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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0548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再喝最后一杯吧?"在倒完全部的茶以前,她问。

  外祖父瞧了瞧茶壶,说:"好吧,再喝最后一杯!"就连敬圣像所点长明灯的油也是自己买自己的。在一块儿劳作了五十年以后,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看到外祖父这些鬼主意,令我既可乐又反感--而外祖母只认为可乐。

  "你得了吧!"她安慰我说道,"为什么呀?老头儿越上年纪,反而越糊涂了!他已经八十岁的人了,也一样倒退八十!叫他糊涂吧,看看谁倒霉;我来挣我们俩的面包,担心什么!"

  我也开始挣钱,每当假日,大清早便背着口袋走遍每家每户的院子,走街串巷去拾牛骨头、破布、碎纸、钉子。一普特破布和碎纸卖给旧货商能够得到二十戈比,烂铁也是这么个价格,一普特骨头得到十戈比,或者是八戈比。

  往常放学之后也干这种事,每个礼拜六卖掉各种各样的旧货,可以得到三十到五十戈比;运气不错时,卖得还要多。外祖母接过我的钱,急忙塞入裙兜中,低下眼睑,表扬我说:

  "多谢你,好孩子!我们俩不能养活自己么,我们俩?有什么大不了的!"一次我悄悄地看她,她将我的五戈比放到手掌上,盯着它们,静静地哭了,一滴浑浊的眼泪挂在她那副如同海泡石一般的大鼻头上面。

  然而我发现比卖破烂更有效的收益,是去奥卡河岸上的木材栈或是去彼斯基岛偷窃劈柴和木板。集市过去之后,棚屋拆掉了,柱子和木板全部在彼斯基岛上码成堆,直放到春水泛滥时。

  一块好的木板,小市民业主愿意出十戈比,我一天能够拖两三块。

  可是一定得在坏天气,当风雪或大雨将看守人驱散,逼迫他们躲起来时,才能够得手。

  我们几个要好的结为一伙:要饭的摩尔多瓦女人的儿子珊卡·维亚希尔,这是个活泼、温和、时常笑嘻嘻的小孩子;无父无母的科斯特罗马,他是个鬈发、精瘦,两眼又黑又大--之后十三岁时,因为偷了别人一对鸽子,被送入少年罪犯教养院,在那儿吊死了;鞑靼小孩哈比,是个十二岁的大力士,纯真并且善良;看坟和掘墓人的儿子扁鼻雅兹,如同鱼一般静默的、患了羊痫风的八九岁的小孩子。年龄最大的是寡妇裁缝的儿子格里沙·丘尔卡,他懂道理并且公正,非常喜欢斗拳。这些都是同一条街上的小孩。

  在这个镇子中,偷盗已形成一种风俗,不能算为罪恶,并且对于饥寒交迫的小市民几乎是唯一的谋生方式。

  一个半月的集市,挣不到一年的吃喝,就连许多有体面的业主也"到河上捞外快"--打捞洪水冲跑的劈柴和木材,使用小筏子零运货载,可最重要的是做偷窃货船的行当。通常情况下,他们都是在伏尔加河与奥卡河上"猴手猴脚的",对那些只要是放得不妥当的物品,他们都想捞上一把。

  每当歇息的时候,大人们便夸耀自己的成绩,小孩们一边倾听着,一边学习着。春季,在集市开始之前最为繁忙的时候,每天晚上,镇子的街头周围全部是喝醉的工匠、车夫还有各行各业的工人。镇上的小孩时常掏他们的腰包,这是一种正当的行当,就在大人面前肆无忌惮地干这种勾当。

  他们从木匠那儿偷工具,从客车车夫那儿窃扳手,从货车车夫那儿盗肩轴、大车的补轴;我们这帮人不干这种勾当。

  丘尔卡有一回坚定地说道:"偷窃东西我可不干,妈妈也不让我干。"

