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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3349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第三章

  

  我的身体恢复健康以后,我才知道,"小茨冈"在家中占有颇为特殊的位置。

  外祖父骂他,不像骂自己的儿子们那样频繁、那样凶狠;在暗地里说起他来,外祖父眯缝着两只眼睛,常常摇着头说:

  "伊凡有两只金不换的手,鬼家伙!记好我的话:这小子肯定有出息!"

  舅舅们对"小茨冈"也非常和善,非常友好,从来不向对待格里戈里师傅一样和他搞一些恶作剧。

  他们几乎每天傍晚都为这个师傅安排一场羞辱而恶毒的玩意儿:偶尔用火把他的剪子把儿烧热,偶尔在他坐的椅子上按一个尖向上的铁钉,或把颜色不同的料子悄悄地放到这个眼睛快要瞎了的老人手边。他把它们缝成一匹布,这么一来他便会遭到外祖父的一顿臭骂。

  一天中午,他在厨房的吊床上面睡午觉,大家为他涂了一脸的红色颜料,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带着这一副既可笑又可怕的面庞来回走动:灰白色的胡子中黯淡地露出两片像眼镜一样的红色斑点,他那很长的红鼻子如同一条舌头有气无力地垂着。

  他们想出的折磨人的花招是层出不穷的,而这个师傅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轻轻地抿抿嘴,在拿起熨斗、剪子、钳子或顶针以前,总是把指头蘸上许多唾液。

  这已形成了习惯;甚至就连用刀叉吃饭时,他也把指头弄湿,把孩子们都逗乐了。当他嫌疼时,他那宽大的脸盘就显现出了许多皱纹的波浪,波浪把眉毛挑得很高,古怪地从额头滑过,就在光光的头顶上不见了。

  我记不清外祖父对他的这些儿子们的一些鬼把戏抱什么样的态度了,可是外祖母总是攥着拳头吓唬他们,叫道:"一些无耻的东西,一帮臭不要脸的恶鬼!"

  可是舅舅们私下里说起"小茨冈"也是很生气的、嘲讽的,他们贬低他的劳动,骂他是一个小偷或一个懒汉。

  我问外祖母这是为什么。

  她像往常一样,又快乐又清楚地解释说:"这你就不知道了,他们自己以后要分家开染坊时,都想把凡纽什卡拉到自己那一边去,因此他们两人就在对方跟前贬他:说他不会工作,事实上他们是在说谎,耍手段。他们还担心凡纽什卡不和他们一起干,和外祖父在一起。外祖父脾气十分古怪,说不准他和伊凡开第三个染坊,这对你舅舅十分不利,明白么?"她轻轻地笑着说:

  "大家总耍滑头,太好笑了!你外祖父也觉察出了这些计谋,他故意逗雅沙和米沙说:’我要为伊凡买一个免役证,他就不需要去当兵了。我最需要他!‘他们生了一肚子气,这是他们不愿意的,但是又舍不得花钱--免役证是需要很多钱的呀!"

  我如今又和外祖母住在一块儿了,和坐轮船来时一样,她每天晚上临睡前总给我讲故事,或说她自己的也像故事一样的生活。

  一提到家务事--儿子们分家、外祖父为自己买新房,她那说话的语气就像陌生的邻人站得远远地在互相嘲笑一样,根本不像是家庭里第二主人的身份。我从她那儿得知"小茨冈"以前是一个弃儿。

  有一年春天刚刚来临时,一个阴雨绵绵的半夜,在大门口的长凳子上捡到了他。

  "唉,他躺着,包着一块破围裙,"外祖母若有所思地、神秘地说起来,"吱吱地哭不出一点儿声音,被冻僵了。"

  "为什么悄悄地将小孩扔给其他人呢?"

  "因为母亲没有奶,没有食物喂;她打听什么地方有人刚生下孩子就夭亡了,就把自己的孩子悄悄地放到那里。"

  她静默了一阵儿,挠挠头皮,一边唉叹着,看着天花板,又继续说下去:

  "都是因为没钱啊,阿廖沙;有的时候穷得没法儿说啊!还有一个规矩:没有出嫁的姑娘不准生小孩--真丢人!外祖父想把凡纽什卡送到警察局去,我劝他说:留下自己来抚养吧,这是上帝的意思,他知道谁家死了小孩子。我一共生了十八个孩子;如果都活着,可以站满一条街,十八家。你不知道,我十四岁就结婚了,十五岁开始生孩子;但是上帝相中了我的孩子,不断地把我的孩子拿去做天使了。我既心疼,又兴奋!"

  她穿着一件长衬衫坐在床边上,黑黑的头发披满全身。她身材高大,头发蓬松,特别像不久前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人领进院子中的大熊一样。

  她在那白皙的、十分干净的胸脯上画着十字,小声地笑着,身体左右晃荡着:"好孩子都被上帝给领走了,给我余下的都是坏的。

  "我十分喜欢伊凡卡--我就疼爱你们这小东西!我收留了他,为他行了洗礼后,他果真活了,长得十分水灵。开始我喊他’茹克‘--他总是嗯嗯的,简直像一个甲壳虫,他嗯嗯地喊着满屋子乱跑。你可以放心地去喜爱他,他的确是一个纯朴善良的人!"

