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面放进三口大锅。他正用着一根黑色的长木棍儿在锅中搅和,不停地拿出来,看那顺着木棍儿向下滴的染料水。
火烧得很猛,在他那老神甫法衣的五颜六色的皮围裙下襟,映着火光。
染水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响,蚀眼的蒸汽浓云一般涌向门口,整个院子地掠过干燥的风雪。
师傅把他那浑浊而充血的双眼抬起来,从眼镜下边儿瞧了瞧我,粗声粗气地对伊凡说:
"快点儿,拿劈柴去!眼睛长到什么地方去了?"
"小茨冈"到院里去拿劈柴时,格里戈里坐到盛颜料的口袋上,对我招了一下手:"到这儿来!"
他抱我坐在他的膝盖上,既柔和又暖和的大胡子盖住了我一边的腮帮子。他使人难忘地说:
"你舅舅犯糊涂,把他老婆打死了,如今他受到良心的谴责,你明白么?你什么都要知道,要小心点儿,否则会有危险的!"
与格里戈里在一起,跟和外祖母在一起相同,觉得很随便,可是有点儿让人害怕,好像他从眼镜下面把一切都看透了一样。
"是怎么打的?"他从从容容地说,"就是这样:夜里两人睡觉时,他拿被子把她的头蒙住,然后紧紧地压在她身上使劲儿地打她。为什么要打她呢?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此时伊凡已经抱了一捆柴回来了,蹲在炉子前烤手。师傅没在意他,使人印象深刻地接着说:
"他打她,可能是因为她比他好,他妒忌她。小朋友,卡希林一家人都不喜欢好人,他们妒忌她,容不下她,经常想伤害他!你去问问你的外祖母,就明白他们曾经是怎样想弄死你的父亲了。她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她不爱说谎话,也不会撒谎。她尽管喝酒、吸鼻烟,可她仿佛一个圣人。她有些傻。你可得紧紧地跟着她……"
说完,他推了我一把,我就跑到院子中,心中异常的沉重和害怕。
在门洞中,凡纽什卡赶上我,搂住我的头,低声说道:"你不用怕他,他是一个大好人;你今后要直视他的眼睛,他喜欢人家那样望着他。"
这儿所有的一切都使人感到奇怪而且不安。
其他模样的生活我还没有经历过,可是模模糊糊地记得,父亲和母亲不是这么生活的:他们说话也是另外一个样子,娱乐也是另外一个样子,他们不管是走路还是坐着都是并排着,紧紧地依偎着。
夜里,他们经常在一块儿笑很长时间,坐在窗户旁边大声地歌唱,街上的人们都来围观。那些抬起来向上看的面孔,让我可笑地记起了饭后的脏盘子。
然而这儿人们笑的时间极少,就算笑,偶尔也使人摸不清他在笑什么。
人们经常彼此大声吵闹,互相恐吓着,或躲到墙角里窃窃私语。
孩子们就连大气都没有胆量发出,谁也不搭理他们;他们如同尘土一般被雨打入地下。
在这个家里,我感到自己是一个局外人,整个生活就像许多针刺进我的身体里,使我忧心忡忡,让我紧张地关注着每一件事情。我与伊凡的友情不断地发展;外祖母成天都在忙自己的家务事,我几乎整天跟在"小茨冈"的屁股后转。
每当外祖父打我时,他依然是用自己的胳膊挡着鞭子,到第二天,他把打肿了的地方伸给我看,埋怨道:"这一点儿用都没有!你并没有被打得轻一点儿,而我呢,你看这儿打的!我再也不做了,不再管你了!"
然而,下一回他又受了一回不必要的痛苦。
"你不是说不管了么?"
