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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1908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第十章

  

  有一次在周六一大早,我来到彼得罗芙娜的菜园子捉红腹灰雀。

  捉了老半天,然而这些傲慢的红胸脯的小鸟就是不进网。它们总是在卖俏,在镶银般的冰壳上有趣地来回走着,飞到披着温暖的霜的灌木树枝上,像一朵活花一样摆来摆去,撒下闪烁着耀眼光芒的银灰色雪花。

  这多么美丽啊,连打猎一无所获都不让人懊恼了。我并不是一个热衷打猎的人,我对打猎的经过比对打猎的收获更热爱;我喜欢看小鸟是怎么生活的,喜欢想它们。

  这是多么好啊:独自一个人坐在雪地的边儿上,在寒冷透明的安静空气里细细地倾听小鸟啾啾地唱歌,在远处,三套车的小铃铛--俄罗斯冬天忧伤的云雀--唱着歌儿不停地飞翔着……我在雪地里打了个寒战,感到耳朵都冻疼了,然后收起网子和鸟笼子,越过围墙来到外祖父的花园中,返回家去了。

  面对大街的大门打开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农夫从院子内拉走三匹套在一辆带有敞篷的大雪橇上的马,马身上冒着浓浓的水气,农夫快乐地吹着口哨。我的心不禁震惊了一下。"你送谁来了?"

  他转过身来,打着手罩望了望我,跳到驾驶者的座位上,说道:"送老神甫来的!"神甫与我没关系--假如来的是神甫,他可能是找哪个房客的。

  "驾,我的小鸡儿!"农夫拉拉缰绳催马,大声吆喝一下,吹起了口哨,宁静的空气里立刻显得喜气洋洋了,三匹马一起向田野里奔去。

  我看着它们离开,把大门关上;但是我走到空空的厨房里时,从隔壁屋子里传来母亲的声音,传来她那非常清楚的话语:

  "那现在怎么办?砍了我的头--怎么样?"

  我没脱衣服,丢掉鸟笼子,就蹿到门口,外祖父迎面抓住了我。

  他睁着凶狠的眼睛看我,十分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喘吁吁地说:

  "你母亲回来了--赶紧去吧!等等!"

  他把我摇晃得几乎站不稳脚,随后向房门口一搡,说:"去吧,去吧!"

  我一下子栽到钉有毡子和漆布的大门上,由于又冷又兴奋,我的手开始发抖,在门上摸索了老半天才找到了门把手,终于轻轻地打开门,我眼神缭乱地在门槛上停住了。

  "啊,来了!"母亲说,"天呀,你都长这么高了!还认识我么?看你们让他穿成什么样儿!瞧,他的耳朵冻坏了!给我拿点儿鹅油来--母亲,赶紧!"

  她站在屋子的中央,向我弯下身来,将我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把我当作皮球一样来回转着。

  她那庞大的身躯穿着一件像乡下人穿的长袍子似的宽大又温暖柔软的红衣服,一排黑颜色的大扣子由肩膀斜着钉到下襟。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衣服。

  我感到她的脸比从前又小又白,然而眼睛更大了,更深地凹下去了,头发变成了黄金色的。

  她帮我脱掉衣服,将脱下的衣服丢到门槛跟前,不快地撇着紫红色的嘴唇,不停地发出命令的话语:"你怎么不说话?快乐么?瞧瞧,多脏的衣服……"

  随后,她用鹅油擦了我的耳朵;稍微有一点儿疼,可是从她身上散发着一股香味,这就减轻了我的疼痛。

  我倚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两眼,激动得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透过她的话语,我听到外祖母轻轻抱怨道:"他谁的话也不听,连外祖父都不怕了。啊,瓦里娅,瓦里娅……"

  "母亲,别唠叨了!长大就好了!"

  比起母亲来,四周的一切显得都那么渺小,很不幸,并且非常衰老,我也感到自己像外祖父一样衰老了。她用两腿牢牢地夹住我,用沉重而又暖和的手抚摩我的头发,说道:

  "应该理发了。应该上学了。你想念书么?"

  "我都会了。"

  "还要再多念一点儿。可你长得这么壮呀?"她和我开着玩笑,发出低沉而又温暖人心的大笑声。

  外祖父走进来了。他没精打采,毛发直立,眼睛红红的。母亲用手把我推到一边,高声问道:"怎么样,爸爸?让我走么?"

