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很想搞染匠的手艺后,就劝我从柜子中拿出过节用的白桌布,看能不能将它染成蓝色的。
"白的很容易上色,我最知道!"他很仔细地说。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特别重的桌布扯出来,抱着它飞奔到院子中,可是我刚把桌布的边缘按入盛蓝靛的桶中时,那个"小茨冈"不知道从哪儿向我飞跑过来,把桌布抢去,用他那很大的手掌拧干净,向正在门洞中盯着我工作的表哥叫道:"快去把奶奶找来!"
他预料到凶兆似的摇一下黑发乱糟糟的头,对我说:"看着吧,为了这你也要挨一顿揍!"
外祖母赶紧走来了,大喊一声,几乎哭起来了,一边可笑地骂我:
"你这个别尔米人啊,大耳朵鬼!恨不得把你举起来扔到地上!"
随后她马上劝"小茨冈"说:"瓦尼卡,你可千万不要告诉老头子!我瞒着这事,或许可以糊弄过去……"
瓦尼卡一边在五颜六色的围裙上擦手,一边害怕地说:
"对我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不会讲的,只怕萨沙不能保守秘密!"
"我送给他两个戈比。"外祖母说,她把我领到屋子里。
星期六晚祷以前,有人把我叫到了厨房。
那儿很黑,十分安静。我清楚地记得,过道和房门都关得很严实,窗外是灰色混浊的秋天的黄昏,下着连绵不断的小雨。在昏暗的炉口跟前的一张大椅子上面,坐着阴郁的、脸色与往常不同的小伙子"小茨冈".
外祖父站在角落里的水桶旁边,从水桶中捞起很长的树条子,量了它们一下,一条挨着一条放好,在空中嗖嗖地挥动着。外祖母站在昏暗的稍远的地方,大声地吸鼻烟,嘟嘟囔囔地说:
"还在装模作样呢……害人精……"
雅科夫的萨沙坐在厨房里的凳子上,握着拳头不停地抹眼睛,说话的音调都变了,就像一个老叫花子,拉着腔说:
"行行好,就原谅我吧……"
米哈伊尔舅舅的两个孩子--一个表哥和一个表姐,并排着像木头人一样站在凳子的后边。
"要先打你一顿再原谅你,"外祖父说,抽过一根长树条子,"快点,把裤子脱掉!……"
他安静地说,然而,尽管是他说话,无论是萨沙在轧轧作响的凳子上挪动,无论是外祖母的脚在地板上的磨擦声--所有声音都打破不了那在厨房中的昏暗里、低低的熏黑的天花板下使人永远难忘的宁静。
萨沙站起身来,慢慢地解开裤子,将它脱到腿弯处,用两手提着,弯着身子,跌跌撞撞地朝长凳子处走去。
看他的一举一动,真让人难过,我的腿也哆嗦起来。
可是,看到他驯服地在长凳上躺下,瓦尼卡把他从两腋下绑到凳子上,再用一条宽毛巾捆着脖子,弯下腰来用漆黑的手攥着他的脚脖子,更让人伤心了。
"列克谢,"外祖父喊我,"你过来,靠近一点儿!……听到没有?……你要看看是怎样抽人的……一下!……"他手抡得很低,对着赤裸裸的身子啪地打了一下。萨沙大叫起来。"装蒜,"外祖父说,"这一下不太痛!这一下才痛呢!"
树条又落下去了,屁股立刻就如同火烧一般肿起一条红红的肿线,表哥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很难受吧?"外祖父问,他的手很有节奏地一起一落,"不喜欢吧?这是为了那个顶针的事!"
他一抬手,我胸口里的所有一切就跟着升了上去;手一落,我整个身体也跟随着落了下来。
萨沙喊得可怕地尖厉并且令人厌恶:"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是对你说桌布的事了么……我不是说过……"
外祖父安静地、像念圣诗似地说:"告密不能免罪!告密的人必须先挨一顿打,这一下是为了桌布的事情揍你!"
外祖母朝我扑过来,两只手抱起我叫道:
"我不让你打列克谢!坚决不让,你这个魔鬼!"
