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母,如同外祖母那样仁慈的圣母,宽恕了她,对她说:
唉,玛留什卡,鞑靼的后代,
唉,你这个基督的不肖子孙!
赶快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路由你走,摔倒也是你自己!
你越过森林追击莫尔德瓦人,
你越过草原抓捕加尔梅克人,
然而你可不要去惹俄罗斯人!
追忆这样的童话,我好像是在梦中;楼下过道和院子中的杂乱的脚步声、嘈杂声、喊叫声把我从梦中惊醒。
我把身子探到窗外,看到外祖父、雅科夫舅舅与酒铺的伙计麦里扬--一个模样很可笑的车累米西人,将米哈伊尔舅舅由角门向街上拉;他强撑住就是不想走,大伙儿打他的双臂、背脊、脖子,也用脚踢打他,最后,他像一股烟似的飞到大道的尘埃中去了。
角门啪地一下被带上了,于是一阵闩门与上锁的响声;压皱的帽子由垣墙的大门上面扔了出来;四周恢复了寂静。
我的舅舅躺了片刻,缓缓地站起身来,浑身的衣服都扯破了,头发一团糟,像个狗窝。他弯腰捡起一块大卵石朝着大门一下子投去,发出一阵儿沉闷的声响,好像打到了桶底一般。由酒铺里踉踉跄跄地走出一群黑不溜秋的汉子,他们大声叫着,嘴里发出呼噜作响的声音,摇摇摆摆地向前走着;从每个人家的窗口探出了很多个头--街道变得活跃了,到处是笑声与呼叫声。所有这一切仿佛童话一般有趣,然而令人觉得不高兴,可怕。突然之间,全都扫光了,一切恢复了沉寂。
……外祖母拱着背坐在门槛一旁的箱子上面,屏住呼吸,静静地连动也不动;我站在她的跟前,用手抚摩着她那暖和的、柔和的并且湿润的脸颊,她几乎就没有理睬我,神情阴郁地小声咕哝道:
"上帝啊,难道你那仁慈的智慧不能够分给我,还有我的孩子们么?上帝啊,请你宽恕我们吧……"
我好像记得,外祖父在田野街那所宅子里居住了不足一年的时间--从上一年春天至第二年春天。
然而在这期间,这所宅子却声名大振了;几乎每周都会有一帮小孩子跑近我的大门口处,他们都在欢呼着:
"卡希林家里又打架了!"
往日米哈伊尔舅舅天一黑就到这儿来了,他整个晚上都藏起来观察我们的住宅,搞得整个院子都跟着提心吊胆。
他偶尔会找两三个帮手,他们全都是库纳维诺不干正事的市井小民。
他们由山沟偷偷地进入花园,一点儿不留地拔掉花园里的一切树莓和酸栗,彻底地撒了一阵酒疯;有一回他们把浴室都捣毁了,将浴室中可以弄破的东西--蒸汽浴的架子、长凳子以及水锅--全都弄坏了,把炉子拆散开,掀去几块地板,连门窗也没放过,都拆烂了。
外祖父脸色发黑,一句话也不说,站在窗边阴沉地听着大伙儿破坏他的财产;外祖母在院子里来回跑着,在黑暗里不能看到她,她请求地喊道:
"米沙,你做什么,米沙!"
回答她的是由花园里飞过来的无比刺耳的俄罗斯式的咒骂,咒骂有什么意思,几乎不是这群骂人的畜牲的聪明与感情所能够理解的。
此刻不能随着外祖母,然而我的旁边没有她又感到太危险;我从窗户上下来走到外祖父的屋里,然而他怒不可遏的嗓音迎头大喊:
"给我滚开,该死的混蛋!"
我重新跑到顶楼,由天窗口望着黑暗里的花园和院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外祖母,我担心她被别人杀死,高声地叫她回来。但是她不来,已经喝醉的舅舅听到了我的叫声,野蛮而污秽地开始破口大骂我的母亲。
有一回,同样是在这么一个让人不安的晚上,外祖父不太舒服,躺在床上,包着手巾的头在枕头上不断地翻滚,大喊大叫地诉苦:
"辛苦一辈子,作了很多孽,攒钱,到最后却落到这种地步!倘若不嫌害羞,不担心丢人,早就喊警察过来,明天就去找省长……那多没面子啊!喊警察来教育自己的孩子,这叫什么父母呀?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躺着,老头儿。"他突然站了起来,摇晃着身体来到窗前。
外祖母拉着他的手,说:"你去哪里,去哪里?"
