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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3687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第二部在人间 第一章

  

  我来到了人世间,在尼日尼城大街上一家"时兴鞋铺"中做了学徒。

  我的老板个子比较矮,体形又小又胖。他面色暗红,皮肤非常粗糙,牙齿是绿颜色的,眼睛则是浅污泥色。在我看来他仿佛是一个瞎子。为了证明我的看法,我不断冲他做怪样。

  他声音很低可是十分严厉地说:"你不要做怪样!"

  原来这两只淡淡的污泥眼可以看到我,我有点儿失望。然而我依旧不相信这两只眼睛可以看到人。或许是他猜测我在做怪样吧?

  "我刚刚说过了,别再做怪样!"他斥责说,声音比先前更低,厚厚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然后他沉重且生硬的声音又传过来:"不要挠你的手!你如今是在城市大街上头等的商店中做事,你不要忘了!学徒应该站在店门口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

  我不知道什么是雕像,然而我还得挠我的手。从我的手至胳膊肘满是红斑和烂疮,疥癣虫咬得我十分难受。

  "你在家里干什么活儿?"老板看着我的手问。

  可我才讲了个开头,他就摇着长有灰发的头鄙视地说:

  "拾破烂呀,还比不上要饭的,更比不上偷东西的!"

  听他这样说,我颇为高兴地说:"我过去也偷过东西呢。"

  听到我的话,他忽然伸出双手朝着一张斜面办公桌上一摁,如同一只猫伸出了两爪,诧异地瞪大了他那两只浅污泥色的眼睛,看着我的脸。

  "你说什么?你也偷过东西?"

  接着我便向他说了关于偷东西的事儿。

  "我们不在乎这些小事情。但是,你要是敢在我这儿偷鞋或者偷钱,我就把你弄去坐监牢,一点儿都不留情,直到你成为大人。"

  老板是安详地说这番话的,却简直让我大吃一惊,他更加不让我喜欢了。

  在这个鞋店中,除去老板以外,还有我表哥-雅科夫的萨沙。还有一位略微大点儿的店伙计,是一个花言巧语、很会招揽买卖而且面颊绯红的人。萨沙身上穿着一件小礼服,颜色已经褪成了棕红色,戴有衬胸,扎着一个领结,散着裤脚。他十分高傲,从来不把我看在眼里。

  我的外祖父带我到老板这儿来时,叫萨沙有事时帮助我。萨沙紧皱双眉,神气十足地说:

  "那他一定得听我的话!"

  外祖父把一只手伸出来摁了摁我的头,硬将我摁低一头,说道:

  "无论是年龄还是职位,你都比他小,比他低。你必须听他的。"

  萨沙睁大双眼训斥我说:

  "你千万不能忘记祖父的话!"

  所以从第一天开始,他便利用这种高我一级的身份管教我。

  "卡希林,不要瞪眼。"老板时常这样说他。

  "老板,我没有瞪眼。"萨沙垂下头答道。

  然而老板随后又说:"你不要拉着脸,否则顾客们就把你看作一头公山羊。"

  大伙计恭敬有加地赔着笑脸,老板呲出非常难看的牙齿。萨沙整个脸都发紫,垂头丧气地到柜台后边去了。

  我不爱听这样的话,况且有很多字也弄不明白。有时我感到他们仿佛是在讲外文。

  每当有一位女顾客走进店门,老板都会把他的手由衣兜里拿出来,捋着上髭,露出一副甜甜的笑容。这样的笑容使得他面部全是皱纹,比往日瞎眼的模样更让人害怕。大伙计把两只胳膊紧贴在腰部,挺直身体,双手毕恭毕敬。萨沙则紧张地不停地眨眼,竭力不让别人看到那两只暴眼睛。我站在店门口,悄悄挠我的手,认真审视他们做买卖的规矩。

  大伙计跪在女顾客面前的地上,为她试鞋。他的手指慢慢地张开,手非常小心地触到那女人的脚,好像担心把那只脚碰下来似的。事实上那只脚特别胖,就像一个倒置的歪脖酒瓶。

  有一回,一位太太不住地抖她的脚,紧缩身体说:

  "嗳哟,您摸得我简直太痒啦。"

  "这是出于对您的礼貌,太太!"大伙计赶紧解释道。

  望着他对女顾客那种酸溜溜的样子,确实可笑。为了不使自己笑出声音,我赶紧转过头去望着店门对面的玻璃。然而我又很想看看他做买卖的模样,店伙计的那套把戏确实叫我非常开心。而且,我也怀疑:我恐怕一辈子也不能学会这么彬彬有礼地伸开我的手指,这么灵巧地为他人穿鞋。

  往常老板时常走出店堂,去柜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还连萨沙一起喊去,只留下大伙计独自一人和女顾客谈生意。有一天,来了一位长有棕红色头发的女人。他抚过那个女人的脚之后,将手指握在一块儿,送到嘴边吻了一下。

  "嗳哟,您真是太调皮了!"那女人高兴地说道。

  至于大伙计,他鼓起自己的腮,用力发出亲切的声音:"啧!"

