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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5790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第六章

  

  同样是场噩梦。

  一天夜晚,喝完茶以后,我和外祖父坐下来念诗,外祖母则在洗盘子和碗。此刻雅科夫舅舅突然闯进屋来,满头的头发和平常一样,乱得如同一把烂笤帚。他也不问好,就把帽子向角落处一扔,全身打战,舞着双手,便开始唠唠叨叨地说起来:

  "爸爸,米什卡简直是疯了!他在我那里吃的饭,大概是多喝了两盅,耍起了酒疯:砸烂了碟碗,将一件已经染好的毛料撕成了条条儿,把窗框也砸了下去,并且欺侮我和格里戈里。他此刻正朝这里来了,他吵吵闹闹地吓唬道:‘将父亲的胡子全都拔下来!’还说要杀了您!您千万要小心啊……"

  外祖父手扶住桌子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的整个脸都皱到了鼻子四周,简直像一把斧头。

  "听到了没有,老婆子?"他大喊了一声,"你看这多好,嗯?儿子来杀父亲了,这还是自己亲生的呢!也到时候了!也到时候了,孩子们啊……"

  他端着双肩在屋内来回踱着,走近门前,突然将沉重的门钩给带上了。

  回转过身对雅科夫说道:"你要把瓦尔瓦拉的嫁妆拿到手里才甘心,对么?都在这儿,你拿走吧!"他将拳头--食指和中指中露出大拇指--伸到雅可夫舅舅的鼻尖下面。

  舅舅装作委屈地向两旁闪开,说:"爸爸,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我最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东西!"

  外祖母什么话都不说,急忙把茶杯往柜子中放。

  "我是前来保护你们的……"

  "来保护我们?"外祖父嘲弄地叫道,"那真是太好了!非常感谢,我的好儿子!老太婆,给这只狐狸拿一件武器,火钩子或是熨斗!雅科夫·瓦西里耶夫,等你哥哥刚冲进来,你就瞄准他的头打!"

  舅舅把手插入裤兜里,然后藏到角落里去了。"您既然不肯信我……"

  "不信你?"外祖父跺着脚,大喊一声,"告诉你,无论什么样的野兽、鸡猫狗兔我全都相信;然而对你,我必须等着瞧!我知道是你把他灌醉了,是你教他这么干的!行啊,此刻就来打吧,打他或是打我,随你的便……"

  外祖母偷偷地对我说:

  "快点儿跑到上面去,由小窗户往外看一看。你舅舅米哈伊尔在街上一露面,你就快点儿下来对我们说!快点儿去……"

  我有些害怕狂怒的舅舅可怕的袭击,然而委托我这个重任又令我感到非常自豪。我把身子探到窗外全神贯注地看着街道:宽广的街道上有一层厚厚的尘土,大块的卵石如同肿疱一般由尘埃里向外突出。这条街很远地朝左伸展开,到了山谷那一边,一直通向慎行广场,在铺着黏土的广场上面结结实实地耸立着一座灰颜色的、各个角落都有一个岗楼--老监狱,它有一种忧郁的形态和庄重的气象。右边,隔着三个门便是宽广的干草广场,广场的尽头是拘留所黄色的房子与铅灰色的消防了望楼。一个正在值班的救火队员围着楼顶了望口,如同一只拴有锁链的狗来回地踱着步。

  整个广场被山沟切为几块。有一块沟底积有一潭绿莹莹的水沟,它的右面是一个叫久科夫的臭水塘,这便是外祖母以前说过的,有一年冬季舅舅们曾将我父亲扔到那里的冰窟窿的水坑里。

  几乎正对着窗户是一条小巷,里面全部都是五彩缤纷的小屋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座笨重矮小的三圣教堂。直着望去,教堂顶端如同一艘底朝天的小船在花园里的碧浪上飘荡。

  被长长的冬天的风和雪磨损、被阵阵的秋雨冲刷、早已掉了色的一大片矮矮的房屋,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它们都拥挤在一块儿,如同教堂门口的一堆叫花子,所有的窗户都怀疑地瞪起双眼,大概和我一块儿在等候什么将要发生的事。街上的行人很少,他们如同炉门前若有所思的蟑螂,不紧不慢地移动着。烦闷的热气向我扑过来;我闻到一股浓郁的、令我极其讨厌的大葱胡萝卜包子馅的气味儿,这样的气味一直都令我感到非常惆怅。

