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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在人间 第一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5941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第十二章

  

  一天晚上,我睡熟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感觉我的两条腿也苏醒过来了。

  我由床上将腿垂了下来,它们再次失去了知觉,可我已有了信心:腿是完好的,今后还能够行走。这实在太好了,我兴奋得大喊起来,将整个身体压住了两条腿在地上刚刚站起来,又倒了下去,但是我立刻朝着门口爬,沿着楼梯向下爬,我还在想象:楼下面的人看到我,会有多么吃惊。我记不得是怎样来到了母亲的房间。我坐到外祖母的膝盖上面,她跟前站着几个陌生人。

  一个干瘦的面呈菜色的老太婆郑重其事地说着话,压下所有人的话音:"给他喝红莓汤,包上他的头……"

  她整个身体发绿:绿衣服、绿帽子、绿面孔,甚至眼皮下面那一块黑痣上所长着的毛也像一撮绿草。她用那一只戴着黑花边的无指手套的手遮住了双眼,下嘴唇往下耷拉着,上嘴唇翻转着,一口的绿牙,死死地瞅着我。

  "这是谁呀?"我怯生生地问道。

  外祖父用不高兴的语调答道:"这是你的祖母……"

  母亲笑着将叶夫根尼·马克西莫夫推搡到我面前。"这就是你的父亲……"

  她迅速地、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话;马克西莫夫眯缝着眼睛,朝我弯下了身子,说:

  "我送给你画画的颜料。"

  屋内十分明亮,挨着前墙的角落里,桌子上面点燃着五根插在银烛台上的蜡烛,蜡烛之间放着外祖父特别喜欢的圣像--"勿哭我圣母".法衣上边的珍珠在灯光下面忽明忽灭地闪耀着,金色的灵光上放射着鲜红的宝石光芒。外边的大街上,有几张烙饼般的不清晰的圆脸默不作声地朝漆黑的玻璃窗户上拥挤着,粘贴着几个压扁了的鼻子。

  四周的一切全部在漂流着。那个绿颜色的老太婆用凉冰冰的手指抚摩我的耳朵后边,说道:"肯定,肯定……"

  "他晕了过去。"外祖母说完,她抱起我来朝门口走去。

  我并没有晕过去,只不过是闭着双眼罢了。在她抱着我走上楼梯时,我问她:"这些事您为什么不告知我?……"

  "你行了吧,闭嘴!……"

  "你们都是骗子……"

  她把我放在床上之后,她一头扎在了枕头里,整个身体打着哆嗦,啼哭起来;她的双肩抖动得非常厉害,抽抽噎噎地说道:"你也啼哭吧……啼哭吧……"

  我不愿意哭。

  顶楼里既黑暗又寒冷,我全身颤抖,床在摇晃着,发出来吱吱的响声。绿颜色的老太婆便在我面前站着,我装作睡熟了,然后外祖母才离开了。

  那几日无聊的生活,单调得像一股细流似地流过去了,母亲在订婚之后出了一次门,家里安静得让人觉得毫无生机。一天清晨外祖父过来,手里拿着穿眼凿,来到窗子近前,接着掘出冬天窗框的油灰。外祖母端过来一盆水,拿着抹布。

  外祖父轻轻地问她:"老婆子,如何?"

  "什么如何?"

  "你得意了吧?"

  她也像在楼梯上回答我那样回答道:"你行了吧,闭上嘴!"

  简洁的语句如今含有特殊的用意,在这些语句后边埋藏着一桩巨大的、让人愁闷的、用不着说出但每个人都了解的事儿。

  外祖父小心翼翼地拿下窗框带走了,外祖母打开窗子--花园里椋鸟在大声歌唱,小麻雀在唧唧喳喳地欢叫着;雪已融化的大地飘散出醉人的气息涌入屋里,炕炉上雪青的瓷砖变得发白了,看上去让人感觉冷习习的。我从床上爬到了地板上。

  "别赤着脚板走路。"外祖母说。

  "我要去花园里。"

  "那里还没干,过几天吧!"

  我不愿意听她的话,甚至一看到大人就不高兴。

  花园里小草已经露出娇嫩的绿针儿,苹果树长出绿芽儿,花蕾张开了嘴巴,彼得罗芙娜的小房屋的顶上青苔欢快地散发着绿光,四处全是各种各样的鸟,欢快的叫声。新鲜芬芳的空气,让人感到一种很舒服的晕眩。

  彼得伯伯死去的那个坟坑内,乱七八糟地堆着被雪压折了的棕黄色的杂草。看到这个坑让人非常不好受,那里边一丝春意也没有,一块块的黑炭头悲凉地发着光,所有的坑也是多余得让人气愤。

  我恼怒地想拔下来、除去这些杂草,将碎砖块、炭头移开,清除所有肮脏的、没有用的东西,在这坑里给自己布置一个清洁的场所。那儿夏天只有我一个人住,不留大人。

  我很快动起了手,这件事马上便让我长久地并且安全地避开了家里所发生的一切。

  尽管这一切十分让人生气,可是却一天天引不起人们的关注。"你怎么总是撅着嘴巴?"有的时候外祖母问我,有的时候母亲问我--

  她们问得我怪难为情的。我倒没有对她们生气,只是因为家里发生的一切都让我觉得生疏而已。

  那个绿颜色的老太婆总是来吃午饭、喝晚茶和吃晚饭,简直就像旧篱笆当中一根发了霉的木桩。她的双眼是用看不到的线缝在脸上的;它们十分灵活地转动着,好像一下就能从凹陷的眼窝中滑落出来。它们什么都能看到,什么都留心。当她提到上帝,便朝着天花板翻白眼;聊起家常话,两只眼睛便垂到腮帮上。

  她的眼眉好像是用麦麸子制的,还像是一种剪贴。她那光板大牙无声无息地咀嚼着她放入嘴里的一切。

  她可笑地弯曲着手指,翘起小手指,耳朵附近一对圆骨头滚过来滚过去,耳朵活动着,黑痣上边的绿毛发同样在那又黄又皱、洁净得使人厌恶的皮肤上挪动着。她的整个身体像她儿子那样干净,碰碰他们也感觉挺不好受的。

  起初的几天,她有一回想把她那死人般的手指送入我的嘴上,手上飘散出喀山黄肥皂味儿和神香味儿,我回过头跑开了。

  她经常对儿子说:"这孩子必须好好地管教--你明白不明白,叶尼亚?"

