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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0445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第五章

  

  春天刚刚来临的时候,舅舅们便分家了:雅科夫留在城里,米哈伊尔则搬到河的那一边。

  外祖父在田野街买了一座很漂亮的大房子,楼底下的石头建筑是一个酒铺,以及一间舒服的小阁楼,由后花园下去就是一个山沟,这儿到处长着光溜溜的柳树条子。

  "你看有多少鞭子!"

  我与外祖父顺着柔软的、已经化雪的小道一边走,一边看着花园,他兴奋地朝着我眨了眨眼睛,说道:

  "我马上就要教你认字了,那个时候这些鞭子可就有用武之地了……"

  整个住宅住满了房客;外祖父只留出楼上的一大间让自己住,同时也接待客人,而我和外祖母则在顶楼上住。

  顶楼的窗子冲着大街,每天夜晚和每到过节,外祖父由窗户内把身子探出去,就能看到醉汉们歪歪扭扭地从酒铺中走出来,在街上到处乱闯乱叫,还不断地跌倒。

  偶尔他们就像口袋一样被人扔到街上,然而他们又向酒铺的门内硬挤;门乒乒乓乓、稀哩哗啦地响,滑轮则吱吜不停地叫,一场斗殴便开始了。

  从楼上观望这种场面很有意思。

  外祖父从早上便去儿子们的染坊帮助他们料理事务;他夜晚回家的时候,又疲劳又郁闷,还常常生气。

  外祖母在家里做饭,缝补衣服,在菜园和花园中种种地。她像一个巨大的陀螺,被一条无法看到的鞭子抽得整天团团转。

  她嗅鼻烟,有滋有味地打着喷嚏,一边抹去脸上的汗珠,一边说道:

  "善良的人啊,愿你们长命百岁!阿廖沙,我的心肝宝贝儿,你看,我们过得是如此安静!感谢圣母,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这样美好!"

  然而我并没有感到我们过得安宁。

  从早到晚,那些房客们在整个院子、整个屋子里闹哄哄地来来往往,邻居的那些女人不停地跑过来,大伙儿都很着急地到什么地方去,经常因为耽搁而咳声叹气,不知道人们都在准备着什么事情,总是不停叫喊:

  "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

  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不管对任何人都是温和地微笑着,去无微不至地关心他们,她用大拇指把烟装到鼻孔中,认真地用红方格的手帕把鼻子和手指擦干净,说:

  "防止长虱子,我的太太,要经常洗澡,要洗薄荷蒸汽浴;如果生癣疥,就把一汤匙最洁净的鹅油、一茶匙山靛,加三滴水银,放到碟红子里用一片破洋磁研上七下,接着擦到身上!

  "如果用木匙或是骨头来研,水银就被毁了;也不能使用铜器和银器,那样会损伤皮肤!"

  有的时候她若有所思地劝告说:

  "老大娘,您去佩乔雷修道院找苦修士阿萨夫吧,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她为别人接生,调解家庭矛盾,为孩子医病,可以背《圣母梦》--女人们将它记住可以"交好运",对别人一些日常生活的劝告:

  "黄瓜自己能说明什么时候应该腌;它刚没有了土性气或是其他怪异的气味,就能腌了。格瓦斯需要发酵,这样才够味儿,才会冒泡儿;格瓦斯不要太甜,您只需放一点儿葡萄干就可以了,假如放糖,一桶只放半两。酸牛奶有这样那样的做法:有多瑙河味道的,有西班牙味道的,还有高加索味道的……"

  我每天都跟着她在花园和院子内来回打转,与她去邻居的那些女人们那儿,她偶尔在其他人家连续坐上几个钟头,喝茶,不停地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我好像成了她的尾巴,在我的这段日子里,除去这位不停忙碌的、十分仁慈的老太婆,再也记不起还看到其他的什么东西了。

  偶尔,我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会儿;她的表情又自豪又严肃,一双冰冷的灰眼睛如同冬天的太阳一般看着一切;她很快就消失了,没有给人留下值得回忆的东西。

  有一回我对外祖母说:

  "你是不是会巫术?"

