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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8787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三章

  

  我亲爱的弟弟柯里亚静静地死去了,就像一颗很小的星星在晨光里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一样。原本,外祖母带着我和他在一个小板棚中的柴堆上面睡觉,柴堆上铺有各种各样的破布。在我们身旁,隔着一堵墙便是房东家里的鸡舍。那堵墙是用厚厚的毛板拼起来的,露着很多裂缝。黄昏时分,我们听到那些吃饱的鸡在睡觉之间抖着身上的毛,叽叽咕咕地叫;到了早上,一只嗓门很大的金黄色公鸡就把我们吵醒了。

  "噢,简直是该死!"外祖母醒来以后,埋怨说。

  我已醒了,正在看着阳光透过柴棚间隙射到我的床铺上,阳光下飘荡着一些银色的尘土,如同神话中一个个闪光的词汇。柴堆里,几只老鼠在窸窸窣窣地来回爬着,几只红颜色的甲虫在不停地爬,在它们的翅膀上面有黑圆的小点点。

  有时鸡粪臭味熏天,于是我就走到柴棚外面,爬上棚顶,望着这所房子里的人怎么醒来。他们仿佛没有长有眼睛,身材高大,睡了一个晚上变得更加膨胀。

  船夫费尔马诺夫长着一头密发的脑袋从窗户里伸到外面,这个阴沉着脸的酒徒望着太阳,肿胖的双眼眯成了两道细缝,呼哧呼哧不停地喘着气,很像一只野猪。外祖父跑进院子里来,他把两只手伸出来摸着他那稀少的棕红色短发,接着急忙跑进浴室里去冲冷水。房东家喜欢嘟囔的厨娘长有一个尖尖的鼻子,脸上到处都是雀斑,像一只杜鹃一样。房东自己却仿佛是一只胖乎乎的鸽子。所有人都让人联想到一种飞禽走兽。

  这一日的清晨是这么明朗和灿烂,但是我有点儿情绪忧郁,一味地想去没有人的野地里。否则会将白天弄得凌乱不堪。

  有一次,我正躺在棚顶上面,外祖母过来喊我。她朝床那边点了一下头,低声说道:

  "柯里亚,那孩子已经死了。"

  那个孩子从红布枕头上面滑下来,躺在一块毯子上,下半身没有穿衣服,皮肤青色;他的衣衫一直卷到脖颈上,鼓起的肚子与生有脓疮的歪腿露了出来,双手奇特地压在腰下面,仿佛想把自己托起来一般。他的头稍稍地朝一边歪着。

  "感谢上帝,他终于离去了。"外祖母一面梳头,一面说道,"否则他怎么生活呢,这个残疾小孩?"

  外祖父很有节奏地走到这儿来,如同跳舞一般。他把一个手指伸出轻轻地摸一下孩子紧闭的双眼。外祖母非常生气地说道:

  "你为什么没有洗手就碰他?"

  他结结巴巴地说:"噢,他来到人世间……活也活了,吃也吃了……最后是一场空。"

  "你快去醒醒神吧!"外祖母打断了他的话。

  他手足无措地望了外祖母一眼,走到院子内。

  嘴里说道:"我可是没有钱办丧事,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呸,你这个不幸的家伙!"

  我离开了家,直到晚上才回来。

  第二天清晨埋葬柯里亚,我没有去教堂。教堂里做弥撒时,我始终坐在母亲的坟旁,与我的狗还有雅兹的父亲在一块儿。此刻,母亲的坟正被他掘开。掘坟的价钱不贵,他一直都在我面前吹嘘这一点。

  "看在熟人的份上,我这么办,否则我会收一个卢布。"

  黄色深坑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儿,我看到坑底的边上有一些漆黑阴潮的木板。我稍微一动,坟墓四周的沙土就会向下掉,沙土的细流一直灌进坑底,在边上留下皱纹。我故意这么活动,为了让沙土盖着那些木板。

  "不要胡闹。"雅兹的爸爸吸了一口烟说道。

  外祖母把一口白色且很小的棺材抱来了,"没有作为的庄稼汉"就跳到坑内,接过棺材,把它和漆黑的木板并列放到一块儿,从墓穴里跳到外面,开始用脚和铲子把沙土推进坑里。他的烟斗在不停地冒烟,仿佛教堂里的手提香炉。外祖父、外祖母也静静地帮助他干。一个教士都没有,一个讨饭的都没有,在十字架茂密的树林里只有我们四个人。