  我越来越爱伊凡了,因为他常常有惊人的举措。

  每到周六,当外祖父把一周以来犯了错误的孩子都打了一遍,去做晚祷时,厨房中就成了无法形容的快活天地:

  "小茨冈"从炕炉里弄来几只黑色的蟑螂,不一会儿就用线制好了一套马具,用纸剪一个雪橇,于是四匹黑马拖着雪橇在刨平的黄色的大桌面上驰骋起来。伊凡拿一根细松明追赶它们,兴奋地尖声大叫道:"哈,赶车去请大主教喽!"

  剪一个小纸片贴在一个蟑螂的身上,赶着它去撵雪橇,伊凡解释道:"它们忘记带口袋了。这个修士背着一个口袋,还追呢!"

  他又用线系着一只蟑螂的大腿;这只蟑螂一面爬,一面头直点着。伊凡拍着双手大笑道:"助祭从酒铺出来去做晚祷了!"

  他让我们观察小耗子,他命令小耗子站起来,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用后腿来走路,一对像小黑珠子似的灵活的眼睛可笑地一眨。他很爱护小耗子,把它们藏到怀里,嘴对着嘴喂它们吃糖,互相亲吻,而且深信不疑地说:

  "耗子是一个很聪明的动物,挺可亲的,家神十分爱它!谁饲养小耗子,家神爷爷就会待谁好……"

  他还会用一张纸牌或一弋比铜钱变戏法,他喊得比每个孩子都厉害,几乎看不出与孩子们有什么区别。

  有一回孩子们和他玩打牌的游戏,一连让他做了几回"大傻瓜",使他很难过,气得直噘嘴,不想再继续玩了,最后他对我哼哼着鼻子埋怨道:"我就知道他们是串通一气想整我,他们总是使眼色,在桌子下面彼此换牌。这算什么打牌?骗人的把戏我也可以……"

  他刚刚十九岁,可他比我们四个人的年龄加在一块儿还大。

  最让我无法忘记的,是他在节日之夜;每当这时,外祖父和米哈伊尔舅舅去别人家做客了。

  头发卷曲而蓬松的雅科夫拿着他的吉他来到厨房,外祖母放上一桌十分丰盛的茶点和一瓶伏特加酒,装酒的瓶子是绿色的,瓶子的底部铸有鲜艳的红花儿。

  "小茨冈"身着过节的盛装,忙得像陀螺一般团团转。

  老师傅悄悄地侧着身子走过来,黑色的眼镜闪闪发亮。

  另外还有保姆叶夫根尼娅,绯红的麻脸,胖得像一个坛子,眼睛生得相当机灵奇怪,说起话来和吹喇叭一样。

  偶尔,圣母升天教堂的长发助祭,还有许多面孔像梭鱼和鲶鱼般滑溜的人们,也都来了。

  每个人都吃饱喝足,沉重地喘息,孩子们人人手中都分到了糖果,每个人都有一杯甜酒;然后,一股既热闹又奇特的快乐,如同火一般慢慢地燃烧起来了。

  雅科夫舅舅小心翼翼地调着他的吉他,调好以后,照例像往常一样问一句:"怎么样,各位,我要开始了!"

  他摆了摆卷曲的头发,朝吉他弯下腰去,好像鹅一样抻长了脖子;他那充满欢乐的圆脸蒙眬欲睡;灵活得难以猜想的目光,在一层油雾中熄灭了。他慢慢地拨弄着琴弦,奏了一支令人振奋的、令人忍不住想立刻行动起来的曲子。

  他的歌曲使空气紧张而宁静;它像一条湍急的小河,从远处的高山上流下来,从墙壁和地板里渗出,激荡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让人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既忧伤又不安。听了这支曲子,就不禁同情世上所有的人,也同情自己,大人感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孩子,大家都端坐凝听,躲在那里默默无语地沉思着。

  米哈伊尔的萨沙听得格外紧张;他总是朝舅舅探出身体,张着大嘴呆呆地看着吉他,口水不住地流下来!

  偶尔他听得出神了,不知不觉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双手撑着地面。遇到这样的情形,他就坐在地板上,睁着一双凝然不动的眼睛,不再站起来了。

  人们都听得入了迷,屏息不动;只有茶炊在低声吟唱,可是并不阻碍吉他哀怨的诉说。

  两个四四方方的小窗户瞪着黑暗的夜空,经常有人悄悄地敲打它们,桌子上两支尖矛般的蜡烛,金光闪闪的火苗摇摆着。

  雅科夫舅舅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好像咬紧牙关在酣睡,只有两只手却另有一番情形:弯曲的右手指在黑色的琴弦上面以肉眼无法看清的动作颤动着,如同一只快乐的小鸟拍动着两只翅膀在飞舞;左手指快得难以相信地在琴弦上来回飞快地跑着。

  他喝酒以后,几乎每回都是用一种不好听的嗓音从牙缝中唱那无休无止的歌曲:

  雅科夫要是一条狗--

  他从早狂吠直到晚上:

  嗳呀,我就憋得慌!