  他站到窗户前,用指甲划窗户上的冰花,很长时间没吱声,周围的一切都异常紧张起来,让人觉得胆战心惊。每逢这种紧张的时候,我整个身体上都长了眼睛和耳朵,胸膛快要爆炸了。我真想大喊一声。

  "列克谢,给我滚出去。"外祖父突然声音低沉地说。"你干什么?"母亲问道,又一把将我拉到她身边。

  "你哪里都不要去,我禁止……"母亲站起身来,像一朵红云一样走过去,在外祖父的身后停下来。

  "爸爸,您听好了……"

  他转过脸来对着她,尖厉地喊了一声:"闭嘴!"

  "请您不要对我这样喊叫。"母亲低声说。

  外祖母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伸出手指恐吓她说:"瓦尔瓦拉!"外祖父坐在椅子里,嘟嘟囔囔地说:

  "你等一下,我是你什么人,啊?这还了得?"

  他突然声音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似地喊起来:

  "你给我丢尽了脸,瓦里卡!……"

  "出去!"外祖母命令我。

  我很不高兴地到厨房里,爬到炕炉上面,听了很长时间。隔壁房里,时而大家一起说起来,彼此打断对方的话;时而大家一言不发,好像突然都睡着了。

  他们是在说母亲刚生的孩子,她把他送给其他人了,可是令人不解外祖父为什么生气:是由于母亲没跟家里打招呼就生了孩子呢,还是由于她没有将小孩给他带过来呢?没过多长时间,他到厨房里来了,头发乱七八糟,满脸通红、疲惫,外祖母在他身后跟着,用上衣的衣襟抹腮帮上的眼泪。

  他坐在板凳上,双手支持着它,弯着身子,浑身发抖,咬着变灰的嘴唇;外祖母在他跟前跪下。

  声音很低,但是热烈地说:"老爷子,就看在基督的份儿上,你原谅她吧,原谅吧!不用说我们这种人家会闹出这样的事,就是那些老爷、商人,不也一样发生这样的事么?她是一个女人,你看她又是那么美丽!原谅她吧,反正谁都有罪……"

  外祖父朝墙上一倚,望着她的脸,撇着嘴冷冷发笑,抽咽着埋怨道:"是啊,当然是了!可不是么?你没有原谅过谁啊?你谁都原谅,咳,你们这帮人呐……"

  他朝她弯下身来,突然抓住她的肩头,摇摇她,快速地小声说:"但是上帝对任何人也不原谅,是不是?眼看都快死啦,上帝还处罚我们,让我们总也得不到太平,得不到快乐,以后也得不到!你瞧吧,我们非得讨饭饿死不可!讨饭,你牢记我这话!"

  外祖母抓住他的两只手,在他身边坐下,悄悄地、轻轻地笑了。"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讨饭就把你给吓住了?讨饭就讨饭呗。你在家里等着,我挨家挨户去,人家肯定会施舍我的,我们也不会挨饿!你不要往这上头想!"

  他突然咧嘴笑了,像一只山羊一样扭转脖子,搂住外祖母的脖子,依偎着她。他显得既小又虚弱,抽咽地说道:

  "唉,大傻瓜,你这个幸运的傻瓜,我唯一的亲人!你这个大傻瓜对什么东西都不爱惜,你什么也不明白!你想一想,我们不是为了他们劳作一辈子,我不是为了他们造过孽么--咳,即使现在,即使稍微……"

  在这儿,我再也无法忍受涕泪横流了,从炕炉上一下子跳下来,嚎啕大哭着扑到他们的怀里。我哭是因为兴奋,兴奋他们从来没谈得这么亲密而融洽过;还因为替他们悲伤,因为母亲的突然到来,因为他们平等地叫我和他们一起哭成一团。他们两个人拥抱我,抱紧了我,眼泪一滴滴地往下落。

  外祖父冲着我的耳朵和眼睛小声说:"嘿,你这个小滑头也在这里!你母亲回来了,你现在和她走吧,外祖父这个老鬼那么凶恶,如今别要他了,好不好?外祖母既纵容又溺爱,也不要她了?嘿,你们这些人啊……"