  他恭顺地垂下头,皱眉蹙额,默不作声。在这个绿颜色的老太婆跟前,大家全都蹙起了双眉。对于这个老太婆,就连她的儿子也包括,我都记忆犹新地憎恨,这个沉重的感情让我挨了很多打。

  一天吃午饭时,她担心地瞪着眼睛,说:

  "喂,阿廖什卡,你怎么这样狼吞虎咽、大块大块地吃东西啊?会噎住你的,亲爱的!"

  我从嘴里取出来一块,又拿叉子把它叉起来,递给她:

  "您心疼得慌,就拿去好了……"

  母亲将我从饭桌上拖了下来,我委屈地被赶到顶楼上。外祖母过来了,她捂着嘴巴哈哈大笑,说道:

  "主啊,主啊!你实在是顽皮,耶稣保佑你……"

  我很讨厌她捂着嘴,就避开她跑了,爬在屋顶上,在烟囱后边坐了很长时间。

  不错,我十分顽皮,对谁都没有好言好语地说话,这种愿望不易克服,然而后来不得不克服。

  有一回我在未来的继父和祖母的椅子上涂了一些樱树胶,他们两个全给粘住了。这十分可笑。当外祖父把我揍了一顿之后,母亲来到顶楼上找我,她将我拉到身旁,用膝盖死死地夹着我,说:

  "听我说,你怎么总是闹脾气?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遭受多大的罪呀!"

  她的双眼充满了晶莹的泪花,把自己的腮颊紧靠在我的头上--这可真令人伤心,宁可让她揍我一顿反而好过一些!

  我说,我日后永远不会得罪马克西莫夫家里的人了,永远不会--只要她不再哭。

  "好了,好了,"她低声说道,"用不着调皮了!我们马上就结婚了,接着到莫斯科去,随后我们再返回来,那时你跟我住在一块儿。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十分善良,并且聪明,你和他能够相处好。你以后上中学,接着当一名大学生,就同他如今一样,随后当医生。你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有学问的人愿意干什么都行。好了,去玩吧……"

  她这一连串的话,使我似乎觉得形成了一架梯子,它深深地距她越来越远地向下延伸着,一直伸向漆黑的地方,伸入孤独的地方,这个梯子令我不愉快。我很想告诉母亲:"请你别嫁人,我来养你!"

  不过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母亲一向唤起我许多的对她亲切的怀念,可我从来不愿意说出这些怀念。

  我在花园里的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我拔了并且用镰刀割了杂草,坑的边缘有向下落土的地方。我砌上去碎砖块儿,又用碎砖头铺了一个又宽又大的座位,在上边甚至能够睡觉。我收集来各种各样色彩的玻璃和碗碴,用黏泥把它们塞到砖缝里去。当太阳照射到坑内时,这些玩意儿发出五颜六色的彩虹,同教堂里的一模一样。

  "想的主意不错!"有一回外祖父仔细地看了看我的工程,说,"但是杂草还会将你遮盖上的,你剩下了根儿!我来用铁锹把地再刨一次。去,快把铁锹拿过来!"

  我把铁锹拿了过来,他朝手上吐了口唾沫,咳嗽了几声,用脚深深地将铁锹插入肥沃的土里了。

  "把草根拾出来扔了!接着我给你在这里栽上向日葵和锦葵,长出来才好看呢!好看……"

  突然,他手持铁锹躺了下去,一动不动,呆住了。我认真地看了看,从他那又小又聪明的、如同狗一般的双眼里,扑簌簌地掉下了一小滴眼泪。

  "你是怎么了?"

  他颤抖了一下,用手擦了擦脸,蒙蒙眬眬地看了看我。"我出汗了!你看有很多蚯蚓!"

  接着又开始挖土,他突然说道:"这些玩意儿你白修了!白修了,小弟弟。这栋房子我很快便要卖掉,可能到秋天就得卖掉。等着用钱,给你母亲置嫁妆。就是这样。但愿她可以过上好日子,上帝保佑她……"

  他丢掉铁锹,摆了摆手,便到澡堂后边花园转弯的地方去了,那儿有他的温室。

  我开始刨地,然而铁锹马上碰伤了我的脚。这阻碍了我送母亲去教堂结婚。

  我不得不来到大门外面,看到她低着头拉着马克西莫夫的手,小心翼翼地用脚踩着砖铺的人行道,踩着砖缝里露出来的绿草,如同在钉尖上走路一般。婚礼不热闹。由教堂回来,大家郁郁寡欢地坐下喝茶。母亲立刻换了衣裳,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收拾箱子,继父在我身边坐下来说:

  "我答应过要送给你画画的颜料,但是在这个城里买不到好的。我不能将自己的送给你,我以后从莫斯科给你寄过来……"

  "我要颜料干什么用呢?"

  "你不是喜欢画画么?"

  "我不会。"

  "那我给你寄些其他的东西。"

  母亲走了过来:"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你父亲考完试,毕业了,我们便回来……"

  他们跟我说话,像跟大人说话一样,这令人很高兴,可听见长胡子的人还上学,却使人觉得惊讶。我问:"你是学什么的?"