  嗳呀,我就愁得慌!

  一位修女沿着街道走;

  一只老鸦在墙头上立。

  嗳呀,我就闷得慌!

  墙缝里的蟋蟀在低唱,

  吵得蟑螂得不到安宁。

  嗳呀,我就闷得慌!

  一个乞丐晒起裹脚布,

  另一个乞丐便跑来偷!

  嗳呀,我就闷得慌!

  唉,我着实愁得慌!

  我无法忍受这支歌曲,每当舅舅一唱到乞丐的时候,一种无法抑制的悲痛让我落下泪来。

  小茨冈也像大家一样全神贯注地听吉他,把手指插入成绺的黑色头发里,看着墙角,轻微地喘息着。

  偶尔他猛然惋惜地感叹道:

  "嗳呀,我如果有一个好嗓子,我也会唱个痛快!"

  外祖母也叹息着说:

  "行了,雅沙,不要折腾人的心了!凡纽什卡。"

  "你还是来给我们跳个舞吧,瓦尼卡。"

  大家不是每回都立刻满足她的要求,不过有的时候,我们的音乐师突然用手掌按着弦停了一瞬间,随后攥紧拳头,使劲儿往地板上一甩,好像从自己的身上甩掉一种看不到的什么东西一样,雄壮有力地叫道:

  "好啦,叫忧愁和烦恼都死去吧!瓦尼卡,跳起来吧!"

  "小茨冈"打扮了一下,拉了拉黄色的衣服,他小心谨慎地,好像踩着玻璃一样,来到厨房的中央;他那黑色的面庞变得红润了,很难为情地微微一笑,请求道:"请弹得稍微快一些,雅科夫·瓦西里奇!"

  吉他疯狂地响起了暴风骤雨般的节奏,靴子后跟细碎地踏着,桌子上和橱子中的碟碗乱颤,而在厨房中央,"小茨冈"如同一团火在剧烈地燃烧。他张开两臂,仿佛一只鹞鹰展翅飞翔,脚步快得使人无法分辨;他突然尖叫了一声,朝地上一坐,似乎一只金色的雨燕在大雨来临以前窜来窜去,绸子衬衫上下颤抖着,流动着,好像在燃烧,在熔化,发出灿烂的光辉,把四周都照亮了。

  "小茨冈"不知疲倦地、忘掉自我地在跳,看模样,假如打开门把他放走,他可以这样顺着大街小巷跳遍全城,不知道他会跳到什么地方去……

  "横着走一次!"雅科夫舅舅用脚敲打着地板,喊道。

  他十分尖厉地吼叫着,用颤抖的声音高声喊出一句俏皮的顺口溜:

  唉,若非我舍不下这双破草鞋,

  早就扔下老婆和孩子远走高飞!

  站在桌子后边的人们,手脚不由自主地抽动着。他们好像被火燎着一般,也不时地大声叫喊,跟着尖声地喊;那大胡子师傅抚摩着自己的秃头,口里不停地念叨着。有一回,他朝我弯下腰来,柔软的大胡子遮住了我的肩头,靠近我的耳朵,好像对大人一样说道:

  "阿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如果你的父亲还在人世,他也要跳得像一把火!真是一个愉快的人,挺有人缘的。你还记得他么?"

  "不记得。"

  "哈,不记得?以前他和你外祖母跳起舞来--你等着!"

  他说着站起来,个子高大,人又十分憔悴,如同一幅圣像一般,向外祖母深深地鞠了一躬,用一种不寻常的粗重声音对她说:

  "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赏个脸吧,请上场走上一圈儿吧!就像以前与马克西姆·萨瓦杰耶夫那样,让我们大家也开心一下吧!"

  "你这是怎么啦,亲爱的?你是怎么啦,格里戈里·伊凡内奇?"外祖母微微地笑着,往后缩了缩身子说,"我跳什么舞呀!光惹得人家笑话我……"

  可是大家都请求她,她突然像个年轻人一样站了起来,整整衣裙,挺直身子,昂起硕大的头,在厨房里兴高采烈地跳开了,一面高声叫道:"你们开心地笑吧,请尽情地笑个痛快吧!喂,雅沙,重新换一个曲子!"