"快点儿点灯!"他气喘吁吁,呼哧呼哧地吸着气,吩咐道。
外祖母点好了蜡烛,他像兵士拿枪一般,两只手把烛台捧到胸口,朝着窗户讥笑地、高声地叫道:
"噢,米什卡,夜里的小偷儿,癞皮狗!"
话音还没落,窗户上面的玻璃便哗啦一下飞了,在外祖母身边的桌子上面落下了半块砖头。
"噢,没有打着!"外祖父喊叫道,不停地笑,或许是在哭。
外祖母把他抱起来,就像抱我一样,把他放在床铺上面,表情慌张地说:
"出什么事啦?出什么事啦?上帝保佑你!你这不是想将他送到西伯利亚去么?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不清楚这样就会充军去西伯利亚的!……"
外祖父双腿乱踢,哑着喉咙干哭:"让他把我打死好了……"
从窗外传进来一阵咆哮声、走路声以及扒墙声。我由桌子上面抓起那块砖头就朝着窗口冲去;外祖母急忙把我抓住,把我推到角落中,气愤地说道:"噢,你这个傻小子……"
有一回,舅舅手拿一根既粗又大的木棒,由院子里朝着过道冲过来。他在黑色廊檐底下的台阶上面站着打门,而在门后等待他的则是握着大木棒的外祖父、握着尖头长木棒的两位房客,还有一位手拿擀面杖的酒铺主人的太太--身材高大的女人。
外祖母则在他们身后犹豫不决,请求说:"你们让我出去和他见一面,我来和他说几句话……"
外祖父有一条腿往前伸着,就像《猎熊图》上面手拿猎叉的猎人一样;外祖母跳到他面前,他无声地用肘子推她,还用脚往外踹她。
四人充满杀气地站在那儿做好准备。在墙上挂有一个灯笼,时明时暗、模模糊糊地照着他们的头;我由顶楼的梯子上面望着这种场景。我极想将外祖母拉到上面来。
舅舅努力且有成效地摧毁着大门,门已经摇摇欲坠了,眼看立即要从顶部的蝶铰跳出来;底下的蝶铰早已脱落,锵锵的响声一点儿也不好听。外祖父也突然用如此锵锵的声音朝着自己的战友说道:
"求你们打胳膊和腿,但是别打头……"
在门边的墙上面有一个小窗,只能伸出一个头;舅舅早已把上面的玻璃打碎了,四周插有碎玻璃的窗口黑魆魆的,就像一只被挖去眼珠的眼。外祖母奋不顾身地扑向窗口,把一只胳膊伸出来,一边摇手,一边喊着:
"米沙,就算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快跑吧!他们会将你打成残废的,快离开!"
舅舅对着她的手臂就是一棒;能够看到有一个很粗的东西在窗口闪了一下,落在她的手臂上,然后外祖母就坐在了地上,头朝天倒了下去,可是依旧叫了一声:
"米沙,快点儿跑呀……"
"噢,老婆子出什么事啦?"外祖父害怕地大声叫喊着。
门哗啦一声敞开了,舅舅跳入了这个黝黑的门洞中,可是立即就像铲垃圾一样,从台阶上被扔到了门外。
酒铺主人的妻子把外祖母扶进外祖父的屋里;随后外祖父也跟着回来了,面色阴郁地走到外祖母的面前。
"你没有伤到骨头吧?"
"噢,也许是折了,"外祖母说,两眼依旧闭着,"你们把他怎么样啦,怎么样啦?"
"静一静吧!"外祖父朝她大喝一声,"我是野兽还是什么的?将他捆起来了,在板棚里躺着呢。我泼的他全身是水……咳,真够厉害的!这样的人倒是和谁一样?"
外祖母开始呻吟起来。
"我已让人去喊正骨婆了--你略微忍耐一会儿吧!"外祖父一边说,一边靠近她坐到床上,"他们想把咱们两个折磨死啊,老太婆,还没到时候就想把我们折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