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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5021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第十一章

  

  从这事情发生以后,母亲马上变得坚强了,腰杆也挺起来了,成为家庭里的主人,但是外祖父却改变得不被人注意,整天忧心忡忡,一言不发的,与平常大不相同。

  他几乎就没有再出门,经常独自一个人坐在顶楼上,看一本神奇的书:《家父手记》。

  他把这本书藏到上了锁的箱子里,我不止一次地看到,外祖父在拿出它来以前,总是要先洗洗手。

  这本书又小又厚,封面是棕黄色的书皮;在扉页那淡青色的纸张上有褪了色的花体字题词。

  很显眼:"满怀感激的心情献给尊敬的瓦西里·卡希林留作真诚的怀念",下面签了一个奇特的姓名,签字的最后一个字母如同一只飞鸟一般。

  外祖父小心翼翼地翻开沉重的书皮,把他的银丝眼镜戴上,端详着这个签字,为了将眼镜戴好,鼻梁皱了很长时间。我不止一次地问他:"这是什么书呀?"他总是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事你用不着知道。到我死后,会遗赠给你的。我的貉绒皮衣同样也遗赠给你。"

  他对母亲说话比较柔和,也很少了。他专心致志地听她说话,两只眼睛如同彼得伯伯的一样闪着光,他把手一挥动,叽叽咕咕地说道:"好了!你喜欢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的箱子里放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挑花的裙子、缎子背心、银丝刺绣的绸缎长衫、镶嵌着珍珠的种种妇女的头饰、各种颜色亮丽的女帽和三角头巾、很有分量的莫尔多维亚项链,另外还有各种宝石的项链。他把这些衣服全部抱到了母亲的房间中,摆放在椅子上、桌子上,母亲观赏着衣服,外祖父说道:

  "在我们年轻时,衣服比现在的要漂亮得多,大气得多!衣服阔气,日子简单又好过。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一去再也不复返了!你穿上试一试……"

  有一回,母亲走入隔壁房间里待了片刻。她出来的时候,身材上穿了件绣金的青色长衫,头戴着珍珠小帽。她向外祖父深深地鞠了一躬,问:"您觉得好看么,父亲大人?"

  外祖父咳嗽了一声,不知怎么回事儿,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两只手伸开着,指头动着,围着她转了个圈儿,像是做梦似地模棱两可地说:

  "啊,瓦尔瓦拉,要是你可以有大把大把的钱,要是你的身边全都是一些好人……"

  母亲如今住在前边屋子的两个房间中,她那儿经常有客人来来往往,最常过来的是马克西莫夫兄弟两个:一个名字叫彼得,是个身材高大的军官,美少男,留着浅颜色的大胡须,蓝色的眼睛,因为我吐了老贵族,母亲当着他的面揍了我一顿。

  另外一个名字叫叶夫根尼,同样是高高大大的,可是腿细,面孔煞白,蓄着黑色的尖胡须。他那双大眼睛如同一对李子一般,身穿带有金色纽扣的淡绿色制服,在窄小的肩膀上镶着金质的缩写字。他总是利落地把头一甩,把那波浪式的长头发从既高又平的前额甩到后边。他心地宽厚地微笑着,时不时地用低沉的声音说什么,经常用一句惹人欢快的口头禅来作开场白:"您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想法……"

  母亲闭着双眼,冷笑着听他说话,总是打断他的话:

  "你仍然是个小孩子,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请谅解……"

  那位军官用他那宽大的手拍打着膝盖,争辩道:"我可不是个孩子了……"

  在圣诞节的日子里过得非常热闹,母亲那儿差不多每天夜晚都有身穿华丽衣服的人。她自己也装扮起来--经常装扮得很漂亮--跟客人们一起出去。每次她跟一群形形色色的客人刚出大门,房间便如同沉入了大地一般,四周都是静悄悄的,使人觉得有种不安的孤独。

  外祖母好像老母鹅一样在各个屋子里转来转去,把东西都收拾好。外祖父背倚着暖乎乎的炉子瓷砖,喃喃自语道:

  "那就好了,行……行……咱们看看究竟会搞出什么样的名堂来……"圣诞节过后,母亲送我和米哈伊尔舅舅的儿子萨沙去上学。

  萨沙的父亲又结了婚,继母刚进门便嫌弃继子,虐待他,幸好有外祖母的帮忙,外祖父把萨沙接到自己的家里。

  我们学习了一个月,学校中所教给我的,其中我只记住,别人问:"你姓什么呢?"不能简简单单地回答"别什柯夫",而应该说:"我姓别什柯夫。"

  同样不能对老师说:"小子,你不要嚷,我可不怕你……"

  我突然间便对上学感到厌倦了。

  表哥开头几天很满意,很容易便找着了伙伴,但是有一回他在上课的时候睡着了,在梦里突然可怕地叫道:"我再也不敢了……"他被吵醒了,请求出去一会儿,为此被同学们恶狠狠地讽刺了一顿。次日,我们去上学,正当走下干草广场山沟时,他停下来,说:"你去上学吧,我不去啦!我想最好还是去玩一玩。"他蹲了下来,把书包认真地埋在雪里,便离开了。

  恰是正月风和日丽的天气,四处照射着银白的光芒,我很羡慕表哥,但是我下了狠心,去上学了--我不希望惹母亲发火。

  萨沙所埋的书包当然找不着了,第二天他不上学早已是理所应当的,第三天,他的所作所为被外祖父知晓了。我们接受审问了。在厨房中的桌子后边,端坐着外祖父、外祖母和母亲,他们审讯我们。我依然记得萨沙是如何可笑地回答外祖父的问话:"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你不上学?"萨沙眼神柔和地直瞅着外祖父的面庞,从从容容地答道:"忘记学校在什么地方了。"

  "忘记了?"

