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祖父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似地在院子里到处乱跑。
"他将雅科夫和米哈伊尔叫喊出来了,叮嘱那个麻脸的匠人和车夫克里姆;我一瞧,他皮带上悬挂着一个秤砣当成流星锤,米哈伊尔举起火枪。我们的马是上等马、烈性马,马车又轻便,我觉得他们会赶上的!正当这个时候,瓦尔瓦拉的守护天使提醒了我。我找着一把小刀,把车辕的皮带割开一个口子。我嘴里没有说心中却在思忖着:可能在路上会断的!
"果然不出所料,车辕在路上扭开了,差点儿把外祖父、米哈伊尔以及克里姆给砸死,将他们给耽搁了。当他们把车修理好赶往教堂时,瓦里娅和马克西姆早已举办完婚礼,站在教堂门廊里了。胜利归属于主!
"我们去的这群人冲上去要打马克西姆,然而他是一个大汉,力大无比!他将米哈伊尔从门廊里边扔了出来,摔折了他一只胳膊,克里姆同样碰伤了;外祖父和雅科夫,另外还有那个匠人,全都不敢动弹了。
"他在气得发疯时同样没有失去理智,他对外祖父说道:’将铁锤扔了吧,不要拿着它在我面前晃荡。我是一个老实人,我手里所拿的是上帝赐予我的,不允许任何人抢走,我不要太多的东西。‘他们退出去了,外祖父坐在车子上叫嚷着说:’瓦尔瓦拉,从此以后永别了!你不是我的女儿,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你活着也好,饿死也罢,都随你的便。‘他回到了家中,打我骂我,我只是哼哼,半句话也不说,心中想着:所有的这一切会过去的,不管怎么说生米早已煮成熟饭!
"之后他跟我说:’嗨,阿库林娜,请注意:不准你再认她当女儿了,记着这些!‘我心里只想着:你说谎,红发鬼,气愤是冰块,遇热便化!"
我投入地、贪婪地听着,在她叙述的故事当中,有些地方令我吃惊。外祖父对我讲述母亲的婚礼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曾经反对过这件婚事,举办婚礼之后,他不允许母亲进这个家门;然而他说母亲不是躲藏着举办婚礼,他同样来到教堂参加。
我不愿意问外祖母他们俩谁讲得正确,因为外祖母的故事更加动听,更令我喜欢。
她讲故事的时候,身体经常晃晃悠悠,如同坐在小船上一般。她说到什么可悲可叹的事情,就晃得更加厉害了,一只手朝前伸出来,好像要在空中拦住什么东西一样。她时常眯缝着双眼,在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含着盲人般仁慈的笑容,而那浓浓的眉毛,则稍稍地抖动着。有时,这种盲人一般、对一切容忍的慈善感动了我的心,然而有时我很希望外祖母说一句严厉的话,大声地训斥。
"开始两个星期,我不知道瓦里娅和马克西姆住在什么地方,后来瓦里娅派来一个非常机灵的小鬼告诉了我。等到礼拜六,我假装去做祷告,亲自寻找他们了。他们住在很远很远的小忙街一间小房子里面。大杂院内住满了耍杂技的,到处都是垃圾,既脏又闹得慌,但是他们过得反而还好,如同一对幸福的小猫,喵喵地叫着、玩耍着。我把能带来的东西都带来给他们了:茶、糖、杂粮、果子酱、面粉、干蘑菇以及钱,记不清有多少钱了,是在外祖父那儿偷来的--既然不是为了自己,偷也是可以的!
"你父亲一样都不要,气愤地说:’我们是要饭的还是什么呢?‘瓦尔瓦拉也顺着他的意思说道:’嗳呀,妈妈,这是怎么一回事呀?……‘我将他们训骂了一顿:’笨蛋!我是你什么人?我是你的丈母娘!我是你什么人?蠢丫头,我是你的亲娘!欺负我能成么?要知道,亲娘在地上挨骂,圣母便会在天上大哭!‘一听我说此话,马克西姆就把我抱了起来整个屋子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跳--劲头相当大呢,狗熊一般!
