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心。他看出来我们对他的话感到高兴,就有意逗我们,刺激我们:
"嘿,你们害怕了吧,小鬼头?可以!有个胖子马上要死啦--咳,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烂掉!"
我们制止了他,但是他依旧喋喋不休:"你们怎么着也得死,在垃圾坑中可以有多长的活头!"
"死就死吧,"维亚希尔说道,"我们死了之后当天使……"
"你……们?"雅兹的父亲一下子惊呆了。"你所指的是你们?去当天使?"他放声大笑起来,又说起死人的各种各样的丑事儿来逗我们。
有些时候这个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如潺潺流水般叙述起一些希奇古怪的事儿:"你们听着,孩子们,稍等一下!前三天埋掉一个女人,孩子们,我了解她的历史,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他很喜欢讲女人,而且总是说得污言秽语,可是在他的叙述当中有一种疑虑、埋怨的口气。他似乎是邀请我们和他一块儿思索,因此我们都全神贯注地听他讲。
他不擅长讲话,讲得没有条理,经常插入一些问话,但是听完他的讲述,在我们的头脑中残留着一些使人心慌意乱的不完整的片断。"别人问她:’是谁放的火?‘她说:’我放的!‘’笨蛋,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那天夜间你没有在家,你是在医院里躺着的!‘’是我放的火!‘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呜嗬,上帝保佑我千万不要失眠……"
几乎每个被他埋在那片偏僻的、光秃秃的坟场沙土中的村民历史,他全都知道。他似乎在我们眼前打开了每一家的大门,我们走到里边,就看见人们怎样生活。我们感觉到一种严厉的、重要的东西。
看起来,他可以讲整整一晚上,一直讲到天亮;但是看守小舍的窗子刚刚发暗,黄昏来临时,丘尔卡便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说道:"我必须回家了,否则妈妈会害怕的。谁与我一起走?"
大伙儿全走了。
雅兹把我们送出了外墙,合上大门,将他那瘦骨嶙峋的黑脸贴在栅栏门上,不高兴地说:"再见!"
我们也对他喊一声:"再见!"我们总认为把他留在坟地上挺不好的。
科斯特罗马有一回扭过头看了看,说道:"明天我们再过来的时候,或许他已经死了。"
"雅兹的日子比我们每一个人都苦。"丘尔卡时常说,而维亚希尔老是表示反驳:"我们一点儿不苦……"对于我来说,我们的日子并不苦。
我非常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街头生活,也喜欢那些伙伴们,他们在我心里唤起一种崇高的感情,我总是不安地想给他们做点儿好事儿。在学校里,我又一次感到了尴尬,同学们讽刺我,称呼我捡破烂的、讨饭的。有一回吵过架之后,他们告知老师,说我身上泛着一股垃圾坑的气味,无法坐到我的身边。
我没有忘记:这个控告曾经是怎样深深地羞辱了我,从那之后我上学曾是多么尴尬。控告是不怀好意地捏造出来的:每天清早我十分认真地将身上洗干净,从来没有穿过在捡破烂的时候所穿的衣裳去学校。
之后我终于上完了三年级,奖励给我一本福音书、带封皮的克雷洛夫寓言诗,另有一本不带封皮的、书的名字是《法达·莫尔加那》让我看不明白的小书,还发给我一个奖状。
当我把这些奖品拿回家里时,外祖父特别高兴,十分感动。他说这些物件儿一定要保存起来,要将书锁到自己的箱子里。
外祖母已经生病卧床很多天了,她没钱财。外祖父唉声叹气,高声大叫着:"你们把我喝光吃净了,只留下骨头了。嗨,你们这群人呐……"
我将书拿到小铺子中卖了五十五戈比,把钱交给外祖母。
奖状被我写上一些字弄脏了以后,才交到外祖父手中。他没打开,因此没有看到我的鬼把戏,就将那张纸爱惜地珍藏起来。
我摆脱掉学校的束缚以后,又去街头开始流浪。此时更好了,恰是春光明媚,可以挣到许多钱。每当星期日,我们这群人大清早就来到野外松树林里,很晚才回到镇子,大家都感觉到一种舒服的倦意,相互更加亲近了。
然而这样的生活并没持续多久。继父被人家解雇了,又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母亲和小弟弟搬回外祖父家中,让我担负起保姆的职责--外祖母去城里,在一家富商家中绣棺罩。
静默而干瘦干瘦的母亲,勉强地挪动着步子,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小弟弟得了瘰疬病,踝骨上有溃疡,身体衰弱得就连大声哭都不行。
饿了的时候就抖动着呻吟,吃饱了便打盹儿。他在蒙眬的瞌睡里惊奇地叹着气,好像小猫儿似地打呼噜。外祖父关心地摸摸他,说:"必须好好地喂养他,但是我的食物不够喂养你们所有的人……"
母亲坐到墙角的床上,嘶哑地吁了一口气,说:"他吃的不多……"
"这个吃不多,那个也吃不多,放在一块儿便多了……"他把手一挥,对我说道:"必须把尼古拉放到露天地里晒晒太阳,埋到沙土里……"
我用袋子背来一些干净的干沙土,将它堆放在窗子下面有太阳的地方,依照外祖父的吩咐,把小弟弟埋到脖子。小孩儿非常高兴地坐在沙土里,他对我眯缝着眼,那对儿没有眼白、只有蓝色瞳仁的奇怪的眼珠闪闪发光。
我很快就挚热地喜欢上小弟弟了,似乎觉得我所思考的事情他全明白。他和我并肩躺在窗子下的沙土堆里。外祖父的尖利声音从窗户口传入我们的耳朵:"死并不是什么困难之事,你想的应当是活下去!"母亲接连咳嗽了很长时间……小孩儿举起两只小手,朝我伸过来,摇着白色的小脑袋;他的头发十分稀少,发白,小脸儿显得老成且机灵。假如有鸡呀猫的朝我们走过来,科利亚便长时间地凝望着它们,接着看看我,露出一丝丝微笑。
这个微笑令我不安。小弟弟是不是已觉察到我和他在一块儿没有意思,想丢下他跑到街上去呢?