  憋得慌,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烦闷,几乎不能忍耐;胸部装满了热铅的熔液,它由内部往外挤,冲破了胸膛和肋骨;我好像感到,我如同一个尿泡一般涨破了,在小屋里、在棺材样的顶棚下面,觉得很拥挤。

  那个人就是他,是米哈伊尔舅舅!他现在正由巷口灰色的角落处东张西望呢!他把帽子扯到了耳根,两只耳朵被帽子盖住了。他身上穿的外套是棕黄色的,满是灰尘的靴子长及膝盖,有一只手插到方格布的裤兜中,另外一只手则摸着自己的胡子。

  我不曾看到他的脸,然而看他站的那个姿势,就好像要马上跳到街的对面,用毛茸茸的黑色的双手抓住外祖父的房子。应该快点儿下去向他报告米哈伊尔舅舅已经来了,然而我仿佛被钉在窗户旁边似的,无论怎样都挪不动脚步。我看到舅舅,好像担心把他的灰色靴子弄上尘土一般,轻手轻脚地走向酒铺。我又听到他正在开酒铺的门--门发出了吱呀作响的声音,玻璃也发出了哗啦啦的声音。

  我从窗户旁飞似地跑下去敲打外祖父的门。

  "是谁在打门?"他没来开门,野蛮地问。

  "是你?有什么事么?他已经进了酒铺?行了,你先走吧!"

  "我自己在那里害怕……"

  "你将就着待会儿吧!"

  我重新趴在窗户上。天逐渐黑了下来,街道上的尘土开始多起来,看起来更深也更黑了;每家每户的窗户上,一大片的黄色灯光如同油脂一般融化开来;对面的房子里不知道谁在弹琴,很多琴弦发出郁闷却动听的声音。酒铺里也在歌唱,门刚被打开,劳累的、嘶哑的歌声流到了大道上;我能听出那是独眼乞丐尼吉图什卡唱歌的声音,那位长有大胡子老头的右眼是红颜色的,左眼则永远使劲儿闭着。门刚关上,他的歌声就如同被斧头砍断一般马上停止了。

  外祖母非常嫉妒这个独眼乞丐。她一边听他唱歌,一边叹着气说:"会唱这样的诗歌,是多么幸福,多么幸运啊!"

  偶尔她把他喊到院子里。他手里拄棍坐到台阶上面,有时唱,有时说。外祖母坐到他的身旁,听着他唱,然后向他询问。

  "我问你一件事,在梁赞是不是也有圣母?"

  "每个地方都有她,哪个省都有……"

  那个独眼乞丐压低声音,无疑地说。

  如同梦境似的疲劳感,在大街上无形地飘动着,它挤压着人的心和双眼。外祖母如果在我身边,那有多好啊!就算是外祖父在我身边,也是很好的。

  我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外祖父和舅舅们一点儿都不喜欢他;然而外祖母、格里戈里和叶夫根尼娅保姆提起他的时候,却都是那样怀念他呢?我的母亲究竟到哪儿去了呢?

  我愈来愈经常想起母亲,把她当成外祖母为我讲的童话和传说里的主人公。母亲不喜欢在家里住,这让我带有传奇色彩的梦幻里将她提得越来越高。

  我好像感到,她此刻随着绿林好汉住在阳关大道一边的客栈里,这些绿林好汉抢劫路过的富豪,之后同乞丐们一起享受劫来的财物。大概她居住于森林里,居住于山洞中,当然,同样是和善良的绿林好汉们在一块儿,她为他们准备饭菜,看管劫来的钱物;或许她就如同安加雷柴娃公爵夫人与圣母一般,此刻在周游天下,数一下地上的财产。圣母也如同劝告公爵夫人一般,对我的母亲说:

  贪婪且吝啬的奴隶们呀,

  你为何捡地上金银财宝;

  你那贪婪无度的灵魂啊,

  就是用地上的一切财宝,

  也遮不住你裸露的躯体。

  母亲同样用女强盗公爵夫人所说的诗句来回答她:

  请宽恕我,神圣的圣母,

  怜悯我这带罪的灵魂吧。

  并非为了自己搜求财宝,

  只是因为我那孤独儿子!