  舅舅将身子一挺,伸得特别直,微微闭着两只眼睛,弹得慢了一点儿。

  "小茨冈"停下一阵儿,跑到外祖母面前,蹲下来,围着她跳开了;她伸开两手,挑起眉毛,双目望着远处,好像在空气中一样,在地板上轻轻地滑行着。

  我感到她很有意思,我噗哧地笑了一下,老师傅伸出手指头严厉地拍打我,在场的大人们全都用责怪的目光向我这边望。

  "伊凡,别跺了!"老师傅面带笑容地说,"小茨冈"顺从地跳到一边,坐在门槛上;保姆叶夫根尼娅则提起了嗓子,轻声而清脆地唱道:

  从礼拜一熬到礼拜六,

  姑娘们忙着织花边儿,

  干活干得累死了人哟,

  唉,就剩了半口气儿!

  外祖母真不像是在跳舞,好像是在讲故事。

  你看,她若有所思地轻轻地走着,身体左右晃悠着,手放在额头上朝四周看,她那整个高大的身躯迟疑不定地摇摆着,两只小脚小心谨慎地摸索着道路。

  她突然站住了,被前面什么东西给吓了一跳,面庞抖了一下,蹙了一下眉头,立刻又容光焕发,满脸堆出慈祥的笑。

  她朝旁边一躲,摊开一只手像为其他的人让道,低下头,屏着气息,纹丝不动,静静地倾听着,笑容可掬。

  突然间,她离开了以前的位置,仿佛一阵风一样旋舞起来,她整个身体显得十分匀称,更加高大了,此时,人们的目光再也无法离开她了,她像奇迹般地变得年轻了,鲜花怒放般的美丽,可爱!

  保姆叶夫根尼娅又和吹喇叭一样唱起来:

  周日午祷刚刚完,

  一直舞到大深夜。

  她是最后回到家,

  良宵苦短又周一!

  外祖母终于跳完了,重新坐回先前靠近茶炊的位置。

  大家都一个劲儿地称赞她,而她一边整理她那长长的头发,一边说:"你们算了吧!你们还没有看到过真正的舞蹈呢。

  "以前我们巴拉赫纳那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子--我记不清楚她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了,大家看了她的舞以后,简直高兴得直落泪!你只要瞅她一眼,就像过节一样幸福,其他的再不需要什么了!我真羡慕她呀,罪过呀!"

  "歌手和舞蹈家是世界上一流的人物!"叶夫根尼娅认真地说,她开始唱起大卫王的故事。

  而舅舅雅科夫搂住"小茨冈",对他说道:"你应该到酒铺中跳舞,你可以让人们跳得发疯!……"

  "我只希望能有一副很好的嗓子!""小茨冈"抱怨道,"如果上帝赏给我一副好的嗓子,我就是唱它十年,随后无论如何也毫无怨言!"大家都开始喝伏特加酒,格里戈里喝得相当多。人们一杯接一杯地给他倒,外祖母劝告道:

  "要小心点儿,格里沙,你会彻底瞎的!"

  他很认真地回答说:"让它瞎吧!眼睛对我来说再也没用了,我什么都看到过了……"

  他越喝越多,但是没醉,可是话头越来越多,几乎每次都向我提起我的父亲:

  "这个人有一颗伟大的仁慈的心,我的伙伴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

  外祖母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是啊,他是上帝的儿子!"

  每一样都十分有趣,而且都深深地吸引着我,每件事都好像有一种甜蜜的、永无尽头的忧愁朝人的心头渗透。在人们的心中,快乐和忧愁以不可琢磨的、使人不理解的速度彼此交替着,简直无法分割地纠缠在了一块儿。

  有一回雅科夫舅舅醉得并不太厉害,他开始撕扯自己的衬衫,疯狂地揪自己的头发,揪稀疏的浅色的胡须,揪鼻子和他那耷拉着的嘴唇。

  "这算是什么日子呀,这到底算什么啊?"他狂喊,泪流满面,"为什么要这样生活呀?"

  他捶胸顿足,拍脸、打脑门、痛哭:"我是个流氓,下流种子,丧家犬!"

  突然,格里戈里怒吼道:"没错儿!你就是!……"

  外祖母也喝得大醉,拉着儿子的手,劝他道:"算了吧,雅沙,应当教育什么,上帝最清楚!"

  又喝了几杯酒,她变得更漂亮了:她那一对微微笑着的黑色的大眼睛,向每一个人身上都倾注着让人灵魂变得温柔的爱。她用头巾扇着红红的脸,如唱如诉般地说:

  "上帝啊,上帝啊!一切都是美好的!你们看看,所有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这是她内心的感叹,她毕生的口号。

  永远都是那么快乐的舅舅的眼泪和喊叫令人非常吃惊。我问外祖母,他怎么哭了,为什么咒骂自己,甚至还打自己。

  "你什么都想了解么?"她一反常态,不高兴地说,"你就等着吧,你管这样的事情好像有点儿过早了……"

  这就更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来到染坊中问伊凡,他也不想告诉我,总是嘻嘻地笑着,斜眼望着师傅;最后他被我惹急了,就一把把我推出染坊,一边喊道:

  "不要烦我,滚!你看我把你扔进染锅里,也将你染一染!"