  "我可不敢偷!"哈比说道。

  科斯特罗马对于小偷儿有一种厌恶的感觉,小偷儿这个名词,他非常注重地说出来。当他看到其他的小孩劫夺醉汉时,他便驱走他们,假如可以抓到一个,他便恶狠狠地揍他一顿。

  这个大眼睛的、不苟言笑的小孩子将自己想象成一个大人。他用特殊的步伐,就像搬运夫那样一歪一斜地走路,极力用既粗又低的声调说话。他的所作所为都是郑重其事、装模作样、暮气沉沉的。

  维亚希尔确信偷窃是罪恶。

  可是自彼斯基岛上拉走木板和柱子不能算是罪恶,我们谁都不怕干这种事。我们拟定了几种可让我们非常顺利地办完这件事的办法。

  趁着天黑,或是刮风下雨,维亚希尔与雅兹从河湾一带上涨的潮湿的冰面上去彼斯基岛上,若无其事地走着,有意招惹看守人留心;而我们四个人便分散开,悄悄地摸进去。

  被雅兹和维亚希尔所惊动的看守人留心着他们,我们在起初约好的木材堆周围集合,挑选要拉走的东西,趁快腿的同伴们逗得看守人追赶他们的时候,我们便向回跑。

  我们每个人带着一根绳子,绳子尾部系着一个砸成钩状的大钉子;我们拿它钩着木板或是柱子,在雪地上与冰上拖着行进。看守人几乎从来没有发现过我们,即便发现了,也追赶不上。

  我们把东西卖掉,将卖来的钱分为六份,每个弟兄可以得到五戈比,有时候可以得到七戈比。

  用这些钱足足能够吃上一天饱饭,可是维亚希尔,假如他不带给他母亲四两或是半瓶伏特加酒,便会挨她的打。科斯特罗马把钱积攒起来,期望可以养鸽子。丘尔卡的母亲生病,他尽量多挣钱。哈比同样在攒钱,打算回到他所出生的、他舅舅从那儿将他带来的城市里去。哈比忘记了那个城市的名称,只记得它是在卡马河岸上,距伏尔加河不太远。

  不知什么缘由,这座城市让我们觉得十分可笑。我们逗这个斗鸡眼的鞑靼小孩,唱道:

  卡马河上一座城,

  它在何方无人知!

  用脚走也到不了,

  用手摸也够不着!

  开始哈比生我们的气,可是有一回维亚希尔非常温柔地对他说道:

  "你怎么回事?对同伴能生气么?"

  鞑靼小孩儿有些难为情了,他自己也唱起了这支有关卡马河上一座城的歌来。

  与偷木板比较而言,我们还是更愿意拾破布和骨头。春季,积雪融化后,或是大雨把荒无人烟的集市上的铺装街道冲洗得非常干净之后,拾破烂很有趣。在集市的沟渠中,总能够寻找到很多钉子、破铁,有时候我们还能找到钱--铜币和银币,但为了不叫看货摊的赶走我们或者抢夺我们的口袋,需要给他两戈比,或苦苦地请求他很长时间。

  总的来说,钱不是轻而易举挣来的,可我们过得十分和睦,尽管有时也有小小的吵闹。我记得我们当中从来没有打过一回架。

  维亚希尔是我们的和事佬,他擅长及时地对我们说几句特殊的话;话尽管简洁,却令我们惊讶并且狼狈。

  他自己也惊讶他能说出这些话。雅兹的恶作剧并没令他发火,也没令他害怕,只要是不好的行为他都觉得是没有必要,都安然而叫人信服地加以辩驳。"这有必要么?"他问道,以后我们会清清楚楚地看到--都是没有必要的!

  他喊自己的母亲"我的摩尔多瓦女人",我们认为这并没有什么可笑的。

  "前天我的摩尔多瓦女人回家时,又喝得醉醺醺的!"他兴奋地讲道,一对金黄色的圆眼闪闪地发着亮光,"她啪的一声将门打开,坐到门槛上唱呀唱呀,好像一只老母鸡!"