  "测量学……"

  我没有兴趣问这是门什么学问。

  家里充满了非常无聊的寂静和一种仿佛是毛布的沙沙声,禁不住使人希望夜幕快点儿降临。外祖父背靠着炉子站着,眼睛眯缝着朝窗户外眺望;绿色的老太婆帮着母亲装箱子,不住地念叨着,哼哼唧唧。外祖母在中午时便喝醉了,家人为了替她遮羞,便将她打发上顶楼,锁到里头了。次日大清早母亲便动身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她搂抱了我,慢慢地把我从地上抱起来,用一种陌生人的目光望着我的双眼,一边亲吻,一边说:"分手了……"

  "告诉他,必须听我的话。"外祖父双眼看着依然是粉红色的天空,阴冷地说道。

  "必须听外祖父的话。"母亲在我的身旁画了个十字,说道。

  我原本希望她说些其他的,所以很生外祖父的气--全是他阻挡了她。

  他们坐上了敞篷马车,母亲的长衫下摆被挂到什么地方了,她气恼地拉了很长时间。

  "你倒帮帮忙呀,没有看到么?"外祖父对我说道。我没去帮忙,忧愁使我不能动弹了。

  马克西莫夫很有耐心地将两条穿着窄裤脚的青色裤子的长腿在马车里放好。外祖母朝他手里塞一些包袱,他把它们放在膝盖上面,用下巴颏压着,惊慌地皱着发白的面孔,拉长了音调说:"足--够了……"绿颜色老太婆和她的大儿子坐到了另外一辆敞篷马车里。她好像画儿一样坐在那里,她儿子拿着军刀把柄搔着胡须,不时地打着呵欠。

  "这样一来,您要去打仗了?"外祖父问道。

  "非去不可!"

  "好事儿。土耳其人应当打……"

  他们离开了。母亲好几次转过头来挥动着手帕,外祖母一手扶着墙壁,也向天空中招手,泪水滚滚地流下来。外祖父也用手指从眼睛里挤出几滴眼泪,结结巴巴地嘟囔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不会有的……"

  我坐到铁桩上面,看着马车一颠一簸地驶去--马车转到墙角的后边,我心中就像有件东西严严实实地合上了,牢牢地关上了。

  天还不晚,每家的窗子依旧紧闭着窗扉,街道是凄凉的--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街道这样像死一般地空虚。

  牧人在远处没完没了地吹弄着笛子。"我们喝茶去吧,"外祖父扳着我的双肩,说,"这样看来,你的命运注定跟我住在一块儿;那你就向我身上划吧,你这根火柴离开我这块砖头便划不着!"

  由清早到晚上,我们两个都在花园中一言不发地忙来忙去:他挖掘了几个畦子,把红莓捆绑起来,把苹果树上的苔藓刮了下来,碾死青虫,而我经常修建和装饰我的小屋子。外祖父砍下烧焦的木头尖端,把一些棍子插入地里。我将装着鸟的笼子悬挂在那上边,用晒干的杂草编织成严严实实的篱笆,在长凳子上面做一个遮挡太阳与露水的顶盖--我将这里弄得棒极了。

  外祖父说:"你试着尽可能地给自己布置好,这十分有益。"

  我特别留意他的话。偶尔他躺到我铺的草坪上,不紧不慢地教导我。他的话似乎是拼命掏出来的。

  "现在你已是母亲身体切下来的碎片了,她又生了个孩子。她对待他们要比对待你更加亲近。你外祖母现在又喝起酒来。"

  他长时间地沉默着,似乎在细心地聆听。他又百无聊赖地说出一些沉重的话语。

  "她这是第二回酗酒了。米哈伊尔应当去当兵时,她同样酗过酒。她这么个老糊涂,劝我给儿子买个免役证。或许,他当了兵反而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唉,你们这群人呐……我快要死掉了。那时候就剩下你一个人,要自己顾自己--光杆一个,自己的生活自己想办法,你明白不明白?就是这么一回事。要学着可以独立工作,别听其他人的摆布!要老老实实、有条不紊地生活,但是要固执地生活!任何人的话都能听,但是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干……"

  整整一个夏天,显然,除了坏天气之外,我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花园里;暖和的夜晚,甚至在那儿睡在外祖母送给我的毡子上。她自己也经常在花园中过夜。她抱了一抱干草,把它撒在我的床铺周围,躺下来,许久地给我讲些什么,经常猛然间插上一两句话,打断了自己的话。

  "你瞧--有颗星星落下来了!这不知道是谁纯洁的灵魂想念起大地母亲!这是代表此刻某一个地方有一个好人出生了。"

  或指着让我看:"又升起来一颗星星,你看!多么明亮啊!看,多么美丽的天空呀,你是上帝光辉灿烂的法衣……"

  外祖父喃喃自语地说:"你们会感冒的,笨蛋,会生病的,否则也会中风。小偷进来了,会扼死你们……"

  有的时候,太阳落下去,空中倾下火红的河;然后,火河烧完了,橙黄色的灰烬降落在花园里天鹅绒般的绿茵上。随后,四周的一切能够触摸地慢慢发暗、扩大、膨胀,浸在暖和的黑暗当中,树叶吸饱了阳光也低垂了下来,青草弯到地面上,一切都变得更加柔和更加茂密了,静悄悄地散发着亲切得好像音乐一般的种种气息。

  而音乐同样从远方,从野地里飘过来:军营中正吹着晚号。夜幕来临了,一种强有力的、清晰的、宛如慈母体贴般的东西倾入胸怀,寂静如同暖和的、毛茸茸的手一般轻柔地抚摩着,拂掉记忆当中应该忘记的一切,拂掉白天所沾染的所有侵蚀人的灰尘。那是多么让人向往:脸朝上躺着凝望星星一颗一颗地燃起,天空永无终止地深邃下去。

