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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9883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第二章

  

  一种深厚的、五彩缤纷的、古怪得无法形容的日子,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开始奔流起来。在我的记忆里,那段日子就像是一位慈祥而诚实的天才美妙地讲述的一个凄惨的故事。如今我将过去回忆一下,偶尔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竟然会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有许多事情我都很想辩驳,加以否认,因为在那黑暗冷酷"一家子笨蛋"的生活里,事情简直多得不计其数。

  可是现实远远超过了同情,这并非只是在说我自己,而是说那使人喘不上气来的、充满令人害怕景象的狭小的环境。在这儿,大多俄国人都曾有过,并且直到眼下还没有失却的真实的日子。外祖父家中,充满人和人之间强烈仇恨的气氛,大人全都彻底中了仇恨的毒素,甚至连孩子们也争先恐后地加入其中。

  最后我才由外祖母口中得知,母亲刚来时,正赶上她的两个弟弟强烈闹着要父亲给他们分家。

  母亲的忽然归来,让他们的分家欲望更加迫不及待,更加尖锐了。他们担心我的母亲要讨回那份原本给她准备、然而由于违抗外祖父的命令"自主"结婚而被外祖父扣压的嫁妆。舅舅们一致认为嫁妆按理应该分给他们。除此之外还为了谁在城里建设染坊、又由谁到奥卡河的对岸库纳维诺村去,互相早就无情地闹翻了天。

  我们刚到不几天,便在厨房中用餐时发生了一场争吵。

  我的舅舅们唰地一下子跳起来,都俯身向前隔着桌子,朝外祖父的脸狂吼,像狗一样龇出牙,摇晃着身子。

  外祖父用饭勺击打着桌子,满面绯红,声音刺耳地尖叫道:"我要把你们撵出去满街要饭!"

  外祖母伤心的面孔也改变了模样,说道:"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们吧,老爷子。早早给了他们,也早点儿得到安宁。"

  "闭口,都是你宠的!"他大喊道,两眼冒火。真奇怪,不要看他个子矮,喊起来声音却出奇地大。

  母亲由桌子一边站起身,缓缓来到窗前,背转身不去看他们,一声都不吭。

  米哈伊尔舅舅突然抬起手,冲着他弟弟的脸便是一记耳光。

  后者大嚎了一声,抓住了他的哥哥,两人在地板上滚成了一团,传出一片喘气、呻吟、叫骂的声音。

  孩子们都吓得哭了。挺着大肚子的纳塔利娅舅母使劲地喊着、劝着,我的母亲把她抱着拖走了;永远乐呵呵的麻脸保姆叶夫根尼娅把孩子们都赶出了厨房;椅子都被踢倒了;宽肩膀的年轻学徒"小茨冈"骑到米哈伊尔舅舅的身上,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师傅,这个光秃秃的头、长长的胡子、戴着黑眼镜的人,却心平气和地用手巾绑着舅舅的手。

  舅舅把脖子伸得长长的,稀少的黑胡子扎到了地板缝儿里,呼呼地喘得令人害怕。

  外祖父围着桌子乱跑,捶胸顿足地嚎叫着:"亲兄弟!亲骨肉!咳,你们这帮人呐……"

  争斗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吓得跳上炕炉上,我怀着惊骇的好奇心看着外祖母用铜盆中的水为雅科夫舅舅清洗打破了脸上淌出的鲜血;他一边哭一边跺脚,外祖母声音低沉地说:"真该死,这帮野种们,清醒一下吧!"

  外祖父把撕破的衬衫扯到肩膀上,对着她喊道:

  "老巫婆,看看你下的这帮野兽!"

  雅科夫舅舅离开以后,外祖母躲到一个角落里,颤抖地嚎啕大哭:"圣母啊,请求你让我的这些孩子们懂点儿人性吧!"

  外祖父歪着身子站在她的跟前,看着桌子。上边的东西全都碰倒了,流得桌子都是水。他小声地说:

  "老婆子,可得留点儿意,他们肯定欺侮瓦尔瓦拉,没准……"

  "得了吧,上帝会保佑你的!把衬衫脱下来,我为你补一下……"她用手抱着外祖父的头,吻了吻他的额角;他将脸贴到她的肩膀上。

  "看情形我们必须分家啦,老婆子。"

  "得分啦,老爷子!"