  接着圣

母,如同外祖母那样仁慈的圣母,宽恕了她,对她说:

  唉,玛留什卡,鞑靼的后代,

  唉,你这个基督的不肖子孙!

  赶快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路由你走,摔倒也是你自己!

  你越过森林追击莫尔德瓦人,

  你越过草原抓捕加尔梅克人,

  然而你可不要去惹俄罗斯人!

  追忆这样的童话,我好像是在梦中;楼下过道和院子中的杂乱的脚步声、嘈杂声、喊叫声把我从梦中惊醒。

  我把身子探到窗外,看到外祖父、雅科夫舅舅与酒铺的伙计麦里扬--一个模样很可笑的车累米西人,将米哈伊尔舅舅由角门向街上拉;他强撑住就是不想走,大伙儿打他的双臂、背脊、脖子,也用脚踢打他,最后,他像一股烟似的飞到大道的尘埃中去了。

  角门啪地一下被带上了,于是一阵闩门与上锁的响声;压皱的帽子由垣墙的大门上面扔了出来;四周恢复了寂静。

  我的舅舅躺了片刻,缓缓地站起身来,浑身的衣服都扯破了,头发一团糟,像个狗窝。他弯腰捡起一块大卵石朝着大门一下子投去,发出一阵儿沉闷的声响,好像打到了桶底一般。由酒铺里踉踉跄跄地走出一群黑不溜秋的汉子,他们大声叫着,嘴里发出呼噜作响的声音,摇摇摆摆地向前走着;从每个人家的窗口探出了很多个头--街道变得活跃了,到处是笑声与呼叫声。所有这一切仿佛童话一般有趣,然而令人觉得不高兴,可怕。突然之间,全都扫光了,一切恢复了沉寂。

  ……外祖母拱着背坐在门槛一旁的箱子上面,屏住呼吸,静静地连动也不动;我站在她的跟前,用手抚摩着她那暖和的、柔和的并且湿润的脸颊,她几乎就没有理睬我,神情阴郁地小声咕哝道:

  "上帝啊,难道你那仁慈的智慧不能够分给我,还有我的孩子们么?上帝啊,请你宽恕我们吧……"

  我好像记得,外祖父在田野街那所宅子里居住了不足一年的时间--从上一年春天至第二年春天。

  然而在这期间,这所宅子却声名大振了;几乎每周都会有一帮小孩子跑近我的大门口处,他们都在欢呼着:

  "卡希林家里又打架了!"

  往日米哈伊尔舅舅天一黑就到这儿来了,他整个晚上都藏起来观察我们的住宅,搞得整个院子都跟着提心吊胆。

  他偶尔会找两三个帮手,他们全都是库纳维诺不干正事的市井小民。

  他们由山沟偷偷地进入花园,一点儿不留地拔掉花园里的一切树莓和酸栗,彻底地撒了一阵酒疯;有一回他们把浴室都捣毁了,将浴室中可以弄破的东西--蒸汽浴的架子、长凳子以及水锅--全都弄坏了,把炉子拆散开,掀去几块地板,连门窗也没放过,都拆烂了。

  外祖父脸色发黑,一句话也不说,站在窗边阴沉地听着大伙儿破坏他的财产;外祖母在院子里来回跑着,在黑暗里不能看到她,她请求地喊道:

  "米沙,你做什么,米沙!"

  回答她的是由花园里飞过来的无比刺耳的俄罗斯式的咒骂,咒骂有什么意思,几乎不是这群骂人的畜牲的聪明与感情所能够理解的。

  此刻不能随着外祖母,然而我的旁边没有她又感到太危险;我从窗户上下来走到外祖父的屋里,然而他怒不可遏的嗓音迎头大喊:

  "给我滚开,该死的混蛋!"

  我重新跑到顶楼,由天窗口望着黑暗里的花园和院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外祖母,我担心她被别人杀死,高声地叫她回来。但是她不来,已经喝醉的舅舅听到了我的叫声,野蛮而污秽地开始破口大骂我的母亲。

  有一回,同样是在这么一个让人不安的晚上,外祖父不太舒服,躺在床上,包着手巾的头在枕头上不断地翻滚,大喊大叫地诉苦:

  "辛苦一辈子,作了很多孽,攒钱,到最后却落到这种地步!倘若不嫌害羞,不担心丢人,早就喊警察过来,明天就去找省长……那多没面子啊!喊警察来教育自己的孩子,这叫什么父母呀?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躺着,老头儿。"他突然站了起来,摇晃着身体来到窗前。

  外祖母拉着他的手,说:"你去哪里,去哪里?"