"瓦里娅这丫头就像一只漂亮的孔雀一样踱来踱去,一个劲儿地夸奖丈夫,仿佛是夸奖一个刚刚买来的洋娃娃一样,双眼总是瞧瞧这儿望望那儿的,总是一本正经地谈家常事,像一个管家婆子--瞧她那样的确笑死人!喝茶时,她取出自家制作的点心,嘿,能将狼牙给嘣下来,牛奶渣做得如同一盘砂子!就这样过了许久许久,一直到你快要生出来时,你外祖父依旧一言不发。这个家宅的凶神,实在难受极了!我悄悄地到他们那里去,他是知道的,但他假装不知情。他禁止家里的人说起瓦里娅,大家全都不发言,我也不发言,然而我心中有数:父亲心中的门不会总是闭着的。这个很长时间以来巴望的机会当真来了:有一天夜间,大风雪怒吼着,如同是有狗熊在窗子那儿爬,烟囱呜呜地叫着,所有的小鬼全部挣脱开锁链。
"我和你外祖父躺在床上总是睡不着,我开口说:’在这样的夜晚,穷人不好生活,但是有心事的人更伤心!‘外祖父突然问我:’他们过得怎么样?‘’也没什么,‘我说,’过得很好。‘他说:’我问的是谁呀?‘’你问的是女儿瓦尔瓦拉,女婿马克西姆呀。‘’你怎么猜到我问的就是他们呢?‘’你行了吧,‘我说,’老头子,不要装糊涂了,别耍花招了,谁乐意你耍这套把戏呀?‘
"他叹息着说道:’唉,你们这群鬼呀,你们这群灰色鬼!‘过了一会儿他还探听道:那个大坏蛋,这是说你父亲呢,确实是个坏蛋么?我说:’谁不想干活儿,谁骑在其他人的脖子上,谁才是坏蛋呢。你倒是瞧瞧你那雅科夫与米哈伊尔,这两个不恰恰是一对坏蛋么?家里头什么人干活儿呢?你,什么人挣钱呢?你。他们为你帮了多么大的忙?‘
"他接着骂我坏蛋、下贱,辱骂我是拉皮条的,记不得他还骂了些什么,我默不作声。他说道:’你怎么能够相信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也摸不透他详情的人?‘我始终没有开口,等他累了,我说:’你倒是去瞧瞧他们过得怎么样了,他们生活得可好。‘他说:’那太给他们面子了,让他们到我这儿来……‘一听到他透出这口风,我简直兴奋得快哭了。他解开我的头发,他爱摆弄我的头发,叽叽咕咕地说:’不要哭,笨蛋,我并非没心肝之人。‘他过去可好了,我们这个老爷子,自从他自己认为没人比他聪明,便经常发脾气,变得蠢笨了。你母亲和父亲当真来了,那是在圣日,就是大斋期的最后一个礼拜日。
"非常高大的一对,穿得洁净整齐;马克西姆站在外祖父的跟前,他站在那里说:’看在上帝的份上,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别认为我来是请求嫁妆的,不是这样的,我是来对我妻的父亲问安的。‘这令老头子非常高兴,他张开嘴笑了,说:’嘿,你这么个高个子,绿林弟兄!不要淘气了,搬回来住在一块儿吧!‘马克西姆皱着眉头说道:’这得看看瓦里娅的意思,我怎么着都可以!‘他们只要住在一块儿就磨起牙来--怎么着也不合套!我对你父亲又是挤眉又是弄眼,又是在桌子下面蹴他--都无济于事,他老是死抱着自己的那一套!