  他们两个人谈了很长时间。一开始还和声细语的,最后外祖父就像准备打架的公鸡,用脚使劲儿地搓着地板,用手指着外祖母,吓唬她,憋着嗓门抱怨道:

  "我还不知道你;你比我惯着他们!然而你的米什卡是一个笑面虎,雅什卡是一个共济会员!他们以后会把我的家业全都吃光的,就知道浪费……"

  我在炕炉上翻了一下身,由于笨拙,把熨斗碰掉了;它稀哩哗啦地沿着炉梯掉下去,噗嗵一下掉到了脏水盆里。

  外祖父一个快步跳到炕炉上,将我拎了下来,仔细地盯着我的脸,仿佛是第一次看到我一样:

  "是谁叫你到炕炉上的?是你母亲么?"

  "是我自己上来的。"

  "胡说。"

  "没有胡说,是我自己上来的。我因为害怕。"

  他慢慢地用手掌打了一下我的头,把我扔到地板上。

  "跟他爸爸一样!快滚……"

  我飞快地从厨房中逃了出去。我看得一清二楚,外祖父那对敏锐尖利的绿眼睛总是盯着我,我非常怕他。

  我还记得,我总是想方设法躲开这一双火辣辣的绿眼睛,感觉外祖父脾气很糟;他无论和谁说话,总是嘲弄人、欺侮人,摆出一副打架的姿势,极力惹对方发怒。

  "咳,你们这群人啊!"他经常感叹地说,"咳"这个音拉得长长的,一听到就引起我一种厌恶的、想打战的感觉。在歇息时,或者是在吃晚茶时,当外祖父、舅舅与伙计们从作坊来到厨房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了,手被紫檀染得通红,被硫酸盐灼伤了,头发用带子系着,一个个简直像厨房角落里被熏黑了的圣像--在这危险的紧要关头,外祖父就在我的对面坐着,让他的孙子们感到非常羡慕,因为他对我比起对他们说得要多。

  他的身子很瘦,线条十分明显,尖瘦尖瘦的。他那丝线缝的圆领绸背心已经破了,印花布的衬衫也被揉皱了,裤子膝盖上有两个大大的补丁,可是比起穿着上衣和护胸、脖子上围着三角绸布的两个儿子来,依旧让人感觉他穿得非常整洁而且漂亮。我们来了没几天,他就强逼着我学祈祷。

  别的孩子都比我大一些,已经和圣母升天教堂中一个助祭学识字去了。从家里的窗户看去,能够看到教堂的金顶。教我的是那个文静而胆量很小的纳塔利娅舅母,她的脸圆圆的和孩子一样,眼睛澄澈见底。我好像感觉到,从这双眼睛里能够看到她脑中的一切。

  我十分喜欢注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长时间地盯着。她双眼眯缝着,摇头晃脑,轻轻地、几乎像耳语一样请求道:

  "喂,请你跟着我念:’我们在天之父……‘"

  假如我问:"什么是’雅科、热‘."她就像担心其他人看见一样,朝四周环顾一下,警告我说:"你别问,越问越糟糕!就简单地跟着我念:’我们在天之父‘……念啊?"

  让我感到很不安:为什么越问越糟糕?"雅科、热"这个词的意思不明白,我故意想法把它念得走样:"’雅科夫、热‘,’雅、夫、科热‘……"可是惨白的好像浑身正在融化的舅母十分耐心地用她那总是时断时续的声音纠正说:"错了,你就简单地念:’雅科、热‘……"

  可是,不管她自己,不管她说的话,都很复杂。这倒让我生气了,阻碍我记祈祷词。

  一天外祖父对我说:

  "告诉我,阿廖什卡,你今天干了些什么?是不是淘气了?我瞧你额头上有一块青青的疙瘩,就知道你干什么来的。得一块青疙瘩算什么本事!’主祷经‘背熟了么?"

  舅母低声说:"他的记性很差。"

  外祖父一声冷笑,高兴地挑起红眉毛。

  "如果这样,那就得挨揍!"

