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以办到这一点--不用的字眼蜂拥而至,不一会儿就同需要的、书本上的字眼混在一起了。经常整整一行都变得让我看不到,无论我怎样努力想把握住它,却总记不牢它。
有一首悲凉的诗,仿佛是维亚捷姆斯基公爵的,为此带来极大的烦恼:
时间永远也不分早与晚,
枚不胜数的孤寡和乞丐
凭藉基督名义呼吁赈济,
而第三行:
挎着饭篮由窗下面经过。
这一句我肯定忘记了。母亲气愤地把我这些"成绩"告诉了外祖父,他恶狠狠地说:
"他是故意的!他的记性特别好,祈祷词比我都记得清楚。
"他撒谎,他的记忆力就像石头一样,只要刻上,那就非常牢固了!你狠狠地揍他!"
外祖母也告发我:
"童话--可以背下来,歌--也可以背下来,歌不是和诗一样么?"
这话说得没错儿,我感到自己不对,但是一拿起诗来学习,有些字眼就不知道从哪儿自动跳出来,如同成群结队的蟑螂,爬出来了,它们也一个个地排成行:
就在我们家的大门口儿,
有无数个孤儿和老头儿,
他们行乞要饭到处流浪,
讨来的都给彼得罗芙娜,
她换好了钱好去买牛羊,
然后到山沟中去喝烧酒。
傍晚我和外祖母躺在吊床上,不耐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将我从书本中学来的、我自己编造的都说给她听;她时不时地哈哈大笑,可是通常总是责怪我。
"你看,你不知道,并不会是这样呀!千万别嘲笑乞丐,上帝祝福他们!耶稣做过乞丐,凡是圣人都做过乞丐……"
我咕咕哝哝地唠叨着:
乞丐我可不喜欢,
外公我也不喜欢,
可有什么法子想?
原谅我吧,主啊!
外公总是找麻烦,
抽我一顿真凄凉。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小心烂掉你的舌头!"外祖母气愤地说。
"外祖父如果听到你说这些话会怎么样呢?"
"那就让他听到好了!"
"你捣蛋,让你母亲生气,有啥好处!你这样,她已经够难受的了。"外祖母沉思地、亲切地劝我。
"她为什么难受?"
"闭嘴!听见没有?你不明白……"
"我知道,这是由于外祖父对她……"
"闭嘴,我说!"
我感到日子很难过,经历了一种几乎失望的感情。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我想掩盖它,我不以为然,总是搞恶作剧。
母亲教我的知识越来越多,愈来愈难理解。
我轻而易举地就学会了算术,但我极不愿意写字,对文法也一点儿不懂。
可最让我难过的是我看到而且察觉到母亲在外祖父家中生活是多么难过。
她越来越忧愁,用生人的眼神看待一切事物。她在面向花园的窗户边长时间地、默默无语地坐着,仿佛浑身上下都褪了色。
刚来的前几天里,她举止敏捷,充满了朝气,但是如今,她的眼皮上出现了两个小黑圈,头发蓬乱,身着皱皱巴巴的衣服,上衣也连扣儿都不系。
搞得自己很难看,这让我不高兴。她应该永远美丽、严肃,穿得十分干净,比任何人都好!
在上课的时候,她那深陷的眼睛穿过我的头顶向墙壁、窗户看去,她用疲惫的声音问我,经常忘记答应,越来越容易生气,大吼大叫的。
这也让我感到委屈:母亲应该公平,就像童话里所说的一样,比所有人都公平。
偶尔我问她:"你和我们在一块儿觉得很不好受吧?"
她很生气地斥责我:"干你自己的事。"
我还隐约地觉得,外祖父正在计划一件让外祖母与母亲担心的事。
他经常来到母亲的房间里,把门关上,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叹气,大喊大叫,仿佛那个使我讨厌的、歪膀子牧人尼卡诺尔吹响了木笛一般。
有一回在这样的交谈中,母亲大喊了一声,喊得整个屋子都听得到:"不,这不可能!"
砰的一下,她把门关上了,外祖父呼号起来。
此事发生在傍晚。外祖母坐在厨房的桌子一边,为外祖父补衬衣,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门响过之后,她认真地听了听,说:
"她又到房客家去了,啊,我的上帝啊!"