院子很小,拥挤并且肮脏,从大门开始,有一排用板皮盖的棚屋、柴舍和冰窖,接着这排棚舍拐了个弯,这一排的最后是几间澡堂。房屋顶上堆满了小船的碎片、劈柴、木板、湿木屑,所有这一切,全是小市民们在流冰期间和涨水时从奥卡河里打捞上来的,各种木材乱七八糟地放满了整个院落。这些完全湿了的木材,在阳光下升腾着热气,散发出一种发霉的味道。紧挨着的是一家小牲口屠宰场,那儿几乎每天清早都有小牛哞哞地叫唤,绵羊咩咩地叫,血腥的气味那样浓重。有时候我感觉,这种味道如同透明的殷红的网一般在尘埃的空气中飘荡着。
被斧背在两角正中打蒙了的牲口吼叫时,科利亚眯缝着双眼,噘起来嘴,可能是想学习它们的声音,可只是吹气:"咈--呜……"正午,外祖父从窗子里探出头喊道:"吃中午饭啦!"他自己动手喂小孩,将他搂抱在自己的腿上,把马铃薯和面包嚼烂,用弯曲的手指送入科利亚的小嘴里,弄脏了他的薄嘴唇和尖下巴。外祖父喂了一些,掀起小孩的衬衫,用手指按了按他那鼓起来的肚子,喃喃自语着:"吃饱了么?要不要再喂一些?"
从挨着门的漆黑角落里传出母亲的声音:"您不是明明看到他伸着手想够吃的么!"
"小孩儿不懂事儿!他不知道他需要吃多少……"
外祖父又把嚼烂的东西送入科利亚的嘴里。看他这样喂孩子,我惭愧得心疼,觉得喉咙下边窒闷与作呕。"行了!"外祖父最后说,"抱过来给他母亲。"我抱起科利亚,他叽哩咕噜的,身体向桌边挪动。母亲对着我站起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伸出瘦得只留一根骨头的胳膊。她那细长的身体,简直像一棵折光了树枝的枞树。
她彻底变成了哑巴,极少用那沸水般的声调说一句话,有时候一整天都是静默地躺在一个地方,半死不活。她活在人世的时间已经不长了,这我当然能够感觉到,也是清楚的,并且外祖父也十分频繁地、让人厌恶地提到死;尤其是在每天傍晚,外边已经黑下来,像羊皮一样温暖的浓重的霉味爬入窗子里来时,他就喜欢提到死。在一进门斜对过的角落里,几乎在圣像下边,放着外祖父的床铺,他面对圣像和小窗户睡觉。他在黑暗中躺着,长时间嘟嘟囔囔地说:
"死期来了。有什么脸面去见上帝?说什么好呢?忙了一生,也干了些事情……到老反而落了这样一个下场!……"
我睡在炕炉和窗户当中的地板上,这个地方对我来说不是很长,我将两只脚伸入炉膛里,里头的蟑螂经常啄它们。这个角落令我看到很多值得幸灾乐祸的事儿--外祖父做饭时,火叉子与通条把儿常常打碎窗子玻璃。他这个聪明人居然想不到把火叉子截掉一截儿。
一次,罐子里边的东西快熬完了,他惊慌起来,用火叉子朝外使劲一钩,火叉子把儿将窗框的横木与两块玻璃打坏了,撞翻了架子上面的一个罐子,罐子也打烂了。这令老头儿十分苦恼,他坐到地板上啼哭起来:"我的上天啊,我的上天啊……"当他白天出去时,我拿着切面包的刀子把火叉子把儿剁去大概四分之三,但是外祖父看到我干的活儿之后,训了我一顿:"该死的小东西,应当用锯子锯,锯……开!锯下来的能当擀面杖,可以卖钱,鬼儿子!"