  喜欢问个明白的丘尔卡问:"唱的是什么呢?"维亚希尔慢慢地用手拍打着膝盖,尖着嗓子摹仿他母亲唱了起来:

  小猪倌在到处走,

  手持棍子沿街行;

  挨门串户将人叫,

  喊起孩子到处跑。

  晚霞似火升空起,

  牧童宝加吹笛子;

  笛声吹得呜咽响,

  吹得小村进梦乡!

  他会唱不少这样热情欢快的歌曲,能够十分熟练地歌唱。"不错,"他继续说了下去,"她就是这副模样在门槛上睡熟了,屋里能冻死人。我全身打哆嗦,几乎没冻死,拽她吧,又拽不动。今天清晨我跟她说:’你为什么醉得这么厉害?‘她说:’没什么,你耐心稍等一下,我很快就要死了!‘"

  丘尔卡一本正经地肯定说:"她快要死了,整个身体都肿起来了。"

  "你怜悯她么?"我问道。

  "为什么不呢?"维亚希尔吃惊地说道,"她是我的好妈妈呀……"

  我们大伙儿都知道这个摩尔多瓦女人常顺手就把维亚希尔揍一顿,但是确信她是个好人;碰到倒霉的日子,就连丘尔卡也提议:"我们每个人凑一戈比为维亚希尔的母亲买酒喝,否则她会揍他的!"

  我们这一群有两个认识字的--丘尔卡和我;维亚希尔十分羡慕我们。

  他揪住自己那老鼠式的尖耳朵,细声细气地说:"等我埋葬了我的摩尔多瓦女人以后,也去上学,我向老师敬礼到地上,请他收留我。学有所成后,我请求主教雇我做园丁,要么就直接请求沙皇!……"

  春季,摩尔多瓦女人与一个募化修建寺院基金的老头一块儿,另外还有一瓶酒,被压在倾倒了的劈柴堆下面。人们将这个女人送往医院,于是郑重其事的丘尔卡对维亚希尔说:

  "到我们家里住吧,我妈妈教你认字……"

  没过多久,维亚希尔就把头抬得老高,念着招牌上的字:"食品货杂店……"

  丘尔卡纠正地说:"食品杂货店,怪人!"

  "我是能看到,但是将母字念颠倒了。"

  "字母!"

  "字母兴高采烈,它们高兴让人家读它们呢!"

  他那种对山川树木和花鸟小草的爱惜,让我们大家觉得十分好笑,并且惊讶。

  位于城郊沙地上的镇子,植物不多,只有在某些地方,在院子里,孤零零地生长着几棵苍白的柳树,歪歪扭扭的接骨树丛,除此之外就是几棵灰色的干枯小草怯生生地藏在围墙下边。假如我们谁坐在小草上边,维亚希尔便气愤地嘟囔道:

  "为什么要糟蹋草啊?坐在身边的沙土上有什么不同么?"

  当着他的面没人好意思折断一枝白柳,没有折下来一枝开花的接骨树,没有砍掉奥卡河岸上的一根柳条儿。他经常显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耸耸双肩,摊开双手,说:"怎么你们什么都损害啊?真是活见鬼啦!"因为他这样地吃惊,大家都感到羞愧。每当礼拜六,我们就举行一次高兴的游戏。整整一个礼拜我们都为这个游戏做准备,到街上把破草鞋收集起来堆在偏僻的地方。礼拜六晚上,一伙鞑靼搬运工人由西伯利亚码头往家走时,我们到十字街头找好场地,就开始对着这群鞑靼人丢草鞋。

  开始他们被激怒了,追赶我们,嚷骂我们,可是没过多久他们也开始喜欢这个玩意儿。他们已经清楚将会发生一场战斗,也准备很多草鞋来到战场。不仅如此,他们还窥探我们藏军火的地方,不止一次地将我们偷得一无所有。我们对他们诉苦说:"这还算什么游戏呀!"