  他双手一摊,把我和外祖母推开,唰地一下站起身来,大声愤怒地说:"都走吧,都一心只想着离开,一家人弄得支离破碎……把她叫回来吧!快点儿……"

  外祖母从厨房里立即出去了。他垂下头,对着墙角哀叫:"最善良的主啊,你看,你都看到了吧?"他用拳头一个劲儿地咚咚地打胸。

  我不愿意他这么做,我根本不愿意他那样和上帝说话,好像他总是对上帝夸口一样。

  母亲来了,她那红红的衣服将厨房映得亮堂堂的。她坐在桌子一边的条凳上,外祖父与外祖母分别坐在她的身子两边,她那又宽又大的袖子放在他们的肩头上。

  她小声认真地说着什么,他们静静地听着,没有去打断她的话。如今他们两个人都变成了小孩子,仿佛她是他们的母亲一样。

  兴奋把我搞得筋疲力尽,我在吊床上美美地进入了梦乡。夜里,两位老人穿上过节的盛装去做晚祷,外祖父穿着行会会长的衣服,貉绒皮袍子和撒裤脚的裤子。外祖母快乐地对他眨了眨眼,一边对我母亲说:"你看你爸爸穿的,像一只又白又干净的小山羊一样!"母亲欢快地笑起来。

  在她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人时,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用手掌在身边拍了几下:

  "到我这里来。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不好,对吧?"

  "我过得如何?我不知道。"

  "外祖父揍你么?"

  "现在--不经常打。"

  "是真的么?你给我随便说点儿什么吧--说啊?"

  我不想提外祖父的事情,我开始讲起以前一个很好的人,他从前就住在这个房间里,但是谁也不爱他,外祖父不想把房子租给他。

  看来母亲不爱听这个故事,她说:

  "别的什么呢?"

  我说起三兄弟的事情,说起上校将我从院子里轰出来--她牢牢地拥抱着我。

  "光说些没用的……"

  她又一次沉默了,微微蹙着眉头,眼望着地板,总是摇头。

  我问道:"外祖父为什么对你生气?"

  "我对不起他。"

  "您应该把小孩给他带回来……"

  她将身子向后一躲,皱蹙了眉梢,咬着嘴唇。她随后抱紧了我,哈哈大笑起来。

  "嗨,你这个奇怪的人!这样的话不是你说的,明白么?不要说,连想都不要想!"

  她小声地、严肃地说了很长时间,听不明白她说些什么。

  随后站起来,踱来踱去,用指头击打着下巴,浓密的眉毛颤抖着。

  桌子上有一支蜡烛在燃烧着,它慢慢地融化,在空镜子中反映着,很脏的黑影在地上移来移去。墙角圣像跟前,长明灯发着淡淡的光,结了冰的窗户上涂了一层银白色的月光。母亲向四周扫视着,好像在光溜溜的墙上和天花板上寻找什么东西似的。

  "你什么时候睡觉?"

  "再等一会儿。"

  "也难怪,白天你已经睡过了。"她想起来,叹了口气。我问她道:

  "你要离开么?"

  "去哪里?"

  她惊讶地反问,抱起我的头,看着我的脸端详了很长时间,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你怎么啦?"

  "脖子疼。"

  事实上我的心也在疼。我马上感觉到,她在这个家里是待不长了,她要离开。

  "你长大以后像父亲,"她把毡垫子拿到一边,说道,"外祖母对你说起他么?"

  "说起了。"

  "她很喜欢马克西姆,很喜欢!他也喜欢她……"

  "我知道。"

  母亲望了望蜡烛,紧蹙眉头,将蜡烛熄灭了,说道:"这样更好一些!"

  没错,这样更清爽些,肮脏的黑影子停止了摇曳,一大片雪青色的光亮射到地板上面,玻璃窗户上燃烧起黄金的火花。"你在哪儿住来着?"

  她仿佛回忆起早已被遗忘了的往事,她说出了几个城市名称,如同一只大鹰一般在屋内盘旋。"你从什么地方弄来这样的衣服?"