  "噢,你太会想了!"她面带微笑,马上又若有所思地说,"我哪里行呀,巫术可是一门难懂的学问。我不认字,就连一个字母都不认识;你看你外祖父那么有知识,至于我,圣母没有让我变得机智。"

  她又对我说了一段她以前的生活:

  "我打小就是孤儿,我的母亲是位贫苦的农民,同时又是个残疾人;她在做闺女时,让地主吓坏了一回。她深夜被吓得从窗户上跳下去,摔残了半个身子,胳膊也摔坏了。从那个时候起,她的右手,那只最重要的手,便痿缩了。我的母亲在织花边的人中是十分有名的。这样一来,对于地主老爷来说她就没有什么用了,地主赶跑了她,说是’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去吧‘,没有了一只手怎么生活呀?她不得不四处流浪,请求别人的同情,那个时候人们比如今富有,比如今仁慈,像巴拉罕纳的木匠,还有织花边的人们,都是很善良的!每年的秋天和冬天,我同母亲就留在城内讨饭;加百利天使把宝剑一挥,赶跑了冬天,春天来到了人间,此时我们接着朝前走,双眼看到哪里就走到哪里。去过穆罗姆,也去过尤列维茨,顺着伏尔加河朝上走,也顺着静静的奥卡河走过。春天和夏天,在大地上流浪的感觉很好。大地是如此亲切,青草如同天鹅绒一般;神圣的圣母在田野上到处撒满了花,你在这里非常快乐,你的心感到无忧无虑!有的时候,母亲紧闭自己那双蓝色的眼睛,拔高了调门唱起歌来--她的嗓音不是很有力,然而却十分响亮--四周的一切都好像在打瞌睡,一动也不动,全都在听她唱歌。要饭的日子很有趣!我刚满九岁时,母亲感到领着我四处讨饭很难为情,由于怕羞,所以在巴拉平纳城住了下来;她顺着大街挨家挨户地去讨饭,每遇到过节,就去教堂门口收集仁慈家们的施舍。至于我,则坐在家中学织花边,我努力地学,想马上帮助母亲;偶尔学得不是很顺利,就会落泪。

  "经过两年多的时间,你看,我全都学会了,而且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假如有人想要好的手工,立即就来找我们:’哎,阿库利娅,为我们织一件吧!‘我简直太高兴啦,像过节一样。当然,并非我的技术巧,都是母亲教得好。她尽管只有一只手,自己不能工作,然而她会指导。一位好的老师要比十位干活的还要珍贵呢。然而,那时我骄傲起来,我说:’母亲,您不要来回奔跑地讨饭了,如今我独自一人就可以养活您!‘她对我说:’给我闭嘴,你要知道,这是为你攒钱买嫁妆用的。‘没过多长时间你外祖父就出现了,一个很出众的小伙子,二十二岁,就已做了大船的工长!他的母亲认真地把我审视了一番,她看得出我手很巧,又是要饭人的女儿,挺老实的,可以……她卖甜面包,是一个十分凶狠的女人,不要再想这个了……噢,我们为什么要想这些坏人呢?上帝会亲自看到他们的;上帝看到他们,小鬼喜欢他们。"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鼻子滑稽地动着,眼睛若有所思地闪闪放着光,让我觉得十分亲热。它们所说明的,比言语还要清楚。我还记得,一个安静的夜晚,我与外祖母在外祖父的房间中喝茶;他的身体不是太好,坐在床上,身上没穿衬衫,肩膀上披了一条很长的毛巾,每分钟都会抹一抹额头上的大汗,呼吸急促,声音嘶哑。

  他那绿莹莹的眼睛发暗,面庞浮胀,紫红紫红的,那既小又尖的耳朵红得厉害。在他伸出手来拿茶杯的时候,手颤抖得让人可怜。他非常温和,不和往常一样。

  "为什么不给我放糖啊?"他就像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一样,撒娇地对外祖母说。

  她柔和地,可是坚定地答道:"让你喝蜜,这对你更有好处!"

  他气喘吁吁、吸溜吸溜地迅速喝着热茶,说:"你要好生地看着,可不要叫我死了!"

  "不用担心,我会仔细看护的。"

  "对啦!如果我此刻就死--好像还从来没有活过一样--所有的一切就都变成灰了!"

  "不要说了,好好地躺着吧!"

  他紧闭双眼,咂着发暗的嘴唇,沉默了片刻,忽然像被针刺着一般,他全身颤抖起来,喃喃自语地说:

  "雅什卡与米什卡要尽快结婚;或许妻子和新生的孩子可以让他们老实点儿--对么?"