外祖父突然走进厨房,来到外祖母面前,照着她的头挥手就打了一下。他一边甩着打疼了的手,一边叫喊着:
"不应说的不要多嘴,老妖婆!"
"你这个老混蛋,"外祖母扶了一下打歪了的帽子,冷静地说,"好啦,我不说!你所有的想法,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她……"
他朝她扑过去,拳头的击打雨点般打在外祖母的大头上。
她不躲开,也不推开他,只是说:
"揍吧,揍吧,混蛋!给你揍!"
我从炕上朝他们掷枕头、被褥,从炕炉上掷皮靴,但是狂怒的外祖父没有发现我丢东西。外祖母躺在地板上,他踢她的头;后来,他绊倒了,打翻了盛着水的木桶。他双腿跳起来,又是吐唾沫,又是从鼻孔中喷气,目光恶毒地扫视了周围一下,便跑回他居住的顶楼上去了。
外祖母吃力地爬了起来,哼哼唧唧地坐到长凳子上面,开始整理凌乱的头发。我从吊床上一纵身跳下来,她气呼呼地对我说:
"把枕头之类的东西全都捡起来搁到炕炉上去!你想的好办法,掷枕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那个老鬼发了一会儿疯,老混蛋!"
她突然嗳哟一声,眉头紧皱,垂下头来喊我:
"你来瞧瞧,这里怎么疼啊?"
我把沉甸甸的头发拨开一瞧,原来是一根发针狠狠地扎入她的头中。我使劲拔出它,又找到了一根。我的手指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最好把母亲喊来,我害怕!"
她摆摆手,说:"你怎么回事儿?我看你敢去喊!她没有听到,没有看到,就感谢天地了,你还要去喊!混蛋!滚开!"
她开始用她那绣花边的小巧玲珑的手指在又厚又黑的头发中自己摸索。我鼓足了勇气又从皮肉下面拔出两根戳弯了的粗发针。
"您疼么?"
"没事儿,明天烧好澡堂,洗一下就行了。"她温和地向我请求道:"好孩子,不要跟你母亲说他揍我了,听到没有?他们爷儿俩的仇恨就已经够多了。你还说么?"
"不说。"
"那一定要说话算数!来,我们将东西都收拾好。我的脸没有被打破吧?好,这样就谁也不知道了……"
她开始擦地板,我的心被打动了,说道:
"您真像一个圣人,人家总让你受罪,但您总是不介意!"
"光说些什么蠢话?圣人……你真会说!"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长时间,用四肢在地板上来回移动,把地板擦得干干净净。我坐在炕炉的台阶上,想着怎样替外祖母报仇雪恨。
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他这样可恶又可怕地殴打外祖母。
在我跟前,在昏暗的屋子里,他的脸烧得红红的,金黄色的头发在空中飘扬;屈辱在我的心里火烧般地翻滚沸腾,我怨自己想不出一个好的报仇方法。可是两天后,不清楚为了一件什么事,我去顶楼上找他。我看到他正坐在地板上,跟前有一个敞开着的箱子,他正在整理箱子里的文件。椅子上搁着他的宝贝圣像图--十二张灰色的厚纸片,每一张纸上依照一个月的日子分成小方格,每一个方格就是那个日子的每一尊圣像。
外祖父十分珍惜这些圣像图,只有当他偶尔十分满意我时,才拿出来让我看。
每当我看到这些排列得密密麻麻的可爱的灰色小人儿的时候,总是怀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有些圣徒的传记--基里克和乌莉塔的,遭受苦难的瓦尔瓦拉的,潘苔雷蒙和其他很多人的--这些人我是清楚的。
我很喜欢神人阿列克谢的苦难的传记和歌颂他的美好的诗句,外祖母经常感动地读这些诗给我听。
当你看到了几百个类似这样的人,你就会暗自感到欣慰:原来世上受苦的人从来就是存在着的。
不过,如今我打算破坏掉这些圣像。借外祖父走向窗户前面看一张画有老鹰的蓝色文件时,我拿起几张就飞一般地跑下去,从外祖母的桌子中拿出剪刀,爬上吊床,就动手剪圣人的头部。我毫不犹豫地剪掉了一排人的头部,突然对圣像图爱惜起来,于是就顺着分成方格的线条来剪。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剪掉第二排时,外祖父赶来了,他在炕炉的台阶上站着,问道:
"谁让你拿走圣像图的?"他看到木板子上有许多方纸块。
他抓起一大把,靠近了鼻子尖儿看了看,丢掉后又抓了一把。他的下巴颏歪斜了,胡子颤抖着,他的呼吸是那样剧烈,甚至把一块块的纸片都吹落在地板上。"你做的什么好事?"