  "忘了。我找了很长时间……"

  "那你不会跟着列克谢走呀,他记得呀!"

  "我将他给弄丢了。"

  "把列克谢给弄丢了?"

  "怎样弄丢的?"

  萨沙思索了一下,叹了口气开口道:"刮大风雪来着,什么也看不到。"

  大家全都笑了,实际上天气既晴朗又没有风。萨沙也小心谨慎地微笑了一下。外祖父张着嘴,尖酸刻薄地问道:

  "你难道不会抓住他的手,抓住他的腰带?"

  "我原本抓住的,可是风将我们刮开了。"萨沙辩解说。

  他懒懒散散地、没有表情地说,听他这种没有必要的、蠢笨的谎言,我感觉极不舒服。我十分奇怪他的这种固执劲儿。外祖父揍了我们一顿,又为我们雇了一个特意护送上学的人。这是一个过去当过救火队员的折了一只胳膊的小老头。

  他的职责是看管着萨沙在上学途中不走歪路。然而这还是无济于事。就在第二天,我们走到山沟下面时,他突然弯下了腰,从脚上把毡靴脱下来,把它远远地扔向一个方向;又脱下来另外一只,扔到另外一个方向,他只穿着袜子,从广场上跑开了。小老头嗳哟喊了一声,颤巍巍地去捡靴子,接着他惊慌失措地把我领到家里了。

  一整天,外祖父、外祖母和我母亲跑遍了整个城镇去追在逃的人,一直等到晚上才在寺院附近奇尔科夫酒铺中找着了萨沙,他正在那儿以跳舞来娱乐观众呢。

  把他带到家里,甚至没有揍他,大家全都被这个孩子顽强的沉默搞得惊慌不安。他和我躺到吊床上,腿朝上抬起,脚底蹭着天花板,轻轻地说道:"后娘不关心我,父亲同样不关心我,祖父更不关心我--跟他们在一块儿还有什么过头?我去问奶奶强盗都在什么地方生活,我投靠他们去。有朝一日你们会知道我的……我们一起跑吧?"

  我不能和他一起跑,因为在那个时候我有我的理想--我打算做一个蓄着浅色大胡须的军官,为此必须学习。我把这个理想告诉了表哥,他思考了一下,同意了,问道:

  "这也不错。将来你当军官,我当强盗头领,你应当来逮我。我们两个不知谁死于谁的手中,或谁把谁给俘虏了。我不会杀死你的。"

  "我同样不杀死你。"

  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外祖母走了进来,爬上炕炉,望了望我们,开口说:

  "怎么样,小耗子们?唉,孤儿呀孤儿,一对破砖碎瓦片哟!"

  她可怜了我们一会儿,就骂起了萨沙的继母--那个又肥又胖的继母娜杰日达,酒铺老板的女儿;接着,将天下所有的继母和继父全都骂了一遍,又顺口叙述了一个故事:头脑灵活的隐士约那年幼时,同他的继母乞求神来宣判他们的官司;约那的父亲是一个乌格里奇人,是白湖上的打鱼者-

  年幼的娇妻作孽谋杀亲夫:

  她灌了丈夫发情的催命酒,

  掺合使丈夫入睡的迷魂药。

  随后就将酣然昏睡的丈夫

  悄悄放入那橡木小船上面,

  就如同放入了狭窄的棺木;

  她抄起来了菩提木的船桨,

  亲手把船划到了湖的中间,

  划到漆黑一片的深渊里面,

  干那伤天害理的罪恶勾当。

  她弓下身子使劲地一晃荡,

  妖婆子将船掀了个底朝天。

  丈夫好像铁锚一样沉入底,

  她便急忙朝岸边游去,

  刚上了岸便倒在地上,

  一边诉说,一边哀号,

  佯装可怜,佯装悲哀。

  好心的人们信任了她,

  跟她一块儿痛哭一场:

  "唉,不幸的小寡妇!

  你遭受的不幸那样大,

  我们的命运都由老天,

  死同样是上帝的恩赐!"

  唯有她的继子叫约努什科,

  压根就不信任后娘的泪水,

  他将手放在她的心口窝上,

  他以温和的语调对她说道:

  "后娘呀,我的克星,

  你这阴险的黑夜之鸟,

  我就不相信你的泪水。

  你的心在兴奋地狂跳!

  让我们去询问上帝吧,

  询问每一位在天之神。

  请哪位取出一把钢刀,

  朝圣洁的上天来扔下,

  你对就让钢刀杀死我,

  我对钢刀就落到你身!"

  后母翻着白眼将他打量,

  她眼中冒出凶狠的光芒,

  她健壮结实身子站起来,

  面对着约那将话来相问:

  "嘿,这没人性的牲口,

  你这没足月的早生孽种,

  竟然胆敢想出这类事?

  竟然胆敢讲出这番话?"

  人们都望着他们听他们交谈。

  人们看出来事情有些儿蹊跷。

  人们神情沮丧,暗暗在思忖,

  不停地交头接耳相互来商讨。

  随后有一个打鱼者走了出来,

  朝周围的人们躬身行个大礼,

  接着公布了他们最终的决定:

  "好心的人们,请你们

  将钢刀快递到我的右手,

  我要将它高高扔向苍天,

  谁有错它便落在谁身上!"

