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跑得精疲力竭,全身的衣裳也揉皱了、磨烂了。如今他们什么也用不着,只求躺下来歇息歇息。
大家郁闷地喝茶。外祖父一边看着外边的雨打湿了窗子,一边询问道:"这么说,全都让火烧完啦?"
"都烧完了,"继父断然肯定道,"我们自己也差点儿没有逃出来。"
"嗯。失火可真不是开玩笑的。"
母亲紧挨着外祖母的肩,对着她的耳朵低声说着什么;外祖母的两只眼睛眯缝着,似乎被强光照射得不能睁开似的,变得更加郁闷了。
外祖父突然说起话,既尖酸刻薄又稳重冷静,并且声音很大:"我听到传闻啦,叶夫尼·瓦西里耶夫阁下,根本没失什么什么火,而是被您玩牌输光的。"
仿佛地窖里一样安静,茶炊沸沸腾腾地响着,雨在窗子的玻璃上敲打。
过了一会儿,母亲开口了:"父亲……"
"什么父亲!"外祖父咆哮道,"嘿,还想怎么着?不是跟你说过,三十岁嫁二十岁的是疯子么?嘿,这儿呢--好样板,他不就是么?你找着个绅士,嗯?噢,你喜欢这样吧,闺女?"
然后四个人一块儿吵嚷起来,继父嗓音最高。我跑到门口,坐到柴堆上,吓得目瞪口呆。
母亲好像换了一个人,她根本不再是以前那样了。这在屋内还不怎么太明显,可在门洞里,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记起了她过去的模样。之后,记不清是怎么回事了,我已经住到索莫夫镇一间房子里,那儿都是新的--墙壁上面没壁纸,木缝中填着麻屑,麻屑中有很多蟑螂。母亲和继父住在两间窗子朝着大街的房屋,我和外祖母住在有天窗的厨房中。
工厂的黑烟囱由房子顶部朝天空矗立着,好像大拇指从食指和中指缝中伸出来一样,它们吐出曲卷的浓烟,冬天的风吹得整个村子烟雾弥漫。在我们冰冷的屋子里,时常有一股儿浓浓的煳味。大清早,汽笛像狼一样的嚎叫着:"呜呜,呜呜,呜呜……"假如站在一条凳子上,从窗子上层玻璃朝外面看,经过屋顶,能够看到悬挂着灯笼的工厂大门,仿佛一个老乞丐张开没有牙齿的黑嘴,一群群的小人拥挤地朝那里头爬动着。
正午,又响起了汽笛声;大门的两张黑嘴唇张开了,露出一个深洞,工厂呕吐出被一而再,再而三咀嚼了的人们。他们就像一股子黑水流在街道上,毛茸茸的白色的风顺着大街疾飞,追赶着人们,将他们赶入每个人的家里。
村子上方的天空极少露面,天天在屋顶上方,在雪堆上面,悬挂着另外一种遮盖着一层煤烟的非常平整的灰色顶盖,它钳制着人们的思维,那忧郁的色彩令人目不暇接。刚到夜晚,在工厂的上方便有混浊的红色火光摇晃着,照明了烟囱的顶部,就如同这些烟囱并非自地面朝天空中耸立,而是由这层云烟朝地面降落下来。它们一边降落,一边吐出红光,嚎叫着、长鸣着。看见这一切,令人反感得恶心,凶狠的忧闷吞噬着人心。
外祖母当了厨妇,她做饭,清洗地板,劈木柴,挑水,从清晨忙到傍晚,躺下睡觉的时候已经累得够呛,哼哼唧唧的,不停地唉声叹气。
有时候她做好饭,穿上短棉袄,把裙子塞得很高,上城里去了。
"去看看老头儿在那里生活得怎么样……"
"领着我去!"
"冻死你,你看风刮的!"
在那看不清道路盖满积雪的野地中,她必须步行七俄里。
母亲面黄肚大,畏畏缩缩地围着一条带着穗子的灰颜色破披巾。
我讨厌这条将她那又高大又匀称的身体变丑了的披巾,所以我要撕烂这些穗缨;我也讨厌这儿的房子、工厂、镇子。母亲脚穿一双破旧的毡靴,咳嗽着,震得相当大且又难看的肚子一个劲儿地抖。她那青灰色的双眼枯燥地发着愤怒的目光,经常一动也不动地凝望着光着身体的墙壁,仿佛眼神贴到了那上边似的。
有时候她整个小时都在看着窗户外边的大街。
大街就像人的颚骨,一些牙齿老得发黑,歪斜;一些已经脱落,蠢笨地镶嵌着大得和颚骨不配套的新牙。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住?"我问道。
她答道:"闭上你的嘴巴……"
她极少跟我说话,经常命令道:
"跑一趟,给我取过来……"
她极少叫我去街上,我每次上街肯定被街上的孩子打得全身是伤--打架是我唯独喜欢的娱乐,成了我的嗜好。母亲用皮带打我,可处罚更激愤了我,下一回我和小孩子打得更加带劲了--母亲将我处罚得也更加厉害。有一回我警告她,假如她再打我,我便咬她的手指,我跑到野外冻死。
她惊讶地把我推开,在屋内走来走去,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野兽!"