  看到这儿,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几乎摔在地上。于是我扶着门把手,使得店门猛然向后一开,我一头碰在玻璃上面,结果玻璃碎了。大伙计不停地对我跺脚,老板用那戴有大金戒指的手指拍打我的头,萨沙则用手拧我的耳朵。黄昏时分,我们一起去老板家时,萨沙狠狠地训斥我道:

  "你如果再做出这样的事情,人家就会把你撵出去!嘿,那有什么好笑的?"

  他对我说:"假如大伙计能够使得太太们喜欢,店内的买卖会兴隆点儿。

  "假如哪位太太不需买鞋,然而为了瞧上一眼这名讨人喜爱的店伙计,她也会来一次,然后买上一双鞋。你就这么不明事理,真是让人操心。"

  这话简直让我气愤:没有任何人为我操过心,特别是他。

  每日清晨,那个有病而且脾气暴躁的厨娘在喊醒萨沙以前的一个钟头就把我先喊醒了。我必须洗干净老板全家人,还有大伙计、萨沙的鞋和衣服,然后烧茶炊,给全部的炉子填好柴,刷干净盛午餐的餐盒。到了店内,我还必须扫地,擦尘土,预备茶水,为顾客送货,接着去老板家里用午饭。在这时,我那守门的工作就让萨沙担任。他觉得这有损于他的脸面,骂我说:

  "傻瓜!叫别人代你干活。"

  我感觉到了这儿沉闷、枯燥的气息。我习惯了一个人、无忧无虑的生活,习惯了由早到晚在库那维诺的沙土铺好的街道上,在浑浊的奥卡河的岸上,在野外、在树林里没有束缚的生活。这儿没有外祖母,没有朋友,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在这儿,生活对我现出了自己丑陋虚伪的本质,叫我生气。

  倘若女顾客不买鞋就离开,这也是经常有的事儿。然而他们三人都会感到生气。老板也马上敛起自己甜甜的笑容,吩咐道:

  "卡希林,去把货收好!"

  接着骂道:"这只肥猪,蹿进我这里来了!这臭娘们肯定在家里闲着没事儿,就出来逛店。她假如是我老婆,我早就给她颜色瞧瞧了。"

  老板的老婆长得瘦骨嶙峋,黑黑的眼睛,大勾鼻子,不时向他跺脚喝斥,就像对待下人一样。

  他们对经常来的女顾客弯腰屈膝,说出各种讨人家喜欢的话,但是等她一离开,就用种种脏话骂人家,气得我简直想赶上那个女人,把他们骂她的所有话都告诉她。

  当然,人在背后说坏话是常有的事。但是他们几个说起其他人来十分可恶,仿佛自己觉得他们是最好的,能够担任整个世界的法官。他们妒忌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从来都不称赞他们,对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的缺点。

  有一次,一位女士走进店内。她面色红润,双眼明亮,身上披着丝绒斗篷,上面镶有黑皮毛领,她的脸在黑皮毛领的衬托下就像一朵荷花。她摘掉斗篷,萨沙随手接过,这令她看起来越发动人:漂亮的身材裹在蓝灰色的绸衣服里,耳垂上面的钻石在闪闪发光。她叫我想到了漂亮的瓦西里莎,我肯定她是省长太太,绝对没错。她受到异乎寻常的恭敬接待,店伙计们点头哈腰,花言巧语,不敢大声喘息,他们对待她就像手里捧着一盆火一样。这三人在店内来回奔跑,像被魔鬼附了身,货架子的玻璃上面闪过他们的身影,仿佛周围的东西一块儿失了火,正熔化着,马上便会变为另外一副模样,换成其他一种形态。

  没过多久,女士挑中了一双昂贵的鞋,离开了。此刻,老板吧唧了一下嘴,吹响一个唿哨,骂道:

  "母狗!"

  大伙计也现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骂道:"也就是个贱货而已!"

  他们不断地说起这位女士的情夫,说着她灯红酒绿的日子。

  吃完午餐,老板和往常一样去店后的一间小屋子里午睡。借此机会我打开他的怀表,往里点了几滴醋。当他醒来之后,手里举着那块怀表,神色慌张地说:

  "简直是怪事!怀表突然出汗了!怀表出汗--一直都没有这样的事情!是否将要有什么麻烦?"这让我非常高兴。

  店铺里的杂活很多,家里的活儿也很多,但我依旧觉得郁闷、枯燥,就像是在昏睡。我经常自己思忖道:我简直该做件什么事,叫他们把我赶出这里才好呢?