  "我自己做的。全都是我自己动手做的。"

  令人高兴的是她谁都不像,遗憾的是她极少说话,这又让人难过。假如不问她,她就一句话都不说。

  最后她又靠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我们一言不发地坐着,彼此紧紧地依偎着,一直坐到两位老人回到家。他们一身的蜡烛和神香味儿,神情都十分严肃,对人态度也非常和蔼。

  晚餐像过节一样丰盛,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端坐着,极少说话,仿佛是怕吓着什么人易醒的睡眠。

  后来,母亲开始热情地教我"世俗体的"文字。她购买了几本书,从其中一本《俄语初级读本》小学教科书中,我花了几天的时候,学会了念世俗体文字的本事,但是母亲立刻让我学背诗。从这以后,我们母子俩互相都烦恼起来。

  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

  宽阔的大道啊,望不到尽头,

  你由上帝手中得到很多空地。

  锄头与铁锹都不能将你铲平,

  马蹄踩得那尘土飞起又飘落。

  我把镳铖蝾疣读成镳铖蝾泐,将痤忭腓读成痼徼腓,将觐臌蝮读成觐臌蜞。

  "要好好地想一想,"母亲教育我,"什么镳铖蝾泐?真怪!镳铖蝾疣,你懂不懂?"我明白,但无论如何依然念成了"镳铖蝾泐",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她生气地说我无用,说我性情固执;这话让人感到刺耳,我真心真意地努力记这首该死的诗,在心中读时,一点儿都没错,但是一念出声来,就变了形。

  我怨恨这些莫名其妙的诗行,一生气,我就故意读错,将音节类似的词荒谬地排在一起;我很喜欢这些没有一点儿意义、如同被施了魔法的诗行。

  然而为了这种游戏我也受了一回教训。有一天,在顺利地完成功课以后,母亲问我究竟把诗背会没有,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路,犄角,奶渣,便宜,

  马蹄,僧侣,水槽……

  等我明白过来,已经太晚了:

  母亲两只手支着桌子,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愣住了,说道。

  "不,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个。"

  "什么就是这个?"

  "开玩笑。"

  "站墙角去。"

  "干嘛?"

  她小声地,可是威严地又说了一句:"站墙角去!"

  "站哪一个墙角呀?"

  她没有理我,直瞪着我的面孔,使我完全不知所措了,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在圣像底下的那个墙角,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插有芳香的枯萎的花草;在前面的墙角处,搁着一个盖着地毯的大箱子;在后面墙角处,放着床;第四个墙角是不存在的,由于门框紧挨着侧墙。

  "我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说,再也难以理解她了。她坐下,静默了一会儿,拭拭额头和腮帮,然后问道:

  "外祖父让你站过墙角么?"

  "什么?"

  "往常,随便什么时候!"她大喊一声,用手心在桌子上拍了两下。

  "不,我不记得。"

  "你知道是一种惩罚么--站墙角?"

  "不知道,为什么惩罚我?"

  她叹息了一声。"唉!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问道,"您怎么责骂我?"

  "你为什么故意将诗读错?"

  我尽力对她说明:合上眼,那些诗印在书上是啥样的,我都记住了;但是我一读,就走了样儿。"你是装蒜吧?"我回答说"不",但是立刻想了想:"我或许是装的吧?"我突然不紧不慢地把那首诗念了一遍,念得一点儿都没错,这让我感到惊讶,也更让我下不了台。我感到我的脸好像一下子肿胀起来,耳朵里充血,往下坠,脑袋也烦恼地嗡嗡作响。我站在母亲跟前,臊得发热,透过泪水看到她的脸悲惨地发暗了,嘴唇使劲儿地抿着,眉头紧皱。

  "这到底是怎么了?"她变了腔调问道,"那就是说,你是假装的了?"

  "我不知道。我不想……"

  "你这人倒挺难对付的,"她垂下头来,说道,"回去吧!"