他挥动着手跑进了过道。母亲说:"你别管闲事……"她是在八月的一个星期日正午时分死的。继父从外面刚刚回来,又在一个地方找着了事儿。外祖母与科利亚已搬到了他那儿,住在车站旁边一所干净很小的住宅里,过了两天母亲也想搬过去。
死的那天清晨,她轻声对我说,声音比往常清晰且轻松:"去找一下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告知他--我请他过来!"她用一只手扶着墙壁,从床上欠身坐起来,又补充了一句:"快点儿跑!"
我感觉她在笑,从她的双眼里闪出一种异常的神情。
继父正做弥撒,外祖母让我到一个犹太女人--小铺子女老板那里买烟。碰巧没现成的碎烟,我不得不等女老板将烟叶搓碎以后,才把烟送给外祖母。
在我回到外祖父那儿时,母亲坐在桌子旁边。她身穿淡紫色的衣裳,头梳得非常好看,同过去一样派头十足。
"您好点儿了么?"不知什么原因我心中发慌,问道。
她令人毛骨悚然地望着我,说:"到这里来!你到什么地方逛荡了,嗯?"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便抓起我的头发,另外一只手拿起用锯改做的又长又软的刀,用刀面使劲地拍了我几下,刀子从她手里滑落下来。
"捡起来!给我……"
我捡起刀子,把它丢在桌子上,母亲将我推开。我坐在炕炉的台阶上,惊讶地凝望着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地挪到自己睡觉的地方,在床上躺下,用手帕开始擦拭脸颊上的汗珠。她的手胡乱地动弹着,有两回从脸边落在了枕头上,用手帕擦擦枕头。
"递给我水……"我从桶里舀起一碗水。她非常吃力地仰起头,喝了一点儿,便深深地叹一口气,用冷冰冰的手把我的手推开了。接着,她朝墙角上看了看圣像,将双眼移到我的身上,动着嘴唇,似乎苦笑了一下,很长的睫毛便慢慢地遮上了眼睛。她的两肘牢牢地夹着两肋,手指慢慢地动弹着,两手摸到胸前,向喉咙靠近。她的脸上浮现出来暗影,慢慢扩展到整个脸上,姜黄的皮肤发紧了,鼻子尖了。她吃惊地张着嘴巴,可是听不到呼吸。我在母亲床边端着碗,望着她的面孔变凉、变灰,不知站了多长时间。
外祖父走了进来,我对他说:"母亲死了……"
他朝床上看了一眼:"你胡扯什么?"
他来到炕炉,把包子拿出来,将炉门的盖子与铁锅弄得很响。
我望着他,我知道母亲已死了,期待着他也知道这一切。继父进来了,身穿帆布上衣,头戴白制帽。他悄无声息地拿起来椅子,拿到母亲的床旁。突然,他将椅子朝地板上一掼,好像铜喇叭一样大叫了一声:"她死了,看……"
外祖父瞪起双眼,手中拿着炉门的盖子,像盲人似地横冲直撞,慢慢离开了炉子。在人们向母亲的棺材撒干沙土时,外祖母好像瞎子一样朝乱坟堆里走去,结果撞到了十字架上,碰破了脸。雅兹的父亲把她带到看守小舍中,在外祖母洗脸时,他对我偷偷地说了些安慰的话:
"唉!上帝保佑我千万不要失眠。你为什么要这样,嗯?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这样……我说的没错吧,外祖母?无论穷富,早晚大家都必须进棺材,是不是这样呀,外祖母?"
他望了望窗户,突然从小屋里蹦了出去,但是他立刻就与维亚希尔一块儿回来了。他精神抖擞,兴致勃勃。"你看,"他给我递过来一个已经折断的马刺,说,"你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这是我与维亚希尔送给你的。你看马刺上的小轮,嗯?一定是哥萨克戴着的,弄丢了……我想从维亚希尔手里买下这玩意儿,给了他两戈比……"
"你说什么谎!"维亚希尔轻声地、但是生气地说道,然而雅兹的父亲在我眼前跳过来跳过去,朝他挤挤眼说:
"是维亚希尔么,嗯?厉害!并不是我,是他送给你的,他……"外祖母洗完了,用头巾包起浮肿发青的脸。她让我回家,我不想回去,因为我心里清楚他们在追悼宴会上是想喝酒,而且肯定会吵架。
我们还在教堂里的时候,米哈伊尔舅舅就唉声叹气地对雅科夫舅舅说:
"嘿,今天我们喝上一顿,嗯?"
维亚希尔使劲逗我笑,将马刺挂到下巴颏上,用舌头去够马刺上的小轮。雅兹的父亲有意哈哈大笑,大声叫着:
"看,你看他干什么!"但是,当他看到这一切都不能使我高兴时,便一本正经地说:"行了吧,清醒清醒吧!大家都得死,就连小鸟也得死。你听我说,我给你母亲的坟墓铺上草皮--行么?我们马上去野外--你、维亚希尔以及我、我的珊卡也跟我们一起去;我们铲掉了草皮,就将坟装点起来,再好不过了!"
这件事我倒是喜欢,然后我们就去野外了。母亲下葬了几天之后,外祖父对我说:"唉,阿列克谢,你又不是一枚奖章,不能让你再挂在我的脖子上。现在你该去人间混饭吃了……"于是,我就去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