  师傅此时正站在炉子前面,炉子又宽又矮,上

面放进三口大锅。他正用着一根黑色的长木棍儿在锅中搅和,不停地拿出来,看那顺着木棍儿向下滴的染料水。

  火烧得很猛,在他那老神甫法衣的五颜六色的皮围裙下襟,映着火光。

  染水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响,蚀眼的蒸汽浓云一般涌向门口,整个院子地掠过干燥的风雪。

  师傅把他那浑浊而充血的双眼抬起来,从眼镜下边儿瞧了瞧我,粗声粗气地对伊凡说:

  "快点儿,拿劈柴去!眼睛长到什么地方去了?"

  "小茨冈"到院里去拿劈柴时,格里戈里坐到盛颜料的口袋上,对我招了一下手:"到这儿来!"

  他抱我坐在他的膝盖上,既柔和又暖和的大胡子盖住了我一边的腮帮子。他使人难忘地说:

  "你舅舅犯糊涂,把他老婆打死了,如今他受到良心的谴责,你明白么?你什么都要知道,要小心点儿,否则会有危险的!"

  与格里戈里在一起,跟和外祖母在一起相同,觉得很随便,可是有点儿让人害怕,好像他从眼镜下面把一切都看透了一样。

  "是怎么打的?"他从从容容地说,"就是这样:夜里两人睡觉时,他拿被子把她的头蒙住,然后紧紧地压在她身上使劲儿地打她。为什么要打她呢?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此时伊凡已经抱了一捆柴回来了,蹲在炉子前烤手。师傅没在意他,使人印象深刻地接着说:

  "他打她,可能是因为她比他好,他妒忌她。小朋友,卡希林一家人都不喜欢好人,他们妒忌她,容不下她,经常想伤害他!你去问问你的外祖母,就明白他们曾经是怎样想弄死你的父亲了。她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她不爱说谎话,也不会撒谎。她尽管喝酒、吸鼻烟,可她仿佛一个圣人。她有些傻。你可得紧紧地跟着她……"

  说完,他推了我一把,我就跑到院子中,心中异常的沉重和害怕。

  在门洞中,凡纽什卡赶上我,搂住我的头,低声说道:"你不用怕他,他是一个大好人;你今后要直视他的眼睛,他喜欢人家那样望着他。"

  这儿所有的一切都使人感到奇怪而且不安。

  其他模样的生活我还没有经历过,可是模模糊糊地记得,父亲和母亲不是这么生活的:他们说话也是另外一个样子,娱乐也是另外一个样子,他们不管是走路还是坐着都是并排着,紧紧地依偎着。

  夜里,他们经常在一块儿笑很长时间,坐在窗户旁边大声地歌唱,街上的人们都来围观。那些抬起来向上看的面孔,让我可笑地记起了饭后的脏盘子。

  然而这儿人们笑的时间极少,就算笑,偶尔也使人摸不清他在笑什么。

  人们经常彼此大声吵闹,互相恐吓着,或躲到墙角里窃窃私语。

  孩子们就连大气都没有胆量发出,谁也不搭理他们;他们如同尘土一般被雨打入地下。

  在这个家里,我感到自己是一个局外人,整个生活就像许多针刺进我的身体里,使我忧心忡忡,让我紧张地关注着每一件事情。我与伊凡的友情不断地发展;外祖母成天都在忙自己的家务事,我几乎整天跟在"小茨冈"的屁股后转。

  每当外祖父打我时,他依然是用自己的胳膊挡着鞭子,到第二天,他把打肿了的地方伸给我看,埋怨道:"这一点儿用都没有!你并没有被打得轻一点儿,而我呢,你看这儿打的!我再也不做了,不再管你了!"

  然而,下一回他又受了一回不必要的痛苦。

  "你不是说不管了么?"

  "是不想管来着,谁知道又伸了出去……不知为什么,不知不觉地就伸了出去……"

  后来,我了解了有关"小茨冈"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更增添了我对他的好感和友爱。

  每个周五,"小茨冈"把那匹枣红骟马沙拉普套在一辆既宽又大的雪橇上面;沙拉普是外祖母的宝贝,这一个刁钻古怪的调皮鬼,特喜欢吃美味的东西;"小茨冈"身穿齐膝的短皮衣,戴上一顶沉重的大帽子,紧紧地系上一条绿腰带,就驱赶着雪橇赶集去采购食物了。

  有时候,过了很长时间他还没有回来。家里的人都十分着急,来到窗户前面,用哈气把玻璃上的冰花融掉,不停地向大街上张望。

  "还没回来?"

  "没有!"

  外祖母比任何人都着急。"真是的,"她对舅舅们与外祖父说,"你们连人带马都给我毁了!你们为什么不知道羞耻呀?这么没脸没皮呀?自己家的东西还不够用么?咳,一家子蠢猪、贪心狼。主会处罚你们的!"