他终于大喊一声,拉住我的脚就用力拖;我从吊床上腾空翻了下去,外祖母用两手接住了我。外祖父举起拳头打她,也打我,尖声喊道:"打死你们!"
母亲跑来了,我被人们挤到炕炉一边的墙角处。她护住我,抓住而且推开在她眼前挥舞着的外祖父的拳头,说道:"为什么这样胡闹?清醒点儿吧!"
"我就这个样,"外祖父咕咚一下躺在窗户下的条凳上,嚎叫不休:"你们全跟我作对--全都是!"
"您怎么不嫌丢人?"母亲的声音十分沉闷,"您为什么总是装腔作势啊?"
外祖父高声在叫嚷着,用脚使劲儿拍打着条凳,他的胡子滑稽地向天花板翘着,双目紧闭着;我也感到,他在母亲面前感到了羞耻,他确实是在佯装,因此才闭着双眼。
"我把这些方块块全部给您粘到细纱布上,这样最好,比较结实,"母亲仔细地看了看剪碎的和没剪的,说,"您看,全揉烂了,折断了,散了……"
她对他说话,就像在上课的时候,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跟我说话一模一样。
外祖父突然站起身,极其傲慢地抻平衣衫,清了清嗓子,说:"听着,你今天就得粘。我把另外几张也给你拿来。"
他朝门口走去,但是快到门槛时又转过头来用弯曲的指头指着我说:"他该挨顿鞭子!"
"是该揍。"母亲答应了,她朝我弯下身来说:"你为什么剪它?"
"我是故意的。要是他还敢揍外祖母,否则我连他的胡子都剪掉!"
外祖母正在脱扯破的衣服,摇着头责怪地说:"你不是答应不说了么?"她朝地板上吐了一口,"烂舌根的,烂得你连动都没法动,卷也卷不了!"
母亲瞧了瞧她,横过厨房走了一次,随后又来到我跟前。"什么时候揍的?"
"瓦尔瓦拉,你怎么好意思问这样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外祖母气愤地说。
"啊,母亲,您真好!"母亲叫道,亲切地搂住她。
"哼,为了你的好母亲!好啦,松开我……"
她们彼此望了望,不再说话了,散开了,因为外祖父正在门洞里看着她们呢。
母亲刚来几天,就与那个快活的房客--军人的太太--成了好朋友。她几乎每天傍晚到前屋去,贝特连家中的人们--美丽的年轻姑娘和威风的军官也到那儿去。
外祖父不愿意她这么做。人们坐在厨房里吃晚餐时,有好几回,他拿起羹匙恐吓着,气呼呼地说:
"该死的玩意儿,又聚到一块儿了!从此刻直到天亮,使得你就别想睡。"
很快,他让房客腾房子,当他们搬走之后,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运来两车各种各样的家具,放到前屋里,用一个大锁把门锁上。
"我们再也不需要那种房客--从现在起我要自己来请客!"