  有些身上盖了一层雪的行人从店门前静静地走去,仿佛是为什么人送葬,然而延误了时间,落在了送葬队伍的后面,接着便着急地去追赶棺材。路上的马车不停地摇晃,非常吃力地走过雪堆。店铺的后面,教堂的钟楼天天都传出悲凉的钟声,因为大斋到了。钟声仿佛枕头敲打在人的头上,尽管不痛,但是使得人麻木,耳朵也被震聋了。

  有一天,在店门近处的一个院落内,我刚刚把一个新收到的货箱打开,教堂的看守人便走到我的跟前。这是位歪着脖子的小老头,全身发软,仿佛是用烂布做的,衣衫破旧不堪,如同叫狗撕破的一般。

  "上帝啊,为我偷两只套靴可以么?"他对我说。

  我没说话。接着他在一个空箱子上坐了下来,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在嘴上画个十字,说:

  "你就偷去吧,怎么样?"

  "不该偷东西!"我对他说。

  "可是人家全偷。你应当尊敬老人!"

  他和我身旁的人不同,这让我非常感兴趣。我认为他的确相信我喜欢给他偷东西,接着我同意从窗户的通风口内递给他两只套靴。

  "那太好了,你不会是在骗我吧?哦,我能看出来,你不会骗我的。"他低声说。

  他静静地坐了片刻,用他那靴底踩着很脏的湿雪,然后点燃他的陶土烟斗,忽然威吓我说:

  "不过假如我骗你呢?我刚拿到靴子,马上去找你老板,并说是你卖给我的,只有半个卢布,那会怎样呢?噢?那两只套靴价值两个卢布还多,然而你却卖了半个卢布!你把钱全买糖吃了,对么?"

  我立即呆住了,看着他,仿佛他刚刚说的事的确发生过了。他不断地小声嘀咕,唧唧咕咕地看着他自己的靴子,喷出浅蓝色的烟雾。

  "假如这是你老板让我做的:去试探一下那个小子,看他是个贼坯子么?那又会怎样呢?"

  我气愤地说:"我不为您偷套靴了!"

  "既然你同意了,说话就必须算数。"

  他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到他的跟前,伸出一个手指,敲着我的额头,懒散散地说:

  "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说:’给你,拿走吧!‘"

  "是您跟我要的。"

  "我想要的东西还有很多呢!我让你去抢教堂,你会真的去么?难道不熟悉的人是能够轻易相信的么?嘿,你简直太不聪明了。"

  他把我推到一边,站起身来。

  "从别人那里偷的套靴我是不会要的。我又不是什么老爷,我根本就不穿它。我只是同你开个小小的玩笑。你这么老实巴交,当到了复活节的时候,我叫你上钟楼去。你能够在那里敲敲钟,瞧瞧这个城。"

  "我对这个城不陌生。"

  "但是从钟楼上往下看,这座城会好看一些。"

  他将他的靴尖插到雪里,慢吞吞地向教堂的拐角处走去。我看着他的身影,郁郁不乐,内心不安地想:这个小老头确实是和我开玩笑呢,还是老板偷偷派来对我进行试探的?我简直有点儿不敢到鞋店去了。

  萨沙突然走进院子,大喊一声:"你到底搞什么鬼呀?"

  我不自觉地无名火起,拿着钳子向他抡了一下。

  他和那个大伙计时常偷老板的东西。他们常常把一双皮鞋或是便鞋藏进火炉的烟囱中,当从商店离开时将它偷偷塞进大衣的袖子中。这样的事我不乐意干,况且我害怕,我还没有忘记老板的恐吓。

  我对萨沙说:"你在偷东西!"

  "偷东西的不是我,而是大伙计。"他赶紧解释道:"我只是给他帮忙。他说:’你帮我一下!‘我不得不听他的话,否则他会让我为难。事实上咱们的老板,过去他自己也当过店伙计,他任何事情都清楚。不过你对任何人都不要说!"

  他一面说一面看着镜子,和大伙计一样伸开自己的手指,整理一下自己的领结。他经常向我摆出比我高一级的架子与压我一头的权势,扯着喉咙冲我叫喊。他每回让我干活,始终是把胳膊向前一伸,仿佛要将我推开一样。我比他个子高,力气大,非常瘦削。而他却胖乎乎的,既灵巧又光洁。他身上穿着礼服,散着裤腿,看上去威严、庄重,然而总体看上去叫人觉得可笑,不是很舒服。他非常恨那个厨娘。厨娘也的确是个怪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搞明白她究竟是好人还是坏蛋。

  "我最爱做的事情是打架。"她瞪着自己那烈火般的黑眼睛说道,"公鸡斗争也罢,狗咬狗也罢,农民打架也罢,我全都喜欢!"

  假如院子里的公鸡或者鸽子打起来,她会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朝窗外看,将这场厮杀由头至尾看个清楚,脑子中任何事情都不想,耳朵中任何声音也不听。有天黄昏,她对我和萨沙说:

  "你们这两个小子在这里这么无聊,还比不上打场架好呢!"

  这让萨沙十分生气:

  "我并不是小子,而是小伙计,笨婆娘!"