  深邃的天空越升越高,接连不断地显现新的星星,它轻轻地把你由地面抬起--的确奇怪,不明白是整个地球缩小到跟你一样呢,还是你自己出奇地长高、扩大、突然溶解,跟四周的一切混合在一块儿。

  一切都变得更加黑暗、更加寂静了,可是周围全都无形地绷紧了敏感的琴弦,每个声音--无论是鸟在梦乡里歌唱,刺猬奔跑过去,或者哪儿响起来轻微的人声--所有这一切都被敏感得让人觉得亲切的寂静衬托得十分特别,比白天来得要响亮。手风琴响了几声,传过来一阵女人们的嘻笑声,军刀碰到砖铺的人行道上发出锵锵的声音,狗尖锐地吠了几声。所有这一切都是没有必要的,都是凋落的白天里最后的落叶。有些夜晚,突然在野外,或在大街上响起醉汉的叫喊声,有人踏着沉重的步伐奔跑过来--这已经非常熟悉,引不起人们的注意。外祖母很长时间也睡不着,她躺在那里,将手放到脑后,内心略微带激动地讲些什么。看起来,她根本就不在乎我是否倾听着。

  她永远擅长选择那样的神话故事,它可以让夜变得更有趣味,更加美好。听着她那井井有条的言语,我不由得睡着了。清晨,和鸟一起醒过来;太阳暖和地直射在脸上,清早的空气静静地流动着,露水由苹果树上滴落下来,湿漉漉的青草愈来愈光亮,像水晶一样晶莹透明,青草地上升起一层薄纱般的水蒸汽。

  太阳光的辐射在紫藤色的空中扩散着,天空慢慢变成了蓝色。云雀飞到视力所看不到的高空,在悠扬地唱歌。所有的鲜花和音响,如同露水珠儿一般朝胸中渗透,令人感到寂静的欢快,引起人们一种想快些起床做些事儿,与周围所有的生物友好生活的期望。

  这是我一辈子最寂静、感悟最多的时光。恰在这年夏季,在我心中形成了并且稳固了对自己力量的自信感觉。我变得野蛮了,害怕与人交往;我听到奥夫相尼科夫的孩子们的叫嚷声,可这已经不再吸引我了;表兄弟过来了,这一点儿也不能令我高兴,只有引起我的恐慌,害怕他们会搞坏花园里我的建筑物--我的头一项独立杰作。

  外祖父的言语再也不能引起我的兴趣,他的话愈来愈单调乏味,啰哩啰嗦,唉声叹气。他开始经常和外祖母吵骂,把她赶出家门。她偶尔去雅科夫那儿,偶尔去米哈伊尔那儿。她时常接连几日不回家,外祖父亲自动手做饭,烫伤了手指,然后嚎叫、咒骂,将用具打碎,他很明显变得不满足了。

  他有时候来到我的草棚子中,在草坪上安安稳稳地坐着,长时间静默地凝望着我,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就是这样。怎么了?"他开始对我教导了:"我们并非老爷,没有人教育我们。什么事我们都必须自己去弄清楚。书是为其他人写的,学校是为其他人盖的,我们一点儿份儿也没有。一切都必须自己想法子……"

  他陷入沉思冥想--缄默不语,一动也不动--看上去真令人害怕。

  那年秋天,他把房子卖了。

  在卖掉房子前的一个清晨吃早点时,他沮丧却决断地对外祖母宣布道:

  "哎,老婆子,我都养了你这么久,可现在到头了--如今也该轮到你自个儿挣饭去啦。"

  外祖母态度十分安详地听着这番言语,就像她很早便知道他会这样说,而且在期待着他说一样。她慢慢地拿出鼻烟壶,用她那海绵般的鼻子吸了吸,说:

  "那好吧!既是这样,就这么办吧……"

  外祖父在山脚下面的一所旧房子的地下室内租了两间漆黑的小房子。

  搬家时,外祖母拿了一只长带子的旧草鞋,把它丢在炉子下边。她蹲下身,呼喊起家神来:

  "请家神,请家神,请您进来坐雪橇,把好运带进新房子……"

  外祖父由院里朝窗户里瞥见了,大叫道:"带它一块走,你想?我看你有胆儿请它去,你个异教徒!敢这么丢我的脸!"

  "噢,小心呀,老爷子!说这些真不吉利。"

  她一本正经地警告道,可外祖父暴跳如雷,禁止把家神请过去。家具和各种东西,他两三天的时间全部卖给了收买破烂的鞑靼人。他们斤斤计较地谈论着价格,相互咒骂着。

  外祖母由窗户里朝外看,一阵哭一阵笑的,声音不高地叫喊着:"去拉走吧--全部拉走吧--全部毁掉吧……"

  我怜惜我的花园、我的草棚子,我也想大哭一场。

  使用两辆大车搬家,我在种种旧家具当中坐着,震动得相当厉害,好像它想将我扔下去一样。在此后的两年里--直到母亲离开人间,我都是在这样一个劲儿要将我扔到哪儿去的颠簸状态中度过的。外祖父搬到地下室后没过多长时间,母亲来了。她脸色煞白,精瘦,大眼睛,眼睛里闪烁着火热的、奇特的光芒。她总是认真地瞧了又瞧,仿佛第一次看到她父亲、母亲和我。

  她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端详着,而继父不住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低声吹着口哨,咳嗽,将手放到背后,手指总是动着。"我的天呀,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快!"母亲对我说,用滚烫的手夹紧了我的腮帮。她打扮得非常难看:身穿宽大、棕颜色、被大肚子撑得鼓起来的长衫。

  "你好,"继父向我伸出一只手,"你好哇?"他用鼻子闻了闻。"这儿挺潮的!"