  接着他就说起城内哪一家有合适的姑娘。外祖母什么都没说,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我坐到窗户一边,仰头看着城市空中的晚霞被烧得通红,将房子的窗户全都照红了。我因为犯了一个什么错误,外祖父严禁我到院子与花园去玩。

  在花园中,甲壳虫围着白桦树嗡嗡地乱飞,邻居院子的桶匠正在劳作,附近还有霍霍磨刀的声音;在花园底下的山谷里,孩子们整天吵吵嚷嚷,在灌木林内乱跑。

  我很想到外面玩,傍晚的惆怅涌上了我的心头。

  突然,外祖父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一本很小的新书,放到手掌上使劲一拍,兴高采烈地喊我:

  "哎,捣蛋鬼,小滑头,过来!坐下,你这长着高颧骨的。你瞧这个字?这是噻。你读:噻!醳k瑁?洛漤!这是什么?"

  "醳k琛?

  "不错!那这个呢?"

  "忮滂。"

  "瞎说,是噻!瞧着:汶嚆铍钺痤,羼蝥。这是什么?"

  "漕狃睢?

  "对,那这个呢?"

  "汶嚆铍?

  "不错!那这个呢?"

  "噻。"

  外祖母插嘴说:

  "你踏踏实实地躺着吧,老头子……"

  "不要管我,给我闭嘴!我此刻才觉得舒服,否则只是胡思乱想。读下去,列克谢!"

  他用滚热的、汗涔涔的胳膊勾住我的脖子,把书放在我的鼻子底下,跨过我的肩头用手指点着字母。

  从他的身上发出一道酸味、汗味和烤葱味,致使我快要透不过气来。

  可是他却冒起火来,哑着喉咙冲着我的耳朵喊道:

  "祀!膻滂〈本页原文全都是教会斯拉夫字母的名称〉!"

  字是认识了,然而斯拉夫字母和它的名字不相符合:"祀"像一条虫子,"汶嚆铍?像驼背的格里戈里,""像外祖母和我,可是在外祖父的身上却拥有字母表里所有的字母共有的东西。

  他让我将字母表读了好几遍,有的时候按顺序问我,有的时候打乱问我;他的热情劲儿感染了我,我也跟着冒汗了,扯着喉咙喊。

  这让他感到好笑;他按着胸部,不停地咳嗽,把书都给弄皱了,哑着喉咙说:

  "老太婆,你听他的嗓音有多高?呸,你这个阿斯特拉罕打摆子的,你叫唤个什么啊,嗯,叫唤什么?"

  "是您在叫唤嘛……"

  我瞅了瞅他,瞅了瞅外祖母,感到非常开心;她用胳膊肘靠着桌子,用拳头撑住腮帮朝我们看着,小声笑着,说:

  "得了,你们不要扯着嗓子喊了!……"

  外祖父和蔼地对我解释:

  "我就是因为身体不好,你是什么原因呢?"

  他摇晃着自己汗津津的头对外祖母说:

  "已经死去的纳塔利娅说他记性不太好,这话不正确;感谢天地,他的记性和马一样!翘鼻子,接着往下念!"

  最后,他开玩笑般地把我从床上推到地板上。

  "好了!把这本书拿走。明天你必须把全部的字母都读给我听,不能有错,读对了我就给你五个戈比……"

  我伸出手接书时,他又把我拽到怀里,忧郁地说:

  "你母亲干嘛把你扔到人间上受苦,乖孩子?"

  外祖母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嘿,老头子,你为什么要提这些呀?"

  "我原来不想讲的,可是心中十分难过,嘴不听使唤……咳,多么好的一个姑娘啊,可惜走上了那样的路……"

  他突然推了我一下,说:

  "去玩吧!别到街上去,就在院子和花园中玩玩……"

  我正要去花园:刚走进园子,爬上山,一群野孩子们就从山谷里向我投石子,我也兴奋地反击他们。

  "’贝尔‘那小子过来了!"他们叫道,很远地看到我便武装起来。"剥掉他的皮!"