  外祖母把钱给看守人的时候,带有怪罪的口气说道:

  "您还是惊扰了瓦莉亚的棺材。"

  "这没办法!这就已经占了别人的地了。但是这没关系。"

  外祖母在这个坟前跪下去,扑在地上,开始是呜呜咽咽,接着是放声大哭。哭完以后,她就离开了。外祖父随在她的身后,拉低帽檐遮住眼睛,把那件破上衣拉平。

  "种子都撒到荒地里去了。"他突然说,奔到了前面,仿佛一只乌鸦奔过一块耕地。

  我对外祖母说:"他出什么事了?"

  "由他去吧!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她回答说。

  天太热,外祖母走起路来非常吃力。她的脚经常陷入发热的沙土里。她偶尔停下来,用手帕擦去脸上的汗水。

  我鼓足勇气,对她说:

  "坟里那黑黑的东西,是不是我母亲的棺材?"

  "不错。"她不快地说道,"这都怪那只蠢狗。还没有一年,瓦莉亚便烂掉了!这是由于沙土渗水,假如是黏土,那就好许多。"

  "大伙儿是不是都会烂掉呀?"

  "是都会烂掉。只有圣徒不会烂掉。"

  "您就不会烂掉!"

  她停住脚步,把我头上的便帽扶正,郑重地对我说:

  "别想这些,这都是不应该想的。明白了么?"

  接着我心中暗想:

  "死亡是这么让人难过,真讨厌!简直是太糟糕了!"

  我心中很难受。

  当我们走回家时,外祖父早已预备好了茶炊。

  "天太热了,我们一起来喝茶吧!"他说道,"我已用我的茶叶把茶准备好了,足够我们几个喝的。"

  他走到外祖母面前,拍打着她的肩膀。

  "怎么样,老太婆,啊?"

  外祖母把手一挥。

  "有什么好说的啊!"

  "就是呀!上帝生我们的气,把我们的子孙一个个全都拽走了。假如全家人都活得很健康,像手上的手指一样就好了。"

  很长时间以来,他没有这么和气地说过话了。我便听着他说,盼望着这位老人可以熄灭我心中委屈的火焰,帮助我把那个黄色的深坑与坑的底部那些漆黑阴潮的碎木片全都忘掉。

  然而外祖母严肃地拦住了他的话:

  "不要再说了,老爷子!你这一生总说这样的话,什么人听了会愉快呢?你这一生简直像铁锈一般把人都给锈烂了。"

  外祖父清一下嗓子,瞧一瞧她,低头不语了。

  黄昏时分,在大门外面,我苦恼地对柳德米拉说了我清晨看见的情况,可是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

  "做个孤儿也不错。如果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死了,我就把妹妹让哥哥照顾,自己去修道院里生活一辈子。我没有另外的出路。嫁人,我没有资格,瘸腿的人也不能做女工;还有,瘸子生出的孩子也会是个瘸子。"

  她说的有头有尾,和街上那些女人一样。也许从这天黄昏起,我对她没有了兴趣。生活也随之起了变化,我和这个女朋友愈来愈难碰到了。

  我弟弟死了以后几天,外祖父对我说:

  "今天晚上你早点儿睡,明天天一亮,我就喊醒你。我们去树林里拾柴去。"

  "那我就去除草。"外祖母说。

  那是个云杉与白桦的树林,位于距郊区大约三俄里远的一个沼泽上,里面有很多躺倒在地的树。这个树林一端延伸至奥卡河边,另外一端则扩张到通向莫斯科的、砌有石头路面的大道,过了大道还向四周扩散。那里有一片松林,高高地耸立于柔软的刺毛草上面,就像一个黑颜色的帐篷,那个地方叫作"萨维洛夫马鬃".