  她开始让我背诵越来越多的诗,我的记忆力愈来愈坏地理解这些整整齐齐的诗行,想将这些诗行另换一个说法,让它变了样,再配上别的字眼。这个难以控制的愿望越来越高,越来越强烈;我不费力气儿就可

以办到这一点--不用的字眼蜂拥而至,不一会儿就同需要的、书本上的字眼混在一起了。经常整整一行都变得让我看不到,无论我怎样努力想把握住它,却总记不牢它。

  有一首悲凉的诗,仿佛是维亚捷姆斯基公爵的,为此带来极大的烦恼:

  时间永远也不分早与晚,

  枚不胜数的孤寡和乞丐

  凭藉基督名义呼吁赈济,

  而第三行:

  挎着饭篮由窗下面经过。

  这一句我肯定忘记了。母亲气愤地把我这些"成绩"告诉了外祖父,他恶狠狠地说:

  "他是故意的!他的记性特别好,祈祷词比我都记得清楚。

  "他撒谎,他的记忆力就像石头一样,只要刻上,那就非常牢固了!你狠狠地揍他!"

  外祖母也告发我:

  "童话--可以背下来,歌--也可以背下来,歌不是和诗一样么?"

  这话说得没错儿,我感到自己不对,但是一拿起诗来学习,有些字眼就不知道从哪儿自动跳出来,如同成群结队的蟑螂,爬出来了,它们也一个个地排成行:

  就在我们家的大门口儿,

  有无数个孤儿和老头儿,

  他们行乞要饭到处流浪,

  讨来的都给彼得罗芙娜,

  她换好了钱好去买牛羊,

  然后到山沟中去喝烧酒。

  傍晚我和外祖母躺在吊床上,不耐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将我从书本中学来的、我自己编造的都说给她听;她时不时地哈哈大笑,可是通常总是责怪我。

  "你看,你不知道,并不会是这样呀!千万别嘲笑乞丐,上帝祝福他们!耶稣做过乞丐,凡是圣人都做过乞丐……"

  我咕咕哝哝地唠叨着:

  乞丐我可不喜欢,

  外公我也不喜欢,

  可有什么法子想?

  原谅我吧,主啊!

  外公总是找麻烦,

  抽我一顿真凄凉。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小心烂掉你的舌头!"外祖母气愤地说。

  "外祖父如果听到你说这些话会怎么样呢?"

  "那就让他听到好了!"

  "你捣蛋,让你母亲生气,有啥好处!你这样,她已经够难受的了。"外祖母沉思地、亲切地劝我。

  "她为什么难受?"

  "闭嘴!听见没有?你不明白……"

  "我知道,这是由于外祖父对她……"

  "闭嘴,我说!"

  我感到日子很难过,经历了一种几乎失望的感情。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我想掩盖它,我不以为然,总是搞恶作剧。

  母亲教我的知识越来越多,愈来愈难理解。

  我轻而易举地就学会了算术,但我极不愿意写字,对文法也一点儿不懂。

  可最让我难过的是我看到而且察觉到母亲在外祖父家中生活是多么难过。

  她越来越忧愁,用生人的眼神看待一切事物。她在面向花园的窗户边长时间地、默默无语地坐着,仿佛浑身上下都褪了色。

  刚来的前几天里,她举止敏捷,充满了朝气,但是如今,她的眼皮上出现了两个小黑圈,头发蓬乱,身着皱皱巴巴的衣服,上衣也连扣儿都不系。

  搞得自己很难看,这让我不高兴。她应该永远美丽、严肃,穿得十分干净,比任何人都好!

  在上课的时候,她那深陷的眼睛穿过我的头顶向墙壁、窗户看去,她用疲惫的声音问我,经常忘记答应,越来越容易生气,大吼大叫的。

  这也让我感到委屈:母亲应该公平,就像童话里所说的一样,比所有人都公平。

  偶尔我问她:"你和我们在一块儿觉得很不好受吧?"

  她很生气地斥责我:"干你自己的事。"

  我还隐约地觉得,外祖父正在计划一件让外祖母与母亲担心的事。

  他经常来到母亲的房间里,把门关上,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叹气,大喊大叫,仿佛那个使我讨厌的、歪膀子牧人尼卡诺尔吹响了木笛一般。

  有一回在这样的交谈中,母亲大喊了一声,喊得整个屋子都听得到:"不,这不可能!"

  砰的一下,她把门关上了,外祖父呼号起来。

  此事发生在傍晚。外祖母坐在厨房的桌子一边,为外祖父补衬衣,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门响过之后,她认真地听了听,说:

  "她又到房客家去了,啊,我的上帝啊!"

  外祖父突然走进厨房,来到外祖母面前,照着她的头挥手就打了一下。他一边甩着打疼了的手,一边叫喊着:

  "不应说的不要多嘴,老妖婆!"