  "噢,我怎么没有看出来?让我看来,没有结婚的全是小子!"

  "你们这些臭婆娘,呆乎乎的。"

  "魔鬼有智慧,但是上帝不喜爱他。"

  这句俗话使得萨沙十分生气,他便嘲笑她。但她一点儿都不在乎,斜着眼睛说:

  "呸,你这只蟑螂,上帝让你投错了胎!"

  他好几次鼓动我在厨娘睡着了的时候朝着她脸上擦鞋油或者煤烟,在她枕头上面放上大头针,或另想办法耍弄她一下。但是我对那个厨娘感到害怕,另外她睡觉不死,或者经常醒过来。醒来以后,她就燃起油灯,坐在床上,两眼看着墙角不知什么地方愣神。有时她绕过大灶,走到我这里来,把我喊醒,用嘶哑的声调恳求我说:

  "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列克塞依卡,我心中有点儿害怕,你和我说会儿话吧。"

  我不得不迷迷糊糊地对她说点事儿。她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只是晃动她的身体。我感到她热乎乎的身体散发出蜡和神香的味儿,不久就会死。没准她立即就会脸向下,一下子躺在地板上死掉。我心中非常害怕,说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响亮起来,接着她阻止我说:

  "轻点儿声,那些坏蛋如果醒来,肯定会胡乱怀疑,把你当作我的姘头。"

  她在我的身边坐着,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她弯下身,将两个手掌插到两个膝盖当中,用她腿上的骨头把手掌夹得很紧。她的胸脯是平的,所有的肋骨透过粗麻布厚衬衫突出来,仿佛一个已经干裂木桶上的一道道铁圈。她经常沉默着坐上很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忽然小声说道:

  "简直比不上死了好,免得心中一直都这样忧愁。"

  偶尔又仿佛在问另一个人:

  "我总是活着不死,这算哪回事呢?"

  "快睡觉吧!"她没让我说完就把话打断,挺直身体说。接着这个灰色的女人便静静地消失在厨房的黑暗之中了。

  "巫婆!"萨沙在暗地里这么称呼她。我建议说:"那你在她面前这么叫她!"

  "你觉得我不敢?"然而他又立即皱起眉头说,"不能,不能在她面前叫她,说不定她确实是一个巫婆呢。"

  厨娘对什么都不满意,喜欢发脾气,就算是对我也一点儿都不留情。她清晨刚到六点便来拧我的腿,喊道:

  "不要睡了,快点儿去抱柴!去烧茶!去削土豆皮!"

  萨沙被她惊醒。

  他抱怨道:"吵什么吵?我去告诉老板,你吵得别人连觉都睡不好。"

  她尽管非常瘦削,在厨房里忙个不停,然而行动敏捷,并且对萨沙眨着她那因为失眠而通红的双眼,说道:

  "呸,上帝让你错投了胎!我如果是你后妈,老早就把你给收拾了。"

  "真是该死!"萨沙咒骂道。他在去店铺的路上怂恿我说:"应该想个办法叫老板将她赶出去才好。最好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往全部菜中多加点盐,这样她炒出的菜就会很咸,老板就会把她赶出去。要不,放点儿煤油也可以。你为什么不做呢?"

  "你为什么不做?"

  他气愤地哼了一下说道:"真胆小!"

  但是厨娘在我们的面前死掉了。她正弯下身子去端一个茶炊,忽然身体开始往下缩,坐在了地板上面,仿佛有人在胸部推了一下,然后什么话都没说,斜着身体摔了下去。她的双臂向外伸着,口中鲜血直流。

  我们二人立即明白她死了。然而我们被吓坏了,看了她很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萨沙一个快步走出厨房,跑掉了。我不知怎么办才好,就靠近窗口,走到光亮处。老板来了,忧愁地蹲下去,把手指伸出来摸着厨娘的脸说:

  "她确实死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接着他便冲着墙角奇迹创造者尼古拉的小圣像在胸前画着十字,做祷告,然后吩咐前堂说:

  "卡希林,你去跑一趟,赶快去告诉警察!"

  警察到了,围着尸体转了一圈,拿了几个茶钱便离开了。过了片刻,他重新返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赶大车的。他们架起厨娘的脚和头,将她扔到街上去了。老板娘在前堂内朝这里望了一眼,对我说:

  "把地板洗干净!"

  然而老板说:"好在她是晚上死的。"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处。

  将要躺下睡觉时,萨沙用一种非常柔和的口气对我说:"你不要熄灯啊!"

  "难道你害怕?"

  他扯起被子蒙住头,躺在那里大气不敢出。夜晚是这么宁静,仿佛在听什么声音,等着什么事情发生。我感到好像马上就会敲钟了。一时间,整个城里的人都会四处奔逃,乱成一团。

  萨沙从被子中把鼻子露出来,低声说:"我们一块儿到灶台上去睡吧,可以么?"