  然后他们把草鞋分给我们一半,随后战斗便开始了。

  一般他们在空地上摆好阵势,我们高声地喊叫在他们的四周奔跑,投草鞋。如果我们当中谁跑着跑着被丢到脚下面的草鞋正好绊了个跟头,一头插入沙土中,他们同样喊叫,震耳欲聋地狂笑。

  游戏激烈地进行了许久,有的时候一直持续到天黑,聚集了很多小市民。他们从墙角朝外张望着,为了维护面子,照旧嘟嘟囔囔地抱怨几句。

  满是灰尘的灰色草鞋如同乌鸦一般满天飞舞,有时候我们当中有人被打得很重,可是高兴比疼痛与委屈大得多。鞑靼小伙子们的劲头并不比我们差。战斗终止以后,我们经常和他们一块儿去行会,他们在那儿请我们吃甜马肉,吃一种与众不同的蔬菜汤。晚饭之后,我们就着奶油核桃甜点心喝浓浓的砖茶。

  我们特别喜欢这些身高体壮的人,他们个个都像是精心挑选的大力士,在他们的身体上有一种幼稚的、很容易熟悉的东西。特别令我惊讶的是他们那种没有一点儿恶意、不可动摇的善良的品质,与那种彼此之间的关心和严肃的表情。

  他们都开怀大笑着,被笑声噎得流眼泪。他们当中有一个歪鼻子的卡西莫夫人,这条汉子有着童话般的气力。一次,他把一个二十七普特重的大钟从货船上拖向岸边很远的地方。他面带微笑地尖声嚎叫,大叫道:"噢,噢!扯淡--臭鸡蛋,扯淡--胡说,金钱,扯淡!"

  一次,他将维亚希尔放到他的手心里,举得高高的,说:"看他住在那儿,上天啦!"

  天气不好的时候,我们在雅兹家里,在墓地他父亲的看坟小屋内聚会。

  他父亲整个身体的骨头全是歪斜的,胳膊很长,衣服上全都是油污。在他小小的头上,发暗的脸颊上,丛生着肮脏的毛发;他的头好像一朵干枯了的牛蒡花。又长又细的脖子如同花茎一般。

  他愉快地眯缝着有些发黄的双眼,快嘴快舌地嘟囔着:"上帝保佑我可不要失眠!嗳哟!"我们买来一些咖啡和糖、几块面包,除此之外,还必须为雅兹的父亲购买四两伏特加酒。

  丘尔卡严厉吩咐他:"废物,把茶炊点起来!"

  废物张着嘴笑,点起了洋铁茶炊。我们在等候煮茶时,谈论着各自的事情,他替我们出了个好主意:"记着,三天后特鲁索夫家举行四旬祭,有隆重的宴会--你们愿意找骨头去那里!"

  "特鲁索夫家的骨头由厨娘收起来。"什么都知道的丘尔卡说道。

  维亚希尔朝窗户外面的坟场看着,幻想地说:"我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到森林去了,多好啊!"

  雅兹老是静默着,用凄凉的眼神出神地观察所有的人。他将自己的玩具--从垃圾堆中找着的木头兵、瘸腿的马、碎铜片、扣子--拿出来给我们看,也是一句话不说。

  他的父亲把不同种类的茶碗与茶缸子放在桌子上,将茶炊拿过来。科斯特罗马坐了下来倒茶喝。雅兹的父亲喝了他的那一份酒,爬上了炕炉,从那儿探伸出来长长的脖子,用那猫头鹰似的两只眼睛盯着我,嘟囔着说:

  "嘿,你们为什么不死呀,似乎都已经不是孩子了,是不是?嘿,小偷儿们,上帝保佑我千万不要失眠!"

  维亚希尔对他说:"我们真的不是小偷儿!"

  "不是小偷儿,那就是贼孩子……"

  雅兹的父亲让我们觉得厌烦时,丘尔卡便生气地训骂他:"用不着啰嗦了,废物!"