  "你这个老混蛋,"外祖母扶了一下打歪了的帽子,冷静地说,"好啦,我不说!你所有的想法,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她……"

  他朝她扑过去,拳头的击打雨点般打在外祖母的大头上。

  她不躲开,也不推开他,只是说:

  "揍吧,揍吧,混蛋!给你揍!"

  我从炕上朝他们掷枕头、被褥,从炕炉上掷皮靴,但是狂怒的外祖父没有发现我丢东西。外祖母躺在地板上,他踢她的头;后来,他绊倒了,打翻了盛着水的木桶。他双腿跳起来,又是吐唾沫,又是从鼻孔中喷气,目光恶毒地扫视了周围一下,便跑回他居住的顶楼上去了。

  外祖母吃力地爬了起来,哼哼唧唧地坐到长凳子上面,开始整理凌乱的头发。我从吊床上一纵身跳下来,她气呼呼地对我说:

  "把枕头之类的东西全都捡起来搁到炕炉上去!你想的好办法,掷枕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那个老鬼发了一会儿疯,老混蛋!"

  她突然嗳哟一声,眉头紧皱,垂下头来喊我:

  "你来瞧瞧,这里怎么疼啊?"

  我把沉甸甸的头发拨开一瞧,原来是一根发针狠狠地扎入她的头中。我使劲拔出它,又找到了一根。我的手指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最好把母亲喊来,我害怕!"

  她摆摆手,说:"你怎么回事儿?我看你敢去喊!她没有听到,没有看到,就感谢天地了,你还要去喊!混蛋!滚开!"

  她开始用她那绣花边的小巧玲珑的手指在又厚又黑的头发中自己摸索。我鼓足了勇气又从皮肉下面拔出两根戳弯了的粗发针。

  "您疼么?"

  "没事儿,明天烧好澡堂,洗一下就行了。"她温和地向我请求道:"好孩子,不要跟你母亲说他揍我了,听到没有?他们爷儿俩的仇恨就已经够多了。你还说么?"

  "不说。"

  "那一定要说话算数!来,我们将东西都收拾好。我的脸没有被打破吧?好,这样就谁也不知道了……"

  她开始擦地板,我的心被打动了,说道:

  "您真像一个圣人,人家总让你受罪,但您总是不介意!"

  "光说些什么蠢话?圣人……你真会说!"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长时间,用四肢在地板上来回移动,把地板擦得干干净净。我坐在炕炉的台阶上,想着怎样替外祖母报仇雪恨。

  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他这样可恶又可怕地殴打外祖母。

  在我跟前,在昏暗的屋子里,他的脸烧得红红的,金黄色的头发在空中飘扬;屈辱在我的心里火烧般地翻滚沸腾,我怨自己想不出一个好的报仇方法。可是两天后,不清楚为了一件什么事,我去顶楼上找他。我看到他正坐在地板上,跟前有一个敞开着的箱子,他正在整理箱子里的文件。椅子上搁着他的宝贝圣像图--十二张灰色的厚纸片,每一张纸上依照一个月的日子分成小方格,每一个方格就是那个日子的每一尊圣像。

  外祖父十分珍惜这些圣像图,只有当他偶尔十分满意我时,才拿出来让我看。

  每当我看到这些排列得密密麻麻的可爱的灰色小人儿的时候,总是怀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有些圣徒的传记--基里克和乌莉塔的,遭受苦难的瓦尔瓦拉的,潘苔雷蒙和其他很多人的--这些人我是清楚的。

  我很喜欢神人阿列克谢的苦难的传记和歌颂他的美好的诗句,外祖母经常感动地读这些诗给我听。

  当你看到了几百个类似这样的人,你就会暗自感到欣慰:原来世上受苦的人从来就是存在着的。

  不过,如今我打算破坏掉这些圣像。借外祖父走向窗户前面看一张画有老鹰的蓝色文件时,我拿起几张就飞一般地跑下去,从外祖母的桌子中拿出剪刀,爬上吊床,就动手剪圣人的头部。我毫不犹豫地剪掉了一排人的头部,突然对圣像图爱惜起来,于是就顺着分成方格的线条来剪。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剪掉第二排时,外祖父赶来了,他在炕炉的台阶上站着,问道:

  "谁让你拿走圣像图的?"他看到木板子上有许多方纸块。

  他抓起一大把,靠近了鼻子尖儿看了看,丢掉后又抓了一把。他的下巴颏歪斜了,胡子颤抖着,他的呼吸是那样剧烈,甚至把一块块的纸片都吹落在地板上。"你做的什么好事?"