那些如同鲜明而抖动的彩虹一样的、被叫作"爱"的情感,在我的心中凋零了,越来越经常地爆发出那种对所有都愤怒的带有炭气味道的青色火苗,那种沉重的不满意的情感,那种在这灰色的没有气息的无聊氛围里孤独的感觉,死灰般的在心中冒烟儿。
继父对我相当严厉,不理我母亲。他总是吹口哨,咳嗽,每回饭后总是站在镜子前边用火柴杆小心翼翼地长时间剔他那不齐整的牙。他越来越频繁地跟母亲吵架,生气地称她为"您"--这个"您"字把我气得发疯。
在吵嘴的时候,他一向将厨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看来他是不想让我听到他的话,可我依旧细心地聆听着他那郁闷的低声。一次他跺着脚板高声喝叫道:"都是因为您这混蛋的大肚子搞得我不能邀请客人,您是头老水牛!"
因为吃惊,因为让人发疯的羞辱,我从吊床上一蹦,头碰到了天花板,我把自己的舌头咬得流出了血。
每当礼拜六,便有几十个工人来继父这儿卖粮票。这种粮票原本是用来在工厂开设的店铺里购买东西的,是工厂主付给工人充当工资的,但是继父却用半价购买了这些粮票。他在厨房中招待工人,非常神气,面孔黑沉沉的,坐到桌子上,拿着粮票说道:
"一个半卢布。"
"叶夫根尼·瓦西里耶夫,你不害怕上帝……"
"一个半卢布。"
这种荒谬的黑暗日子没有持续很久,在母亲生孩子前,我被送到了外祖父那儿。
他已经住到了库纳维诺,从山坡上通往纳波尔教堂坟地围墙沙土街上的一栋两层楼房里,他在那儿租了间带有俄罗斯式的大炕炉和朝院子敞着两个窗子的狭窄房子。"怎么回事?"他问我,然后尖声地笑了起来。"俗话说:’没有比亲娘还要可爱的伙伴。‘现在看起来,应当是:并非亲娘,而是老鬼外祖父!哎,你们这群人呐……"
我还没有工夫认真地看看新的住所,外祖母与母亲领着小孩过来了。继父由于苛刻工人,被逐出工厂,然而不知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一趟,马上就被聘去做车站的售票员。
过了很长一段悠闲的日子,我再一次搬到母亲那儿。她居住在一所石头房子的地下室内,母亲马上把我送到学校。入学的头一天,学校便令我厌恶。
我上学的时候脚上穿的是母亲的皮鞋、用外祖母的外衣改制的大衣、黄衬衫和撒腿裤,这身衣服立刻就遭到了讥笑。因为我身穿黄衬衫,给我起了个绰号为"方块王牌".
我和孩子们很快就相处得很融洽了,可是教师与神甫讨厌我。
教师面黄头秃,鼻子时常流血。他来班上的时候,用棉花塞住鼻孔,坐到桌子后边,发着鼻音提问功课,突然说了一半话便停了下来,将棉花从鼻孔中拔了出来,摇着头认真地查看它。
他的脸扁平,黄铜色,表情酸溜溜的,在皱纹当中有一种绿锈,那一对完全多余的铅样的眼珠子搞得面孔非常难看。这双眼睛恶毒地一直盯着我的脸,令人总想用手掌擦拭腮帮。有几日,我被分到头一班,坐在第一排,几乎紧挨着教师的课桌。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他似乎除了我,谁都不看。他经常瓮声瓮气地说:
"别什柯--夫,换件衬衫吧!别什柯--夫,脚别一个劲地动弹!别什柯夫,从你的鞋袜里又流出一潭水来!"