  他又接着问我:"父亲揍你么?"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因此没有回答。

  母亲却接过话去说:"从来没有,马克西姆从来都没有打过他,让我也不准打他。"

  "这是什么原因呢?"

  "他说,用鞭子教育不出人来。"

  "他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上帝宽恕我说死人马克西姆的坏话!"外祖父咬字十分清晰,气呼呼地说。

  他这句话让我感到受了污辱。他瞧出了这一点。

  "你为什么噘起了嘴呀?看你那模样……"他摸了摸他那斑白的红色头发,又加了一句说:"为了顶针的事,星期六我一定抽萨什卡一顿。"

  "什么是’抽‘啊?"我问。

  大家都哈哈大笑了,外祖父说:"以后你就明白啦……"

  我心中暗暗琢磨:"抽"就是将送来染色的衣服"拆开",而"揍"和"打"很明显是一回事。打马、打狗、打猫;在阿斯特拉罕警察打波斯人,这我是看到过的。但是我从没有见过这样打孩子。

  尽管这儿的舅舅们偶尔弹自己的孩子的额头,偶尔弹后脑勺一下,孩子们对这都好像习以为常,只是摸一摸弹肿了的位置。我再三地问他们:"疼不疼?"

  他们始终是很勇敢地答道:"一点儿都不疼!"

  为了顶针这件事,闹得家里沸沸扬扬,这我是知道的。

  有一天傍晚刚吃过茶,还没吃晚餐以前,舅舅们和格里戈里师傅正一起将染好了的成幅料子缝成一匹一匹的,随后在上边缀一个厚纸签儿。

  米哈伊尔舅舅想和那个眼睛快瞎的格里戈里搞一个恶作剧,让九岁的侄儿在蜡烛上烧师傅的顶针。

  萨沙用烛花镊子夹着顶针在蜡烛上烧起来,把它烧得快红了,悄悄地放在格里戈里的手底下,然后悄悄地躲到炉子后边去。

  可就在此时,外祖父来了,坐下来想干活,然后就不紧不慢地戴起那个烧红了的顶针。

  我清楚地记得,听到一声叫喊,我就赶紧跑到厨房中。此时外祖父正用烫伤了的指头掸着耳朵,可笑地跳着,怒吼道:"这是什么人干的?你们这些混蛋!"

  米哈伊尔舅舅趴在桌子上,用指头弄顶针,对着它吹气。

  匠人若无其事地依旧在那儿缝东西,巨大的影子在他那秃头上晃来晃去;雅科夫舅舅也跑了过来,藏在炕炉拐角后边掩口而笑;外祖母正用擦子擦着生马铃薯。

  "这是雅科夫的萨什卡做的。"米哈伊尔舅舅忽然说。

  "瞎说!"雅科夫大吼一声从炕炉后蹦了出来。

  他的儿子在炕炉后边哭了,喊道:"爸爸,不要相信他的话。是他让我做的!"

  两个舅舅彼此骂起来。

  外祖父立刻消了气,把马铃薯的糊糊敷到手指头上,一言不发地带着我走了。人们都说是米哈伊尔舅舅的错。

  我当然在喝茶时要问:"需要揍他和抽他么?"

  "需要。"外祖父气哼哼地说,斜着眼望了我一下。

  米哈伊尔舅舅向桌子上一击,向我母亲喊道:

  "瓦尔瓦拉,管好你的狗崽子,否则我就拧掉他的头!"

  母亲说:"你有胆量试一试,谁敢动他……"

  一时大家都不再言语了。

  她经常善于说这种简短有力的话语,就仿佛用这些话把别人从她身旁推开,将他们甩得很远很远,让他们变得非常渺小。

  我明白,别人都怕母亲;甚至连外祖父都对她说话小心翼翼,和对其他人说话不一样。这让我感到非常骄傲,我满心欢喜地对表哥们夸道:"我母亲的力气最大!"