  外祖父拉着脸唠叨说:"行了行了。这是最后一回……"

  偶尔,"小茨冈"直到正午才回来,外祖父与舅舅们赶紧来到院子中;外祖母拼命地吸鼻烟,如同大狗熊一般跟在后面蹒跚着,不知什么原因,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变得特别笨。

  孩子们都跑了过来,开始从雪橇上兴高采烈地卸东西。

  雪橇上装满了小猪、鸡鸭、鱼肉,什么都有。

  "让你买的都买了么?"外祖父斜着眼睛,瞟了瞟满载的雪橇问道。

  "要买的都买了。"伊凡快活地说道,他在院子中来回蹦跳着取暖,啪啪地拍着手套。

  "不要把手套拍坏了,那可是钱买的。"外祖父严厉地叫道。

  "有没有找回零钱?"

  "没有。"

  外祖父围着车子慢慢地转了一遭,低声说道:

  "你弄回来的东西又多出来了。你看--好像有些东西不是用钱买来的吧?我可不希望这样。"

  他皱起了眉头,赶紧走开了。

  舅舅们兴高采烈地向车子跑过去,提起家禽、鱼、鹅肫肝、小牛腿、大块肉,用手掂了掂分量。他们吹着口哨,夸赞声响成一片:"好小伙子,你真会挑!"

  米哈伊尔舅舅格外高兴,身上如同是装有弹簧一般,围着车子来回跳着,用那啄木鸟似的鼻子闻闻这里,嗅嗅那里,津津有味地咋着舌头,亲切地眯起不平静的眼睛。

  他像外祖父一样精瘦,可是个子略微高一些,头发黑得仿佛一段烧焦了的树疙瘩。

  他把冰凉的手揣在袖筒里问道:

  "老头子给了你多少钱?"

  "五个卢布。"

  "这些东西起码值十五个卢布。那你用了多少?"

  "四卢布零十个戈比。"

  "这么说,九十个戈比放到你自己的腰包里了。雅科夫,你看到了吧?他多会弄钱。"

  雅科夫舅舅身穿一件单薄的衬衫站在寒冷的天气里,对着寒冷的青天眨巴着眼睛,微微地笑着。"瓦尼卡,你请大家喝半瓶伏特加吧,"他懒懒散散地说。

  外祖母一边卸着马套,一边和马说着悄悄话。"怎么啦,我的小乖乖?怎么啦,我亲爱的小猫儿?你想捣蛋么?那就玩吧,上帝的小东西。"

  高大健壮的沙拉普抖起浓密的鬃毛,用雪一样白的牙齿蹭外祖母的肩膀,扯掉她的丝头巾,一双高兴的眼睛盯着她的脸,抖掉睫毛上的霜,低声嘶鸣着。

  "你想来点面包么?"

  她把一大块苦咸的大面包放进它的嘴里,扯起围裙在马的脸下接着掉下来的面包屑儿,沉思地望着它吃面包。

  "小茨冈"也像年轻的马似的活泼地走了过来。"老奶奶,你瞧它多聪明,简直是一匹好马。"

  "给我滚开,别在我面前摇尾巴!"外祖母一跺脚怒斥道。

  "你要明白,我今天不喜欢你。"

  她对我解释道,"小茨冈"赶集买的东西没有偷的东西多。

  "爷爷给了他五个卢布,他只买了三个卢布的物品,剩下的十个卢布的物品全都是偷来的,"她生气地说,"爱偷东西,捣蛋鬼!偷过一回,就尝着了甜头,家里人说说笑笑了一阵子,夸赞他的胜利,于是他就渐渐养成了爱偷的不良习惯。外祖父打小就受苦,受够了罪,老了变得十分贪心,把钱看得比自己的亲骨肉都重要,他就高兴人家白送!米哈伊尔与雅科夫……"

  她挥了一下手,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望着打开的鼻烟壶,又说起来:"廖尼亚,人世间的事情就像花边,织花边的又是一个瞎老太婆,那些花孔我们哪能看清楚啊!人家如果抓住伊凡偷东西,可是要揍死他……"

  又一阵儿沉默,她轻轻地说:

  "嗳哟!我们的规矩可真够多的,真理在哪儿呢……"

  明天,我就请求"小茨冈"下回别再偷东西了。"否则人家会打死你的……"

  "他们逮不着我,我跑得快:我眼疾手快,腿也跑得快!"他微笑着说道,但是立刻又皱起了眉头。"我也不是不知道偷东西不好,而且十分危险。我只不过是想解解闷儿。我也不想存什么钱,不到一周,你的舅舅们就把钱都从我手里弄走了。我不珍惜它,弄走就弄走吧!反正我肚子吃得很饱。"

  他忽然抓住我的两手,轻轻地颤动着。"你又轻又瘦,但是骨头很硬,长大肯定是一个大力士。你听我说:你就学弹吉他吧,让雅科夫舅舅指导你,真的!你年纪还小,学起来一定很容易!你人小,脾气倒挺大。你不爱外祖父,对不对?"