为此,我想出来一个歹毒的恶作剧去报复他:有一回我找着半块冰冻了的西瓜,去掉了瓜瓤,用线把它系在半明半暗的门洞里头的滑轮上。门一推开,西瓜便升到上面去,在教师顺手推开门的时候,西瓜便像一顶帽子恰巧扣在秃头上面。
守门的拿着教师的纸条把我带到家里,我以自己的皮肉偿还了这次淘气。
还有一回我把鼻烟撒在他桌子的抽屉里边。他接连不停地打起喷嚏,弄得他不得不离开教室,让他的女婿来替他上课。这是一名军官,他强逼着全班歌唱《愿上帝保佑沙皇》和《噢,自由啊我的自由》。谁唱得不正确,他便用尺子敲谁的头,敲得非常响亮,并且让人发笑,可是不疼。
神学老师是一个漂亮、年轻、头发很多的神甫。他讨厌我,由于我没有《新约使徒传》,还由于我学他的口头禅。
他走进教室,头一件事情便是询问我:"别什柯夫,把书带来了没有?嗯。书?"
我回答道:"没。没有带来。嗯。"
"什么’嗯‘?"
"没有。"
"回家吧!嗯。回家去。由于我不想教你。嗯。不想。"
这并不令我怎么发愁,我离开了,直到放学,在村子中泥泞的街道上来来回回地蹓跶着,东张西望地看着村里喧闹的生活。
这神甫有着一副基督式的端正脸孔,温柔女人的眼睛,另外还有一双对所遇见的一切也一样柔和的小手。每件用具--书、尺子、笔--他都拿得出人意料地美妙,便如同那件东西是活着的、柔弱的。这个神甫非常爱惜它,像担心一不留神便碰坏了它一样。他对学生可并非那样和蔼,可他们依旧喜欢他。
尽管我的学习成绩并不算糟糕,但是很快便通知我说,因为我不体面的举动要将我赶出学校。
我一下子泄气了,这样一来会有一场相当大的不愉快胁迫着我:母亲脾气愈来愈不好了,经常地揍我。
然而来了个救星:一位模样像巫师、在我的印象里有些驼背的赫里桑夫主教忽然来到了我们的学校。
这位个儿不高的人身穿肥大的黑衣服,头顶上戴着令人发笑的小筒帽,在桌子后边坐下来,把两手从袖筒中露了出来,说:"怎样,让我们谈一谈吧,我的孩子们!"教室里很快变得温暖、欢快,洋溢出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轻松气氛。
在喊了很多人之后,也把我叫到桌子前边。他一本正经地问:
"你几岁啦?刚这么大?小弟弟,你长得多高呀?你时常站在雨地里,对么?"
他将一只干瘦的留着长指甲的手放到桌子上,另外一只手捏着稀疏的胡子。他用一双仁慈的眼睛凝望着我的脸颊,提议说:"呃,你来给我说说《圣经》中你所喜欢的故事?"
我说我没书,我没学习过《圣经》。他扶了一下高筒帽子,问:
"这是怎么啦?这是必须学的!或许你知道一点儿,听说过一点儿吧?圣歌会唱么?这太棒了!祷词也会念么?嘿,你看!《使徒传》也会?《诗篇》也会?你原来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呀。"
我们的神甫过来了,脸红通通的,喘着气,主教祝福了他。可在神甫要说我时,主教摆了摆手,说:"请稍等一下……你来说说敬神的阿列克谢……"
"最佳的诗篇,小弟弟,对么?"当我忘记了某一行诗,稍稍停顿了一下时,他说,"还懂什么?……会叙述大卫王的故事么?很想听一听!"
我看出来了,他确实在听着,他是喜爱诗的。他问了我很长时间,接着突然停住,很快地向我打听:"你学习过《诗篇》?谁教你的?仁慈的外祖父?凶狠的?是真实的么?你非常顽皮吧?"
我迟疑起来,可不得不说:"是的。"
教师与神甫啰哩啰嗦地说我所承认的是真话。他耷拉着眼皮听他们说,接着叹了一口气,说:"你听到别人是怎样说你的么?过来!"他把散发着檀香味儿的手放到我的头上,问:
"你究竟为什么顽皮呢?"
"学习太无聊啦。"
"无聊?小弟弟,这有些不对劲儿。假如你认为学习无聊,你就会学不好的,但是老师证实你学得相当不错。这就表明有其他的缘由。"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小书,上边题着字,说:"别什柯夫·阿列克谢。对了。你还必须忍耐,小弟弟,别太调皮了!少一点儿--是允许的;太调皮,便会令人生气!我说得对么,孩子们?"
很多声音高兴地答道:"对。"
"你们调皮得不厉害,是么?"
孩子们张开嘴笑了,一块儿说:"不是,也厉害!厉害!"