  他们没有表示异议。

  可是星期六发生的事,却动摇了我对母亲的这个信念。

  在星期六以前,我也犯过错。

  大人们很巧妙地给布料染色,这让我很感兴趣:黄布放到黑水中,就变成了深蓝色--宝蓝;灰布遇到红褐色的水,就变成了红色--樱桃红。

  太奇妙了,可是我搞不明白。我想自己动手做一下,我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雅科夫的萨沙--他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他总是在大人身旁,对任何人都表示友好,随时想法子为每个人效劳。

  几乎所有的人都夸奖他听话、聪明伶俐,可是外祖父却斜着眼瞟一下萨沙,说:"呸,就会卖乖讨巧!"

  雅科夫的萨沙既瘦又黑,双目像龙虾一样凸出,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很低,总被自己的话哽住。他经常鬼鬼祟祟地东看看西望望,好像想逃到哪儿躲起来。他的栗色眼珠一动也不动,可是他一高兴,眼珠就跟着白眼珠子直打战。

  我觉得他令人生厌。我倒是挺喜欢那个不引人注目的、又笨又懒的米哈伊尔的萨沙。

  他是一个文静的孩子,长着一双忧郁的眼睛,笑起来非常和善,极像他那和蔼的母亲。

  他的牙齿生得很有特点,全都从嘴里露了出来,上颚长着两排牙齿。他感到这十分有趣:他常常将指头塞到嘴里,晃动后排的牙齿,很想拔掉它;如果谁想摸一下他的牙,他都很听话地让谁去摸一下。除此之外,我在他身上再没有看到更多有意思的东西了。家里人尽管很多,可是他却孤零零的,喜欢自己坐在昏暗的角落里,黄昏来临的时候就坐到窗户前面。

  一声不吭地和他在窗前是很有趣的--紧紧地靠着他坐在窗子跟前,一言不发地待上整整一个小时,远望绯红的西天的晚霞,那乌黑的寒鸦围着圣母升天教堂的金色圆顶盘旋了一圈,一直飞得很高,又降下来,突然,如同一面黑网一般遮着逐渐熄灭的天空,然后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天空。

  当你远望这些时,一句话也不要说,快乐的惆怅充满了我那陶醉的心。

  雅科夫舅舅的萨沙对任何事都能讲得又多又头头是道,完全像一个成年人。他了解到我

很想搞染匠的手艺后,就劝我从柜子中拿出过节用的白桌布,看能不能将它染成蓝色的。

  "白的很容易上色,我最知道!"他很仔细地说。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特别重的桌布扯出来,抱着它飞奔到院子中,可是我刚把桌布的边缘按入盛蓝靛的桶中时,那个"小茨冈"不知道从哪儿向我飞跑过来,把桌布抢去,用他那很大的手掌拧干净,向正在门洞中盯着我工作的表哥叫道:"快去把奶奶找来!"

  他预料到凶兆似的摇一下黑发乱糟糟的头,对我说:"看着吧,为了这你也要挨一顿揍!"

  外祖母赶紧走来了,大喊一声,几乎哭起来了,一边可笑地骂我:

  "你这个别尔米人啊,大耳朵鬼!恨不得把你举起来扔到地上!"

  随后她马上劝"小茨冈"说:"瓦尼卡,你可千万不要告诉老头子!我瞒着这事,或许可以糊弄过去……"

  瓦尼卡一边在五颜六色的围裙上擦手,一边害怕地说:

  "对我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不会讲的,只怕萨沙不能保守秘密!"

  "我送给他两个戈比。"外祖母说,她把我领到屋子里。

  星期六晚祷以前,有人把我叫到了厨房。

  那儿很黑,十分安静。我清楚地记得,过道和房门都关得很严实,窗外是灰色混浊的秋天的黄昏,下着连绵不断的小雨。在昏暗的炉口跟前的一张大椅子上面,坐着阴郁的、脸色与往常不同的小伙子"小茨冈".