  这人只要说到哪一家有病人,哪一个村民马上要死了,我、维亚希尔和丘尔卡就十分不愉快。他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滋有味,没有一点儿同情

心。他看出来我们对他的话感到高兴,就有意逗我们,刺激我们:

  "嘿,你们害怕了吧,小鬼头?可以!有个胖子马上要死啦--咳,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烂掉!"

  我们制止了他,但是他依旧喋喋不休:"你们怎么着也得死,在垃圾坑中可以有多长的活头!"

  "死就死吧,"维亚希尔说道,"我们死了之后当天使……"

  "你……们?"雅兹的父亲一下子惊呆了。"你所指的是你们?去当天使?"他放声大笑起来,又说起死人的各种各样的丑事儿来逗我们。

  有些时候这个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如潺潺流水般叙述起一些希奇古怪的事儿:"你们听着,孩子们,稍等一下!前三天埋掉一个女人,孩子们,我了解她的历史,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他很喜欢讲女人,而且总是说得污言秽语,可是在他的叙述当中有一种疑虑、埋怨的口气。他似乎是邀请我们和他一块儿思索,因此我们都全神贯注地听他讲。

  他不擅长讲话,讲得没有条理,经常插入一些问话,但是听完他的讲述,在我们的头脑中残留着一些使人心慌意乱的不完整的片断。"别人问她:’是谁放的火?‘她说:’我放的!‘’笨蛋,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那天夜间你没有在家,你是在医院里躺着的!‘’是我放的火!‘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呜嗬,上帝保佑我千万不要失眠……"

  几乎每个被他埋在那片偏僻的、光秃秃的坟场沙土中的村民历史,他全都知道。他似乎在我们眼前打开了每一家的大门,我们走到里边,就看见人们怎样生活。我们感觉到一种严厉的、重要的东西。

  看起来,他可以讲整整一晚上,一直讲到天亮;但是看守小舍的窗子刚刚发暗,黄昏来临时,丘尔卡便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说道:"我必须回家了,否则妈妈会害怕的。谁与我一起走?"

  大伙儿全走了。

  雅兹把我们送出了外墙,合上大门,将他那瘦骨嶙峋的黑脸贴在栅栏门上,不高兴地说:"再见!"

  我们也对他喊一声:"再见!"我们总认为把他留在坟地上挺不好的。

  科斯特罗马有一回扭过头看了看,说道:"明天我们再过来的时候,或许他已经死了。"

  "雅兹的日子比我们每一个人都苦。"丘尔卡时常说,而维亚希尔老是表示反驳:"我们一点儿不苦……"对于我来说,我们的日子并不苦。

  我非常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街头生活,也喜欢那些伙伴们,他们在我心里唤起一种崇高的感情,我总是不安地想给他们做点儿好事儿。在学校里,我又一次感到了尴尬,同学们讽刺我,称呼我捡破烂的、讨饭的。有一回吵过架之后,他们告知老师,说我身上泛着一股垃圾坑的气味,无法坐到我的身边。

  我没有忘记:这个控告曾经是怎样深深地羞辱了我,从那之后我上学曾是多么尴尬。控告是不怀好意地捏造出来的:每天清早我十分认真地将身上洗干净,从来没有穿过在捡破烂的时候所穿的衣裳去学校。

  之后我终于上完了三年级,奖励给我一本福音书、带封皮的克雷洛夫寓言诗,另有一本不带封皮的、书的名字是《法达·莫尔加那》让我看不明白的小书,还发给我一个奖状。

  当我把这些奖品拿回家里时,外祖父特别高兴,十分感动。他说这些物件儿一定要保存起来,要将书锁到自己的箱子里。

  外祖母已经生病卧床很多天了,她没钱财。外祖父唉声叹气,高声大叫着:"你们把我喝光吃净了,只留下骨头了。嗨,你们这群人呐……"