"他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既快乐又清亮,眉毛是黑色的。偶尔他把眉毛一皱,双眼便在眉毛下面藏了起来,脸变得如同石头一般,表现出倔强的样子。此刻除了我,谁讲话他都不听。我喜欢他胜似喜欢自家亲生的儿子,他心中也清楚,因此他同样喜欢我。他经常靠着我,搂抱我,偶尔抱起我满屋子转,他说:’您是我亲生的母亲,是哺育我的土地,我喜欢您胜过瓦尔瓦拉!‘你母亲是个喜欢说喜欢闹的顽皮鬼,朝他扑了过去,高声说道:’你胆敢讲这种话,你这咸耳朵的彼尔姆人哪?‘我们三个人就这样耍着玩。
"我们过得很好,我的心肝!他跳起舞来也是天下罕见的,会唱一些动听的歌曲,他跟着瞎子学的,瞎子就相当于不错的歌手!他和你母亲搬到花园中的一个小屋里。
"你也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午时出生,你父亲回来吃午餐,你恰巧迎接他。你看他那个兴奋劲儿,你看他那个疯狂劲儿,将你母亲弄得疲惫不堪的,你这小笨蛋,就似乎不清楚生孩子是一件多么艰辛的事情!他把我放到他的肩膀上,走过整个院落去对外祖父汇报生了个外孙子。外祖父还微笑了,说:’嗨,你这个森林精,马克西姆!‘
"你的两个舅舅可是不喜爱他,他们恶狠狠地报复了他一回!一年大斋期,刮着风,突然整个房屋全都响了起来,呼呼地叫得恐怖--大家都惊呆了,这是在闹什么鬼呀?外祖父吓傻了,让人四处点上了长明灯。他跑过来跑过去,喊叫着:’马上祷告!‘然而声音霎时间就停止了,大家更是害怕得要命。雅科夫舅舅预料到了,他说:’这肯定是马克西姆搞的鬼!‘最后马克西姆自己也承认了,他把大大小小的瓶子搁在天窗上面--风吹着瓶口,它们便呼呼地发出响声,发出来各种不同的响声。外祖父恐吓他说:’马克西姆,如果再开这种玩笑,小心又把你送往西伯利亚去,让你一去不复返!‘
"有一年冬季特别冷,旷野里的狼开始朝城里奔跑,不是咬死人家的狗,就是惊吓了马,再不就是把喝醉酒的守夜的吃掉,闹得人心不安!
"你父亲取来枪,穿上滑雪板,刚到夜晚便去野外。你看着吧,他每次一准拖回来一只狼,偶尔是两只。他剥了狼皮,挖空了头颅,装上玻璃眼珠,同真的一模一样!
"一天,米哈伊尔舅舅到门洞中去解手,突然跑回来了,头发耸立着,瞪着双眼,嗓子发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裤子也脱落下来,将他绊得摔了一跤,耳语似地说道:’狼!‘
"大家全都顺手拿起东西,举着灯火,冲入门洞内。一瞧,嘿,大柜子里确实有一只大狼伸着头!人们敲打它,射它,但是它一点儿也不在意!大家留心一看,原来是个带着脑壳的狼皮,两个前腿钉在了大柜子上!那时外祖父可把马克西姆恨透了。雅科夫同样跟着他瞎闹:马克西姆用硬纸粘了一个狼脑袋--做完鼻子、眼睛、嘴巴,贴上麻屑作毛发,接着便和雅科夫一起到街上乱窜,把这样恐怖的嘴脸探入人家窗户中。人家显然害怕,大喊大嚷。只要到了夜间,他们便蒙着被单子出来,恐吓老神甫。他吓得朝警察亭子奔跑,警察同样吓得要死,急忙喊救命。类似的恶作剧可是干得不少,无论如何也管不了他们。我劝他们不要胡闹了,瓦里娅也劝说他们,然而没有用,他们根本不听!马克西姆微笑着说道:’看到人们为了一些狗屁事便吓得没命地四处乱窜,也挺好玩的!‘你瞧他说的,你同他说理去吧……
"他为此差点儿把命丢掉。你米哈伊尔舅舅简直是你的外祖父--心眼小,喜欢记仇,他制定了一个恶毒的计划谋害你父亲。那一年刚刚进入冬天,他们由人家家里做客回来,一块儿的总共有四个人:马克西姆、你两个舅舅,另外还有一个助祭。他们从驿站大街返回来,将马克西姆骗到了久科夫池塘,说是去溜一会儿冰,就像小孩子用脚那样溜。他们把他骗到那里,一下子把他推到冰窟窿中了。我把这桩事情说给你听……"
"舅舅为什么这么狠心?"