"是不想管来着,谁知道又伸了出去……不知为什么,不知不觉地就伸了出去……"
后来,我了解了有关"小茨冈"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更增添了我对他的好感和友爱。
每个周五,"小茨冈"把那匹枣红骟马沙拉普套在一辆既宽又大的雪橇上面;沙拉普是外祖母的宝贝,这一个刁钻古怪的调皮鬼,特喜欢吃美味的东西;"小茨冈"身穿齐膝的短皮衣,戴上一顶沉重的大帽子,紧紧地系上一条绿腰带,就驱赶着雪橇赶集去采购食物了。
有时候,过了很长时间他还没有回来。家里的人都十分着急,来到窗户前面,用哈气把玻璃上的冰花融掉,不停地向大街上张望。
"还没回来?"
"没有!"
外祖母比任何人都着急。"真是的,"她对舅舅们与外祖父说,"你们连人带马都给我毁了!你们为什么不知道羞耻呀?这么没脸没皮呀?自己家的东西还不够用么?咳,一家子蠢猪、贪心狼。主会处罚你们的!"
外祖父拉着脸唠叨说:"行了行了。这是最后一回……"
偶尔,"小茨冈"直到正午才回来,外祖父与舅舅们赶紧来到院子中;外祖母拼命地吸鼻烟,如同大狗熊一般跟在后面蹒跚着,不知什么原因,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变得特别笨。
孩子们都跑了过来,开始从雪橇上兴高采烈地卸东西。
雪橇上装满了小猪、鸡鸭、鱼肉,什么都有。
"让你买的都买了么?"外祖父斜着眼睛,瞟了瞟满载的雪橇问道。
"要买的都买了。"伊凡快活地说道,他在院子中来回蹦跳着取暖,啪啪地拍着手套。
"不要把手套拍坏了,那可是钱买的。"外祖父严厉地叫道。
"有没有找回零钱?"
"没有。"
外祖父围着车子慢慢地转了一遭,低声说道:
"你弄回来的东西又多出来了。你看--好像有些东西不是用钱买来的吧?我可不希望这样。"
他皱起了眉头,赶紧走开了。
舅舅们兴高采烈地向车子跑过去,提起家禽、鱼、鹅肫肝、小牛腿、大块肉,用手掂了掂分量。他们吹着口哨,夸赞声响成一片:"好小伙子,你真会挑!"
米哈伊尔舅舅格外高兴,身上如同是装有弹簧一般,围着车子来回跳着,用那啄木鸟似的鼻子闻闻这里,嗅嗅那里,津津有味地咋着舌头,亲切地眯起不平静的眼睛。
他像外祖父一样精瘦,可是个子略微高一些,头发黑得仿佛一段烧焦了的树疙瘩。
他把冰凉的手揣在袖筒里问道:
"老头子给了你多少钱?"
"五个卢布。"
"这些东西起码值十五个卢布。那你用了多少?"
"四卢布零十个戈比。"
"这么说,九十个戈比放到你自己的腰包里了。雅科夫,你看到了吧?他多会弄钱。"
雅科夫舅舅身穿一件单薄的衬衫站在寒冷的天气里,对着寒冷的青天眨巴着眼睛,微微地笑着。"瓦尼卡,你请大家喝半瓶伏特加吧,"他懒懒散散地说。
外祖母一边卸着马套,一边和马说着悄悄话。"怎么啦,我的小乖乖?怎么啦,我亲爱的小猫儿?你想捣蛋么?那就玩吧,上帝的小东西。"
高大健壮的沙拉普抖起浓密的鬃毛,用雪一样白的牙齿蹭外祖母的肩膀,扯掉她的丝头巾,一双高兴的眼睛盯着她的脸,抖掉睫毛上的霜,低声嘶鸣着。
"你想来点面包么?"