  人们交给老人锋利快刀一把,

  他举刀朝白发头颅上空扔去,

  钢刀鸟一般朝苍天中飞舞着,

  人们左顾右盼总不见它掉下。

  人们朝晴朗的苍穹看了又看,

  摘下帽子,相互牢牢靠着站,

  大家一言不发夜也沉默无语,

  那刀却依旧没有从空中掉下!

  晨霞直染得湖中的水红通通,

  后娘兴奋得脸更红还在冷笑,

  突然那刀如飞燕一般往下掉,

  嗖地一直贯透了后娘的黑心。

  好心的人们全都跪下身,

  对灵验的上帝一起祈祷:

  "光荣呀我主主持公理!"

  渔夫抓起约努什科的手,

  将他带到远方的修道院,

  在光明的凯尔仁查河畔,

  挨近看不到基杰查城边。

  在清澈见底的克尔仁察河边……

  次日清晨醒来,我的整个身体都有红点,长出了天花。人们把我放在后边的顶楼上。我闭着双眼在那儿躺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手脚全都用宽带子牢牢地捆绑着,不停地做着离奇古怪的噩梦,其中有一个噩梦差点儿送了我的命。

  只有外祖母经常来用羹匙就像喂小孩那样喂我吃饭,说一些无尽无休并且永远新鲜的神话。

  在我早已好了,不再捆绑着躺到床上时。有一天夜晚,不知什么原因,外祖母比往常晚来了,这令我心里有些惊慌。

  突然,我看到她了:她趴到门口尘封的顶楼台阶上,脸朝下,双手伸开着,她的脖子割开一半,就像彼得伯伯的那样;从角落里,从尘土飘散的黑暗中,有一只大猫贪婪地睁着绿眼睛朝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我从床上跳了下去,用脚踹,用肩膀碰撞,打下了两扇窗子,翻身一跃,跳在院子的雪堆中。那天夜晚母亲那儿来了一些客人,谁都没有听到我打碎玻璃,弄坏窗框。我在雪中躺了许久许久。

  我没有摔坏任何部位,只有一只手臂脱了臼和被玻璃刮破得非常严重,可是我的两条腿没有了知觉。我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两条腿一点儿也不能动弹。我躺到那儿听到家里愈来愈热闹,楼下面经常有开门关门的动静,许多人行走的动静。

  房顶上郁闷的风雪沙沙地响着,在顶楼门外有风儿呼呼地吹来,烟囱呜咽着如同出殡一般歌唱,纺车嗡嗡地响,乌鸦在白昼戛然长鸣。夜深人静时,从旷野中传过来凄惨的狼叫--在这种音乐的伴随下,我的心同样在生长。

  之后,胆小的春季,睁开了它阳春三月光芒四射的太阳眼,胆怯地、静悄悄地,可一日比一日亲切地朝窗户中窥探,在屋顶和顶楼上,猫儿开始歌唱、嚎叫。春天的音响穿透墙壁传到里面,玻璃一般的冰柱折断了,融化了的雪由屋脊的马头上流了下来,马车铃声也比冬季响得更频繁了。外祖母经常来。她说话时,愈来愈经常散发着很浓的酒味,再往后她带过来一个大白壶藏在我的床下面,对我挤挤眉眼说道:

  "亲爱的,你别和外祖父那个老家伙说!"

  "您为什么要喝酒?"

  "不要多嘴,你长大以后便知道了……"

  她从壶嘴中吸了一会儿,用袖子擦拭了一下嘴唇,甜蜜地微笑,问道:

  "噢,我的小爷子,前天我说什么了?"

  "说我父亲。"

  "说到哪儿了?"

  我提醒了她,然后她井井有条的语句就像小溪一般长流不止了。

  有关父亲的事情,是她主动对我说起的。有一回她来我这儿,没有去喝酒,满面愁容并且劳累不堪,她说道:

  "我梦到了你父亲,好像他是在旷野里行走,手中拿着一根核桃木的棍儿,吹着哨子。他身后跟随着一条花狗,舌头抖动着。不知什么原因我经常梦到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看起来他的灵魂四处飘荡,总也得不到安静……"

  她接连几个夜晚都是说父亲的事情,这些事情像所有她述说的事情那样有趣。

  我祖父出身于一个军官的家庭,因为他虐待属下而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我的父亲便是在西伯利亚某一地区出生的。他的生活十分苦,打小便经常从家中逃跑。有一回我祖父带着狗到森林中像寻找兔子那样寻找他,还有一回我祖父抓住了他,把他打得很惨,恰好邻居将他拉走藏起来了。"小孩经常挨打么?"我问道。

  外祖母悠然地答道:"经常挨打。"

  我的祖母很早便去世了,父亲九岁的时候,我祖父也去世了。

  有个干木匠活的教父收留了我的父亲,让他加入了彼尔姆城的同业行会,教他活计,然而父亲从他那儿逃跑了,去市场上为瞎子引路。他十六岁那年来到尼日尼,在一名包工头--科尔钦轮船上的木匠那儿做事。二十岁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相当不错的细木匠、裱糊匠和装饰匠。他所做事的那个作坊是在铁匠街,跟外祖父的房子紧挨着。