  他们俩似乎跑了很长时间,

跑得精疲力竭,全身的衣裳也揉皱了、磨烂了。如今他们什么也用不着,只求躺下来歇息歇息。

  大家郁闷地喝茶。外祖父一边看着外边的雨打湿了窗子,一边询问道:"这么说,全都让火烧完啦?"

  "都烧完了,"继父断然肯定道,"我们自己也差点儿没有逃出来。"

  "嗯。失火可真不是开玩笑的。"

  母亲紧挨着外祖母的肩,对着她的耳朵低声说着什么;外祖母的两只眼睛眯缝着,似乎被强光照射得不能睁开似的,变得更加郁闷了。

  外祖父突然说起话,既尖酸刻薄又稳重冷静,并且声音很大:"我听到传闻啦,叶夫尼·瓦西里耶夫阁下,根本没失什么什么火,而是被您玩牌输光的。"

  仿佛地窖里一样安静,茶炊沸沸腾腾地响着,雨在窗子的玻璃上敲打。

  过了一会儿,母亲开口了:"父亲……"

  "什么父亲!"外祖父咆哮道,"嘿,还想怎么着?不是跟你说过,三十岁嫁二十岁的是疯子么?嘿,这儿呢--好样板,他不就是么?你找着个绅士,嗯?噢,你喜欢这样吧,闺女?"

  然后四个人一块儿吵嚷起来,继父嗓音最高。我跑到门口,坐到柴堆上,吓得目瞪口呆。

  母亲好像换了一个人,她根本不再是以前那样了。这在屋内还不怎么太明显,可在门洞里,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记起了她过去的模样。之后,记不清是怎么回事了,我已经住到索莫夫镇一间房子里,那儿都是新的--墙壁上面没壁纸,木缝中填着麻屑,麻屑中有很多蟑螂。母亲和继父住在两间窗子朝着大街的房屋,我和外祖母住在有天窗的厨房中。

  工厂的黑烟囱由房子顶部朝天空矗立着,好像大拇指从食指和中指缝中伸出来一样,它们吐出曲卷的浓烟,冬天的风吹得整个村子烟雾弥漫。在我们冰冷的屋子里,时常有一股儿浓浓的煳味。大清早,汽笛像狼一样的嚎叫着:"呜呜,呜呜,呜呜……"假如站在一条凳子上,从窗子上层玻璃朝外面看,经过屋顶,能够看到悬挂着灯笼的工厂大门,仿佛一个老乞丐张开没有牙齿的黑嘴,一群群的小人拥挤地朝那里头爬动着。

  正午,又响起了汽笛声;大门的两张黑嘴唇张开了,露出一个深洞,工厂呕吐出被一而再,再而三咀嚼了的人们。他们就像一股子黑水流在街道上,毛茸茸的白色的风顺着大街疾飞,追赶着人们,将他们赶入每个人的家里。

  村子上方的天空极少露面,天天在屋顶上方,在雪堆上面,悬挂着另外一种遮盖着一层煤烟的非常平整的灰色顶盖,它钳制着人们的思维,那忧郁的色彩令人目不暇接。刚到夜晚,在工厂的上方便有混浊的红色火光摇晃着,照明了烟囱的顶部,就如同这些烟囱并非自地面朝天空中耸立,而是由这层云烟朝地面降落下来。它们一边降落,一边吐出红光,嚎叫着、长鸣着。看见这一切,令人反感得恶心,凶狠的忧闷吞噬着人心。

  外祖母当了厨妇,她做饭,清洗地板,劈木柴,挑水,从清晨忙到傍晚,躺下睡觉的时候已经累得够呛,哼哼唧唧的,不停地唉声叹气。

  有时候她做好饭,穿上短棉袄,把裙子塞得很高,上城里去了。

  "去看看老头儿在那里生活得怎么样……"

  "领着我去!"

  "冻死你,你看风刮的!"

  在那看不清道路盖满积雪的野地中,她必须步行七俄里。

  母亲面黄肚大,畏畏缩缩地围着一条带着穗子的灰颜色破披巾。

  我讨厌这条将她那又高大又匀称的身体变丑了的披巾,所以我要撕烂这些穗缨;我也讨厌这儿的房子、工厂、镇子。母亲脚穿一双破旧的毡靴,咳嗽着,震得相当大且又难看的肚子一个劲儿地抖。她那青灰色的双眼枯燥地发着愤怒的目光,经常一动也不动地凝望着光着身体的墙壁,仿佛眼神贴到了那上边似的。

  有时候她整个小时都在看着窗户外边的大街。

  大街就像人的颚骨,一些牙齿老得发黑,歪斜;一些已经脱落,蠢笨地镶嵌着大得和颚骨不配套的新牙。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住?"我问道。

  她答道:"闭上你的嘴巴……"

  她极少跟我说话,经常命令道:

  "跑一趟,给我取过来……"

  她极少叫我去街上,我每次上街肯定被街上的孩子打得全身是伤--打架是我唯独喜欢的娱乐,成了我的嗜好。母亲用皮带打我,可处罚更激愤了我,下一回我和小孩子打得更加带劲了--母亲将我处罚得也更加厉害。有一回我警告她,假如她再打我,我便咬她的手指,我跑到野外冻死。

  她惊讶地把我推开,在屋内走来走去,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野兽!"