主教朝椅子背上一靠,抱着我,令人惊讶地说了下边的话,令所有的人--就连教师和神甫--也都笑了起来:"确实是怪事,我的小弟弟们。我在你们这么大年龄,同样是一个很大的调皮鬼!这是为什么呢,小弟弟?"
孩子们笑起来,他向他们问这问那,巧妙地将大家搅到一块儿,让他们彼此争论,欢快的空气愈来愈浓。最后,他站起来说道:
"和你们在一块儿真好,调皮鬼们,我该走了!"
他举起一只手,把大袖筒褪到了肩上,使劲地挥舞着胳膊对所有的人画了一个大十字,祝福说: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愿你们有一个美好的工作!再见了。"
大家全都喊起来:"再见了,大主教!再到我们这里来呀。"
高筒帽子点点头,他说道:"我来,我来!我为你们带书过来!"
他潇洒地从教室里走出去,对老师说:"让他们回家去吧!"
他拉着我的手走入了门洞,向我俯下身轻轻地说道:
"你克制住自己一些,行不行?我心里明白你为什么调皮!行了,再见了,小弟弟!"
我十分激动,一种多么特殊的感情在我的心里沸腾啊,甚至老师让全班学生都走了,只剩下我,对于我而言,我如今应该比水还要平静,比草还要诚实--我留心地、高兴地听着他的话。
神甫身穿皮衣,温和并且低沉地说:"从今往后你应该上我的课!不错。应该。可要老老实实地坐着!不错。老老实实。"
我在学校里搞好了关系,在家中却干了坏事:我偷了母亲一个卢布。
这并非是预谋犯罪。一天傍晚母亲出去了一次,留下我守家看孩子。我憋闷得慌,就翻开继父的一本书--大仲马的《医生札记》,里边夹着两张钞票,其中一张是十卢布的,另外一张是一卢布的。
书看不明白,我把它合上,但是突然想起来,一个卢布不仅能够买《使徒传》,或许还能够买一本讲鲁滨逊的书。
我在这之前不久在学校里才得知有这样一本书。在寒冷的一天,在课间歇息的时候,我为孩子们讲童话。突然,其中有个小孩鄙视地说道:
"童话,狗屁!鲁滨逊才是真实的故事呢!"
过后又发现几个小孩是看过鲁滨逊的,大家都夸耀那本书。外祖母的童话得不到人们欢迎非常令我生气,然后便准备读一遍鲁滨逊,为了也可以说一句:这是狗屁!
次日我得到学校一本《使徒传》和两本破烂的《安徒生童话》、三斤白面包和一斤灌肠。
在弗拉基米尔教堂菜园附近的又小又黑的铺子中有《鲁滨逊漂流记》,一个薄本黄色封皮的小书,在第一页上画着一个头戴毛皮圆帽子、身披着兽皮的大胡须,这令我不喜欢。然而童话书,不要瞧着它们破烂,连外表看上去也觉得生动。
正午歇息时,我和孩子们把面包和灌肠分开吃了,我们开始读一个吸引人的童话《夜莺》,此童话马上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在中国,所有的居民全是中国人,就连皇帝也是中国人。"
我还记得这句话,因为它的单纯、含着欢快笑容的音乐,还因为它有一种异常美妙的东西,让我觉得愉快而惊讶。
我在学校里没有能把《夜莺》读完,因为时间不够了。我回到家里时,母亲站在炉台的旁边,手里拿着煎锅把儿,正煎鸡蛋。她用古怪的、压抑的语调问道:"你拿走一个卢布?"
"拿走了,这不是买的书……"
她用煎锅把儿恶狠狠地揍了我一顿,将安徒生的书没收了,永远也不知道藏到什么地方了,这要比挨打更让人难过。
好几天我没去上学,在这段时间里,可能继父对同事说过我的"功绩",那些同事又告诉给自己的孩子听,当中有个孩子把这事情传到了学校。在我上学时,同学们以"小偷"这个新的绰号迎接我。
简洁并且明了,可是不正确,由于我并没欺瞒我拿了那一个卢布。我尝试着解说这件事,可别人不相信,
我回到家中对母亲说,我再也不去学校了。
她坐在窗子旁边,又怀了孕,穿着一身灰衣裳,眼光无神并且伤心,她喂着小弟弟萨沙,望着我,像鱼一样张着嘴说:
"你说谎,"她轻声说道,"谁也不知道你拿走一个卢布。"
"你去问问。"
"是你自己瞎说的。你说,是不是你自己呀?你小心,我明天就自己去问一问,看是谁将这些话传到学校里去的!"