"他们倒不是狠心,"外祖母闻着鼻烟,悠闲地说道,"他们不过是蠢笨而已!米什卡既刁又蠢,雅科夫倒还算了,一个傻乎乎的汉子……话又说回来,他们将他推到冰中,他从冰中钻出来,用手抓住冰边,但是他们跺他的两只手,十个手指头全部被靴后跟跺烂了。幸亏他没喝酒,他们全都喝得醉醺醺的。他不知怎么回事儿,如同有上帝帮助他一般,他在冰下面伸直了身体,脸向上停留在冰窟中,喘着粗气;他们够不着他,朝他的头丢了几块冰便离开了,说是叫他自己沉下去吧!然而他爬了上来,马上跑到警察分局去了。警察分局就在附近,你知道吧,也就是在广场上。警官认得他,也认得我们家所有的人。他问道:’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外祖母画了一个十字,激动地说:
"主呀,让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与你公平的圣徒在天上安息吧,他可以配你!他竟然对警察隐瞒了此事,他说道:’是我自己惹的祸,我喝得醉了,晕头晕脑地走到了池塘,便掉入了冰窟窿里。‘局长说:’不是,你没喝酒!‘
"废话少说,他在分局那儿用酒擦了身子,换上干衣服,围着皮袄,人家把他拉了回来,警官亲自带着两名警察也跟随着过来了。雅什卡和米什卡还没回来,去逛酒铺了,’歌颂‘老子娘来了。我和你母亲一看到马克西姆,他模样彻底改变了,全身紫红紫红的,手指头都破开了,流着鲜血儿,两鬓好像有一片雪,但是没有化--两鬓白了!瓦尔瓦拉高声叫喊:’你怎么了?‘
"警官不管对什么都伸出鼻子去闻闻,对什么都追加询问,我的身心有所感应--嗳哟,大事儿不好!我叫瓦里娅纠缠着警官,我悄悄地去询问马克西姆什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轻声地说道:’你先去拦住雅科夫和米哈伊尔,让他们开口说,他们和我是在驿站大街分开的,他们去了圣母节大街,就说我拐入了纺绩巷!别说错了,否则他们便要吃警察的苦刑了。‘
"我去外祖父那儿说:’你去同警官说话,我到大门前等候儿子。‘我告知他发生了什么乱子。他穿上衣裳,颤抖着,嘟嘟囔囔地说道:’我就知道会搞出这种事情的,我早已料到要出乱子!‘光胡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去等候儿子,我劈头便给两个孽种几个嘴巴--米什卡霎时间便给吓醒了,雅什尼卡,那个宝贝儿子,舌头都僵硬了,总算还可以说出话来:’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全都是米哈伊尔做的,他是老大!‘我们不管怎样都将警官哄住了--他是一个心肠好的先生。他说:’你们要留神,你们这里如果再出什么乱子,我会知道是谁犯的罪。‘说完此话就离开了。
"外祖父来到马克西姆跟前说:’多谢你,其他人处于你的地位,不会这么做的,我心中明白!女儿,也多谢你,你领到父亲家里一个好人!‘
"你的这个外祖父,在他兴奋时,可以说很好,之后变蠢笨了,才将心门上了锁。
"留下我们娘儿三个时,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啼哭起来,好像说梦话一样地说:’他们为什么害我,我有哪儿对不起他们的了?妈妈,这是什么原因啊?‘他不喊我母亲,就像小孩子那样喊我妈妈;按性格,他也确实像个小孩。他问道:’为什么?‘
"我除了嚎啕大哭,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好歹都是我儿子,我也心疼他们。你母亲把外套的纽扣都扯下来了,披头散发地坐在那里,好像是刚刚打过架似的,嚎叫着:’我们走,马克西姆!兄弟是我们的敌人,我害怕他们,我们离开这里!‘我叫住了她:’别火上加油了,已经烧得很旺了!‘外祖父打发这两个坏蛋来赔罪,她冲着米什卡扑了过去,朝着他的脸啪啪便是几下子,这就可谓饶恕了!你父亲抱怨道:’兄弟,你们怎么了,你们会把我搞成残废的。手艺人没有手还有什么用呢?‘不管怎么说总算缓和了。
"你父亲生病了,躺了七个多礼拜。有时候他说:’唉,妈妈,同我们一起到其他的城市里去住吧,这里有点儿郁闷。‘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当真到阿斯特拉罕去了,那里夏天准备迎接皇帝,你的父亲承造了凯旋门。
"刚入春,他们便坐上了头一班通航的轮船离开了;跟他们分别,就像跟自己的灵魂分别一样。他也非常伤感,经常劝我去阿斯特拉罕。瓦尔瓦拉满怀兴奋,甚至连掩盖也不去掩盖的,无羞无臊的……他们就这样离开了。就这么多,我说完了……"
她喝了口酒,闻闻鼻烟,若有所思地朝窗户外面望望灰蓝的天空,说道:
"不错,你父亲并非我的亲骨肉,然而我们的心是一个……"
有时候,她正在讲故事时,外祖父走进来,抬起黄鼠狼似的面孔,用尖鼻子闻闻空气,疑惑地打量着外祖母。听着她讲故事,外祖父叽叽咕咕地说道:
"胡说,胡说……"
他冷不丁地问道:"阿列克谢,她刚喝了酒吧?"