  那些如同鲜明而抖动的彩虹一样的、被叫作"爱"的情感,在我的心中凋零了,越来越经常地爆发出那种对所有都愤怒的带有炭气味道的青色火苗,那种沉重的不满意的情感,那种在这灰色的没有气息的无聊氛围里孤独的感觉,死灰般的在心中冒烟儿。

  继父对我相当严厉,不理我母亲。他总是吹口哨,咳嗽,每回饭后总是站在镜子前边用火柴杆小心翼翼地长时间剔他那不齐整的牙。他越来越频繁地跟母亲吵架,生气地称她为"您"--这个"您"字把我气得发疯。

  在吵嘴的时候,他一向将厨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看来他是不想让我听到他的话,可我依旧细心地聆听着他那郁闷的低声。一次他跺着脚板高声喝叫道:"都是因为您这混蛋的大肚子搞得我不能邀请客人,您是头老水牛!"

  因为吃惊,因为让人发疯的羞辱,我从吊床上一蹦,头碰到了天花板,我把自己的舌头咬得流出了血。

  每当礼拜六,便有几十个工人来继父这儿卖粮票。这种粮票原本是用来在工厂开设的店铺里购买东西的,是工厂主付给工人充当工资的,但是继父却用半价购买了这些粮票。他在厨房中招待工人,非常神气,面孔黑沉沉的,坐到桌子上,拿着粮票说道:

  "一个半卢布。"

  "叶夫根尼·瓦西里耶夫,你不害怕上帝……"

  "一个半卢布。"

  这种荒谬的黑暗日子没有持续很久,在母亲生孩子前,我被送到了外祖父那儿。

  他已经住到了库纳维诺,从山坡上通往纳波尔教堂坟地围墙沙土街上的一栋两层楼房里,他在那儿租了间带有俄罗斯式的大炕炉和朝院子敞着两个窗子的狭窄房子。"怎么回事?"他问我,然后尖声地笑了起来。"俗话说:’没有比亲娘还要可爱的伙伴。‘现在看起来,应当是:并非亲娘,而是老鬼外祖父!哎,你们这群人呐……"

  我还没有工夫认真地看看新的住所,外祖母与母亲领着小孩过来了。继父由于苛刻工人,被逐出工厂,然而不知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一趟,马上就被聘去做车站的售票员。

  过了很长一段悠闲的日子,我再一次搬到母亲那儿。她居住在一所石头房子的地下室内,母亲马上把我送到学校。入学的头一天,学校便令我厌恶。

  我上学的时候脚上穿的是母亲的皮鞋、用外祖母的外衣改制的大衣、黄衬衫和撒腿裤,这身衣服立刻就遭到了讥笑。因为我身穿黄衬衫,给我起了个绰号为"方块王牌".

  我和孩子们很快就相处得很融洽了,可是教师与神甫讨厌我。

  教师面黄头秃,鼻子时常流血。他来班上的时候,用棉花塞住鼻孔,坐到桌子后边,发着鼻音提问功课,突然说了一半话便停了下来,将棉花从鼻孔中拔了出来,摇着头认真地查看它。

  他的脸扁平,黄铜色,表情酸溜溜的,在皱纹当中有一种绿锈,那一对完全多余的铅样的眼珠子搞得面孔非常难看。这双眼睛恶毒地一直盯着我的脸,令人总想用手掌擦拭腮帮。有几日,我被分到头一班,坐在第一排,几乎紧挨着教师的课桌。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他似乎除了我,谁都不看。他经常瓮声瓮气地说:

  "别什柯--夫,换件衬衫吧!别什柯--夫,脚别一个劲地动弹!别什柯夫,从你的鞋袜里又流出一潭水来!"

  为此,我想出来一个歹毒的恶作剧去报复他:有一回我找着半块冰冻了的西瓜,去掉了瓜瓤,用线把它系在半明半暗的门洞里头的滑轮上。门一推开,西瓜便升到上面去,在教师顺手推开门的时候,西瓜便像一顶帽子恰巧扣在秃头上面。

  守门的拿着教师的纸条把我带到家里,我以自己的皮肉偿还了这次淘气。

  还有一回我把鼻烟撒在他桌子的抽屉里边。他接连不停地打起喷嚏,弄得他不得不离开教室,让他的女婿来替他上课。这是一名军官,他强逼着全班歌唱《愿上帝保佑沙皇》和《噢,自由啊我的自由》。谁唱得不正确,他便用尺子敲谁的头,敲得非常响亮,并且让人发笑,可是不疼。

  神学老师是一个漂亮、年轻、头发很多的神甫。他讨厌我,由于我没有《新约使徒传》,还由于我学他的口头禅。

  他走进教室,头一件事情便是询问我:"别什柯夫,把书带来了没有?嗯。书?"

  我回答道:"没。没有带来。嗯。"

  "什么’嗯‘?"

  "没有。"

  "回家吧!嗯。回家去。由于我不想教你。嗯。不想。"

  这并不令我怎么发愁,我离开了,直到放学,在村子中泥泞的街道上来来回回地蹓跶着,东张西望地看着村里喧闹的生活。

  这神甫有着一副基督式的端正脸孔,温柔女人的眼睛,另外还有一双对所遇见的一切也一样柔和的小手。每件用具--书、尺子、笔--他都拿得出人意料地美妙,便如同那件东西是活着的、柔弱的。这个神甫非常爱惜它,像担心一不留神便碰坏了它一样。他对学生可并非那样和蔼,可他们依旧喜欢他。

  尽管我的学习成绩并不算糟糕,但是很快便通知我说,因为我不体面的举动要将我赶出学校。

  我一下子泄气了,这样一来会有一场相当大的不愉快胁迫着我:母亲脾气愈来愈不好了,经常地揍我。

  然而来了个救星:一位模样像巫师、在我的印象里有些驼背的赫里桑夫主教忽然来到了我们的学校。

  这位个儿不高的人身穿肥大的黑衣服,头顶上戴着令人发笑的小筒帽,在桌子后边坐下来,把两手从袖筒中露了出来,说:"怎样,让我们谈一谈吧,我的孩子们!"教室里很快变得温暖、欢快,洋溢出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轻松气氛。

  在喊了很多人之后,也把我叫到桌子前边。他一本正经地问:

  "你几岁啦?刚这么大?小弟弟,你长得多高呀?你时常站在雨地里,对么?"

