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往下读,认真地听着,看着他那阴郁的、忧愁的面庞;他的双眼眯成一条缝,从我头上向前望去,双眼放射出忧愁的、温和的光芒,我早已懂得,此刻外祖父心中正怀有往日那种严酷的性情。他用细手指呯呯地叩击桌子,上了色的指甲闪闪发光,金黄色的眉毛在不住地颤动。
"外祖父!"
"嗯?"
"给我讲个故事吧。"
"你读吧,懒家伙!"他嘟嘟囔囔地说,好像刚醒过来一样,用手指擦着眼睛。
"爱听笑话,不爱读诗篇……"
然而我怀疑他本人对笑话比对诗篇更感兴趣;诗篇他差不多全都记得,他发誓每天晚上睡觉以前都要大声读它几章,就像教堂里的助祭念祷词似的。
我反复地央求他,老头子渐渐变得温和了,开始对我让步。
"好吧!诗篇能永远带在你的身旁,至于我,快到上帝那里受审判去了……"
他朝古老的神仙椅的毛线绣花靠背上一躺,缩起身体靠得更紧点儿,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他静静地沉思地说起那些往年旧事,说起了自己的父亲。
"有一回,一帮强盗前来巴拉罕纳抢劫商人查耶夫,我祖父的父亲奔到钟楼去敲钟报警,强盗们赶上了他,拔出马刀便把他砍死了,丢在钟底下。那时我还很小,没有看到这件事,因此已经不记得了;我最初明白事的时候,是从法国人开始的。那是在一八一二年,那时我刚刚十二岁。当时大约有三十来个法国俘虏押送到我们的巴拉罕纳;那些法国人全都是非常瘦弱的小矮个,衣裳穿的一人一个样,比讨饭的穿得都糟糕,全身发颤,其中几个甚至都冻坏了,连站也站不稳了。
"老百姓要把他们打死,然而护送兵不让打;驻防军来了,把老百姓们赶回自己家的院子内。后来倒没什么,大伙儿都熟悉了;这些法国人全都是精明强干的人,甚至很愉快,经常唱歌。大老爷们坐着三套马车由尼日尼前来看俘虏;他们来到以后,有些人咒骂,挥舞着拳头吓唬那些法国人,甚至打他们;有的人亲切地和他们说法国话,并且给他们钱,给他们点儿可以御寒的破旧衣服。其中有一个老家伙用手盖住脸哭了起来,他说:’拿破仑这个坏蛋简直把法国人害苦了!‘你看,还是俄国人的心眼好,甚至连贵族老爷们都可怜其他的民族……"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紧闭双眼,用手掌抚摩头发,认真地回忆以前的事,然后接着往下说:
"冬季,暴风雪横扫大街之后,酷冷严寒向屋内挤进来,那些法国俘虏经常奔到我们窗户底下击打玻璃,叫唤着、跳跃着,向我母亲要热面包--因为她是卖面包的。
"我的母亲不让那些法国人上屋内来,将面包由窗口送出去,法国人一拿到面包就放进怀里。面包从火中刚拿出来,特别烫,立即就贴到皮肤上面,放到心窝上,他们如何受得了,我简直搞不懂。有很多人就这么冻死了,他们是从温暖的国家来的,对严寒根本就不习惯。在我们的菜园内有一间浴室,那里住有两个法国人,一个军官和他那位叫米朗的勤务兵。那位军官身材瘦长,皮包骨头,身上穿着一件女式外套,外套只到他的膝盖处。他十分和气,然而却嗜酒如命。
"我母亲悄悄地酿啤酒卖给别人,他买去大喝一通,成天都在唱歌。他学会了说我们的话,经常咕哝:’你们这个地方不是白的,而是黑的、凶狠的!‘他俄国话讲得不是很好,不过能明白;确实如此,我们这上游地带无法亲近。伏尔加河下游处,比较温和点儿,一过里海,根本就看不见雪。这话是能够相信的,由于无论是在《福音书》中,在《使徒行传》中,特别是在诗篇中,都没有提及雪,提及冬季,耶稣居住的地方就在那儿……念完诗篇,我们便开始念《福音书》。"
他又一言不发了,仿佛是在打瞌睡;他整个人又小又尖,歪着双眼朝窗外看,好像在考虑什么事情。
"您快讲呀,"我轻轻地提醒他说。
"好吧,"他颤抖一下,便开始说:
"我是讲法国人!他们也都是人,一点儿都不比我们这群有罪的人差。他们经常叫我母亲:'Madame,Madame,’这是在说:太太,太太。然而我们这个太太可以从面铺内扛五普特面粉。她那全身用不完的劲儿根本就不像个女人,我已二十岁了,她抓住我的头发还可以不费力地晃悠一气,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很棒了。那个勤务兵米朗非常喜欢马,他经常去每户人家的院子里走动,打手势请求洗马!