她把一大块苦咸的大面包放进它的嘴里,扯起围裙在马的脸下接着掉下来的面包屑儿,沉思地望着它吃面包。
"小茨冈"也像年轻的马似的活泼地走了过来。"老奶奶,你瞧它多聪明,简直是一匹好马。"
"给我滚开,别在我面前摇尾巴!"外祖母一跺脚怒斥道。
"你要明白,我今天不喜欢你。"
她对我解释道,"小茨冈"赶集买的东西没有偷的东西多。
"爷爷给了他五个卢布,他只买了三个卢布的物品,剩下的十个卢布的物品全都是偷来的,"她生气地说,"爱偷东西,捣蛋鬼!偷过一回,就尝着了甜头,家里人说说笑笑了一阵子,夸赞他的胜利,于是他就渐渐养成了爱偷的不良习惯。外祖父打小就受苦,受够了罪,老了变得十分贪心,把钱看得比自己的亲骨肉都重要,他就高兴人家白送!米哈伊尔与雅科夫……"
她挥了一下手,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望着打开的鼻烟壶,又说起来:"廖尼亚,人世间的事情就像花边,织花边的又是一个瞎老太婆,那些花孔我们哪能看清楚啊!人家如果抓住伊凡偷东西,可是要揍死他……"
又一阵儿沉默,她轻轻地说:
"嗳哟!我们的规矩可真够多的,真理在哪儿呢……"
明天,我就请求"小茨冈"下回别再偷东西了。"否则人家会打死你的……"
"他们逮不着我,我跑得快:我眼疾手快,腿也跑得快!"他微笑着说道,但是立刻又皱起了眉头。"我也不是不知道偷东西不好,而且十分危险。我只不过是想解解闷儿。我也不想存什么钱,不到一周,你的舅舅们就把钱都从我手里弄走了。我不珍惜它,弄走就弄走吧!反正我肚子吃得很饱。"
他忽然抓住我的两手,轻轻地颤动着。"你又轻又瘦,但是骨头很硬,长大肯定是一个大力士。你听我说:你就学弹吉他吧,让雅科夫舅舅指导你,真的!你年纪还小,学起来一定很容易!你人小,脾气倒挺大。你不爱外祖父,对不对?"
"我也不知道。"
"除了老太太,卡希林一家子我都不喜欢,让魔鬼去爱他们好了!"
"那,爱我么?"
"你不姓卡希林,你姓别什柯夫,血统不同,你是另一个家族的。"
他突然抱紧了我,几乎是低声自语道:"唉,如果我有一副好嗓子,那该有多好!我要使人的心全部燃烧起来……你快走吧,小弟弟,我得工作了……"
他把我放在地板上,向嘴里塞了一把小钉子,把一块湿辘辘的黑布绷得紧紧地钉在一块大个儿的四方木板上面。
这是我最后一回和他说话。之后不久,他便死了。
事情是这样的:
大门一旁的院子中,挨着围墙放有一个橡木的巨大的十字架,主干既粗大而又多节。它在那儿放了很长时间。我刚来这家就看到它了。
那时它挺新,微微发黄,然而过了一个秋季,被雨淋得全都发黑了。它散发出一股泡过水的橡木的苦味,在肮脏狭小的院子中显得更加碍手碍脚了。
这个十字架是雅科夫舅舅购来预备放在老婆的坟墓上的,他曾经许下愿,要在她去世周年的那一天,自己把十字架背到坟上去。
那天恰是刚入冬的一个周六,天气十分严寒,并且刮着大风,雪从房顶上落下来。
人们都来到院子中,外祖父与外祖母一大早就带着三个孙子到墓地去追悼亡魂了,我因为犯了错误被关在家里。
舅舅们全都穿着黑色的短皮大衣,把十字架从墙上扶起,他们抬着横木的两边:格里戈里与一个陌生人很吃力地把重重的十字架主干放在"小茨冈"那宽大的肩膀上面。
他一个踉跄,两腿分开站住了。
"怎么样,吃得住劲么?"格里戈里问。
"不知道。似乎很沉……"
米哈伊尔舅舅怒气冲冲地叫道:"快开大门,瞎鬼!"