  我不知道"贝尔"是什么意思,这个诨号并没有让我气愤,然而独自一人可以打退许多人倒是一件乐事,看到你投出的石子百发百中,使得敌人不得不逃跑,藏到灌木林里,简直太令人高兴了。进行这样的战斗一点儿恶意都没有,结束后也几乎没有仇隙。

  我学识字一点儿都不吃力,外祖父逐渐对我关怀起来,打我也愈来愈少了,尽管我觉得,应该比过去打得更勤才对:我逐渐长大了,胆子也更大了,我愈来愈常打破外祖父的规定和训示,然而他只是骂我几句,打我几下而已。

  我心中想,也许他过去打我是根本不对的。有一回我把我这个想法对他说了。

  他慢慢地把我的下巴颏向上一托,扶起我的头,眨巴着那双眼睛,拖长了腔说:

  "你说……什……么?"他嘻嘻地笑了,说:

  "咳,你这个异教徒!你怎么才能算出我到底打了你多少回?除去我本人,谁还知道呢?滚开!"

  他又马上捉住我的肩膀,凝视着我的双眼,又问:

  "你到底是灵还是傻呀?"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让我来告诉你:要学着灵,这样才好些。傻就是愚昧,你明白吧?绵羊傻呼呼的。不要忘了!走吧,去玩吧……"

  没过多长时间,我就可以拼音念诗篇了;经常在吃完晚茶以后才开始学习,每回都是让我来念圣歌。

  "馏觇-膻滂-帻-溧-犭啵绘桠?蝈-桄?驽-犭噫澹豁帙-屦犭?驽恚?我一边用指字棒在书上不住地移动,一边读,我觉得枯燥乏味,接着问道:

  "这贤人便是雅科夫舅舅吧?"

  "我打你一脖儿拐,让你看清楚谁是贤人!"外祖父气呼呼地吹着鼻孔说。

  然而我感到他生气只是因为习惯,有点儿装模作样。

  我几乎从来都没有弄错过。过了片刻,看起来外祖父把我忘掉了,嘟嘟囔囔地说:

  "在游戏唱歌方面,他确实能称得上是大卫王;然而做起事情来,却像毒辣的押沙龙!他可以编歌,会花言巧语,也会搞笑……咳,你们这一群人啊!’用愉快的双腿跳着玩‘,会跳出多远呢?啊,会跳多远?"

  我不再继续

往下读,认真地听着,看着他那阴郁的、忧愁的面庞;他的双眼眯成一条缝,从我头上向前望去,双眼放射出忧愁的、温和的光芒,我早已懂得,此刻外祖父心中正怀有往日那种严酷的性情。他用细手指呯呯地叩击桌子,上了色的指甲闪闪发光,金黄色的眉毛在不住地颤动。

  "外祖父!"

  "嗯?"

  "给我讲个故事吧。"

  "你读吧,懒家伙!"他嘟嘟囔囔地说,好像刚醒过来一样,用手指擦着眼睛。

  "爱听笑话,不爱读诗篇……"

  然而我怀疑他本人对笑话比对诗篇更感兴趣;诗篇他差不多全都记得,他发誓每天晚上睡觉以前都要大声读它几章,就像教堂里的助祭念祷词似的。

  我反复地央求他,老头子渐渐变得温和了,开始对我让步。

  "好吧!诗篇能永远带在你的身旁,至于我,快到上帝那里受审判去了……"

  他朝古老的神仙椅的毛线绣花靠背上一躺,缩起身体靠得更紧点儿,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他静静地沉思地说起那些往年旧事,说起了自己的父亲。

  "有一回,一帮强盗前来巴拉罕纳抢劫商人查耶夫,我祖父的父亲奔到钟楼去敲钟报警,强盗们赶上了他,拔出马刀便把他砍死了,丢在钟底下。那时我还很小,没有看到这件事,因此已经不记得了;我最初明白事的时候,是从法国人开始的。那是在一八一二年,那时我刚刚十二岁。当时大约有三十来个法国俘虏押送到我们的巴拉罕纳;那些法国人全都是非常瘦弱的小矮个,衣裳穿的一人一个样,比讨饭的穿得都糟糕,全身发颤,其中几个甚至都冻坏了,连站也站不稳了。

