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她把我手里的铜瓢一把抢了过去,水溅到我的两只脚上。她高声斥责道:
"你到什么地方舀水去了?将门关上!"
她到母亲屋里去了。我又回到了厨房内,听到她们两个人在一块儿长吁短叹,嘟嘟囔囔地说了很久,就好像在力不胜任地搬动一件很重的东西一样。
天气晴朗。冬日的斜阳穿过两扇结冰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准备开中午饭的圆桌上,锡器和两个长颈瓶--一个装有棕黄色的格瓦斯,另一个装有外祖父喝的泡着郭公草与金丝桃的深绿色的伏特加--全部发出黯淡的光芒。
从窗户玻璃开始融化的位置,能够看到屋顶上亮得十分刺眼的白雪,围墙的柱子和椋鸟的小房子上,银白色的圆顶在闪闪发光。在窗户框架上,在太阳光透过的笼子内,我的小鸟在快乐地嬉戏:快活的养驯的小黄雀啾啾地鸣叫,灰雀发出尖利的声音,金翅雀高声地歌唱。
可是这个快活的、阳光明媚的、天气晴朗的日子,却丝毫没有欢乐的感觉。没有必要,而且一切都没有必要。我想把鸟儿放了,于是就把笼子取下来。外祖母突然跑过来,两只手拍着腰,一边朝炕炉跑过去,一边叫骂着:
"该死的家伙,全都是一些鬼儿子!阿库林娜,你这个老混蛋……"她从炕炉中拿出一个大包子,用手指头打了打皮,狠狠地吐了一口。
"全都烤糊了!瞧你烤得多好!嗨,一群魔鬼们,把你们都给扯碎!你为什么好像猫头鹰一样睁着大眼睛?将你们全都当作烂盆破罐子打碎!"
她痛哭起来,还一边噘着嘴,来来回回地翻腾着那个大包子,用手指头打着烤糊了的皮,大滴的泪水噼啪噼啪地落在那上边。
外祖父与母亲来到厨房里。外祖母将包子向桌子上一丢,盘子震得蹦了起来。
"看这弄的,都是因为你们,让你们倒一辈子霉!"
母亲快活并且安详,搂着她,劝她别再烦恼了。
外祖父衣服十分凌乱,筋疲力尽,在桌子一边坐下来,把餐巾系在脖子上,嘟嘟囔囔,两只浮肿的眼睛被太阳光照得眯缝着:
"行啦,不要紧!再好的包子我们也不是没有吃过。上帝是很小气的,他用几分钟的工夫就偿还了几年的账……他否认有什么利息。赶快坐下吧,瓦里娅……好吧!"
他好像一个疯子,吃饭时总是要说到上帝,说不信神的亚哈,谈作为一个父亲的艰难的命运。
外祖母气呼呼地打断他的话:"好了,赶快吃你的饭,听到没有?"
母亲在逗着乐,明亮的眼睛闪闪发光。"怎么,是不是刚才吓坏了?"母亲推了我一下,问道。不,刚才我并没有害怕,如今反倒感觉不舒服、不明白。他们好像往常过节一样吃得使人疲惫地长久,并且吃得特别多,仿佛他们并不是在半个钟头以前曾经彼此吵闹、预备打架、泪流满面、嚎啕大哭的那一群人。
仿佛使人不能信任他们的一举一动是认真的,他们是很难哭泣的。他们的泪水、喊叫,以及所有那些彼此的折磨,常常爆发而又马上熄灭,因此已经让我习以为常了,越来越不能刺激我,再也不能打动我的心了。
很多年过后我才懂得,因为生活的贫穷,俄罗斯人大部分都仿佛小孩子一般喜欢拿悲伤来取乐,拿它来玩弄,并不因为做了倒霉的人而羞愧。
在漫长的工作日中,悲伤就是节日,发生火灾就是狂欢;在一无所有的面孔上,就连伤痕也成了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