  "灶台

上面太热了。"

  他低头想了片刻。

  然后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她说死就死了,噢?她会不会真的是巫婆吧?我更睡不着觉了。"

  "我也睡不着。"

  萨沙便开始说死人的故事,讲他们可以从坟墓里爬到外面,在城内一直逛荡到深夜,寻找自己以前的住处,寻找自己亲人的住所。

  "死人只是没有忘记这座城市。"他低声说,"至于那些街道和房屋,他们却都记不起来了。"

  四周更加宁静,也越来越黑暗了。萨沙稍稍抬起头,问道:

  "你想瞧一下我的箱子么?"

  我很早就想知道他那个箱子里藏有什么东西。他用一把吊锁锁住那个箱子,每回打开箱子都要严格保密。假如我准备瞧一眼箱子中的东西,他便野蛮地问:

  "你想做什么?嗯?"

  我表示赞成后,他就在床上坐好,没有把腿沿着床缘垂到地,而命令我将箱子抬上床放到他的脚前面。他的钥匙和他贴身的十字架放在一块儿,挂在一根带子上面。他看了一眼厨房中那些黑暗的角落,接着神气十足地紧蹙双眉,把锁打开,冲着箱盖吹了口气,仿佛那箱盖烫手一般。最后他把箱子盖打开,从里头拿出几件衣裳。

  箱子内有一半地方装的都是药盒、包茶叶用的花纸、鞋油盒和沙丁鱼盒。

  "这是什么东西?"

  "你等着瞧吧!"

  他用双腿夹着箱子,弯下身去,低声唱起歌来:

  "上帝啊!"

  我等着瞧一瞧里面的玩具。我从来都没有玩具,尽管表面上装作不在乎玩具,可是别人如果有玩具,我却从内心深处羡慕他。我想到像萨沙这样死板的人也有玩具,内心非常高兴。尽管他难为情悄悄地将玩具藏起来,但是这种不好意思我还是能够理解的。

  他打开第一个盒子,从里头拿出一副眼镜,把它戴在鼻子上面,严肃地望着我,说道:

  "这一副眼镜没有镜片。不过这也没关系,原本就有像这样的眼镜!"

  "叫我也戴一下!"

  "这副眼镜你戴着不合适。这只适合深色的眼睛,但是你的眼睛是淡色的。"他一面解说,一边学着老板那样清一下喉咙,可立即又小心地望一眼整个厨房。

  一个鞋油盒内,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纽扣。他洋洋自得地对我说:

  "这都是我从街上拾到的,都是我自己拾的!已收集了三十七颗。"

  第三个盒子内装的是一些很大的铜别针,同样是从街上拾到的,以及一些铁靴掌,好的坏的都有。除此之外还有皮鞋和便鞋的带扣、一个铜门柄、一个破手杖顶端的骨制镶球、一个少女使用的梳子、一本《解梦和占卜》的书,以及一些有着同等价值的东西。

  过去我拾破烂、捡骨头时,像这样的东西可以非常容易地在一个月内拾到他的十倍多。看过他的东西以后,我觉得很失望、困窘,感到他非常可怜。他却全神贯注地看着每一样东西,伸出手喜爱地抚摩它们,厚厚的嘴唇庄严地噘起来,暴眼睛内满是关切,然而那副眼镜把他那孩童气的脸衬托得十分可笑。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用?"

  他从那副眼镜架中斜了我一眼,用仿佛铜一样清脆的稚音问我:

  "你让我送给你一种什么东西呢?"

  "不,不必了。"

  我的回绝,是因为我对他的宝贝不怎么在乎,可是这使得他不快乐。他垂下头想了片刻,接着又说:

  "你去取一块毛巾来,我们把全部东西擦一擦,它们已经到处都是灰尘了。"

  等把所有的东西都擦完,放好,他就翻身钻到被窝里,脸冲墙睡下。外面下起了雨,屋檐在不断地滴水,风在刮着窗户。

  萨沙开始说话了,却没有转过头来对我说:"你等着吧,园子中如果干了,我叫你瞧一样东西,你一定会喊一声’嗳呀‘!"

  我没说话,铺床睡下。

  刚刚过了几秒钟,他突然从床上爬起来,伸出手去抓墙,用一种让人震撼的诚恳口气说:

  "我害怕啊!上帝,我害怕啊!上帝啊,同情我吧!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也被惊住了。我感到那个厨娘仿佛正站在对着院子的窗户前面,后背对着我,垂着头,将额头顶在窗玻璃上,就像她活着的时候瞧公鸡打架时那样。

  萨沙呜呜地哭,不断地抓墙,踢他的腿。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迈开脚步,就仿佛在烧红的煤炭上面走路一般,头也不回,经过厨房,走到他那里,靠近他躺下。

  我们两个一直哭到没有力气才睡着。

  又经过几天,正好是一个节日,中午店铺便打烊了,大伙儿回到家里去吃午餐。等到老板全家人吃过午餐,去睡觉的时候,萨沙鬼头鬼脑地对我说:

  "我们走吧!"