  "围墙不高人胆大,"外祖母乐呵呵地笑了一会儿,说,"有一次,我和瓦里娅在花园中采摘红莓子。有一个人,便是你的父亲,噗嗵一声从墙头跳了下来。我吓了一大跳:由苹果树丛中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身穿白汗衫,天鹅绒的裤子,然而赤着脚板,头上没戴帽子,用皮条梳着长头发。他是来求婚的!我过去也看到过他,他经常由窗前经过。我看到他,那个时候心中思忖着:多棒的一个小伙儿啊!等他走到面前,我问他:’年轻人,怎么不走正路翻墙头?‘他咕咚一声跪在地上。他说:’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我的整个人、整个灵魂全都在您的眼前,瓦里娅同样在这里。请您帮帮我们,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想结婚!‘

  "我一听,惊呆了,舌头也不能动弹了。我又看看你母亲,她十分机灵,藏在苹果树的后面,满面通红,红得就像红莓果儿那样,正在给他打手势呢,然而她已经满眼泪花了。我说:’鬼东西,你们到底想的是什么好办法呀?瓦尔瓦拉,你发了疯?年轻人,你也认真地思考一下,你有资格折这一枝花么?‘那一刻你外祖父是一个阔佬,儿子们还没有分家,挣了四所房屋,既有钱又有名气;在这不久以前,为了他接连当了九年行会头子,人家奖给他一顶带丝条的帽子和一身制服。哎,他当时可自豪呢!我把应当讲的全都讲给他们听了,但是我又是吓得颤抖,又是疼爱他们:他们俩的面孔变黑了。

  "之后你父亲说道:’我明白瓦西里·瓦西里耶夫是不会好心好意把瓦里娅嫁给我的,因此我要悄悄地娶她,只请您帮帮我们。‘让我来帮他这个忙!我甚至打了他一个耳光,他连躲也不躲。他说:’就算您用石块砸我也好,只请您帮忙,反正我不会就此罢休的!‘然后瓦尔瓦拉也走了过来,来到他面前,将手搭到他的双肩上,说:’我们已经在五月期间就结婚了,我们如今只是要举办婚礼而已。‘我一听,差点儿晕过去了。我的上帝呀!"

  外祖母笑起来了,笑得浑身颤抖,然后闻了闻鼻烟,拭去了眼泪,高兴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你还不明白什么叫作结婚,什么叫作举办婚礼。但是要明白,假如一个姑娘家没有举办婚礼便生孩子,这可是一件异乎寻常的灾祸!你要记住我的话,当你长大之时,可不要引诱姑娘做这种事情,这是一件天大的罪过,害惨了人家姑娘,生出来的孩子也就是私生子。要牢牢记着,留神!你和女人一块儿生活,需要怜悯女人,一心一意地喜欢她们,不要只图玩乐便完事了。这是我给你的忠恳的告诫呀!"

  她在椅子上晃荡着,深思起来,接着,颤抖了一下,又开始说了:

  "怎样做呢?我打马克西姆的脑门,揪瓦尔瓦拉的头发,然而他有情有理地对我说:’打也不能解决问题!‘她也说:’您先考虑考虑怎样做吧,往后有你打的!‘我问他:’你可否有钱?‘他回答道:’有,另外我还为瓦里娅买了戒指呢。‘’你有多少钱?两三个卢布吧?‘’什么话,有百十个卢布。‘他回答道。那个时候的钱值钱,东西不贵。我望着他们,望着你母亲、你父亲,心中思忖着:嗨,一对孩子,一对笨蛋!你母亲说道:’我把戒指藏到地板下面了,担心您看到,可以将它卖掉!‘简直像个小孩子!话虽如此,我们左思右想,好不容易谈妥了:他们再过一个礼拜就举办婚礼,由我来和神甫办交涉。

  "然而我禁不住痛哭了一场,心怦怦直跳,担心你外祖父知道,就连瓦里娅也心惊胆战的。最后弄妥了!

  "但是有个匠人是你父亲的仇人,是一个坏家伙,他早把一切看透了,在暗中监视着我们。

  "婚期来临,我把我唯一的女儿尽我所能用所有的好衣服装扮起来,将她领出了大门。转弯的地方有一辆三套马车在等候着,她坐了上去,马克西姆吹了声口哨便离开了!我满含泪水回到了家。突然,那个人从对面走了过来,这个卑鄙东西开口说话了:’我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不去阻拦其他人的好事。但是,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您必须给我五十卢布当作酬劳!‘我没有钱,也不喜欢钱,没有积蓄。我一时犯傻,对他说:’我没钱,就不给你!‘他说:’您同意您欠我的!‘’我怎么能够答应欠您的钱,事后我到什么地方弄钱呢?‘他说:’您丈夫有的是钱,偷他的呗,这有什么困难的?‘我这个笨蛋,本应当和他谈谈,纠缠住他一段时间,然而我朝他的狗脸上吐了一口,回过身便走了!他追赶到我前边跑到院子中,大喊大叫地闹起来了!"她合上双眼,微笑地说:"甚至今天想起来他们做胆大包天的事情也觉得恐怖!

  "你外祖父就像野兽那样吼叫,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可不是开玩笑的。他经常望着瓦尔瓦拉赞不绝口地说:’我要把她嫁给贵族,嫁给老爷!这样子让你嫁给贵族了,嫁给老爷了!‘圣洁的圣母比我们清楚谁跟谁有缘分。外

祖父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似地在院子里到处乱跑。

  "他将雅科夫和米哈伊尔叫喊出来了,叮嘱那个麻脸的匠人和车夫克里姆;我一瞧,他皮带上悬挂着一个秤砣当成流星锤,米哈伊尔举起火枪。我们的马是上等马、烈性马,马车又轻便,我觉得他们会赶上的!正当这个时候,瓦尔瓦拉的守护天使提醒了我。我找着一把小刀,把车辕的皮带割开一个口子。我嘴里没有说心中却在思忖着:可能在路上会断的!