  他将一只干瘦的留着长指甲的手放到桌子上,另外一只手捏着稀疏的胡子。他用一双仁慈的眼睛凝望着我的脸颊,提议说:"呃,你来给我说说《圣经》中你所喜欢的故事?"

  我说我没书,我没学习过《圣经》。他扶了一下高筒帽子,问:

  "这是怎么啦?这是必须学的!或许你知道一点儿,听说过一点儿吧?圣歌会唱么?这太棒了!祷词也会念么?嘿,你看!《使徒传》也会?《诗篇》也会?你原来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呀。"

  我们的神甫过来了,脸红通通的,喘着气,主教祝福了他。可在神甫要说我时,主教摆了摆手,说:"请稍等一下……你来说说敬神的阿列克谢……"

  "最佳的诗篇,小弟弟,对么?"当我忘记了某一行诗,稍稍停顿了一下时,他说,"还懂什么?……会叙述大卫王的故事么?很想听一听!"

  我看出来了,他确实在听着,他是喜爱诗的。他问了我很长时间,接着突然停住,很快地向我打听:"你学习过《诗篇》?谁教你的?仁慈的外祖父?凶狠的?是真实的么?你非常顽皮吧?"

  我迟疑起来,可不得不说:"是的。"

  教师与神甫啰哩啰嗦地说我所承认的是真话。他耷拉着眼皮听他们说,接着叹了一口气,说:"你听到别人是怎样说你的么?过来!"他把散发着檀香味儿的手放到我的头上,问:

  "你究竟为什么顽皮呢?"

  "学习太无聊啦。"

  "无聊?小弟弟,这有些不对劲儿。假如你认为学习无聊,你就会学不好的,但是老师证实你学得相当不错。这就表明有其他的缘由。"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小书,上边题着字,说:"别什柯夫·阿列克谢。对了。你还必须忍耐,小弟弟,别太调皮了!少一点儿--是允许的;太调皮,便会令人生气!我说得对么,孩子们?"

  很多声音高兴地答道:"对。"

  "你们调皮得不厉害,是么?"

  孩子们张开嘴笑了,一块儿说:"不是,也厉害!厉害!"

  主教朝椅子背上一靠,抱着我,令人惊讶地说了下边的话,令所有的人--就连教师和神甫--也都笑了起来:"确实是怪事,我的小弟弟们。我在你们这么大年龄,同样是一个很大的调皮鬼!这是为什么呢,小弟弟?"

  孩子们笑起来,他向他们问这问那,巧妙地将大家搅到一块儿,让他们彼此争论,欢快的空气愈来愈浓。最后,他站起来说道:

  "和你们在一块儿真好,调皮鬼们,我该走了!"

  他举起一只手,把大袖筒褪到了肩上,使劲地挥舞着胳膊对所有的人画了一个大十字,祝福说: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愿你们有一个美好的工作!再见了。"

  大家全都喊起来:"再见了,大主教!再到我们这里来呀。"

  高筒帽子点点头,他说道:"我来,我来!我为你们带书过来!"

  他潇洒地从教室里走出去,对老师说:"让他们回家去吧!"

  他拉着我的手走入了门洞,向我俯下身轻轻地说道:

  "你克制住自己一些,行不行?我心里明白你为什么调皮!行了,再见了,小弟弟!"

  我十分激动,一种多么特殊的感情在我的心里沸腾啊,甚至老师让全班学生都走了,只剩下我,对于我而言,我如今应该比水还要平静,比草还要诚实--我留心地、高兴地听着他的话。

  神甫身穿皮衣,温和并且低沉地说:"从今往后你应该上我的课!不错。应该。可要老老实实地坐着!不错。老老实实。"

  我在学校里搞好了关系,在家中却干了坏事:我偷了母亲一个卢布。

  这并非是预谋犯罪。一天傍晚母亲出去了一次,留下我守家看孩子。我憋闷得慌,就翻开继父的一本书--大仲马的《医生札记》,里边夹着两张钞票,其中一张是十卢布的,另外一张是一卢布的。

  书看不明白,我把它合上,但是突然想起来,一个卢布不仅能够买《使徒传》,或许还能够买一本讲鲁滨逊的书。

  我在这之前不久在学校里才得知有这样一本书。在寒冷的一天,在课间歇息的时候,我为孩子们讲童话。突然,其中有个小孩鄙视地说道:

  "童话,狗屁!鲁滨逊才是真实的故事呢!"

  过后又发现几个小孩是看过鲁滨逊的,大家都夸耀那本书。外祖母的童话得不到人们欢迎非常令我生气,然后便准备读一遍鲁滨逊,为了也可以说一句:这是狗屁!

  次日我得到学校一本《使徒传》和两本破烂的《安徒生童话》、三斤白面包和一斤灌肠。

  在弗拉基米尔教堂菜园附近的又小又黑的铺子中有《鲁滨逊漂流记》,一个薄本黄色封皮的小书,在第一页上画着一个头戴毛皮圆帽子、身披着兽皮的大胡须,这令我不喜欢。然而童话书,不要瞧着它们破烂,连外表看上去也觉得生动。

  正午歇息时,我和孩子们把面包和灌肠分开吃了,我们开始读一个吸引人的童话《夜莺》,此童话马上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在中国,所有的居民全是中国人,就连皇帝也是中国人。"

  我还记得这句话,因为它的单纯、含着欢快笑容的音乐,还因为它有一种异常美妙的东西,让我觉得愉快而惊讶。

  我在学校里没有能把《夜莺》读完,因为时间不够了。我回到家里时,母亲站在炉台的旁边,手里拿着煎锅把儿,正煎鸡蛋。她用古怪的、压抑的语调问道:"你拿走一个卢布?"