  这大片的林产属于苏瓦洛夫伯爵所有,维护得极差。库纳维诺的小市民们把它当作自己的私人财产,把躺倒在地的树拉走,把枯树砍倒,如果有机会就连活着的树都不放过。每到秋季,赶上为冬天拾柴的时候,经常有几十个人手里拎着斧头,腰上带好绳子走到树林里。

  次日天刚发亮,我们三个人便开始动身,经过布满晨露、颜色浅绿的旷野。在我们左侧,奥卡河的彼岸,棕红色的佳特洛夫山的山坡上空,在白颜色的尼日尼·诺甫哥罗德城上面,在翠绿欲滴的园子的高岗上面,在教堂的金色圆顶的上空,俄罗斯那懒散的太阳正在慢吞吞地升向天空。早晨的风从平静且污浊的奥卡河上睡意蒙眬地吹过来。金黄的毛茛被晨露压得不停地摇晃,浅紫色的挂钟草悄无声息地把身子弯到地上,五彩缤纷的蜡菊干瘦地挺立于贫瘠的土地上面,"夜美人"石竹展开星状的鲜红色花朵。

  树林就像一支黑色的队伍从我们对面走过来。云杉就像一只只大鸟,展开翅膀般的枝叶。白桦则像个美少女,沼泽的酸臭气味儿在旷野的上空弥漫开来。我的狗和我并列走着,偶尔停下来,吐出粉红色的舌头,小心嗅一嗅,不可理解地摇一摇它那就像狐狸一样的头。

  外祖父身上穿着一件外祖母的短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没有帽檐的破便帽,眯缝起两只眼睛,没有来由地微笑着。他迈开他那双瘦腿轻轻地走着,仿佛要溜到树林里去。外祖母身上穿着蓝颜色的短外套和黑裙子,头上戴着白毛巾,在地上疾步行走,我真快赶不上她了。

  离着树林愈近,外祖父就愈高兴。他用鼻子深深吸着空气,不时地清一下嗓子。他开始说话了,开始是时断时续,不怎么清晰,之后仿佛是陶醉了,讲得畅快且生动。

  "树林是上帝的园子。没有任何人给树林撒过种子,全仗着上帝的风,也就是上帝口中喷出的伟大气息培养起来的。在我还年轻时去过日古利,那个时候我是一名纤夫。噢,列克塞啊,我经历的事情你还没遇到时机见识过、阅历过!奥卡河地区的树林可大了,从卡西莫夫城直通往穆罗姆城。还有伏尔加河彼岸的树林,一直延伸到乌拉尔去了,这是真的!这些大得没有办法量,真是太神奇啦。"

  外祖母斜着自己的眼睛望着他,向我使了个眼色。至于他,脚下面不停地磕磕碰碰,口中不停地说出很多干巴巴的字眼,从此很深地留于我的记忆当中。

  "有一回,我们坐在一条尖头帆船上,拉着油,从萨拉托夫城运去卡马丽亚城的集市上。地主家的管家叫基利洛,他是一个普列赫城人,和我们一起到那儿去。船上带头的是一个鞑靼人,大概是姓阿萨夫,家里住在卡西莫夫城。船开到日古利,刮起了逆风,搞得我们连眼都睁不开,累得我们精疲力竭,双腿全都僵住了,都摇摆不定的。我们不得不停下船,到岸上做饭吃。当时正值五月天,伏尔加像海洋一样,河面上的浪头不停地翻滚,仿佛有千万只天鹅,一块儿往里翻飞。在春季,日古利的那些山非常茂密,山顶高耸直入云霄,天上的白云很像牧场上那一只只的白羊,太阳射下万道光芒。我们休息的时候,望着眼前的风景,大伙儿相处得可愉快了。河上吹着北风,寒气逼人,岸上却非常暖和,花的味道儿扑向人们!到了黄昏时分,我们的基利洛,这个岁数很大、脾气很凶的人站起身来,摘掉帽子说:’小伙子们,我从今以后再也不做你们的头儿了,也不做你们的主人,你们自个儿走吧,我要到树林里去了!‘我们全都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要知道,不能没有一个在老板跟前负责的人,群龙无首是不行的!尽管说这是伏尔加河,但是很有可能认不清直路而迷失方向。这群人都是些没有头脑的畜牲,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大伙儿全都吓呆了。然而他非常坚定:’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做你们的领头人了,我要到树林里去!‘有些人想揍他一顿,把他绑起来,但是也有的人考虑着他说的话,叫道:’慢!‘在船上当头儿的那个鞑靼人也叫道:’我也跟着去!‘这回可坏了。这个鞑靼人已经走过两趟船,第三趟也已经走了一半,东家还没有把工钱付给他,这在那时确实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大伙儿又吵又叫,一直吵到半夜,有七个人在夜间离开我们走了。余下的不是

十六个就是十四个人。这全是树林搞的鬼!"