"没有喝。"
"说谎,看你的双眼便知道你在说谎。"
他迟疑不决地走了。外祖母对着他的身影一挤眼,顺口说了一句:"老爷子经过瓦舍清堂,别恐吓我老娘……"
一天,他站在屋子中间,两只眼睛瞅着地板,轻轻地问道:"老婆子!"
"嗯。"
"你可知道,事情为什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知道。"
"你是怎样一个看法?"
"命中注定,老爷子!你记不记得,你经常说要寻找一名贵族的女婿么?"
"对啊。"
"这不是找着了么?"
"一个穷光蛋。"
"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外祖父离开了。
我觉得有什么不妥的事儿,便问外祖母:"你们说什么呢?"
"你什么都想知道,"她弄着我的腿,气愤地答道,"从小什么都想打听清楚,到老来便没什么可以询问的了……"她摇着头,笑了起来。
"嗳哟,老爷子,老爷子,在上帝的眼里,你只是一粒极小的尘土!廖尼卡我对你说,你万万不要多嘴!--你外祖父的家业一无所有了!他借给一个贵族老爷一大笔钱,这个老爷破产了……"
她含笑深思起来,一语不发地坐了很长时间。她那张大圆脸泛起了皱纹,变得既阴暗又悲伤。
"您在思考什么呢?"
"我在思考给你讲哪个故事,"她颤动了一下,"想起来了,给你讲讲叶夫斯季格涅,行么?话说:
先前有个文书名叫叶夫斯季格涅,
自认为世界上的人皆不如他聪颖,
那些神甫与贵族当然全不在话下,
就连最老的老狗同样也斗不过他!
走起路来理直气壮,活似公火鸡,
他自以为就是出了名的西林神鸟,
左邻右舍全都被他训斥了一个遍,
这也不顺他的眼,那也不合他意。
他抬头望了望那座教堂,嫌太低!
又瞧了瞧这条街道,还是太拥挤!
在他眼中的红苹果同样还不够红!
太阳升起得过早而又西下得太迟!
无论对叶夫斯季格涅说点儿什么,
他翻来覆去总是讲着道理那一套。"
外祖母鼓足了腮帮,瞪起双眼,她那仁慈的面颊变得既愚蠢又可笑。她以懒散的沉重的语气讲着:
我呀,这个把戏我很早便懂,
我呀,做的比这把戏还要好,
然而我总是没有时间来操劳。
她面带笑容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继续往下说:
一天,一帮小鬼前来找文书:
"文书,你住在这里不方便?
还不如跟我们一同到地狱里,
那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热乎乎!"
聪慧的文书哪有工夫戴帽子,
小鬼便用爪子一下把他拎起,
小鬼一道嚎叫着拖着他行走,
不停地用爪子在腋下胳肢他,
还有两名小鬼骑到他肩膀上,
将他一搡搡向地狱的火顶上。
"叶夫斯季格涅尤什卡,我们这儿好么?"
烈火燃烧使文书实在受不了,
两手叉着腰,朝四下里张望,
自豪地噘着嘴巴,开口说道:
"地狱里有好大的煤气味道!"
她懒散地、吁声咳气地讲完故事的结尾,面庞上换了一副神态,轻轻地微笑着,对我解说道:
"他不服气,这个叶夫斯季格涅,牢牢地守着旧一套,实在是别扭,就同我们那个老祖宗那样!唉,快睡觉吧,到时间了……"
母亲很少上顶楼来看看我,偶尔来了也是停留一会儿,慌慌张张说不上两句话。她愈来愈美丽,愈来装扮得愈好看,然而在她身上也就像在外祖母身上一样,我认为有一个叫我不理解的新东西。我是这样认为和猜测的。外祖母的神话故事愈来愈勾不起我的兴趣,并且她讲我父亲的事情也不能驱逐我心里模糊不清、但是却日益递增的忧愁。
"为什么说父亲的灵魂得不到安宁呀?"我问外祖母。
"这怎么能知道呢?"她微微地合上眼睛,说,"这是上帝的事情,天上的事情,我们普通人无法知道……"
夜间我睡不着时,朝青色的窗户外边观望,星星在天空中慢腾腾地飘浮着,我胡编乱造出很多凄惨的故事,故事里边占重要地位的,便是父亲。他经常独自一个人,手中拿着棍子朝前走去,后边跟随着一条长毛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