干当中,时常会出现透明的轻飘飘的薄雾,如同巨人的影子,很快消失在一片浓浓的青翠之中,带有白云的蓝天便从青翠中透了过来。青苔铺在脚底下,如同厚实的地毯,上边绣有一丛丛越橘和瘦干的酸果蔓,悬岩钩子在青草丛里生长,仿佛滴滴鲜血那般刺目,而蘑菇那很浓的气味飘入鼻子里觉得很舒畅。
"伟大神圣的圣母呀,世间灿烂的光辉呀!"外祖母一边祈祷一边感叹。
外祖母在树林里如同周围万物的主人和亲人。她仿佛一头熊一样向前走着,看到一切,赞叹一切,感谢一切。她的身上好像流着一股暖流,扩散至树林的每一个角落。青苔被她踏平以后,接着又舒展开,重新直竖起来,我瞧着觉得十分舒服。
我一面走一面暗想:当一个强盗,来劫富救贫,将抢来的东西分送给穷人,叫所有的人都吃饱穿暖,快快乐乐,不用妒忌其他人,不用如同恶狗一般彼此撕咬,那该多好啊!如果能走到外祖母的前面,走到圣母跟前,那也很好,我就能够把所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她,说人们的生活是这么糟糕,他们是这么狠心,这么让人痛苦地把人们埋葬在糟透了的沙土里。一般来说,在人世上,让人伤心的事情很多,但这些事有很多是没有必要的。如果圣母肯相信我,就请她赐予我智慧,让我另外来布置一切,比原先变一个样子。叫人们相信地听我的话吧,我肯定会寻到一种办法让生活过得美好一些!我的年岁小,不过这没有关系,基督比我小一岁时,贤人们却早已在聆听他的话了。
有一回,我只管想自己的心事,一不留神掉到了一个深坑里,树枝戳伤了我的腰,把脑后的头皮也给擦伤了。我坐在坑底一堆冰冷的、就像树脂一样黏的烂泥中,非常羞愧地感到我爬不到外面去了,但我又不好意思惊扰外祖母。最后我还是喊了她。
她急忙把我拉到坑外,在自己的胸前画了个十字,说道:
"感谢上帝!嗯,好在这是一个空熊洞。假如熊在里面,那可怎么办才好?"
她哭笑不得。然后把我带到一条小溪边,为我洗干净,贴上几片不知什么叶子,止住了疼痛,又扯下一块她的衬衫当绷带,为我包扎好,将我带到铁路线上的岗棚中去。我已经非常虚弱,没有办法走到家了。
之后,我几乎天天恳求外祖母说:
"我们上树林里去吧!"
她总是高兴地答应我,我们这样度过了全部夏天,一直到深秋,不停地采集青草、野果、蘑菇和核桃。外祖母把采来的东西全都卖掉,我们便用卖来的钱过日子。
"真是寄生虫!"外祖父用嘶哑的声音喊道,事实上我们近来没有吃过他的面包。
树林在我的心中引起一种精神上恬静舒适的感觉,我的所有苦闷、悲伤全都忘掉了。我的感觉器官练得十分敏锐,我的听觉与视觉变得比过去更灵敏,记忆力也增加了不少,头脑中储存的印象也随之增加了。
外祖母愈来愈叫我吃惊和赞叹,我早已把她看成一个出色的人,一个社会上最好心最有智慧的人,她也不停地增加我的这种感觉。
有一日,我们采完白蘑菇,回家时来到树林外面,在一块林边的草地上,外祖母坐下来歇息一下,我便到树林中去瞧瞧是不是还有蘑菇。
我忽然听到她在说话,抬起头一看,她正坐在一条小路上,安静地择掉蘑菇的根须,一只身体细长的灰毛狗站在她的身旁,把舌头露在外面。
"走开吧,你走吧!"外祖母说,"你走吧,愿上帝和你同在!"
在这之前不久,瓦廖克把我的狗给毒死了,我很想收养这条新狗。我朝着那条小路跑去,那只狗却怪异地弯着身体。它没有转动脖子,只用它那两只饥饿的眼睛迸射出的绿色眼神望了我一眼,之后将尾巴夹在两条后腿当中,蹿进树林里去了。它的姿态不和狗一样。等到我吹响一声口哨,它却努力地跑入灌木丛里去了。
"看到了么?"外祖母微笑着对我说,"起初我认错了,觉得它是一条狗。认真一瞧,它的牙齿是狼的长牙,脖颈也是狼的脖颈!我禁不住感到害怕。于是我说:哦,如果你是狼,你就离开吧!好在夏天的狼性子柔和点儿。"
她还从来都没有在树林里迷过路,总可以寻到一条回去的路,绝对不会走错。她按照杂草的味道就知道一定有什么样的蘑菇生在什么地方,一定有什么样的蘑菇生在其他的地方,并且经常考验我。
"黄蘑菇经常长在什么树上?好的和有毒的红蘑菇如何分别?什么样的蘑菇喜欢蕨?"
她看见树皮上隐约的爪痕,就对我说这里有松鼠的树洞。于是我就爬到树上去,拨开这种小野兽的巢穴,拿出它打算过冬用的榛子。有时一个松鼠窝内的榛子重量可达十俄磅以上。
有一次,我正在树上掏松鼠窝,不知道什么人把二十七颗打鹬鸟的霰弹穿入了我右边的身体。外祖母用一根针挑出十一颗来,余下的在我的皮肤中积存了许多年,后来缓缓地长了出来。
我忍住疼痛,外祖母见了极为赞赏。
"好小子!"她赞赏说,"有了耐劲肯定会练出真本事!"
每次卖掉蘑菇、卖掉榛子积下一点儿钱,她就拿去分别送到每个人家的窗台上,作为"无声的施舍",但她本人就算是在节日也身穿旧衣服或者打了补丁的衣服。
"你穿的还比不上讨饭的,真是叫我掉价!"外祖父埋怨说。
"这没什么,我既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一个等待出嫁的大姑娘。"
他们愈来愈频繁地吵嘴。
"我的罪一点儿都不比其他人大。"外祖父气愤地喊道,"但我受的处罚却比其他人重!"
外祖母就挖苦他说:
"鬼才知道什么人罪大罪小。"之后,我们单独在一块儿,她就对我说:"我那老头子很怕魔鬼,瞧他老得这么快,这全是因为他怕……唉,不幸的人啊!"
这个夏季,我在树林中变得身强力壮,性子粗野,对那些年龄相仿的人的生活,对柳德米拉,全都没有了兴趣。她在我的心里成了一个有智慧却枯燥无味的姑娘。
有一回,外祖父从城内回家,浑身湿透。当时正值秋季,天空中下着雨。在房门口,他就像一只麻雀那样抖落掉身上的水,接着非常得意地说:
"噢,无业游民,整理一下,明天上班去吧!"
"到哪里去啊?"外祖母气愤地问。
"去你妹妹马特辽娜那里,去她的儿子那里。"
"老爷子,也亏你想得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闭嘴,傻瓜!说不定他们会把他培养成画画的呢。"
外祖母静静地垂下头。
黄昏时分,我和柳德米拉说我马上要到城里去,去那里生活了。
"家里不久以后也会把我送到城里去的。"她心事重重地对我说,"爸爸准备把我这条腿完全锯掉。我没有了这条腿,身体就可能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