  "他们是去做土匪么?"

  "那说不准,或许是做土匪,也或许是去做修道士,那个时候大伙儿觉得这差不多。"

  外祖母在自己的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无所不能的圣母呀!我一想起人,就感到他们都可怜。"

  "所有的人来到人间全是相同的脑筋,就知道魔鬼向哪里拉,自己就随着跑。"

  我们沿着一条非常潮湿的小路,在沼泽地的土台与瘦弱的云杉当中进入这个树林里。我感到仿佛普烈赫城的基利洛那样进入树林里去,再也不出来,真的很好。树林里没有嘟嘟囔囔的人,也没有人打架,没有人喝酒。到了那儿,人们就能够忘记外祖父那样的小气,忘记沙土地里我母亲的坟墓,忘记一切让人气闷,沉重的苦恼压得人痛苦的事情。

  外祖母挑了一块非常干燥的地面,说:

  "我们坐下吧,应当吃点儿东西了。"

  她的篮子里塞满了黑面包、生葱、黄瓜和盐,以及用一块破布裹住的奶渣。外祖父望着这些东西,害羞地眨着双眼。

  "噢,圣母啊!我一点儿吃的都没带。"

  "这些东西足够我们一块儿吃的。"

  我们坐在地上,背倚着做桅杆用的松树的铜色树干。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树脂香的气味儿,清晨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木贼草不停地摇晃。外祖母用一只乌黑的手去拔草,一面和我说金丝桃、小杨梅还有车前子的药用价值,和我说蕨菜、黏性的柳兰、沾满尘土的千屈菜神秘的功效。

  外祖父只管将躺倒在地的树劈碎,我则把他劈碎的柴捡起来放在一个地方。然而我悄悄随着外祖母,进入密林里去了。外祖母正在那些强大的树干当中慢慢地朝前走,不停地向铺满针叶的地面弯下身去,仿佛在水中扎猛了。她一面说,一面喃喃自语:

  "天主又叫蘑菇生早了,今年的蘑菇肯定很少!上帝啊,您不怎么关心穷人,但蘑菇是穷人的好菜啊!"

  我悄无声息地随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不叫她看到我。我不希望打扰她和上帝、青草以及蛤蟆……的谈话。

  但是她仍然看到了我。

  "你怎么不和外祖父在一起啦?"

  之后她朝着黑色的大地弯下身去,地面上到处都是青草,仿佛披着一件漂亮的绣花袍。然后她说起有一回上帝对人类发怒,把水灌满大地,淹死了所有的生物。

  "但是他那伟大神圣的母亲事先把所有的种子留了下来,放到一个篮子当中,藏了起来。然后她对太阳说:您把人间的土地全都晒干吧,人们会颂扬您的。接着,太阳把土地都晒干了,她把藏起来的种子撒进了大地。没过多长时间上帝一看,大地上重新长出了生物:青草、牲口和人。他问道:是谁做了违背我意愿的事?圣母就和他讲了。事实上上帝自己也不忍心瞧着大地空无一物,就对她说:你做得好!"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但是这个故事又让我觉得不解,我非常严肃地问道:

  "难道这是真的么?但是上帝的母亲是在洪水过去很长时间之后才出生的啊。"

  这令外祖母觉得不解。

  "是谁对你说的?"

  "学校的书中就是这样写的。"

  听完这话她就放心了。然而她劝我说:

  "你抛开那些书,忘记这种话就行了。那些书本上都是胡编乱造!"

  接着她低声且高兴地笑了。

  "那些笨货都是胡思乱想!有了上帝,却没有上帝的母亲,真有趣,果真这样那上帝是什么生出来的啊?"

  "我不知道。"

  "这倒好,学来学去,就学了个’我不知道‘!"

  "教士说过,上帝的母亲是约基木和安娜的结果。"

  外祖母早已动怒了。她站在我的跟前,严肃地、直直地看着我说道:

  "是叫玛丽亚·雅基莫芙娜么?如果你再这样想,我就用力打你一顿!"

  然而过了片刻,她又对我解释说:

  "圣母一直就存在,比任何人都早!上帝便是被她生出来的,后来……"

  "那么基督呢?"