雅科夫舅舅说:"瓦尼卡,你真不嫌害臊,我们两个人加起来都不比你的劲大!"
格里戈里把大门打开时,严厉地叮嘱伊凡说:
"要小心点儿,不要累坏了!上帝保佑你!"
"秃驴!"米哈伊尔舅舅从大街上叫了一声。
在院子中站着的人全都笑了,大声地议论起来,似乎大家都为抬走这个十字架而兴奋。
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拉着我的手来到染坊,说:"今天外祖父可能不打你了,他的眼神十分和气……"
在染坊,他把我放到一大堆预备染色的羊毛上边,亲切地用羊毛围在我的肩膀上。他闻了闻从染锅中上升的蒸汽,若有所思地说道:
"亲爱的小家伙,我与你的外祖父在一块儿一共三十七年了,他所干的事情,我从头至尾都看得最清楚了。以前我们两个人是一对好朋友,两人一起做起了这桩生意,一起想办法。你的外祖父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他成了老板,但是我不行。反正上帝比我们每一个人都聪明:他只要微微笑一笑,连那最伶俐的人都变为傻瓜。你还不明白人家为什么那样说,为什么那样干,但是你每一件事都得了解。孤儿的生活是苦的。你父亲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可是一个大活宝,他什么都明白,因此外祖父才不喜欢他,对他加以排斥……"
听好话是使人高兴的;我一边听,一边看炉子中赤红的黄金色的火焰在游戏,在染锅上空,升起一阵乳白色的云雾般的水蒸汽,它变作灰蓝色的霜粘在歪斜的屋顶的木板上面--穿过毛茸茸的屋顶缝隙,能看到一线蓝蓝的天空。
风渐渐变小了,太阳灿烂地照耀着,玻璃般的灰尘撒满了狭小的院子,在街道上,雪橇的滑板发出尖尖的声音,从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腾着一阵儿蓝烟,淡淡的影子在雪地里滑过,也好像在叙述着什么故事。
大胡子格里戈里个子很高,人又很瘦,没戴帽子,生着一双大耳朵,简直像个善良的巫师。他一边搅和着滚沸的染料水,一边不停地教育我:
"对每一个人,都要用正直的眼光看待;一条狗朝你扑过来,也要正视不惧,这样它就会向后退……"
一副重重的眼镜压在他的鼻梁上,如同外祖母的鼻子一般,鼻子尖儿聚集着发青的血丝。
"等一下,什么事?"他突然说道,竖着耳朵倾听着,随后用脚关上了炉门,一个箭步就蹦到了院子中。我也跟着他跑到院子里。
在厨房中间的地板上,"小茨冈"脸朝上躺着;从窗格中射进来一束束宽条的光线,一束射在他的头部、胸部,还有一束落在他的双腿上。
他的额头奇特地闪闪发光;眉毛高高地挑着;斗鸡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发黑的天花板;暗紫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吐着发红的泡沫;血从嘴角处沿着两颊流到脖子上,最后流在地板上;血像一条条浓稠的小河,从背下边流出来。
伊凡的两条腿痛苦地挺着,他的裤子很明显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地板上。
地板用沙子擦得非常干净,散发着光芒。血,鲜红鲜红的血,聚集成一条条小河,穿过一束束的光线朝门口流去。
"小茨冈"纹丝不动,手臂直挺挺地靠着身子放着,只有手指还微微动弹,摸着地板,染了颜色的手指在太阳光的映照下闪着光。
保姆叶夫根尼娅坐在那儿,把一支很细的蜡烛朝伊凡手中塞;伊凡拿不住它,蜡烛歪到地上,灯芯栽进血泊里。
保姆捡起它,拿围裙的一角擦干净了,又尝试着塞到他那微微颤动的手指中。厨房里飘荡着时高时低的议论声,它如同一阵风一般从门槛上推我,但是我使劲儿抓住了门环。
"他摔倒了,"雅科夫舅舅用一种凄惨的语调说道,战战兢兢地转来转去。他面无血色,筋疲力尽,两眼呆滞,不停地眨巴着。
"他跌倒了,被压住了--砸在脊背上。我们一看不行,急忙丢掉了十字架,要不也会把我们砸坏的。"
"是你们把他砸死的!"格里戈里高声怒吼地说。
"是的,那又怎么样……"
"你们!"