果真一到星期日,客人们就来了。
经常来的有外祖母的妹妹马特辽娜·伊凡诺芙娜,她是一位大嗓门儿的大鼻子洗衣妇,身穿带花边儿的丝绸衣裙,头上戴着金黄色的小帽。
跟她一块儿来的还有两个儿子:瓦西里,一位绘图员,长长的头发,很友善、快活,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另一个是维克托,长着一副马头窄面,满脸的雀斑。刚一进门洞,我就听到他一边在大门口脱套靴,一边像小丑似地尖着噪门唱道:
安德列--爸爸,安德列--爸爸……
这让我又惊讶又害怕。
雅科夫舅舅拿着他的吉他过来了。他还带来一位独眼秃头的钟表匠。这个钟表匠身着黑色长礼服,显得像个神态安详的老修士。
他总独自坐在角落里,歪着脑袋笑呵呵的,奇怪地用一个手指支着刮得光溜溜的双下巴。
他的脸色发暗,那只唯一可以看见事物的独眼,无论瞅什么人,都仿佛特别留意的样子。他极少讲话,总是反复地说这么一句:
"请别麻烦了--反正都一样……"
我初次看到他时,突然想起一件年深日久的事情,有一天听到大门外有个人打鼓,声音低沉并且使人烦躁不安,有一辆围满了兵士与人群的又高又大的马车,在从监狱通往广场的那条大街上开过。
一位身材很矮,戴着圆毡帽,拖有镣铐的人坐在大车上的一条板凳上;他胸部挂有一块写着很大的白字的黑色木牌。
他低着头,仿佛是在读黑板上的题字。他的身体摇摇晃晃,镣铐稀哩哗啦地响。
当母亲对那个钟表匠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子"时,我惊讶地往后退,打算躲开他,把两只手藏起来了。
"请别麻烦了,"他说,整个嘴巴令人惧怕地向右耳歪扭过去。他拉住我的腰带,把我拉到他的身旁,轻快地使我转了一个圈儿。
"不赖,这孩子挺结实的。"他赞叹道,放开了我。
我爬到角落里的皮面扶手椅上面。这个扶手椅特别大,简直能睡一个人。外祖父常常夸赞它,说它是格鲁吉亚君主的宝座。
我爬上那个宝座观看大人们怎样无聊地嬉戏,那个钟表匠的面孔怎样奇怪并且使人可疑地改变着。
他那副油滋滋、肥腻腻的面孔,好像在溶化,朝四周横流;他微微一笑,厚厚的嘴唇就岔到了右腮上,小鼻子也如同盘子中的饺子一般滑走了;两只朝外伸着的大耳朵一会儿和那只能看到事物的独眼的眉毛一块儿抬高,一会儿又聚集到两颊的颧骨上。看样子,只要他喜欢,他就能用两只耳朵,如同用手掌一般,把自己的鼻子蒙起来。偶尔他叹一口气,伸出像棒杵一样又黑又圆的舌头来,巧妙地画了一个正圆形,舔舔带有油渍的厚嘴唇。这所有的一切并不让我感到可笑,只是感到惊讶,使得我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他们喝着加上甜酒的茶水。这样的甜酒有一股烧煳的葱皮气味儿;喝外祖母酿制的果子酒,果子酒是金黄色的,像焦油一样是黑色的,绿色的;享用浓烈的酸牛奶,带有罂粟籽的奶油蜜糖面饼,大家都流着热汗,累得直喘粗气,夸赞外祖母。酒足饭饱了,这些满面通红、吃饱了的人们,严肃地分别靠到椅子中,懒散地邀请雅科夫舅舅来段曲子。
他朝吉他弯下身去,开始边弹边唱,伴着一段优美的音乐,用使人不快的嗓音唱道:
哦,我们活得真快活,
喧闹不休,可没什么。
喀山的小姐来到这儿,
想再找一个老爷们儿……
我感觉这是一首十分伤感的歌儿,外祖母说:"唱点别的吧,雅沙--那种真正的曲子。马特里娅,你是否还记得以前人家唱的歌曲?"
洗衣妇整理了一下窸窣作响的衣服,自豪地说:"如今时兴新曲子,我亲爱的。"
舅舅半眯缝着双眼望着外祖母,仿佛她是在很远的什么地方坐着;他依然起劲儿地弹唱着忧郁的琴音和令人烦躁的歌词。
外祖父神秘地和钟表匠谈着什么,他用手指一个劲儿地比划着什么让他看。钟表匠扬起眉毛,朝母亲那边看看,不停地点头,他那油腻的脸孔不可预测地变化着。
母亲始终坐在谢尔盖耶夫兄弟之间,轻轻地、仔细地和瓦西里交谈。他叹了一口气说:"是的,此事得认真考虑一下……"
维克托一脸激动,在地板上不停地搓着脚,突然吱吱呀呀地唱起来:
安德列--爸爸,安德列--爸爸……
人们都不说话了,吃惊地看着他,洗衣妇赶紧解释说:"这是他从戏园子学来的,那里就是这样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