  "我也不知道。"

  "除了老太太,卡希林一家子我都不喜欢,让魔鬼去爱他们好了!"

  "那,爱我么?"

  "你不姓卡希林,你姓别什柯夫,血统不同,你是另一个家族的。"

  他突然抱紧了我,几乎是低声自语道:"唉,如果我有一副好嗓子,那该有多好!我要使人的心全部燃烧起来……你快走吧,小弟弟,我得工作了……"

  他把我放在地板上,向嘴里塞了一把小钉子,把一块湿辘辘的黑布绷得紧紧地钉在一块大个儿的四方木板上面。

  这是我最后一回和他说话。之后不久,他便死了。

  事情是这样的:

  大门一旁的院子中,挨着围墙放有一个橡木的巨大的十字架,主干既粗大而又多节。它在那儿放了很长时间。我刚来这家就看到它了。

  那时它挺新,微微发黄,然而过了一个秋季,被雨淋得全都发黑了。它散发出一股泡过水的橡木的苦味,在肮脏狭小的院子中显得更加碍手碍脚了。

  这个十字架是雅科夫舅舅购来预备放在老婆的坟墓上的,他曾经许下愿,要在她去世周年的那一天,自己把十字架背到坟上去。

  那天恰是刚入冬的一个周六,天气十分严寒,并且刮着大风,雪从房顶上落下来。

  人们都来到院子中,外祖父与外祖母一大早就带着三个孙子到墓地去追悼亡魂了,我因为犯了错误被关在家里。

  舅舅们全都穿着黑色的短皮大衣,把十字架从墙上扶起,他们抬着横木的两边:格里戈里与一个陌生人很吃力地把重重的十字架主干放在"小茨冈"那宽大的肩膀上面。

  他一个踉跄,两腿分开站住了。

  "怎么样,吃得住劲么?"格里戈里问。

  "不知道。似乎很沉……"

  米哈伊尔舅舅怒气冲冲地叫道:"快开大门,瞎鬼!"

  雅科夫舅舅说:"瓦尼卡,你真不嫌害臊,我们两个人加起来都不比你的劲大!"

  格里戈里把大门打开时,严厉地叮嘱伊凡说:

  "要小心点儿,不要累坏了!上帝保佑你!"

  "秃驴!"米哈伊尔舅舅从大街上叫了一声。

  在院子中站着的人全都笑了,大声地议论起来,似乎大家都为抬走这个十字架而兴奋。

  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拉着我的手来到染坊,说:"今天外祖父可能不打你了,他的眼神十分和气……"

  在染坊,他把我放到一大堆预备染色的羊毛上边,亲切地用羊毛围在我的肩膀上。他闻了闻从染锅中上升的蒸汽,若有所思地说道:

  "亲爱的小家伙,我与你的外祖父在一块儿一共三十七年了,他所干的事情,我从头至尾都看得最清楚了。以前我们两个人是一对好朋友,两人一起做起了这桩生意,一起想办法。你的外祖父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他成了老板,但是我不行。反正上帝比我们每一个人都聪明:他只要微微笑一笑,连那最伶俐的人都变为傻瓜。你还不明白人家为什么那样说,为什么那样干,但是你每一件事都得了解。孤儿的生活是苦的。你父亲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可是一个大活宝,他什么都明白,因此外祖父才不喜欢他,对他加以排斥……"

  听好话是使人高兴的;我一边听,一边看炉子中赤红的黄金色的火焰在游戏,在染锅上空,升起一阵乳白色的云雾般的水蒸汽,它变作灰蓝色的霜粘在歪斜的屋顶的木板上面--穿过毛茸茸的屋顶缝隙,能看到一线蓝蓝的天空。

  风渐渐变小了,太阳灿烂地照耀着,玻璃般的灰尘撒满了狭小的院子,在街道上,雪橇的滑板发出尖尖的声音,从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腾着一阵儿蓝烟,淡淡的影子在雪地里滑过,也好像在叙述着什么故事。

  大胡子格里戈里个子很高,人又很瘦,没戴帽子,生着一双大耳朵,简直像个善良的巫师。他一边搅和着滚沸的染料水,一边不停地教育我:

  "对每一个人,都要用正直的眼光看待;一条狗朝你扑过来,也要正视不惧,这样它就会向后退……"

  一副重重的眼镜压在他的鼻梁上,如同外祖母的鼻子一般,鼻子尖儿聚集着发青的血丝。

  "等一下,什么事?"他突然说道,竖着耳朵倾听着,随后用脚关上了炉门,一个箭步就蹦到了院子中。我也跟着他跑到院子里。

  在厨房中间的地板上,"小茨冈"脸朝上躺着;从窗格中射进来一束束宽条的光线,一束射在他的头部、胸部,还有一束落在他的双腿上。

  他的额头奇特地闪闪发光;眉毛高高地挑着;斗鸡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发黑的天花板;暗紫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吐着发红的泡沫;血从嘴角处沿着两颊流到脖子上,最后流在地板上;血像一条条浓稠的小河,从背下边流出来。