  外祖父站在角落里的水桶旁边,从水桶中捞起很长的树条子,量了它们一下,一条挨着一条放好,在空中嗖嗖地挥动着。外祖母站在昏暗的稍远的地方,大声地吸鼻烟,嘟嘟囔囔地说:

  "还在装模作样呢……害人精……"

  雅科夫的萨沙坐在厨房里的凳子上,握着拳头不停地抹眼睛,说话的音调都变了,就像一个老叫花子,拉着腔说:

  "行行好,就原谅我吧……"

  米哈伊尔舅舅的两个孩子--一个表哥和一个表姐,并排着像木头人一样站在凳子的后边。

  "要先打你一顿再原谅你,"外祖父说,抽过一根长树条子,"快点,把裤子脱掉!……"

  他安静地说,然而,尽管是他说话,无论是萨沙在轧轧作响的凳子上挪动,无论是外祖母的脚在地板上的磨擦声--所有声音都打破不了那在厨房中的昏暗里、低低的熏黑的天花板下使人永远难忘的宁静。

  萨沙站起身来,慢慢地解开裤子,将它脱到腿弯处,用两手提着,弯着身子,跌跌撞撞地朝长凳子处走去。

  看他的一举一动,真让人难过,我的腿也哆嗦起来。

  可是,看到他驯服地在长凳上躺下,瓦尼卡把他从两腋下绑到凳子上,再用一条宽毛巾捆着脖子,弯下腰来用漆黑的手攥着他的脚脖子,更让人伤心了。

  "列克谢,"外祖父喊我,"你过来,靠近一点儿!……听到没有?……你要看看是怎样抽人的……一下!……"他手抡得很低,对着赤裸裸的身子啪地打了一下。萨沙大叫起来。"装蒜,"外祖父说,"这一下不太痛!这一下才痛呢!"

  树条又落下去了,屁股立刻就如同火烧一般肿起一条红红的肿线,表哥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很难受吧?"外祖父问,他的手很有节奏地一起一落,"不喜欢吧?这是为了那个顶针的事!"

  他一抬手,我胸口里的所有一切就跟着升了上去;手一落,我整个身体也跟随着落了下来。

  萨沙喊得可怕地尖厉并且令人厌恶:"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是对你说桌布的事了么……我不是说过……"

  外祖父安静地、像念圣诗似地说:"告密不能免罪!告密的人必须先挨一顿打,这一下是为了桌布的事情揍你!"

  外祖母朝我扑过来,两只手抱起我叫道:

  "我不让你打列克谢!坚决不让,你这个魔鬼!"

  她用脚使劲儿踢着门,喊我的母亲:

  "瓦里娅,瓦尔瓦拉!……"

  外祖父一个箭步朝她猛扑过来,推倒她,将我抢了过去,扔到凳子上。我在他手中拼命地挣扎,扯他的红胡子,咬他的胳膊。他狂叫着,更夹紧了我,后来,朝长凳上一摔,摔破了我的脸颊。

  我记得他野蛮地喊道:"把他给我捆起来!打死他!……"

  我记得母亲苍白的脸和瞪得滚圆滚圆的眼睛。她顺着长凳来回跑着,声音嘶哑地叫道:"爸爸,别打!……把他交给我吧……"

  外祖父的一顿痛打令我昏了过去。

  其后我大病了一场,在一间小屋里,背脊向上,趴在温暖的大床上待了几天;这间小屋只有一个小窗子,在墙角处,在放着很多圣像的玻璃匣子前头,点着一盏红红的小灯。

  生病的那几天里,是我一生中记忆犹新的日子。

  在这些日子里,我忽然迅速长大,而且有了一种十分特别的感觉。从那一刻起,我怀着紧张的心情看人们,好像我心上的外皮被人扯掉了,于是我这一颗心就变得对于所有的屈辱和痛苦,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都无法忍受的敏感。

  起初,外祖母与母亲的吵架让我感到惊讶:在狭小的屋子里,浑身漆黑、身材高大的外祖母朝母亲逼过来,把她推到房子的角落中的圣像前面,气汹汹地喊道:

  "你为什么不把他夺过来,嗯?"

  "我给吓傻了。"

  "白长这么大个子了!不嫌害羞,瓦尔瓦拉!连我这个老太婆都不怕!真不嫌害臊!……"

  "别说了,妈妈,一想起这些我就恶心……"

  "不,你并不爱他,他可是一个可怜的孤儿呀!"

  母亲沉重而大声地喊道:"我自己就做了一辈子孤儿呀!"