  外祖母低头不语,尴尬地合上了双眼。

  "基督……是呀,是呀,是呀?"

  我知道我赢了。我叫她在神话世界的秘密当中迷失了方向,但是这在我并不快活。

  我们在树林里愈走愈深,来到一片浅蓝色的幽暗中,有几道金黄的阳光照进这片幽暗之处。这片暖和舒服的树林里响起一种怪异的响声,带有梦境的味道儿,启发人的想象。交喙鸟在不停地吱呀吱呀叫,山雀悦耳地啼,杜鹃咕咕地笑,金莺不住地吹着口哨,碛鶸一刻不停地唱它那嫉妒的歌,松雀忧心忡忡地低声吟唱。深绿的青蛙在人的脚边来回跳着,一条黄颔蛇卧在两棵树根当中,抬着金黄色的头,窥探那些青蛙呢。一只松鼠把什么东西咬得嘎嘎作响,它那毛绒绒的尾巴在松树的树梢上面闪了过去。人尽管看到了数不清的新东西,但是还想看的再多一点儿,还想继续朝前走。

  在那些松树的树干当中,时常会出现透明的轻飘飘的薄雾,如同巨人的影子,很快消失在一片浓浓的青翠之中,带有白云的蓝天便从青翠中透了过来。青苔铺在脚底下,如同厚实的地毯,上边绣有一丛丛越橘和瘦干的酸果蔓,悬岩钩子在青草丛里生长,仿佛滴滴鲜血那般刺目,而蘑菇那很浓的气味飘入鼻子里觉得很舒畅。

  "伟大神圣的圣母呀,世间灿烂的光辉呀!"外祖母一边祈祷一边感叹。

  外祖母在树林里如同周围万物的主人和亲人。她仿佛一头熊一样向前走着,看到一切,赞叹一切,感谢一切。她的身上好像流着一股暖流,扩散至树林的每一个角落。青苔被她踏平以后,接着又舒展开,重新直竖起来,我瞧着觉得十分舒服。

  我一面走一面暗想:当一个强盗,来劫富救贫,将抢来的东西分送给穷人,叫所有的人都吃饱穿暖,快快乐乐,不用妒忌其他人,不用如同恶狗一般彼此撕咬,那该多好啊!如果能走到外祖母的前面,走到圣母跟前,那也很好,我就能够把所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她,说人们的生活是这么糟糕,他们是这么狠心,这么让人痛苦地把人们埋葬在糟透了的沙土里。一般来说,在人世上,让人伤心的事情很多,但这些事有很多是没有必要的。如果圣母肯相信我,就请她赐予我智慧,让我另外来布置一切,比原先变一个样子。叫人们相信地听我的话吧,我肯定会寻到一种办法让生活过得美好一些!我的年岁小,不过这没有关系,基督比我小一岁时,贤人们却早已在聆听他的话了。

  有一回,我只管想自己的心事,一不留神掉到了一个深坑里,树枝戳伤了我的腰,把脑后的头皮也给擦伤了。我坐在坑底一堆冰冷的、就像树脂一样黏的烂泥中,非常羞愧地感到我爬不到外面去了,但我又不好意思惊扰外祖母。最后我还是喊了她。

  她急忙把我拉到坑外,在自己的胸前画了个十字,说道:

  "感谢上帝!嗯,好在这是一个空熊洞。假如熊在里面,那可怎么办才好?"

  她哭笑不得。然后把我带到一条小溪边,为我洗干净,贴上几片不知什么叶子,止住了疼痛,又扯下一块她的衬衫当绷带,为我包扎好,将我带到铁路线上的岗棚中去。我已经非常虚弱,没有办法走到家了。

  之后,我几乎天天恳求外祖母说:

  "我们上树林里去吧!"