  "果然不出所料,车辕在路上扭开了,差点儿把外祖父、米哈伊尔以及克里姆给砸死,将他们给耽搁了。当他们把车修理好赶往教堂时,瓦里娅和马克西姆早已举办完婚礼,站在教堂门廊里了。胜利归属于主!

  "我们去的这群人冲上去要打马克西姆,然而他是一个大汉,力大无比!他将米哈伊尔从门廊里边扔了出来,摔折了他一只胳膊,克里姆同样碰伤了;外祖父和雅科夫,另外还有那个匠人,全都不敢动弹了。

  "他在气得发疯时同样没有失去理智,他对外祖父说道:’将铁锤扔了吧,不要拿着它在我面前晃荡。我是一个老实人,我手里所拿的是上帝赐予我的,不允许任何人抢走,我不要太多的东西。‘他们退出去了,外祖父坐在车子上叫嚷着说:’瓦尔瓦拉,从此以后永别了!你不是我的女儿,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你活着也好,饿死也罢,都随你的便。‘他回到了家中,打我骂我,我只是哼哼,半句话也不说,心中想着:所有的这一切会过去的,不管怎么说生米早已煮成熟饭!

  "之后他跟我说:’嗨,阿库林娜,请注意:不准你再认她当女儿了,记着这些!‘我心里只想着:你说谎,红发鬼,气愤是冰块,遇热便化!"

  我投入地、贪婪地听着,在她叙述的故事当中,有些地方令我吃惊。外祖父对我讲述母亲的婚礼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曾经反对过这件婚事,举办婚礼之后,他不允许母亲进这个家门;然而他说母亲不是躲藏着举办婚礼,他同样来到教堂参加。

  我不愿意问外祖母他们俩谁讲得正确,因为外祖母的故事更加动听,更令我喜欢。

  她讲故事的时候,身体经常晃晃悠悠,如同坐在小船上一般。她说到什么可悲可叹的事情,就晃得更加厉害了,一只手朝前伸出来,好像要在空中拦住什么东西一样。她时常眯缝着双眼,在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含着盲人般仁慈的笑容,而那浓浓的眉毛,则稍稍地抖动着。有时,这种盲人一般、对一切容忍的慈善感动了我的心,然而有时我很希望外祖母说一句严厉的话,大声地训斥。

  "开始两个星期,我不知道瓦里娅和马克西姆住在什么地方,后来瓦里娅派来一个非常机灵的小鬼告诉了我。等到礼拜六,我假装去做祷告,亲自寻找他们了。他们住在很远很远的小忙街一间小房子里面。大杂院内住满了耍杂技的,到处都是垃圾,既脏又闹得慌,但是他们过得反而还好,如同一对幸福的小猫,喵喵地叫着、玩耍着。我把能带来的东西都带来给他们了:茶、糖、杂粮、果子酱、面粉、干蘑菇以及钱,记不清有多少钱了,是在外祖父那儿偷来的--既然不是为了自己,偷也是可以的!

  "你父亲一样都不要,气愤地说:’我们是要饭的还是什么呢?‘瓦尔瓦拉也顺着他的意思说道:’嗳呀,妈妈,这是怎么一回事呀?……‘我将他们训骂了一顿:’笨蛋!我是你什么人?我是你的丈母娘!我是你什么人?蠢丫头,我是你的亲娘!欺负我能成么?要知道,亲娘在地上挨骂,圣母便会在天上大哭!‘一听我说此话,马克西姆就把我抱了起来整个屋子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跳--劲头相当大呢,狗熊一般!

  "瓦里娅这丫头就像一只漂亮的孔雀一样踱来踱去,一个劲儿地夸奖丈夫,仿佛是夸奖一个刚刚买来的洋娃娃一样,双眼总是瞧瞧这儿望望那儿的,总是一本正经地谈家常事,像一个管家婆子--瞧她那样的确笑死人!喝茶时,她取出自家制作的点心,嘿,能将狼牙给嘣下来,牛奶渣做得如同一盘砂子!就这样过了许久许久,一直到你快要生出来时,你外祖父依旧一言不发。这个家宅的凶神,实在难受极了!我悄悄地到他们那里去,他是知道的,但他假装不知情。他禁止家里的人说起瓦里娅,大家全都不发言,我也不发言,然而我心中有数:父亲心中的门不会总是闭着的。这个很长时间以来巴望的机会当真来了:有一天夜间,大风雪怒吼着,如同是有狗熊在窗子那儿爬,烟囱呜呜地叫着,所有的小鬼全部挣脱开锁链。

  "我和你外祖父躺在床上总是睡不着,我开口说:’在这样的夜晚,穷人不好生活,但是有心事的人更伤心!‘外祖父突然问我:’他们过得怎么样?‘’也没什么,‘我说,’过得很好。‘他说:’我问的是谁呀?‘’你问的是女儿瓦尔瓦拉,女婿马克西姆呀。‘’你怎么猜到我问的就是他们呢?‘’你行了吧,‘我说,’老头子,不要装糊涂了,别耍花招了,谁乐意你耍这套把戏呀?‘