  "快点儿点灯!"他气喘吁吁,呼哧呼哧地吸着气,吩咐道。

  外祖母点好了蜡烛,他像兵士拿枪一般,两只手把烛台捧到胸口,朝着窗户讥笑地、高声地叫道:

  "噢,米什卡,夜里的小偷儿,癞皮狗!"

  话音还没落,窗户上面的玻璃便哗啦一下飞了,在外祖母身边的桌子上面落下了半块砖头。

  "噢,没有打着!"外祖父喊叫道,不停地笑,或许是在哭。

  外祖母把他抱起来,就像抱我一样,把他放在床铺上面,表情慌张地说:

  "出什么事啦?出什么事啦?上帝保佑你!你这不是想将他送到西伯利亚去么?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不清楚这样就会充军去西伯利亚的!……"

  外祖父双腿乱踢,哑着喉咙干哭:"让他把我打死好了……"

  从窗外传进来一阵咆哮声、走路声以及扒墙声。我由桌子上面抓起那块砖头就朝着窗口冲去;外祖母急忙把我抓住,把我推到角落中,气愤地说道:"噢,你这个傻小子……"

  有一回,舅舅手拿一根既粗又大的木棒,由院子里朝着过道冲过来。他在黑色廊檐底下的台阶上面站着打门,而在门后等待他的则是握着大木棒的外祖父、握着尖头长木棒的两位房客,还有一位手拿擀面杖的酒铺主人的太太--身材高大的女人。

  外祖母则在他们身后犹豫不决,请求说:"你们让我出去和他见一面,我来和他说几句话……"

  外祖父有一条腿往前伸着,就像《猎熊图》上面手拿猎叉的猎人一样;外祖母跳到他面前,他无声地用肘子推她,还用脚往外踹她。

  四人充满杀气地站在那儿做好准备。在墙上挂有一个灯笼,时明时暗、模模糊糊地照着他们的头;我由顶楼的梯子上面望着这种场景。我极想将外祖母拉到上面来。

  舅舅努力且有成效地摧毁着大门,门已经摇摇欲坠了,眼看立即要从顶部的蝶铰跳出来;底下的蝶铰早已脱落,锵锵的响声一点儿也不好听。外祖父也突然用如此锵锵的声音朝着自己的战友说道:

  "求你们打胳膊和腿,但是别打头……"

  在门边的墙上面有一个小窗,只能伸出一个头;舅舅早已把上面的玻璃打碎了,四周插有碎玻璃的窗口黑魆魆的,就像一只被挖去眼珠的眼。外祖母奋不顾身地扑向窗口,把一只胳膊伸出来,一边摇手,一边喊着:

  "米沙,就算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快跑吧!他们会将你打成残废的,快离开!"

  舅舅对着她的手臂就是一棒;能够看到有一个很粗的东西在窗口闪了一下,落在她的手臂上,然后外祖母就坐在了地上,头朝天倒了下去,可是依旧叫了一声:

  "米沙,快点儿跑呀……"

  "噢,老婆子出什么事啦?"外祖父害怕地大声叫喊着。

  门哗啦一声敞开了,舅舅跳入了这个黝黑的门洞中,可是立即就像铲垃圾一样,从台阶上被扔到了门外。

  酒铺主人的妻子把外祖母扶进外祖父的屋里;随后外祖父也跟着回来了,面色阴郁地走到外祖母的面前。

  "你没有伤到骨头吧?"

  "噢,也许是折了,"外祖母说,两眼依旧闭着,"你们把他怎么样啦,怎么样啦?"

  "静一静吧!"外祖父朝她大喝一声,"我是野兽还是什么的?将他捆起来了,在板棚里躺着呢。我泼的他全身是水……咳,真够厉害的!这样的人倒是和谁一样?"

  外祖母开始呻吟起来。

  "我已让人去喊正骨婆了--你略微忍耐一会儿吧!"外祖父一边说,一边靠近她坐到床上,"他们想把咱们两个折磨死啊,老太婆,还没到时候就想把我们折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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