  我将书拿到小铺子中卖了五十五戈比,把钱交给外祖母。

  奖状被我写上一些字弄脏了以后,才交到外祖父手中。他没打开,因此没有看到我的鬼把戏,就将那张纸爱惜地珍藏起来。

  我摆脱掉学校的束缚以后,又去街头开始流浪。此时更好了,恰是春光明媚,可以挣到许多钱。每当星期日,我们这群人大清早就来到野外松树林里,很晚才回到镇子,大家都感觉到一种舒服的倦意,相互更加亲近了。

  然而这样的生活并没持续多久。继父被人家解雇了,又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母亲和小弟弟搬回外祖父家中,让我担负起保姆的职责--外祖母去城里,在一家富商家中绣棺罩。

  静默而干瘦干瘦的母亲,勉强地挪动着步子,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小弟弟得了瘰疬病,踝骨上有溃疡,身体衰弱得就连大声哭都不行。

  饿了的时候就抖动着呻吟,吃饱了便打盹儿。他在蒙眬的瞌睡里惊奇地叹着气,好像小猫儿似地打呼噜。外祖父关心地摸摸他,说:"必须好好地喂养他,但是我的食物不够喂养你们所有的人……"

  母亲坐到墙角的床上,嘶哑地吁了一口气,说:"他吃的不多……"

  "这个吃不多,那个也吃不多,放在一块儿便多了……"他把手一挥,对我说道:"必须把尼古拉放到露天地里晒晒太阳,埋到沙土里……"

  我用袋子背来一些干净的干沙土,将它堆放在窗子下面有太阳的地方,依照外祖父的吩咐,把小弟弟埋到脖子。小孩儿非常高兴地坐在沙土里,他对我眯缝着眼,那对儿没有眼白、只有蓝色瞳仁的奇怪的眼珠闪闪发光。

  我很快就挚热地喜欢上小弟弟了,似乎觉得我所思考的事情他全明白。他和我并肩躺在窗子下的沙土堆里。外祖父的尖利声音从窗户口传入我们的耳朵:"死并不是什么困难之事,你想的应当是活下去!"母亲接连咳嗽了很长时间……小孩儿举起两只小手,朝我伸过来,摇着白色的小脑袋;他的头发十分稀少,发白,小脸儿显得老成且机灵。假如有鸡呀猫的朝我们走过来,科利亚便长时间地凝望着它们,接着看看我,露出一丝丝微笑。

  这个微笑令我不安。小弟弟是不是已觉察到我和他在一块儿没有意思,想丢下他跑到街上去呢?

  院子很小,拥挤并且肮脏,从大门开始,有一排用板皮盖的棚屋、柴舍和冰窖,接着这排棚舍拐了个弯,这一排的最后是几间澡堂。房屋顶上堆满了小船的碎片、劈柴、木板、湿木屑,所有这一切,全是小市民们在流冰期间和涨水时从奥卡河里打捞上来的,各种木材乱七八糟地放满了整个院落。这些完全湿了的木材,在阳光下升腾着热气,散发出一种发霉的味道。紧挨着的是一家小牲口屠宰场,那儿几乎每天清早都有小牛哞哞地叫唤,绵羊咩咩地叫,血腥的气味那样浓重。有时候我感觉,这种味道如同透明的殷红的网一般在尘埃的空气中飘荡着。

  被斧背在两角正中打蒙了的牲口吼叫时,科利亚眯缝着双眼,噘起来嘴,可能是想学习它们的声音,可只是吹气:"咈--呜……"正午,外祖父从窗子里探出头喊道:"吃中午饭啦!"他自己动手喂小孩,将他搂抱在自己的腿上,把马铃薯和面包嚼烂,用弯曲的手指送入科利亚的小嘴里,弄脏了他的薄嘴唇和尖下巴。外祖父喂了一些,掀起小孩的衬衫,用手指按了按他那鼓起来的肚子,喃喃自语着:"吃饱了么?要不要再喂一些?"