  "他叹息着说道:’唉,你们这群鬼呀,你们这群灰色鬼!‘过了一会儿他还探听道:那个大坏蛋,这是说你父亲呢,确实是个坏蛋么?我说:’谁不想干活儿,谁骑在其他人的脖子上,谁才是坏蛋呢。你倒是瞧瞧你那雅科夫与米哈伊尔,这两个不恰恰是一对坏蛋么?家里头什么人干活儿呢?你,什么人挣钱呢?你。他们为你帮了多么大的忙?‘

  "他接着骂我坏蛋、下贱,辱骂我是拉皮条的,记不得他还骂了些什么,我默不作声。他说道:’你怎么能够相信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也摸不透他详情的人?‘我始终没有开口,等他累了,我说:’你倒是去瞧瞧他们过得怎么样了,他们生活得可好。‘他说:’那太给他们面子了,让他们到我这儿来……‘一听到他透出这口风,我简直兴奋得快哭了。他解开我的头发,他爱摆弄我的头发,叽叽咕咕地说:’不要哭,笨蛋,我并非没心肝之人。‘他过去可好了,我们这个老爷子,自从他自己认为没人比他聪明,便经常发脾气,变得蠢笨了。你母亲和父亲当真来了,那是在圣日,就是大斋期的最后一个礼拜日。

  "非常高大的一对,穿得洁净整齐;马克西姆站在外祖父的跟前,他站在那里说:’看在上帝的份上,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别认为我来是请求嫁妆的,不是这样的,我是来对我妻的父亲问安的。‘这令老头子非常高兴,他张开嘴笑了,说:’嘿,你这么个高个子,绿林弟兄!不要淘气了,搬回来住在一块儿吧!‘马克西姆皱着眉头说道:’这得看看瓦里娅的意思,我怎么着都可以!‘他们只要住在一块儿就磨起牙来--怎么着也不合套!我对你父亲又是挤眉又是弄眼,又是在桌子下面蹴他--都无济于事,他老是死抱着自己的那一套!

  "他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既快乐又清亮,眉毛是黑色的。偶尔他把眉毛一皱,双眼便在眉毛下面藏了起来,脸变得如同石头一般,表现出倔强的样子。此刻除了我,谁讲话他都不听。我喜欢他胜似喜欢自家亲生的儿子,他心中也清楚,因此他同样喜欢我。他经常靠着我,搂抱我,偶尔抱起我满屋子转,他说:’您是我亲生的母亲,是哺育我的土地,我喜欢您胜过瓦尔瓦拉!‘你母亲是个喜欢说喜欢闹的顽皮鬼,朝他扑了过去,高声说道:’你胆敢讲这种话,你这咸耳朵的彼尔姆人哪?‘我们三个人就这样耍着玩。

  "我们过得很好,我的心肝!他跳起舞来也是天下罕见的,会唱一些动听的歌曲,他跟着瞎子学的,瞎子就相当于不错的歌手!他和你母亲搬到花园中的一个小屋里。

  "你也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午时出生,你父亲回来吃午餐,你恰巧迎接他。你看他那个兴奋劲儿,你看他那个疯狂劲儿,将你母亲弄得疲惫不堪的,你这小笨蛋,就似乎不清楚生孩子是一件多么艰辛的事情!他把我放到他的肩膀上,走过整个院落去对外祖父汇报生了个外孙子。外祖父还微笑了,说:’嗨,你这个森林精,马克西姆!‘

  "你的两个舅舅可是不喜爱他,他们恶狠狠地报复了他一回!一年大斋期,刮着风,突然整个房屋全都响了起来,呼呼地叫得恐怖--大家都惊呆了,这是在闹什么鬼呀?外祖父吓傻了,让人四处点上了长明灯。他跑过来跑过去,喊叫着:’马上祷告!‘然而声音霎时间就停止了,大家更是害怕得要命。雅科夫舅舅预料到了,他说:’这肯定是马克西姆搞的鬼!‘最后马克西姆自己也承认了,他把大大小小的瓶子搁在天窗上面--风吹着瓶口,它们便呼呼地发出响声,发出来各种不同的响声。外祖父恐吓他说:’马克西姆,如果再开这种玩笑,小心又把你送往西伯利亚去,让你一去不复返!‘

  "有一年冬季特别冷,旷野里的狼开始朝城里奔跑,不是咬死人家的狗,就是惊吓了马,再不就是把喝醉酒的守夜的吃掉,闹得人心不安!

  "你父亲取来枪,穿上滑雪板,刚到夜晚便去野外。你看着吧,他每次一准拖回来一只狼,偶尔是两只。他剥了狼皮,挖空了头颅,装上玻璃眼珠,同真的一模一样!

  "一天,米哈伊尔舅舅到门洞中去解手,突然跑回来了,头发耸立着,瞪着双眼,嗓子发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裤子也脱落下来,将他绊得摔了一跤,耳语似地说道:’狼!‘

  "大家全都顺手拿起东西,举着灯火,冲入门洞内。一瞧,嘿,大柜子里确实有一只大狼伸着头!人们敲打它,射它,但是它一点儿也不在意!大家留心一看,原来是个带着脑壳的狼皮,两个前腿钉在了大柜子上!那时外祖父可把马克西姆恨透了。雅科夫同样跟着他瞎闹:马克西姆用硬纸粘了一个狼脑袋--做完鼻子、眼睛、嘴巴,贴上麻屑作毛发,接着便和雅科夫一起到街上乱窜,把这样恐怖的嘴脸探入人家窗户中。人家显然害怕,大喊大嚷。只要到了夜间,他们便蒙着被单子出来,恐吓老神甫。他吓得朝警察亭子奔跑,警察同样吓得要死,急忙喊救命。类似的恶作剧可是干得不少,无论如何也管不了他们。我劝他们不要胡闹了,瓦里娅也劝说他们,然而没有用,他们根本不听!马克西姆微笑着说道:’看到人们为了一些狗屁事便吓得没命地四处乱窜,也挺好玩的!‘你瞧他说的,你同他说理去吧……