我说出了那个学生的姓名。她的脸皱成了可怜相,双眼浸湿了。我来到厨房里,在炕炉后边箱子上铺的床上躺了下来。我躺在那儿听着母亲在屋内轻声啜泣着。"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我躺在被烤热的细腻的抹布所散发出的刺鼻气味里,再也无法忍受了。我起身来到了院子里。
然而母亲叫住了我:"你去什么地方?到什么地方去?来我这里!……"
接着我们坐到地板上,萨沙躺在母亲的两条腿上,抓着她长衫上的纽扣,吃吃地说:"扣扣。"意思就是说"小扣子".
我倚靠在母亲的身旁坐着,她搂着我说:"我们是穷苦人,我们的每一个戈比、每一个戈比……"
她总是好像有什么话没有说完,用一只滚烫的胳膊牢牢地搂着我。
"这个坏蛋……坏蛋!"她突然说出了这句我过去听到过她说的话。
萨沙学着人说话:"蛋,蛋!"
这小孩十分古怪:笨拙,头大,总含着微笑,似乎等待什么似地用动人的青眼睛观望四周。他很早便开始学说话,从来不啼哭,时常生活在静谧的快乐境况之中。他身体情况不好,勉勉强强会爬,一看到我就兴奋,让我抱抱他,喜欢用软绵绵的、不知什么原因散发出来的紫罗兰香的小手指揉我的耳朵。
他没有生病就忽然死掉了。那天上午还像往常那样怡然自得的,但是晚上,敲响晚祷钟时,他的尸首已放到了桌子上。
这是在第二个小孩尼古拉出生以后没过多久发生的。
母亲把她同意要做的都做到了;我在学校里又生活得不错了,但是就在此时却又将我送回了外祖父那儿。
有一天吃晚茶时,我从院子走向厨房,听到母亲拼命地叫喊着:
"叶夫根尼,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蠢--话!"继父说道。
"你自认为我不知情--你是到她那里去了!"
"那又怎样?"
他们两个静默了几分钟,母亲又咳嗽起来,她说:
"你是一个多么凶狠的坏蛋……"
我听到他在揍母亲。我跑入屋内,看到母亲跪着,背部和肘弯倚着椅子,抬头挺胸,口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眼睛闪烁着惊异的光芒;他打扮得非常干净,身穿新制服,用他那很长的腿踢她的胸脯。
我从桌子上拿起骨把镶银的刀子--是切面包用的,这是父亲死了之后给母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我拿起它便用尽全身力气对准继父的腰间扎去。
多亏母亲及时把马克西莫夫推走了,刀子从腰部滑了过去,把制服划破了一个相当宽的裂口,皮肉只是划破了一点。
继父嗳哟了一声,捂着腰间,从屋内跑出去了。
母亲抓着我,举了起来,大叫一声将我摔在地板上。继父从院子里回来,把我拉开。
时候已经很晚了,当他依旧从家里走出来时,母亲去炕炉的后边找我,她小心翼翼地搂着我,亲我,啼哭着说:
"宽恕我,是我的过错!亲爱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呢?动起刀子来了?"
我说出下边的话全部都是真心实意的,完全是明白的。我对她说,我打算杀掉继父,也杀掉自己。
我觉得我能做到这一点,无论如何,我会尝试一下这么做。
直到如今我依然可以看到那只顺着裤筒有一条鲜明花饰的卑鄙长腿,看到那只腿在空中来回摇晃,用脚尖踢着女人的胸脯。回想起毫无人性的俄罗斯生活当中这些铅般沉重的丑事,我经常问自己:值得说这些么?
每回我都再次怀着自信回答自己:值得!因为这是种富有活力的丑陋的真实,它至今为止依旧没有绝迹。这是种要想从人的回忆、从人的心灵、从我们所有沉重的卑鄙生活当中连根儿铲除,就一定要彻底认识它的真面目。
促使我叙述这些丑事的,另外还有一个更积极的缘由。尽管这些丑事让人作呕,尽管它们窒息着我们,把很多美好的灵魂压下去,而俄罗斯人的灵魂依旧是那么健康、年轻,足可以制服并且一定可以制服它们的。
我们的生活是令人吃惊的,这不单单因为在我们生活里这层充满各种野兽般的坏事的土地是这样富饶与肥沃,并且还因为从这块土地里依旧胜利地生长出鲜明、健康、富有创造价值的东西,生长着善良--人类原本就有的善良,这些东西唤起我们一种无法摧毁的期望,期望光明,人性的生活终会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