  后来,她们两人坐在墙角的箱子上哭了很长时间,母亲说:"假如没有阿列克谢,我早就远走高飞了!在这个可恶的地狱里我活不下去,实在活不下去,妈妈!我早就受不了……"

  "你是我的宝贝,我的心肝。"外祖母低声说道。

  我牢牢地记住了:母亲并非是强有力的,她也和别人一样怕外祖父。

  我阻碍了她离开这让她活不下去的该死的家庭。这却让人非常难过。

  可是过了几天,家里果然看不到母亲了。不知道她上哪儿做客去了。

  不知为什么,外祖父突然来了,像是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一样。

  他坐在床边上,用冰凉的手摸了摸我的头,说:

  "你还好么?小爷子……你倒是吭个声儿啊,别生气了!怎么,你怎么啦?……"

  我真想一脚把他踢出去,但是一动弹就痛。他的须发显得比往常还红;他不安地摇着头,闪闪发光的眼睛向墙壁上寻找着什么。他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山羊形的甜饼,两个糖角,一个苹果还有一包青色的葡萄干,将这些食物放在枕头边上我的鼻子跟前。"你看看,我给你带来的好东西!"

  他弯下腰来亲了亲我的额头;随后一边用僵硬的小手--染了满手的黄颜色,尤其是弯得像鸟嘴一样的指甲更显得黄--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一边说起来:

  "我那时对你的确太过分了一点儿,小家伙。我火得太厉害了。你用牙咬我,使劲掐我,也把我弄火了!但是,你多挨了几下也算不得什么不幸,我都记在账上了!你要懂得:被自己的亲人打,这算不上是屈辱,是接受教训!别让外人打,自己人打不要紧!你当我就没有挨过揍么?阿廖沙,我挨的那个揍呵,你就连做噩梦都没有梦到过。我被人家欺负成那副模样,或许上帝见了也会流眼泪的!到头来又怎么样呢?我是一个孤儿,讨饭婆的儿子,终于熬出了头,做了行会的头领,手下管着许多人。"

  他那端正瘦瘦的身子轻轻挨着我,开始说他小时候的故事,说的话既沉重而又坚实,轻轻地、流利地一句接着一句。

  他的绿眼睛闪动着激动的光芒,金发愉快地抖起来,高亢的嗓音变得十分粗重,对着我的脸如同吹喇叭一般说道:

  "你可是坐轮船过来的,是蒸汽把你送来的,但是我年轻时,必须用自己的力气拽着货船,顺着伏尔加河逆流而上。船在水中行,我在岸上走,光着脚丫,脚下面是扎人的石块--山旁边崩落的碎石头,从日出一直到深夜。太阳照射着后脑勺,头如同熔化的生铁一般沸腾着,但还得使劲儿向前走,腰弯得和豆芽一样,骨头咯咯作响,连路都看不清楚了,眼里含满了泪水,心中是多么痛苦,眼泪不停地流下来。阿廖沙,有苦没地儿诉呀!

  "走了又走,经常滑脱了纤索倒在地上,脸朝着地--这还算是好的;力气全用完了啊,即使休息一会儿也行呀,即使咽了气儿也行呀!你看,在上帝面前,在救世主耶稣面前,人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呀!……就这样,我顺着伏尔加母亲河走了三次:从辛比尔斯克到雷宾斯克,从萨拉托夫到这里,又从阿斯特拉罕到马卡里耶夫、到市集,足足有成千上万俄里!第四年我已经成了纤夫头,向主人证明了我的精明能干!……"

  说着说着,他在我面前像一朵云彩似的立刻长大了,这个干瘦干瘦的小老头突然变成一个具有童话般力量的巨人,他独自一人拖着巨大的灰色货船逆流而上……

  偶尔,他跳下床去,摆开两手,为我表演一下船夫怎么拉纤,怎样排掉船中的水;他用低声唱着歌,随后很麻利地纵身一跃,就又回到了床上,他整个人都变得让人感到惊讶,他继续向下讲,声音变得更粗更重了:

  "啊,阿廖沙,在中间休息打尖时,情景可就不同了:夏日的黄昏,在日古里一带的绿山底下,我们点起篝火煮粥。唉,一个苦命的纤夫唱起了一首心爱的曲子,大家一起跟着他唱了起来,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好像伏尔加河的水也流得越来越快了,它如同一匹狂奔的马站起来,眼看着就要直冲云霄。

  "所有的忧愁像轻尘一样随歌声飞走了,人们唱得这么带劲,有时粥都溢了出来,那个看粥的头就必须得挨勺子把儿。怎样玩都可以,但是不能忘了正经事!"