血不停地流,在门槛周围聚成一大摊血,逐渐变成黑色的,好像鼓了起来。
"小茨冈"一边不停地吐着粉红色的泡沫,一边做梦般地哼叫着。他逐渐消瘦了,伸得越来越平坦了,紧紧地贴在地板上面,好像朝地板陷下去。
"米哈伊尔骑马去教堂喊父亲了。"雅科夫舅舅低声说。
"我雇了一辆马车急忙把他拉了回来……多亏不是我自己背着主干,否则……"
保姆还在把蜡烛向"小茨冈"手里塞,蜡油和泪水滴在他的手掌里。
格里戈里粗声粗气地说:"你把蜡放在他头一边的地板上就行了,笨蛋!"
"对了。"
"把他的帽子摘下来!"
保姆把伊凡的帽子摘下来;他的后脑勺挨着地板,发出一种沉闷的响声。
此刻他的头朝一边歪去,血流得比刚才还要多,可是只从一边嘴角向外淌。
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起初我还等着"小茨冈"歇息一会儿就站起来,坐在地板上面,吐了一口唾液说:
"呸!真热啊!"
每天午觉醒来,他始终这样做。可是这回他没有起来,慢慢消瘦下去。
太阳已经照不到他了,一束束的阳光变短了,只能射到窗台上面。他的脸发黑,手指已经停止动弹,嘴角处的泡沫也消失了。
在他的天灵盖跟前,两耳的旁边,插着三支蜡烛,摇曳着金黄色的火焰,照射着黑得铁青的蓬松的头发,两片黄色的光芒在黝黑的腮帮上微微颤动,尖尖的鼻头和粉红色的嘴唇发着亮光。
保姆跪在那儿一边哭,一边小声地念叨着:"你是我亲爱的小鸽子,讨人喜欢的小宝贝!"
我感到又怕又冷,爬到桌子下面躲起来。
一会儿又过去了,外祖父身穿一件貉绒大衣,脚步极其沉重地走过来,外祖母穿着一件带毛尾巴领子的皮大袄,米哈伊尔舅舅、孩子们,还有很多陌生人,都涌了进来。外祖父把皮大衣向地板上一丢,大声吼道:
"一群混蛋!你们将一个多么精明强干的小伙子给毁了!再过五六年,他可是无价之宝呀!"
地板上有很多衣服,挡住了我看伊凡的视线。我从桌下爬出来,碰到了外祖父的一只脚。他把我一脚踢开,攥紧了又红又小的拳头吓唬舅舅们说:
"你们这群狼崽子!"
他一屁股坐在长凳子上,抽噎了几声,可是没有掉眼泪,发出轧轧的响声说:
"我心里清楚,他是你们每一个人的眼中钉!唉,凡纽什卡,你这个小傻蛋啊!该怎么办啊,嗯?我说,倒是怎样处理呀?人家的马,将要烂了的缰绳。老婆子,最近几年上帝不喜欢我们了,嗯?老婆子?"
外祖母的整个身体都趴在地板上,两手不停地抚摩伊凡的脸颊、头部、胸部,对着他的眼睛喘息,抓住他的手揉搓着,把蜡烛都碰倒了。
随后,她慢慢地站起身来,整个脸都变黑了,身上穿的也是黑色的衣服,恐惧地瞪着双眼,可怕地低声喊道:
"都给我滚出去,一群可恶的畜牲!"
除外祖父以外,别人都从厨房里四散离开了。"小茨冈"悄无声息地、被人忘却地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