  我想我立即就能够看到叫我喊一声"嗳呀"的东西了。

  我们走进园子里去。在两幢房子当中一块又窄又长的土地,上面长有十多棵老椴树,粗壮的树干上边长满青苔,就如同绿棉绒一般,光滑的黑树枝没有生气地站着。树枝当中连一个乌鸦窠也看不到。这些树和墓园内的石碑非常相像。园子里除此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灌木,也没有杂草。小路上的地面早已被踩得很硬,黑糊糊的如同生铁;有些地方,在上一年枯黄的落叶中间现出一块没长草木的地面,那上面长有一层霉,仿佛一滩死水上漂有一朵浮萍。

  萨沙走到房角那里然后拐弯,来到靠街的围墙前面,在一棵椴树底下站住,睁大双眼,向旁边的屋子那浑浊的玻璃窗内看了一下,接着蹲在地上,伸出手拨开一大堆树叶,一个又粗又大的树根露了出来,树根旁边有两块砖,深深地埋在地下。他把砖挖出来,下面有一小块铺房顶使的铁皮,铁皮下面是很小的一块正方形木板,最后,露出来一个很大的洞,直通到树根下面。

  萨沙划着一根火柴,点亮一个蜡头,将蜡烛放到洞里,接着对我说:

  "你看呀!别怕。"

  但是他自己却在害怕,举着蜡烛的手不住地发颤,面色苍白,嘴巴张开,双眼渐渐湿润起来,谨慎地把另外一只手移到背后去了。他的害怕很快传染了我,我极其小心地向树根下面很深的地方看,树根是地洞的拱顶。萨沙在洞内点亮了三支蜡烛,蓝色的光芒把整个地洞照亮了。这个洞很宽,就像一个木桶内部那样深,但是比木桶要宽,两边堆的到处都是碎彩色玻璃和茶具碎片。地洞的中央是一个突起的高台,铺着很小的一块红布,上面放有一口小棺材,棺材外面贴着锡箔纸。棺材的上面一半盖有一块破布,仿佛锦锻的棺材罩子。罩子下面出现了一只麻雀的两只灰色小爪子与一个长有尖嘴的小脑袋。棺材后面很高地立着一个读经台,上面放有一个铜制十字架。读经台周围点有三支蜡烛,蜡烛插在烛台上面,烛台用金色和银色的糖果纸包着。

  蜡烛的火苗冲着地洞出口的地方弯过来。地洞中隐约地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亮。蜡烛的味道、热扑扑腐烂的味道、泥土的味道一块儿扑到我的脸上。我头晕目眩,一道一道的小彩虹在我双眼中不停地晃动。这所有的一切在我的内心中撩起一种害怕的感觉,反而将恐惧感压了下去。

  "这个是不是很好玩?"萨沙问道。

  "这是什么玩意儿?"

  "当然是小礼拜堂啦。"他说道,"很像吧?"

  "不知道。"

  "这只麻雀当作死人!说不定它将变成圣徒的干尸,因为它是个无辜遭难的殉教徒。"

  "你寻到这只麻雀时,它已经是死的么?"

  "不是,它原本是飞到堆房里来的,我用一个帽子把它扣住,将它给憋死了。"

  "为什么这么做呢?"

  "没为什么。"

  他望了望我的眼睛,接着问道:

  "这个好玩么?"

  "一点儿不好玩!"

  听到我说的话,他就向地洞弯下身去,敏捷地盖上木板和铁皮,把砖埋到地里;接着他站起身来,拍打他膝盖上面的泥土,高声问我:

  "什么原因让你不喜欢?"

  "我同情那只无辜死去的麻雀。"

  他睁大那两只呆滞的眼睛望着我,仿佛一个瞎子。接着推了推我的胸口,喊道:

  "你这个大坏蛋!你是因为妒忌才说不喜欢!你在卡那特那亚街的那个园子里可以做出比这个更好玩的东西么?"

  我想到我的那个凉亭,非常自信地答道:"不错,当然有并且比这个要好!"

  萨沙脱去他身上的小礼服,扔在地上,卷起衣袖,朝着手心吐几口唾液,喊道:

  "既然如此,我们来打一架!"

  但是我不想和他打架。那时我心中很烦,心情沉重,看着表哥那张凶狠的面庞,心里极不舒服。

  他却猛然朝着我扑来,一头撞到我的胸口上,把我撞倒在地,然后骑在我的身上,喊起来:

  "想活还是想死?"

  我心里非常生气。我的力气要比他大,接着不到一分钟,他就让我给制服了,趴到地上,两手抱头,声音也变得嘶哑。我被吓了一跳,就动手将他扶起来,然而他抡胳膊,踢腿,拒绝我的帮助,这更把我给吓坏了。我走到一边,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却稍稍把头抬起一点儿,说:"怎么,这就算是你赢了我?我就这么躺着,一直躺到老板家里的人看见我,那个时候我便告你的状,他们一定会把你赶出去!"