"刚开始我们担心这个敌人使坏,后来老百姓们都主动地喊他:‘快去洗马,米朗!’他略微一笑,垂着头,如同牛一般走去了。他的头发棕红,大大的鼻子,厚厚的嘴唇。他擅长管马,而且给马医病最拿手;之后,在尼日尼当马医,然而没过多长时间后他疯了,让救火队活活地打死。那位军官春天时得了病,在过尼古拉节那天,他静静地死去了。他忧心忡忡地在浴室窗下面坐着,头伸到外边断了气。我十分同情他,我甚至默默地为他哭了一次。他很温柔,抓住我的耳朵温和地说点儿法国话,我不明白,然而认为很好。
"人的温和不是在市场上可以买得到的。他原想教我学习法国话,可是母亲不让我学,她甚至带我去神父那儿。神父命令打我一顿,而且控告了那位军官。小宝贝儿,那个时候生活可不怎么样,十分冷酷。你没有经历过这些,其他人代你受了那些气,你不要忘了这些!比如我,过去就受过那份儿罪……"
天黑了下来。
在夜色里,外祖父忽然长大了,他的双眼如同猫一般闪闪发光。他说其他的事情时,始终是放小了声音,十分小心,若有所思,然而一说到自己,就激动、快速,并且吹嘘。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说自己的事,也不喜欢他时常吩咐:
"不要忘了!你必须记住这些!"
他所说的,有许多事情我都不希望记住,然而这些事情,即便没有得到外祖父的吩咐,却如同让人疼痛的刺一般硬印入我的记忆中。他从来不讲童话,只说一些以前的事情。我还看出他不希望其他人问他,然而我偏偏死缠着问他:
"谁好点儿?法国人好呢,还是俄国人好呢?"
"那我怎么能知道啊?我又没有看到过法国人在自己的家中是怎样生活的。"他生气地说完以后,又加了一句:"在自己的洞中就连黄鼠狼都是好的……"
"那么俄国人好么?"
"好的和坏的全都有。在地主时期要好点儿,当时人们是被绳索捆绑着的。如今人们都自由了,然而却穷得没有面包,连盐都没有!大老爷显然是不仁慈的,然而他们都很精明;这话并不是说每一位老爷,倘若老爷好,愈看愈让人喜欢。也有些老爷是傻瓜,头像口袋一样,朝里面装些什么,他就带走什么。我们有许多谷壳;你认为他是人,可是你走近一瞧,原来是些谷壳子,里面没有仁儿,仁儿被吃掉了。我们应该接受教训,将智力磨一下,然而又没有好的磨刀石……"
"俄国人都有劲儿么?"
"俄国人有一些大力士,然而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力气,而是在于敏捷。力量无论有多么大,始终大不过马。"
"法国人为什么要打我们?"
"那些战争都是皇帝的事情,我们不清楚这些。"
外祖父对于我问拿破仑是什么人的回答,让人永远都不能忘记:
"他是一位性子像烈火的人,想要征服整个世界,然后让人们都过平等的生活,既没有什么老爷先生,也不存在达官贵人,就这样过着没有等级的日子。各人只是有各人的名字,但权利人人都平等。信仰也只有一个。这当然是在胡闹,只有龙虾才无法区分,鱼就有这样那样的了:鳣鱼和鲶鱼不能合伙,鲟鱼和青鱼不能成为朋友。我们俄国也曾有过拿破仑派-拉辛·斯杰潘·季莫菲耶夫、布加奇·叶米里扬·伊凡诺夫,我以后再谈他们……"
他偶尔低头不语地长时间盯着我看,把眼睛睁得滚圆,好像是头一次看到我。这让人很不愉快。
他一直都没有对我说过我的父亲和母亲。
在说这些时,外祖母经常走进来,默默地坐在墙角处,一言不发地长久在那里坐着,好像没有她在场一样。然而她突然声音温柔得如同把人拥抱起来一般询问道:
"老头子,你是否还记得,我们去穆罗姆朝山,那是多么美好啊?那是哪年来着?……"
外祖父想了一下,认真地回答说:"我也说不上了,兴许是在霍乱病流行之前,恰好是在森林中捉拿奥洛涅茨人那年。"
"不错!我们那时还怕他们呢……"
"一点儿没错。"
于是我问奥洛涅茨人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逃到森林里去。
外祖父不大情愿地解释道:
"奥洛涅茨人也是一般的老百姓,他们都是从官府、工厂的工作中逃出来的。"
"怎么捉他们呢?"
"怎么捉?就像孩子们捉迷藏一样:有的人跑,又有的人连捉带找。逮住就用树条子抽,用鞭子打;打破鼻孔,在额头上烙上印痕,算作惩罚的标记。"
"为了什么缘故呢?"
"为了需要才这么做。这件事搞不明白,究竟谁有罪,是逃走的人还是捉他们的人,咱们也弄不清楚……"
"你是否还记得,老头子,"外祖母又说,"在大火之后……"
外祖父一向对任何事都非常认真,他严肃地问道:"哪一回大火?"