  他终于大喊一声,拉住我的脚就用力拖;我从吊床上腾空翻了下去,外祖母用两手接住了我。外祖父举起拳头打她,也打我,尖声喊道:"打死你们!"

  母亲跑来了,我被人们挤到炕炉一边的墙角处。她护住我,抓住而且推开在她眼前挥舞着的外祖父的拳头,说道:"为什么这样胡闹?清醒点儿吧!"

  "我就这个样,"外祖父咕咚一下躺在窗户下的条凳上,嚎叫不休:"你们全跟我作对--全都是!"

  "您怎么不嫌丢人?"母亲的声音十分沉闷,"您为什么总是装腔作势啊?"

  外祖父高声在叫嚷着,用脚使劲儿拍打着条凳,他的胡子滑稽地向天花板翘着,双目紧闭着;我也感到,他在母亲面前感到了羞耻,他确实是在佯装,因此才闭着双眼。

  "我把这些方块块全部给您粘到细纱布上,这样最好,比较结实,"母亲仔细地看了看剪碎的和没剪的,说,"您看,全揉烂了,折断了,散了……"

  她对他说话,就像在上课的时候,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跟我说话一模一样。

  外祖父突然站起身,极其傲慢地抻平衣衫,清了清嗓子,说:"听着,你今天就得粘。我把另外几张也给你拿来。"

  他朝门口走去,但是快到门槛时又转过头来用弯曲的指头指着我说:"他该挨顿鞭子!"

  "是该揍。"母亲答应了,她朝我弯下身来说:"你为什么剪它?"

  "我是故意的。要是他还敢揍外祖母,否则我连他的胡子都剪掉!"

  外祖母正在脱扯破的衣服,摇着头责怪地说:"你不是答应不说了么?"她朝地板上吐了一口,"烂舌根的,烂得你连动都没法动,卷也卷不了!"

  母亲瞧了瞧她,横过厨房走了一次,随后又来到我跟前。"什么时候揍的?"

  "瓦尔瓦拉,你怎么好意思问这样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外祖母气愤地说。

  "啊,母亲,您真好!"母亲叫道,亲切地搂住她。

  "哼,为了你的好母亲!好啦,松开我……"

  她们彼此望了望,不再说话了,散开了,因为外祖父正在门洞里看着她们呢。

  母亲刚来几天,就与那个快活的房客--军人的太太--成了好朋友。她几乎每天傍晚到前屋去,贝特连家中的人们--美丽的年轻姑娘和威风的军官也到那儿去。

  外祖父不愿意她这么做。人们坐在厨房里吃晚餐时,有好几回,他拿起羹匙恐吓着,气呼呼地说:

  "该死的玩意儿,又聚到一块儿了!从此刻直到天亮,使得你就别想睡。"

  很快,他让房客腾房子,当他们搬走之后,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运来两车各种各样的家具,放到前屋里,用一个大锁把门锁上。

  "我们再也不需要那种房客--从现在起我要自己来请客!"

  果真一到星期日,客人们就来了。

  经常来的有外祖母的妹妹马特辽娜·伊凡诺芙娜,她是一位大嗓门儿的大鼻子洗衣妇,身穿带花边儿的丝绸衣裙,头上戴着金黄色的小帽。

  跟她一块儿来的还有两个儿子:瓦西里,一位绘图员,长长的头发,很友善、快活,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另一个是维克托,长着一副马头窄面,满脸的雀斑。刚一进门洞,我就听到他一边在大门口脱套靴,一边像小丑似地尖着噪门唱道:

  安德列--爸爸,安德列--爸爸……

  这让我又惊讶又害怕。

  雅科夫舅舅拿着他的吉他过来了。他还带来一位独眼秃头的钟表匠。这个钟表匠身着黑色长礼服,显得像个神态安详的老修士。

  他总独自坐在角落里,歪着脑袋笑呵呵的,奇怪地用一个手指支着刮得光溜溜的双下巴。

  他的脸色发暗,那只唯一可以看见事物的独眼,无论瞅什么人,都仿佛特别留意的样子。他极少讲话,总是反复地说这么一句:

  "请别麻烦了--反正都一样……"

  我初次看到他时,突然想起一件年深日久的事情,有一天听到大门外有个人打鼓,声音低沉并且使人烦躁不安,有一辆围满了兵士与人群的又高又大的马车,在从监狱通往广场的那条大街上开过。

  一位身材很矮,戴着圆毡帽,拖有镣铐的人坐在大车上的一条板凳上;他胸部挂有一块写着很大的白字的黑色木牌。

  他低着头,仿佛是在读黑板上的题字。他的身体摇摇晃晃,镣铐稀哩哗啦地响。

  当母亲对那个钟表匠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子"时,我惊讶地往后退,打算躲开他,把两只手藏起来了。

  "请别麻烦了,"他说,整个嘴巴令人惧怕地向右耳歪扭过去。他拉住我的腰带,把我拉到他的身旁,轻快地使我转了一个圈儿。

  "不赖,这孩子挺结实的。"他赞叹道,放开了我。

  我爬到角落里的皮面扶手椅上面。这个扶手椅特别大,简直能睡一个人。外祖父常常夸赞它,说它是格鲁吉亚君主的宝座。

  我爬上那个宝座观看大人们怎样无聊地嬉戏,那个钟表匠的面孔怎样奇怪并且使人可疑地改变着。

  他那副油滋滋、肥腻腻的面孔,好像在溶化,朝四周横流;他微微一笑,厚厚的嘴唇就岔到了右腮上,小鼻子也如同盘子中的饺子一般滑走了;两只朝外伸着的大耳朵一会儿和那只能看到事物的独眼的眉毛一块儿抬高,一会儿又聚集到两颊的颧骨上。看样子,只要他喜欢,他就能用两只耳朵,如同用手掌一般,把自己的鼻子蒙起来。偶尔他叹一口气,伸出像棒杵一样又黑又圆的舌头来,巧妙地画了一个正圆形,舔舔带有油渍的厚嘴唇。这所有的一切并不让我感到可笑,只是感到惊讶,使得我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他们喝着加上甜酒的茶水。这样的甜酒有一股烧煳的葱皮气味儿;喝外祖母酿制的果子酒,果子酒是金黄色的,像焦油一样是黑色的,绿色的;享用浓烈的酸牛奶,带有罂粟籽的奶油蜜糖面饼,大家都流着热汗,累得直喘粗气,夸赞外祖母。酒足饭饱了,这些满面通红、吃饱了的人们,严肃地分别靠到椅子中,懒散地邀请雅科夫舅舅来段曲子。

  他朝吉他弯下身去,开始边弹边唱,伴着一段优美的音乐,用使人不快的嗓音唱道:

  哦,我们活得真快活,

  喧闹不休,可没什么。

  喀山的小姐来到这儿,

  想再找一个老爷们儿……

  我感觉这是一首十分伤感的歌儿,外祖母说:"唱点别的吧,雅沙--那种真正的曲子。马特里娅,你是否还记得以前人家唱的歌曲?"

  洗衣妇整理了一下窸窣作响的衣服,自豪地说:"如今时兴新曲子,我亲爱的。"

  舅舅半眯缝着双眼望着外祖母,仿佛她是在很远的什么地方坐着;他依然起劲儿地弹唱着忧郁的琴音和令人烦躁的歌词。

  外祖父神秘地和钟表匠谈着什么,他用手指一个劲儿地比划着什么让他看。钟表匠扬起眉毛,朝母亲那边看看,不停地点头,他那油腻的脸孔不可预测地变化着。

  母亲始终坐在谢尔盖耶夫兄弟之间,轻轻地、仔细地和瓦西里交谈。他叹了一口气说:"是的,此事得认真考虑一下……"

  维克托一脸激动,在地板上不停地搓着脚,突然吱吱呀呀地唱起来:

  安德列--爸爸,安德列--爸爸……

  人们都不说话了,吃惊地看着他,洗衣妇赶紧解释说:"这是他从戏园子学来的,那里就是这样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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