  "拿走了,这不是买的书……"

  她用煎锅把儿恶狠狠地揍了我一顿,将安徒生的书没收了,永远也不知道藏到什么地方了,这要比挨打更让人难过。

  好几天我没去上学,在这段时间里,可能继父对同事说过我的"功绩",那些同事又告诉给自己的孩子听,当中有个孩子把这事情传到了学校。在我上学时,同学们以"小偷"这个新的绰号迎接我。

  简洁并且明了,可是不正确,由于我并没欺瞒我拿了那一个卢布。我尝试着解说这件事,可别人不相信,

  我回到家中对母亲说,我再也不去学校了。

  她坐在窗子旁边,又怀了孕,穿着一身灰衣裳,眼光无神并且伤心,她喂着小弟弟萨沙,望着我,像鱼一样张着嘴说:

  "你说谎,"她轻声说道,"谁也不知道你拿走一个卢布。"

  "你去问问。"

  "是你自己瞎说的。你说,是不是你自己呀?你小心,我明天就自己去问一问,看是谁将这些话传到学校里去的!"

  我说出了那个学生的姓名。她的脸皱成了可怜相,双眼浸湿了。我来到厨房里,在炕炉后边箱子上铺的床上躺了下来。我躺在那儿听着母亲在屋内轻声啜泣着。"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我躺在被烤热的细腻的抹布所散发出的刺鼻气味里,再也无法忍受了。我起身来到了院子里。

  然而母亲叫住了我:"你去什么地方?到什么地方去?来我这里!……"

  接着我们坐到地板上,萨沙躺在母亲的两条腿上,抓着她长衫上的纽扣,吃吃地说:"扣扣。"意思就是说"小扣子".

  我倚靠在母亲的身旁坐着,她搂着我说:"我们是穷苦人,我们的每一个戈比、每一个戈比……"

  她总是好像有什么话没有说完,用一只滚烫的胳膊牢牢地搂着我。

  "这个坏蛋……坏蛋!"她突然说出了这句我过去听到过她说的话。

  萨沙学着人说话:"蛋,蛋!"

  这小孩十分古怪:笨拙,头大,总含着微笑,似乎等待什么似地用动人的青眼睛观望四周。他很早便开始学说话,从来不啼哭,时常生活在静谧的快乐境况之中。他身体情况不好,勉勉强强会爬,一看到我就兴奋,让我抱抱他,喜欢用软绵绵的、不知什么原因散发出来的紫罗兰香的小手指揉我的耳朵。

  他没有生病就忽然死掉了。那天上午还像往常那样怡然自得的,但是晚上,敲响晚祷钟时,他的尸首已放到了桌子上。

  这是在第二个小孩尼古拉出生以后没过多久发生的。

  母亲把她同意要做的都做到了;我在学校里又生活得不错了,但是就在此时却又将我送回了外祖父那儿。

  有一天吃晚茶时,我从院子走向厨房,听到母亲拼命地叫喊着:

  "叶夫根尼,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蠢--话!"继父说道。

  "你自认为我不知情--你是到她那里去了!"

  "那又怎样?"

  他们两个静默了几分钟,母亲又咳嗽起来,她说:

  "你是一个多么凶狠的坏蛋……"

  我听到他在揍母亲。我跑入屋内,看到母亲跪着,背部和肘弯倚着椅子,抬头挺胸,口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眼睛闪烁着惊异的光芒;他打扮得非常干净,身穿新制服,用他那很长的腿踢她的胸脯。

  我从桌子上拿起骨把镶银的刀子--是切面包用的,这是父亲死了之后给母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我拿起它便用尽全身力气对准继父的腰间扎去。

  多亏母亲及时把马克西莫夫推走了,刀子从腰部滑了过去,把制服划破了一个相当宽的裂口,皮肉只是划破了一点。

  继父嗳哟了一声,捂着腰间,从屋内跑出去了。

  母亲抓着我,举了起来,大叫一声将我摔在地板上。继父从院子里回来,把我拉开。

  时候已经很晚了,当他依旧从家里走出来时,母亲去炕炉的后边找我,她小心翼翼地搂着我,亲我,啼哭着说:

  "宽恕我,是我的过错!亲爱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呢?动起刀子来了?"

  我说出下边的话全部都是真心实意的,完全是明白的。我对她说,我打算杀掉继父,也杀掉自己。

  我觉得我能做到这一点,无论如何,我会尝试一下这么做。

  直到如今我依然可以看到那只顺着裤筒有一条鲜明花饰的卑鄙长腿,看到那只腿在空中来回摇晃,用脚尖踢着女人的胸脯。回想起毫无人性的俄罗斯生活当中这些铅般沉重的丑事,我经常问自己:值得说这些么?

  每回我都再次怀着自信回答自己:值得!因为这是种富有活力的丑陋的真实,它至今为止依旧没有绝迹。这是种要想从人的回忆、从人的心灵、从我们所有沉重的卑鄙生活当中连根儿铲除,就一定要彻底认识它的真面目。

  促使我叙述这些丑事的,另外还有一个更积极的缘由。尽管这些丑事让人作呕,尽管它们窒息着我们,把很多美好的灵魂压下去,而俄罗斯人的灵魂依旧是那么健康、年轻,足可以制服并且一定可以制服它们的。

  我们的生活是令人吃惊的,这不单单因为在我们生活里这层充满各种野兽般的坏事的土地是这样富饶与肥沃,并且还因为从这块土地里依旧胜利地生长出鲜明、健康、富有创造价值的东西,生长着善良--人类原本就有的善良,这些东西唤起我们一种无法摧毁的期望,期望光明,人性的生活终会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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