  "老百姓要把他们打死,然而护送兵不让打;驻防军来了,把老百姓们赶回自己家的院子内。后来倒没什么,大伙儿都熟悉了;这些法国人全都是精明强干的人,甚至很愉快,经常唱歌。大老爷们坐着三套马车由尼日尼前来看俘虏;他们来到以后,有些人咒骂,挥舞着拳头吓唬那些法国人,甚至打他们;有的人亲切地和他们说法国话,并且给他们钱,给他们点儿可以御寒的破旧衣服。其中有一个老家伙用手盖住脸哭了起来,他说:’拿破仑这个坏蛋简直把法国人害苦了!‘你看,还是俄国人的心眼好,甚至连贵族老爷们都可怜其他的民族……"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紧闭双眼,用手掌抚摩头发,认真地回忆以前的事,然后接着往下说:

  "冬季,暴风雪横扫大街之后,酷冷严寒向屋内挤进来,那些法国俘虏经常奔到我们窗户底下击打玻璃,叫唤着、跳跃着,向我母亲要热面包--因为她是卖面包的。

  "我的母亲不让那些法国人上屋内来,将面包由窗口送出去,法国人一拿到面包就放进怀里。面包从火中刚拿出来,特别烫,立即就贴到皮肤上面,放到心窝上,他们如何受得了,我简直搞不懂。有很多人就这么冻死了,他们是从温暖的国家来的,对严寒根本就不习惯。在我们的菜园内有一间浴室,那里住有两个法国人,一个军官和他那位叫米朗的勤务兵。那位军官身材瘦长,皮包骨头,身上穿着一件女式外套,外套只到他的膝盖处。他十分和气,然而却嗜酒如命。

  "我母亲悄悄地酿啤酒卖给别人,他买去大喝一通,成天都在唱歌。他学会了说我们的话,经常咕哝:’你们这个地方不是白的,而是黑的、凶狠的!‘他俄国话讲得不是很好,不过能明白;确实如此,我们这上游地带无法亲近。伏尔加河下游处,比较温和点儿,一过里海,根本就看不见雪。这话是能够相信的,由于无论是在《福音书》中,在《使徒行传》中,特别是在诗篇中,都没有提及雪,提及冬季,耶稣居住的地方就在那儿……念完诗篇,我们便开始念《福音书》。"

  他又一言不发了,仿佛是在打瞌睡;他整个人又小又尖,歪着双眼朝窗外看,好像在考虑什么事情。

  "您快讲呀,"我轻轻地提醒他说。

  "好吧,"他颤抖一下,便开始说:

  "我是讲法国人!他们也都是人,一点儿都不比我们这群有罪的人差。他们经常叫我母亲:'Madame,Madame,’这是在说:太太,太太。然而我们这个太太可以从面铺内扛五普特面粉。她那全身用不完的劲儿根本就不像个女人,我已二十岁了,她抓住我的头发还可以不费力地晃悠一气,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很棒了。那个勤务兵米朗非常喜欢马,他经常去每户人家的院子里走动,打手势请求洗马!

  "刚开始我们担心这个敌人使坏,后来老百姓们都主动地喊他:‘快去洗马,米朗!’他略微一笑,垂着头,如同牛一般走去了。他的头发棕红,大大的鼻子,厚厚的嘴唇。他擅长管马,而且给马医病最拿手;之后,在尼日尼当马医,然而没过多长时间后他疯了,让救火队活活地打死。那位军官春天时得了病,在过尼古拉节那天,他静静地死去了。他忧心忡忡地在浴室窗下面坐着,头伸到外边断了气。我十分同情他,我甚至默默地为他哭了一次。他很温柔,抓住我的耳朵温和地说点儿法国话,我不明白,然而认为很好。

  "人的温和不是在市场上可以买得到的。他原想教我学习法国话,可是母亲不让我学,她甚至带我去神父那儿。神父命令打我一顿,而且控告了那位军官。小宝贝儿,那个时候生活可不怎么样,十分冷酷。你没有经历过这些,其他人代你受了那些气,你不要忘了这些!比如我,过去就受过那份儿罪……"

  天黑了下来。

  在夜色里,外祖父忽然长大了,他的双眼如同猫一般闪闪发光。他说其他的事情时,始终是放小了声音,十分小心,若有所思,然而一说到自己,就激动、快速,并且吹嘘。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说自己的事,也不喜欢他时常吩咐:

  "不要忘了!你必须记住这些!"