  伊凡的两条腿痛苦地挺着,他的裤子很明显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地板上。

  地板用沙子擦得非常干净,散发着光芒。血,鲜红鲜红的血,聚集成一条条小河,穿过一束束的光线朝门口流去。

  "小茨冈"纹丝不动,手臂直挺挺地靠着身子放着,只有手指还微微动弹,摸着地板,染了颜色的手指在太阳光的映照下闪着光。

  保姆叶夫根尼娅坐在那儿,把一支很细的蜡烛朝伊凡手中塞;伊凡拿不住它,蜡烛歪到地上,灯芯栽进血泊里。

  保姆捡起它,拿围裙的一角擦干净了,又尝试着塞到他那微微颤动的手指中。厨房里飘荡着时高时低的议论声,它如同一阵风一般从门槛上推我,但是我使劲儿抓住了门环。

  "他摔倒了,"雅科夫舅舅用一种凄惨的语调说道,战战兢兢地转来转去。他面无血色,筋疲力尽,两眼呆滞,不停地眨巴着。

  "他跌倒了,被压住了--砸在脊背上。我们一看不行,急忙丢掉了十字架,要不也会把我们砸坏的。"

  "是你们把他砸死的!"格里戈里高声怒吼地说。

  "是的,那又怎么样……"

  "你们!"

  血不停地流,在门槛周围聚成一大摊血,逐渐变成黑色的,好像鼓了起来。

  "小茨冈"一边不停地吐着粉红色的泡沫,一边做梦般地哼叫着。他逐渐消瘦了,伸得越来越平坦了,紧紧地贴在地板上面,好像朝地板陷下去。

  "米哈伊尔骑马去教堂喊父亲了。"雅科夫舅舅低声说。

  "我雇了一辆马车急忙把他拉了回来……多亏不是我自己背着主干,否则……"

  保姆还在把蜡烛向"小茨冈"手里塞,蜡油和泪水滴在他的手掌里。

  格里戈里粗声粗气地说:"你把蜡放在他头一边的地板上就行了,笨蛋!"

  "对了。"

  "把他的帽子摘下来!"

  保姆把伊凡的帽子摘下来;他的后脑勺挨着地板,发出一种沉闷的响声。

  此刻他的头朝一边歪去,血流得比刚才还要多,可是只从一边嘴角向外淌。

  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起初我还等着"小茨冈"歇息一会儿就站起来,坐在地板上面,吐了一口唾液说:

  "呸!真热啊!"

  每天午觉醒来,他始终这样做。可是这回他没有起来,慢慢消瘦下去。

  太阳已经照不到他了,一束束的阳光变短了,只能射到窗台上面。他的脸发黑,手指已经停止动弹,嘴角处的泡沫也消失了。

  在他的天灵盖跟前,两耳的旁边,插着三支蜡烛,摇曳着金黄色的火焰,照射着黑得铁青的蓬松的头发,两片黄色的光芒在黝黑的腮帮上微微颤动,尖尖的鼻头和粉红色的嘴唇发着亮光。

  保姆跪在那儿一边哭,一边小声地念叨着:"你是我亲爱的小鸽子,讨人喜欢的小宝贝!"

  我感到又怕又冷,爬到桌子下面躲起来。

  一会儿又过去了,外祖父身穿一件貉绒大衣,脚步极其沉重地走过来,外祖母穿着一件带毛尾巴领子的皮大袄,米哈伊尔舅舅、孩子们,还有很多陌生人,都涌了进来。外祖父把皮大衣向地板上一丢,大声吼道:

  "一群混蛋!你们将一个多么精明强干的小伙子给毁了!再过五六年,他可是无价之宝呀!"

  地板上有很多衣服,挡住了我看伊凡的视线。我从桌下爬出来,碰到了外祖父的一只脚。他把我一脚踢开,攥紧了又红又小的拳头吓唬舅舅们说:

  "你们这群狼崽子!"

  他一屁股坐在长凳子上,抽噎了几声,可是没有掉眼泪,发出轧轧的响声说:

  "我心里清楚,他是你们每一个人的眼中钉!唉,凡纽什卡,你这个小傻蛋啊!该怎么办啊,嗯?我说,倒是怎样处理呀?人家的马,将要烂了的缰绳。老婆子,最近几年上帝不喜欢我们了,嗯?老婆子?"

  外祖母的整个身体都趴在地板上,两手不停地抚摩伊凡的脸颊、头部、胸部,对着他的眼睛喘息,抓住他的手揉搓着,把蜡烛都碰倒了。

  随后,她慢慢地站起身来,整个脸都变黑了,身上穿的也是黑色的衣服,恐惧地瞪着双眼,可怕地低声喊道:

  "都给我滚出去,一群可恶的畜牲!"

  除外祖父以外,别人都从厨房里四散离开了。"小茨冈"悄无声息地、被人忘却地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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