  他咒骂我、恐吓我。那些话气得我满腔怒火。我奔到地洞那儿,把两块砖挖出来,将棺材与麻雀一块儿丢到围墙外面的街上去,随后挖出地洞内的所有东西,全都踩碎。

  "叫你好好瞧瞧!看到了么?"

  对于我这么残酷的举止,萨沙的态度非常奇怪。他坐到地上,略微张着嘴,紧皱眉头,看着我所有的举动,但是一句话都没说。等我做完了一切,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把那件小礼服搭到肩膀上面,冷静且狠毒地说道:

  "行,你等着将要出什么事情吧,你等一下就知道了。这东西原本就是特意为你做的,这就是魔法!你明白了么?"

  我忽然蹲了下去,仿佛他的话把我击垮了,我的内脏立即灌满了凉气。他却马上扬长而去,他这种冷静的态度让我的心中更加烦闷。

  我打算明天就从城里逃走,避开我的老板,避开萨沙与他的魔法,避开这儿枯燥且愚昧的生活。

  次日清晨,新来的厨娘将我喊醒了,然后她说道:

  "我的圣徒呀!你的脸是怎么弄的?"

  "魔法开始了!"我的心马上沉了下去。

  厨娘开怀大笑,声音这样清脆响亮,让我情不自禁也笑了,接着取过她的镜子一看,看见原来我的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煤烟。

  "这是萨沙做的吧?"

  "难道是我!"厨娘面带笑容说道。

  于是我开始刷鞋,结果一只手刚刚伸到一只鞋中,一根大头针便扎入了我的手指。

  "魔法又来了!"

  原来全部的靴子中都放了大头针和缝衣针,并且放得这么不易看见,恰好扎到我的手心里。接着我盛了一瓢冷水,带有充分发泄的思想把它浇在还没有醒来,不过也许是正在佯睡的魔法师的头上。

  然而话又说回来,我依然情绪低沉,始终是模糊看到那口装有麻雀的棺材,看到麻雀弯曲的灰色小爪子,看到它不幸地向上伸着的、蜡黄的小嘴,以及不停闪烁的彩色亮点,仿佛要汇成一条长虹,但又做不到。那口棺材渐渐地变宽,鸟爪渐渐地伸大,向上伸去,战栗着,活了。

  我打算当日晚上就溜掉。然而午饭以前我正在一个煤油炉上面热一个盛有白菜汤饭盒的时候,由于漫不经心,汤烧开了。我关炉火的时候,碰翻了饭盒,反扣在我的手上。于是他们将我送进了一家医院。

  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我住在医院里就像做了一场噩梦。那是个非常空虚、黄颜色、晃荡不定的地方,有一些灰颜色的、白色的人身上穿着尸衣,在那里盲目地游逛,有些嗓子里发出咕咕的响声,有些人则小声呻吟。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拄着拐杖来回走着,他的两条眉毛就像两道唇髭。他不断地摆动自己的大黑胡子,嗓子里就像吹口哨的响声大喊道:

  "我要去主教大人那里告状!"

  那些病床全都形同棺材。病人们都躺在那里,鼻子冲上,都仿佛是死麻雀。黄色的墙壁不停地摇晃,天花板仿佛船帆一般鼓起来,地板起伏不定,几列病床时而合拢,时而分开。所有的一切全不稳定,叫人情绪波动。窗外竖着一些树枝,仿佛是用来打人的树条,不知什么人在晃动它们。

  一个长着棕红头发且身体瘦削的死人,在屋门口来回蹦跳着跳舞,伸出两条很短的胳膊撕扯他身上的尸衣,厉声喊道:

  "我不要这群疯子!"

  同时那个拄着拐杖的人对他大叫一声:"我要去主……教……大人那里。"

  我的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全部的人,从来都是说医院中会把人弄死,我觉得我这条命肯定是完蛋了。一个鼻上架着眼镜、身上穿有尸衣的女人来到我的跟前,在我床头上挂的一块小黑板上写下几个字。粉笔折了,碎末掉到我的头上。

  "你的名字是什么?"她问道。

  "我没有什么名字。"

  "但你毕竟有个名字吧?"

  "我没有。"

  "咳,你不要胡闹,否则就用鞭子揍你一顿!"

  哪怕她不说,我也明白会挨鞭子,因此我索性不搭理她。她如同猫一般哼了哼鼻子,又像猫一样轻轻地离开了。

  这儿点亮了两盏灯,两个发着黄色光亮的灯挂在天花板下面,仿佛不知什么人将自己的两个眼睛掉在这里了。它们挂在那里,竭力想靠在一块儿,一眨眨的,照得人头晕目眩,内心烦闷。

  角落处有个人说道:"我们一起打牌,好么?"