  从挨着门的漆黑角落里传出母亲的声音:"您不是明明看到他伸着手想够吃的么!"

  "小孩儿不懂事儿!他不知道他需要吃多少……"

  外祖父又把嚼烂的东西送入科利亚的嘴里。看他这样喂孩子,我惭愧得心疼,觉得喉咙下边窒闷与作呕。"行了!"外祖父最后说,"抱过来给他母亲。"我抱起科利亚,他叽哩咕噜的,身体向桌边挪动。母亲对着我站起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伸出瘦得只留一根骨头的胳膊。她那细长的身体,简直像一棵折光了树枝的枞树。

  她彻底变成了哑巴,极少用那沸水般的声调说一句话,有时候一整天都是静默地躺在一个地方,半死不活。她活在人世的时间已经不长了,这我当然能够感觉到,也是清楚的,并且外祖父也十分频繁地、让人厌恶地提到死;尤其是在每天傍晚,外边已经黑下来,像羊皮一样温暖的浓重的霉味爬入窗子里来时,他就喜欢提到死。在一进门斜对过的角落里,几乎在圣像下边,放着外祖父的床铺,他面对圣像和小窗户睡觉。他在黑暗中躺着,长时间嘟嘟囔囔地说:

  "死期来了。有什么脸面去见上帝?说什么好呢?忙了一生,也干了些事情……到老反而落了这样一个下场!……"

  我睡在炕炉和窗户当中的地板上,这个地方对我来说不是很长,我将两只脚伸入炉膛里,里头的蟑螂经常啄它们。这个角落令我看到很多值得幸灾乐祸的事儿--外祖父做饭时,火叉子与通条把儿常常打碎窗子玻璃。他这个聪明人居然想不到把火叉子截掉一截儿。

  一次,罐子里边的东西快熬完了,他惊慌起来,用火叉子朝外使劲一钩,火叉子把儿将窗框的横木与两块玻璃打坏了,撞翻了架子上面的一个罐子,罐子也打烂了。这令老头儿十分苦恼,他坐到地板上啼哭起来:"我的上天啊,我的上天啊……"当他白天出去时,我拿着切面包的刀子把火叉子把儿剁去大概四分之三,但是外祖父看到我干的活儿之后,训了我一顿:"该死的小东西,应当用锯子锯,锯……开!锯下来的能当擀面杖,可以卖钱,鬼儿子!"

  他挥动着手跑进了过道。母亲说:"你别管闲事……"她是在八月的一个星期日正午时分死的。继父从外面刚刚回来,又在一个地方找着了事儿。外祖母与科利亚已搬到了他那儿,住在车站旁边一所干净很小的住宅里,过了两天母亲也想搬过去。

  死的那天清晨,她轻声对我说,声音比往常清晰且轻松:"去找一下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告知他--我请他过来!"她用一只手扶着墙壁,从床上欠身坐起来,又补充了一句:"快点儿跑!"

  我感觉她在笑,从她的双眼里闪出一种异常的神情。

  继父正做弥撒,外祖母让我到一个犹太女人--小铺子女老板那里买烟。碰巧没现成的碎烟,我不得不等女老板将烟叶搓碎以后,才把烟送给外祖母。

  在我回到外祖父那儿时,母亲坐在桌子旁边。她身穿淡紫色的衣裳,头梳得非常好看,同过去一样派头十足。

  "您好点儿了么?"不知什么原因我心中发慌,问道。

  她令人毛骨悚然地望着我,说:"到这里来!你到什么地方逛荡了,嗯?"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便抓起我的头发,另外一只手拿起用锯改做的又长又软的刀,用刀面使劲地拍了我几下,刀子从她手里滑落下来。

  "捡起来!给我……"