  他所说的,有许多事情我都不希望记住,然而这些事情,即便没有得到外祖父的吩咐,却如同让人疼痛的刺一般硬印入我的记忆中。他从来不讲童话,只说一些以前的事情。我还看出他不希望其他人问他,然而我偏偏死缠着问他:

  "谁好点儿?法国人好呢,还是俄国人好呢?"

  "那我怎么能知道啊?我又没有看到过法国人在自己的家中是怎样生活的。"他生气地说完以后,又加了一句:"在自己的洞中就连黄鼠狼都是好的……"

  "那么俄国人好么?"

  "好的和坏的全都有。在地主时期要好点儿,当时人们是被绳索捆绑着的。如今人们都自由了,然而却穷得没有面包,连盐都没有!大老爷显然是不仁慈的,然而他们都很精明;这话并不是说每一位老爷,倘若老爷好,愈看愈让人喜欢。也有些老爷是傻瓜,头像口袋一样,朝里面装些什么,他就带走什么。我们有许多谷壳;你认为他是人,可是你走近一瞧,原来是些谷壳子,里面没有仁儿,仁儿被吃掉了。我们应该接受教训,将智力磨一下,然而又没有好的磨刀石……"

  "俄国人都有劲儿么?"

  "俄国人有一些大力士,然而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力气,而是在于敏捷。力量无论有多么大,始终大不过马。"

  "法国人为什么要打我们?"

  "那些战争都是皇帝的事情,我们不清楚这些。"

  外祖父对于我问拿破仑是什么人的回答,让人永远都不能忘记:

  "他是一位性子像烈火的人,想要征服整个世界,然后让人们都过平等的生活,既没有什么老爷先生,也不存在达官贵人,就这样过着没有等级的日子。各人只是有各人的名字,但权利人人都平等。信仰也只有一个。这当然是在胡闹,只有龙虾才无法区分,鱼就有这样那样的了:鳣鱼和鲶鱼不能合伙,鲟鱼和青鱼不能成为朋友。我们俄国也曾有过拿破仑派-拉辛·斯杰潘·季莫菲耶夫、布加奇·叶米里扬·伊凡诺夫,我以后再谈他们……"

  他偶尔低头不语地长时间盯着我看,把眼睛睁得滚圆,好像是头一次看到我。这让人很不愉快。

  他一直都没有对我说过我的父亲和母亲。

  在说这些时,外祖母经常走进来,默默地坐在墙角处,一言不发地长久在那里坐着,好像没有她在场一样。然而她突然声音温柔得如同把人拥抱起来一般询问道:

  "老头子,你是否还记得,我们去穆罗姆朝山,那是多么美好啊?那是哪年来着?……"

  外祖父想了一下,认真地回答说:"我也说不上了,兴许是在霍乱病流行之前,恰好是在森林中捉拿奥洛涅茨人那年。"

  "不错!我们那时还怕他们呢……"

  "一点儿没错。"

  于是我问奥洛涅茨人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逃到森林里去。

  外祖父不大情愿地解释道:

  "奥洛涅茨人也是一般的老百姓,他们都是从官府、工厂的工作中逃出来的。"

  "怎么捉他们呢?"

  "怎么捉?就像孩子们捉迷藏一样:有的人跑,又有的人连捉带找。逮住就用树条子抽,用鞭子打;打破鼻孔,在额头上烙上印痕,算作惩罚的标记。"

  "为了什么缘故呢?"

  "为了需要才这么做。这件事搞不明白,究竟谁有罪,是逃走的人还是捉他们的人,咱们也弄不清楚……"

  "你是否还记得,老头子,"外祖母又说,"在大火之后……"

  外祖父一向对任何事都非常认真,他严肃地问道:"哪一回大火?"

  他们每次回忆以前,就把我忘掉了。

  他们的声音很低,十分和谐。偶尔我感到他们好像是在唱歌,唱的都是不愉快的歌;歌唱疾病、着火、揍人,歌唱暴卒和巧取豪夺,歌唱疯呆的乞丐以及暴跳如雷的老爷。

  "我们倒是经历了多少,看到了多少呀!"外祖父低声嘟囔着。

  "难道我们过得不好么?"外祖母嘟囔道,"你想一下,我生下瓦里娅以后,那年的春天多美好啊!"