  "他为此差点儿把命丢掉。你米哈伊尔舅舅简直是你的外祖父--心眼小,喜欢记仇,他制定了一个恶毒的计划谋害你父亲。那一年刚刚进入冬天,他们由人家家里做客回来,一块儿的总共有四个人:马克西姆、你两个舅舅,另外还有一个助祭。他们从驿站大街返回来,将马克西姆骗到了久科夫池塘,说是去溜一会儿冰,就像小孩子用脚那样溜。他们把他骗到那里,一下子把他推到冰窟窿中了。我把这桩事情说给你听……"

  "舅舅为什么这么狠心?"

  "他们倒不是狠心,"外祖母闻着鼻烟,悠闲地说道,"他们不过是蠢笨而已!米什卡既刁又蠢,雅科夫倒还算了,一个傻乎乎的汉子……话又说回来,他们将他推到冰中,他从冰中钻出来,用手抓住冰边,但是他们跺他的两只手,十个手指头全部被靴后跟跺烂了。幸亏他没喝酒,他们全都喝得醉醺醺的。他不知怎么回事儿,如同有上帝帮助他一般,他在冰下面伸直了身体,脸向上停留在冰窟中,喘着粗气;他们够不着他,朝他的头丢了几块冰便离开了,说是叫他自己沉下去吧!然而他爬了上来,马上跑到警察分局去了。警察分局就在附近,你知道吧,也就是在广场上。警官认得他,也认得我们家所有的人。他问道:’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外祖母画了一个十字,激动地说:

  "主呀,让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与你公平的圣徒在天上安息吧,他可以配你!他竟然对警察隐瞒了此事,他说道:’是我自己惹的祸,我喝得醉了,晕头晕脑地走到了池塘,便掉入了冰窟窿里。‘局长说:’不是,你没喝酒!‘

  "废话少说,他在分局那儿用酒擦了身子,换上干衣服,围着皮袄,人家把他拉了回来,警官亲自带着两名警察也跟随着过来了。雅什卡和米什卡还没回来,去逛酒铺了,’歌颂‘老子娘来了。我和你母亲一看到马克西姆,他模样彻底改变了,全身紫红紫红的,手指头都破开了,流着鲜血儿,两鬓好像有一片雪,但是没有化--两鬓白了!瓦尔瓦拉高声叫喊:’你怎么了?‘

  "警官不管对什么都伸出鼻子去闻闻,对什么都追加询问,我的身心有所感应--嗳哟,大事儿不好!我叫瓦里娅纠缠着警官,我悄悄地去询问马克西姆什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轻声地说道:’你先去拦住雅科夫和米哈伊尔,让他们开口说,他们和我是在驿站大街分开的,他们去了圣母节大街,就说我拐入了纺绩巷!别说错了,否则他们便要吃警察的苦刑了。‘

  "我去外祖父那儿说:’你去同警官说话,我到大门前等候儿子。‘我告知他发生了什么乱子。他穿上衣裳,颤抖着,嘟嘟囔囔地说道:’我就知道会搞出这种事情的,我早已料到要出乱子!‘光胡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去等候儿子,我劈头便给两个孽种几个嘴巴--米什卡霎时间便给吓醒了,雅什尼卡,那个宝贝儿子,舌头都僵硬了,总算还可以说出话来:’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全都是米哈伊尔做的,他是老大!‘我们不管怎样都将警官哄住了--他是一个心肠好的先生。他说:’你们要留神,你们这里如果再出什么乱子,我会知道是谁犯的罪。‘说完此话就离开了。

  "外祖父来到马克西姆跟前说:’多谢你,其他人处于你的地位,不会这么做的,我心中明白!女儿,也多谢你,你领到父亲家里一个好人!‘

  "你的这个外祖父,在他兴奋时,可以说很好,之后变蠢笨了,才将心门上了锁。

  "留下我们娘儿三个时,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啼哭起来,好像说梦话一样地说:’他们为什么害我,我有哪儿对不起他们的了?妈妈,这是什么原因啊?‘他不喊我母亲,就像小孩子那样喊我妈妈;按性格,他也确实像个小孩。他问道:’为什么?‘

  "我除了嚎啕大哭,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好歹都是我儿子,我也心疼他们。你母亲把外套的纽扣都扯下来了,披头散发地坐在那里,好像是刚刚打过架似的,嚎叫着:’我们走,马克西姆!兄弟是我们的敌人,我害怕他们,我们离开这里!‘我叫住了她:’别火上加油了,已经烧得很旺了!‘外祖父打发这两个坏蛋来赔罪,她冲着米什卡扑了过去,朝着他的脸啪啪便是几下子,这就可谓饶恕了!你父亲抱怨道:’兄弟,你们怎么了,你们会把我搞成残废的。手艺人没有手还有什么用呢?‘不管怎么说总算缓和了。

  "你父亲生病了,躺了七个多礼拜。有时候他说:’唉,妈妈,同我们一起到其他的城市里去住吧,这里有点儿郁闷。‘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当真到阿斯特拉罕去了,那里夏天准备迎接皇帝,你的父亲承造了凯旋门。