  我捡起刀子,把它丢在桌子上,母亲将我推开。我坐在炕炉的台阶上,惊讶地凝望着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地挪到自己睡觉的地方,在床上躺下,用手帕开始擦拭脸颊上的汗珠。她的手胡乱地动弹着,有两回从脸边落在了枕头上,用手帕擦擦枕头。

  "递给我水……"我从桶里舀起一碗水。她非常吃力地仰起头,喝了一点儿,便深深地叹一口气,用冷冰冰的手把我的手推开了。接着,她朝墙角上看了看圣像,将双眼移到我的身上,动着嘴唇,似乎苦笑了一下,很长的睫毛便慢慢地遮上了眼睛。她的两肘牢牢地夹着两肋,手指慢慢地动弹着,两手摸到胸前,向喉咙靠近。她的脸上浮现出来暗影,慢慢扩展到整个脸上,姜黄的皮肤发紧了,鼻子尖了。她吃惊地张着嘴巴,可是听不到呼吸。我在母亲床边端着碗,望着她的面孔变凉、变灰,不知站了多长时间。

  外祖父走了进来,我对他说:"母亲死了……"

  他朝床上看了一眼:"你胡扯什么?"

  他来到炕炉,把包子拿出来,将炉门的盖子与铁锅弄得很响。

  我望着他,我知道母亲已死了,期待着他也知道这一切。继父进来了,身穿帆布上衣,头戴白制帽。他悄无声息地拿起来椅子,拿到母亲的床旁。突然,他将椅子朝地板上一掼,好像铜喇叭一样大叫了一声:"她死了,看……"

  外祖父瞪起双眼,手中拿着炉门的盖子,像盲人似地横冲直撞,慢慢离开了炉子。在人们向母亲的棺材撒干沙土时,外祖母好像瞎子一样朝乱坟堆里走去,结果撞到了十字架上,碰破了脸。雅兹的父亲把她带到看守小舍中,在外祖母洗脸时,他对我偷偷地说了些安慰的话:

  "唉!上帝保佑我千万不要失眠。你为什么要这样,嗯?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这样……我说的没错吧,外祖母?无论穷富,早晚大家都必须进棺材,是不是这样呀,外祖母?"

  他望了望窗户,突然从小屋里蹦了出去,但是他立刻就与维亚希尔一块儿回来了。他精神抖擞,兴致勃勃。"你看,"他给我递过来一个已经折断的马刺,说,"你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这是我与维亚希尔送给你的。你看马刺上的小轮,嗯?一定是哥萨克戴着的,弄丢了……我想从维亚希尔手里买下这玩意儿,给了他两戈比……"

  "你说什么谎!"维亚希尔轻声地、但是生气地说道,然而雅兹的父亲在我眼前跳过来跳过去,朝他挤挤眼说:

  "是维亚希尔么,嗯?厉害!并不是我,是他送给你的,他……"外祖母洗完了,用头巾包起浮肿发青的脸。她让我回家,我不想回去,因为我心里清楚他们在追悼宴会上是想喝酒,而且肯定会吵架。

  我们还在教堂里的时候,米哈伊尔舅舅就唉声叹气地对雅科夫舅舅说:

  "嘿,今天我们喝上一顿,嗯?"

  维亚希尔使劲逗我笑,将马刺挂到下巴颏上,用舌头去够马刺上的小轮。雅兹的父亲有意哈哈大笑,大声叫着:

  "看,你看他干什么!"但是,当他看到这一切都不能使我高兴时,便一本正经地说:"行了吧,清醒清醒吧!大家都得死,就连小鸟也得死。你听我说,我给你母亲的坟墓铺上草皮--行么?我们马上去野外--你、维亚希尔以及我、我的珊卡也跟我们一起去;我们铲掉了草皮,就将坟装点起来,再好不过了!"

  这件事我倒是喜欢,然后我们就去野外了。母亲下葬了几天之后,外祖父对我说:"唉,阿列克谢,你又不是一枚奖章,不能让你再挂在我的脖子上。现在你该去人间混饭吃了……"于是,我就去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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