  "在一八四八年,刚好是远征匈牙利那一年。圣诞节的第二天就将教父吉洪拖了去打仗……"

  "之后就下落不明了!"外祖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错,是下落不明了!从那年开始,上帝的恩泽像大水流送木筏子一般,流进我们家里。噢,瓦尔瓦拉啊……"

  "你得了吧,老头子……"

  他十分生气,阴沉着脸。"为什么得了?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这些孩子们都是没有成就的。我们的心血用到哪里去了?我们心中思忖道,把他们好好地放到篮筐中,但是上帝却偏偏给了我们一个烂筛子……"

  他有点儿不能自控地乱喊乱嚷起来,如同被火燎到一般,在屋内乱窜,痛苦地咕咕哝哝,诅骂自己的孩子,伸出又瘦又小的拳头吓唬外祖母。

  "全都是你把他们惯坏了,惯出来一群贼东西!你这个老妖婆!"

  他愈来愈悲痛,带有哭声嚎叫,奔到角落圣像跟前,挥舞着拳头将干瘦的胸脯打得嘭嘭作响。"上帝啊,我比其他人的罪孽更大还是怎么着?这是为什么啊?"

  他浑身发颤,湿漉漉的含着泪的双眼委屈地、凶狠地闪闪发光。

  外祖母坐到黑暗中静静地画着十字,接着非常小心地靠近他,劝他说:

  "噢,你为什么这么发愁啊?上帝知道应该怎么办。你看比咱们家的孩子好的人家有几个呀?老头子,每个人家都一样:吵架、打架,搞得一团乱。每一个做父母的都必须用自己的泪水清洗罪恶,也不光你一个人……"

  有的时候这些话能够让他觉得安慰,他一句话也不说,疲劳地朝床上一躺,我和外祖母轻轻地走开,回到自己的顶楼上去。

  然而,有一回她又在他面前说这些劝慰的话。他猛然一翻身,舞起拳头啪地一声打到她的脸上。

  外祖母朝后一踉跄,摇晃了几下,用手按着嘴唇,才站稳脚步,安详地压低声音说:

  "噢,你这个傻瓜……"

  她向他脚前面吐出一口血水。他长喊两声,举起双手:

  "滚开,我揍死你!"

  "真是大傻瓜。"外祖母又说一句,一边朝着门口走去。

  外祖父朝着她扑过来,然而她不急不慢地迈过门槛,把门一带。门扇从他的面前掠过,被关上了。

  "老东西!"外祖父气呼呼地说,脸红得像炭火,手扶住门框,使劲地抓挠它。

  我半死不活地坐在炕炉上,无法相信我刚刚看到的:他头一次在我的面前打外祖母,这让人觉得一种无法忍受的厌恶。

  在他的身上暴露出一种新的德性,一种无法容忍并且好像在压迫住我的品性。他始终是抓着门框站着,身上像盖上了一层灰尘,变为灰色的了,身体缩得很紧。他突然走到屋子中,双膝跪在地上,由于吃不住劲向前倒去,一只手碰到地板,可是立即就跪直了,用手捶打着胸说:

  "上帝啊,上帝啊……"

  我如同滑冰一般从炕炉头的热砖上面滑到地板上,立即跑了出去。

  外祖母正在顶楼的屋内来回走动着漱口。

  "您痛么?"

  她走到墙角处,把水吐进污水桶中,轻轻地回答:

  "没事的,牙齿没事儿,只不过嘴唇被打破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望了望窗外的大街,说:"他总是发脾气!他这个已经上了年岁的人觉得非常憋闷,事事都不顺心……你好生地睡觉吧,别想这些……"

  我又问了她一句什么话,可她却不和往日一样,严肃地训斥了我一声:

  "我和谁说躺下睡觉来着?这样不听话……"

  她在窗边坐着,吸吮着嘴唇,不停地向手帕里吐。

  我一边脱衣服,一边看着她:在她黑黑的头影上方那青色的方窗户中,星辰闪闪发光。街上很安静,而屋内黑糊糊的。

  我躺下,她走过来慢慢地抚摩我的头,说:

  "放心地睡吧,我到他那里去一趟……你别太同情我,亲爱的宝贝,我自己或许也有过错……快点儿睡吧!"

  她亲吻了我,然后走了。我的心中痛苦得难以忍受,便从既柔软又暖和的宽宽的床上跳了下来,走到窗边,看着窗下冷清寂静的街道,无法抑制的愁闷让我不知怎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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