  "我少一条胳膊怎么打呀?"

  "是啊,他们将你的胳膊给锯掉了!"

  我马上想到:他们锯掉此人的胳膊是由于他们打牌。那他们又会怎么对待我呢,是把我给弄死么?

  我的手发烫、发痛,仿佛有人在抽出我手中的骨头。我又怕又痛,小声地哭出声来。我为了不叫人看到我流泪,就闭上眼睛,但是眼泪却偏不争气,沿着脸颊流下来,滴到我的耳朵里。

  到了夜晚,全部的人都躺在病床上,藏进灰色的被子中,周围愈来愈安静,一分钟比一分钟安静,只有角落处有个人在咕哝说:

  "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他只是个草包,她同样是个草包。"

  我应当给外祖母写信,叫她到这儿来,趁我现在还没有死,让我偷偷离开医院。然而我又没办法写,我的手不能写字,何况也没有纸和笔。然而我随后又想,能从这里跑掉么?

  晚上更没有什么生气了,仿佛从此天不会再亮了似的。我慢慢地下床,来到门口,房门恰好是半开着。走廊的灯光底下,在长长的靠背椅上有个人坐在那里。这人有个花白的、如同刺猬一般的头,不断地吸烟,用他那两只深色的、陷进去的眼睛望着我。我没有机会逃掉了。

  "是什么人在那里?过来!"

  他的声音一点儿都不可怕,很轻。我走过去,看到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到处都是胡子茬,头发很长,向周围伸出去,给他的头镶上一道白颜色的光环。他的腰部挂有一串钥匙。他的胡子与头发如果再长一点儿,那就和圣彼得非常相像了。

  "你的手是被烫伤的吧?你为什么夜晚出来逛荡?这不成规矩!"

  他向我的头和脸上吐了很多烟,同时伸出一条暖和的胳膊抱住了我的脖子,将我拉到了他的身旁。

  "你感到害怕了吧?"

  "我害怕。"

  "起初来时,大伙儿都害怕。实际上不用怕。尤其是和我在一块儿,更不用害怕,我从来不叫人家受气。你想抽烟么?可是现在不要抽。这对于你来说还很早,再等两年吧。你的父母在哪里呢?都已经不在了。噢,不在就算了。即使没有父母,我们也可以活下去,只是胆子别太小,明白么?"

  我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这么通俗易懂的话了,并且说得这么朴实和亲切。听到他的话,我的心里有难以言表的喜悦。

  他把我带到我的病床边。

  "您陪着我坐会儿吧!"我恳求道。

  "行啊。"他点了点头说。

  "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军人,在高加索打仗的地道的军人。参加过真正的战斗。那很正常,军人生来就是打仗的。我打过匈牙利人、契尔克斯人还有波兰人。战争,老弟,简直就是一场大……灾……难!"

  我合上眼睛待了一会儿,而重新睁开眼皮时,那军人的座位上却坐着我的外祖母。军人却站在她的身边,她说道:

  "那他们就都死了,是么?你说的呢!"

  太阳光正在病房中高兴地玩耍,它把所有的东西全涂上一层金黄色,但自己却躲藏起来;然而不长时间以后,它又亮晃晃地把一切都照亮,仿佛一个爱动的孩子在开玩笑。

  外祖母弯下身对我说:

  "怎么样,小鸽子?受了伤么?我已经跟那个红毛土狼说了。"

  当兵的说道:"我立即根据规定将手续办好。"说完就离开了。

  外祖母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说道:"他是我们那里的一个兵,是巴拉赫纳人。"

  我依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于是就没有答话。

  医生来了,给我手上的烫伤处换了绷带,然后我与外祖母坐在一辆出租马车上离开,穿过城内的街道。

  "我们家那个外祖父简直晕了头,"她说,"吝啬得太厉害--看着都让人转肠子!前些天鞍匠赫雷思特--他那个新交的朋友--把老头子夹在赞美诗中的一百卢布钞票偷走了。我的天,那像什么话呢!呕……呕……呕!"

  空中艳阳高照,云块仿佛一只白鸟在空中飞游。我们的马车在伏尔加河冰面上用木板铺好的道路上行走。冰发出呜呜的响声,正在胀大,路上的木板压得水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在市场对面肉红色大教堂的拱顶上面,金黄色的十字架正在闪耀着光芒。一个脸盘宽宽的农妇从对面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一束非常柔和的柳条。春天将要来到,复活节即将来临!

  我的心在像云雀那样歌唱。

  "我是多么爱您呀,外祖母!"

  但是这话根本就没使她感到吃惊。

  "当然--你是我的骨肉。"她只是这样说,"不是我吹牛,连外人都喜欢我。荣耀属于圣母玛丽亚!"

  她微笑着补充道:

  "她当然要快乐了--她的儿子马上要复生了!不过我的女儿呀,瓦留莎。"

  说到这儿,她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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