  "刚入春,他们便坐上了头一班通航的轮船离开了;跟他们分别,就像跟自己的灵魂分别一样。他也非常伤感,经常劝我去阿斯特拉罕。瓦尔瓦拉满怀兴奋,甚至连掩盖也不去掩盖的,无羞无臊的……他们就这样离开了。就这么多,我说完了……"

  她喝了口酒,闻闻鼻烟,若有所思地朝窗户外面望望灰蓝的天空,说道:

  "不错,你父亲并非我的亲骨肉,然而我们的心是一个……"

  有时候,她正在讲故事时,外祖父走进来,抬起黄鼠狼似的面孔,用尖鼻子闻闻空气,疑惑地打量着外祖母。听着她讲故事,外祖父叽叽咕咕地说道:

  "胡说,胡说……"

  他冷不丁地问道:"阿列克谢,她刚喝了酒吧?"

  "没有喝。"

  "说谎,看你的双眼便知道你在说谎。"

  他迟疑不决地走了。外祖母对着他的身影一挤眼,顺口说了一句:"老爷子经过瓦舍清堂,别恐吓我老娘……"

  一天,他站在屋子中间,两只眼睛瞅着地板,轻轻地问道:"老婆子!"

  "嗯。"

  "你可知道,事情为什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知道。"

  "你是怎样一个看法?"

  "命中注定,老爷子!你记不记得,你经常说要寻找一名贵族的女婿么?"

  "对啊。"

  "这不是找着了么?"

  "一个穷光蛋。"

  "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外祖父离开了。

  我觉得有什么不妥的事儿,便问外祖母:"你们说什么呢?"

  "你什么都想知道,"她弄着我的腿,气愤地答道,"从小什么都想打听清楚,到老来便没什么可以询问的了……"她摇着头,笑了起来。

  "嗳哟,老爷子,老爷子,在上帝的眼里,你只是一粒极小的尘土!廖尼卡我对你说,你万万不要多嘴!--你外祖父的家业一无所有了!他借给一个贵族老爷一大笔钱,这个老爷破产了……"

  她含笑深思起来,一语不发地坐了很长时间。她那张大圆脸泛起了皱纹,变得既阴暗又悲伤。

  "您在思考什么呢?"

  "我在思考给你讲哪个故事,"她颤动了一下,"想起来了,给你讲讲叶夫斯季格涅,行么?话说:

  先前有个文书名叫叶夫斯季格涅,

  自认为世界上的人皆不如他聪颖,

  那些神甫与贵族当然全不在话下,

  就连最老的老狗同样也斗不过他!

  走起路来理直气壮,活似公火鸡,

  他自以为就是出了名的西林神鸟,

  左邻右舍全都被他训斥了一个遍,

  这也不顺他的眼,那也不合他意。

  他抬头望了望那座教堂,嫌太低!

  又瞧了瞧这条街道,还是太拥挤!

  在他眼中的红苹果同样还不够红!

  太阳升起得过早而又西下得太迟!

  无论对叶夫斯季格涅说点儿什么,

  他翻来覆去总是讲着道理那一套。"

  外祖母鼓足了腮帮,瞪起双眼,她那仁慈的面颊变得既愚蠢又可笑。她以懒散的沉重的语气讲着:

  我呀,这个把戏我很早便懂,

  我呀,做的比这把戏还要好,

  然而我总是没有时间来操劳。

  她面带笑容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继续往下说:

  一天,一帮小鬼前来找文书:

  "文书,你住在这里不方便?

  还不如跟我们一同到地狱里,

  那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热乎乎!"

  聪慧的文书哪有工夫戴帽子,

  小鬼便用爪子一下把他拎起,

  小鬼一道嚎叫着拖着他行走,

  不停地用爪子在腋下胳肢他,

  还有两名小鬼骑到他肩膀上,

  将他一搡搡向地狱的火顶上。

  "叶夫斯季格涅尤什卡,我们这儿好么?"

  烈火燃烧使文书实在受不了,

  两手叉着腰,朝四下里张望,

  自豪地噘着嘴巴,开口说道:

  "地狱里有好大的煤气味道!"

  她懒散地、吁声咳气地讲完故事的结尾,面庞上换了一副神态,轻轻地微笑着,对我解说道:

  "他不服气,这个叶夫斯季格涅,牢牢地守着旧一套,实在是别扭,就同我们那个老祖宗那样!唉,快睡觉吧,到时间了……"

  母亲很少上顶楼来看看我,偶尔来了也是停留一会儿,慌慌张张说不上两句话。她愈来愈美丽,愈来装扮得愈好看,然而在她身上也就像在外祖母身上一样,我认为有一个叫我不理解的新东西。我是这样认为和猜测的。外祖母的神话故事愈来愈勾不起我的兴趣,并且她讲我父亲的事情也不能驱逐我心里模糊不清、但是却日益递增的忧愁。

  "为什么说父亲的灵魂得不到安宁呀?"我问外祖母。

  "这怎么能知道呢?"她微微地合上眼睛,说,"这是上帝的事情,天上的事情,我们普通人无法知道……"

  夜间我睡不着时,朝青色的窗户外边观望,星星在天空中慢腾腾地飘浮着,我胡编乱造出很多凄惨的故事,故事里边占重要地位的,便是父亲。他经常独自一个人,手中拿着棍子朝前走去,后边跟随着一条长毛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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