  人们东张西望地向屋里看了好几次,喊他,但我总是请求:"不要走!"

  他微笑着一挥手把人们赶走:"等一下!"

  他一直说到天黑,临走时,他亲切地和我告别,我这才明白外祖父并不十分凶恶,也并不令人感到害怕。然而我一记起他曾这么残酷地毒打我,还是伤心地落泪,并且永远也忘不了那件事。外祖父此次来访,为所有的人敞开了大门,从早晨到傍晚都有人坐在我的床前,想尽一切方法让我高兴。

  我还记得,并不是每回都能让我快乐和开心。来我这儿最频繁的是外祖母,连睡觉都和我在一起;可是这些日子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的是"小茨冈".他身体四四方方的,胸脯很宽大,他那大头上的头发打着卷儿。

  有一天晚上,他又来了,穿得和过节一样,身穿金黄色的绸衬衫、绒布裤子、像手风琴一样轧轧作响的皮筒靴。他的头发乌黑发亮,浓眉下面一双快乐的斗鸡眼,还有年轻的小黑胡子下面的雪白牙齿,都发着亮光;他那一件绸衬衫,温柔地映着长明灯的红色光芒,好像在剧烈地燃烧。

  "你看看,"他说着,将袖子捋起来,给我看那一直到肘弯都是红疤痕的光手臂,"你看这肿的!原来还要厉害呢,如今好多了!你知道了吧?外祖父气得发疯了。我一看他要揍你,就用这条胳膊为你拦着,我希望这样一挡就能把树条子折断,借外祖父去拿另外一条的工夫,外祖母或你母亲就把你给拖走了!谁晓得树条子没有断,它被水泡得非常软和!但是你总算少挨了几鞭子,你看我被打的!小弟弟,我可是个机灵鬼……"

  他微微地笑了,笑声像绸子一样柔和,他又瞧了瞧肿起的手臂,笑着说:

  "我心中是那么同情你,甚至连嗓子都哽住了。我一看事情不妙!他一个劲儿地抽……"

  他像马一样使劲儿地吹响了鼻子,摇晃着头。他说起了外祖父的另外一件什么小事儿,我马上就感觉他十分可爱,孩子般的单纯。

  我告诉他,我很爱他,他让人难忘地简短答道:

  "我也一样爱你呀,正由于这个原因我才为你忍疼受苦,全都是为了爱啊!你看我为过其他人么?我才不会这么做呢……"

  接着他轻声地开导我,时不时地回头向门口看看:

  "下一回再打你,请千万记住,不要抱紧身子缩成一团,你知道么?你身子只要抱紧了,就更疼了。你可要将身子轻松地舒展开,让它变得柔软,好像一块凉粉一样躺在那里!别憋气,一定要深呼吸,拼命地呼喊--你记住我的话,这样才行!"

  我又问道:"他还会打我么?"

  "你以为不会么?""小茨冈"安静地说,"当然还要打啦!说不定要经常收拾你的!"

  "那是什么原因呢?"

  "反正你外祖父总会找借口!"

  他又关切地说:"如果他一上一下地打你,就是树条子一直向下降落,你就安静地、温柔地躺着;如果他抽,就是树条子打下来向回拉时,是想抽掉你的皮肤,那么你就将身子随着条子歪过去,你明白么?这样疼得稍微轻一点!"

  他挤了一下黑色的斗鸡眼,说:"在这方面,我比巡长还明白呢!小弟弟,我全身的皮被打得又粗又硬,简直能够拿它做手套!"

  我看着他那快活的面庞,记起了外祖母给我讲的伊凡王子与伊凡傻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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