他们每次回忆以前,就把我忘掉了。
他们的声音很低,十分和谐。偶尔我感到他们好像是在唱歌,唱的都是不愉快的歌;歌唱疾病、着火、揍人,歌唱暴卒和巧取豪夺,歌唱疯呆的乞丐以及暴跳如雷的老爷。
"我们倒是经历了多少,看到了多少呀!"外祖父低声嘟囔着。
"难道我们过得不好么?"外祖母嘟囔道,"你想一下,我生下瓦里娅以后,那年的春天多美好啊!"
"在一八四八年,刚好是远征匈牙利那一年。圣诞节的第二天就将教父吉洪拖了去打仗……"
"之后就下落不明了!"外祖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错,是下落不明了!从那年开始,上帝的恩泽像大水流送木筏子一般,流进我们家里。噢,瓦尔瓦拉啊……"
"你得了吧,老头子……"
他十分生气,阴沉着脸。"为什么得了?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这些孩子们都是没有成就的。我们的心血用到哪里去了?我们心中思忖道,把他们好好地放到篮筐中,但是上帝却偏偏给了我们一个烂筛子……"
他有点儿不能自控地乱喊乱嚷起来,如同被火燎到一般,在屋内乱窜,痛苦地咕咕哝哝,诅骂自己的孩子,伸出又瘦又小的拳头吓唬外祖母。
"全都是你把他们惯坏了,惯出来一群贼东西!你这个老妖婆!"
他愈来愈悲痛,带有哭声嚎叫,奔到角落圣像跟前,挥舞着拳头将干瘦的胸脯打得嘭嘭作响。"上帝啊,我比其他人的罪孽更大还是怎么着?这是为什么啊?"
他浑身发颤,湿漉漉的含着泪的双眼委屈地、凶狠地闪闪发光。
外祖母坐到黑暗中静静地画着十字,接着非常小心地靠近他,劝他说:
"噢,你为什么这么发愁啊?上帝知道应该怎么办。你看比咱们家的孩子好的人家有几个呀?老头子,每个人家都一样:吵架、打架,搞得一团乱。每一个做父母的都必须用自己的泪水清洗罪恶,也不光你一个人……"
有的时候这些话能够让他觉得安慰,他一句话也不说,疲劳地朝床上一躺,我和外祖母轻轻地走开,回到自己的顶楼上去。
然而,有一回她又在他面前说这些劝慰的话。他猛然一翻身,舞起拳头啪地一声打到她的脸上。
外祖母朝后一踉跄,摇晃了几下,用手按着嘴唇,才站稳脚步,安详地压低声音说:
"噢,你这个傻瓜……"
她向他脚前面吐出一口血水。他长喊两声,举起双手:
"滚开,我揍死你!"
"真是大傻瓜。"外祖母又说一句,一边朝着门口走去。
外祖父朝着她扑过来,然而她不急不慢地迈过门槛,把门一带。门扇从他的面前掠过,被关上了。
"老东西!"外祖父气呼呼地说,脸红得像炭火,手扶住门框,使劲地抓挠它。
我半死不活地坐在炕炉上,无法相信我刚刚看到的:他头一次在我的面前打外祖母,这让人觉得一种无法忍受的厌恶。
在他的身上暴露出一种新的德性,一种无法容忍并且好像在压迫住我的品性。他始终是抓着门框站着,身上像盖上了一层灰尘,变为灰色的了,身体缩得很紧。他突然走到屋子中,双膝跪在地上,由于吃不住劲向前倒去,一只手碰到地板,可是立即就跪直了,用手捶打着胸说:
"上帝啊,上帝啊……"
我如同滑冰一般从炕炉头的热砖上面滑到地板上,立即跑了出去。
外祖母正在顶楼的屋内来回走动着漱口。
"您痛么?"
她走到墙角处,把水吐进污水桶中,轻轻地回答:
"没事的,牙齿没事儿,只不过嘴唇被打破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望了望窗外的大街,说:"他总是发脾气!他这个已经上了年岁的人觉得非常憋闷,事事都不顺心……你好生地睡觉吧,别想这些……"
我又问了她一句什么话,可她却不和往日一样,严肃地训斥了我一声:
"我和谁说躺下睡觉来着?这样不听话……"
她在窗边坐着,吸吮着嘴唇,不停地向手帕里吐。
我一边脱衣服,一边看着她:在她黑黑的头影上方那青色的方窗户中,星辰闪闪发光。街上很安静,而屋内黑糊糊的。
我躺下,她走过来慢慢地抚摩我的头,说:
"放心地睡吧,我到他那里去一趟……你别太同情我,亲爱的宝贝,我自己或许也有过错……快点儿睡吧!"
她亲吻了我,然后走了。我的心中痛苦得难以忍受,便从既柔软又暖和的宽宽的床上跳了下来,走到窗边,看着窗下冷清寂静的街道,无法抑制的愁闷让我不知怎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