  她总是高兴地答应我,我们这样度过了全部夏天,一直到深秋,不停地采集青草、野果、蘑菇和核桃。外祖母把采来的东西全都卖掉,我们便用卖来的钱过日子。

  "真是寄生虫!"外祖父用嘶哑的声音喊道,事实上我们近来没有吃过他的面包。

  树林在我的心中引起一种精神上恬静舒适的感觉,我的所有苦闷、悲伤全都忘掉了。我的感觉器官练得十分敏锐,我的听觉与视觉变得比过去更灵敏,记忆力也增加了不少,头脑中储存的印象也随之增加了。

  外祖母愈来愈叫我吃惊和赞叹,我早已把她看成一个出色的人,一个社会上最好心最有智慧的人,她也不停地增加我的这种感觉。

  有一日,我们采完白蘑菇,回家时来到树林外面,在一块林边的草地上,外祖母坐下来歇息一下,我便到树林中去瞧瞧是不是还有蘑菇。

  我忽然听到她在说话,抬起头一看,她正坐在一条小路上,安静地择掉蘑菇的根须,一只身体细长的灰毛狗站在她的身旁,把舌头露在外面。

  "走开吧,你走吧!"外祖母说,"你走吧,愿上帝和你同在!"

  在这之前不久,瓦廖克把我的狗给毒死了,我很想收养这条新狗。我朝着那条小路跑去,那只狗却怪异地弯着身体。它没有转动脖子,只用它那两只饥饿的眼睛迸射出的绿色眼神望了我一眼,之后将尾巴夹在两条后腿当中,蹿进树林里去了。它的姿态不和狗一样。等到我吹响一声口哨,它却努力地跑入灌木丛里去了。

  "看到了么?"外祖母微笑着对我说,"起初我认错了,觉得它是一条狗。认真一瞧,它的牙齿是狼的长牙,脖颈也是狼的脖颈!我禁不住感到害怕。于是我说:哦,如果你是狼,你就离开吧!好在夏天的狼性子柔和点儿。"

  她还从来都没有在树林里迷过路,总可以寻到一条回去的路,绝对不会走错。她按照杂草的味道就知道一定有什么样的蘑菇生在什么地方,一定有什么样的蘑菇生在其他的地方,并且经常考验我。

  "黄蘑菇经常长在什么树上?好的和有毒的红蘑菇如何分别?什么样的蘑菇喜欢蕨?"

  她看见树皮上隐约的爪痕,就对我说这里有松鼠的树洞。于是我就爬到树上去,拨开这种小野兽的巢穴,拿出它打算过冬用的榛子。有时一个松鼠窝内的榛子重量可达十俄磅以上。

  有一次,我正在树上掏松鼠窝,不知道什么人把二十七颗打鹬鸟的霰弹穿入了我右边的身体。外祖母用一根针挑出十一颗来,余下的在我的皮肤中积存了许多年,后来缓缓地长了出来。

  我忍住疼痛,外祖母见了极为赞赏。

  "好小子!"她赞赏说,"有了耐劲肯定会练出真本事!"

  每次卖掉蘑菇、卖掉榛子积下一点儿钱,她就拿去分别送到每个人家的窗台上,作为"无声的施舍",但她本人就算是在节日也身穿旧衣服或者打了补丁的衣服。

  "你穿的还比不上讨饭的,真是叫我掉价!"外祖父埋怨说。

  "这没什么,我既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一个等待出嫁的大姑娘。"

  他们愈来愈频繁地吵嘴。

  "我的罪一点儿都不比其他人大。"外祖父气愤地喊道,"但我受的处罚却比其他人重!"

  外祖母就挖苦他说:

  "鬼才知道什么人罪大罪小。"之后,我们单独在一块儿,她就对我说:"我那老头子很怕魔鬼,瞧他老得这么快,这全是因为他怕……唉,不幸的人啊!"

  这个夏季,我在树林中变得身强力壮,性子粗野,对那些年龄相仿的人的生活,对柳德米拉,全都没有了兴趣。她在我的心里成了一个有智慧却枯燥无味的姑娘。

  有一回,外祖父从城内回家,浑身湿透。当时正值秋季,天空中下着雨。在房门口,他就像一只麻雀那样抖落掉身上的水,接着非常得意地说:

  "噢,无业游民,整理一下,明天上班去吧!"

  "到哪里去啊?"外祖母气愤地问。

  "去你妹妹马特辽娜那里,去她的儿子那里。"

  "老爷子,也亏你想得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闭嘴,傻瓜!说不定他们会把他培养成画画的呢。"

  外祖母静静地垂下头。

  黄昏时分,我和柳德米拉说我马上要到城里去,去那里生活了。

  "家里不久以后也会把我送到城里去的。"她心事重重地对我说,"爸爸准备把我这条腿完全锯掉。我没有了这条腿,身体就可能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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