她用脚使劲儿踢着门,喊我的母亲:
"瓦里娅,瓦尔瓦拉!……"
外祖父一个箭步朝她猛扑过来,推倒她,将我抢了过去,扔到凳子上。我在他手中拼命地挣扎,扯他的红胡子,咬他的胳膊。他狂叫着,更夹紧了我,后来,朝长凳上一摔,摔破了我的脸颊。
我记得他野蛮地喊道:"把他给我捆起来!打死他!……"
我记得母亲苍白的脸和瞪得滚圆滚圆的眼睛。她顺着长凳来回跑着,声音嘶哑地叫道:"爸爸,别打!……把他交给我吧……"
外祖父的一顿痛打令我昏了过去。
其后我大病了一场,在一间小屋里,背脊向上,趴在温暖的大床上待了几天;这间小屋只有一个小窗子,在墙角处,在放着很多圣像的玻璃匣子前头,点着一盏红红的小灯。
生病的那几天里,是我一生中记忆犹新的日子。
在这些日子里,我忽然迅速长大,而且有了一种十分特别的感觉。从那一刻起,我怀着紧张的心情看人们,好像我心上的外皮被人扯掉了,于是我这一颗心就变得对于所有的屈辱和痛苦,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都无法忍受的敏感。
起初,外祖母与母亲的吵架让我感到惊讶:在狭小的屋子里,浑身漆黑、身材高大的外祖母朝母亲逼过来,把她推到房子的角落中的圣像前面,气汹汹地喊道:
"你为什么不把他夺过来,嗯?"
"我给吓傻了。"
"白长这么大个子了!不嫌害羞,瓦尔瓦拉!连我这个老太婆都不怕!真不嫌害臊!……"
"别说了,妈妈,一想起这些我就恶心……"
"不,你并不爱他,他可是一个可怜的孤儿呀!"
母亲沉重而大声地喊道:"我自己就做了一辈子孤儿呀!"
后来,她们两人坐在墙角的箱子上哭了很长时间,母亲说:"假如没有阿列克谢,我早就远走高飞了!在这个可恶的地狱里我活不下去,实在活不下去,妈妈!我早就受不了……"
"你是我的宝贝,我的心肝。"外祖母低声说道。
我牢牢地记住了:母亲并非是强有力的,她也和别人一样怕外祖父。
我阻碍了她离开这让她活不下去的该死的家庭。这却让人非常难过。
可是过了几天,家里果然看不到母亲了。不知道她上哪儿做客去了。
不知为什么,外祖父突然来了,像是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一样。
他坐在床边上,用冰凉的手摸了摸我的头,说:
"你还好么?小爷子……你倒是吭个声儿啊,别生气了!怎么,你怎么啦?……"
我真想一脚把他踢出去,但是一动弹就痛。他的须发显得比往常还红;他不安地摇着头,闪闪发光的眼睛向墙壁上寻找着什么。他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山羊形的甜饼,两个糖角,一个苹果还有一包青色的葡萄干,将这些食物放在枕头边上我的鼻子跟前。"你看看,我给你带来的好东西!"
他弯下腰来亲了亲我的额头;随后一边用僵硬的小手--染了满手的黄颜色,尤其是弯得像鸟嘴一样的指甲更显得黄--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一边说起来:
"我那时对你的确太过分了一点儿,小家伙。我火得太厉害了。你用牙咬我,使劲掐我,也把我弄火了!但是,你多挨了几下也算不得什么不幸,我都记在账上了!你要懂得:被自己的亲人打,这算不上是屈辱,是接受教训!别让外人打,自己人打不要紧!你当我就没有挨过揍么?阿廖沙,我挨的那个揍呵,你就连做噩梦都没有梦到过。我被人家欺负成那副模样,或许上帝见了也会流眼泪的!到头来又怎么样呢?我是一个孤儿,讨饭婆的儿子,终于熬出了头,做了行会的头领,手下管着许多人。"
他那端正瘦瘦的身子轻轻挨着我,开始说他小时候的故事,说的话既沉重而又坚实,轻轻地、流利地一句接着一句。
他的绿眼睛闪动着激动的光芒,金发愉快地抖起来,高亢的嗓音变得十分粗重,对着我的脸如同吹喇叭一般说道:
"你可是坐轮船过来的,是蒸汽把你送来的,但是我年轻时,必须用自己的力气拽着货船,顺着伏尔加河逆流而上。船在水中行,我在岸上走,光着脚丫,脚下面是扎人的石块--山旁边崩落的碎石头,从日出一直到深夜。太阳照射着后脑勺,头如同熔化的生铁一般沸腾着,但还得使劲儿向前走,腰弯得和豆芽一样,骨头咯咯作响,连路都看不清楚了,眼里含满了泪水,心中是多么痛苦,眼泪不停地流下来。阿廖沙,有苦没地儿诉呀!
"走了又走,经常滑脱了纤索倒在地上,脸朝着地--这还算是好的;力气全用完了啊,即使休息一会儿也行呀,即使咽了气儿也行呀!你看,在上帝面前,在救世主耶稣面前,人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呀!……就这样,我顺着伏尔加母亲河走了三次:从辛比尔斯克到雷宾斯克,从萨拉托夫到这里,又从阿斯特拉罕到马卡里耶夫、到市集,足足有成千上万俄里!第四年我已经成了纤夫头,向主人证明了我的精明能干!……"
说着说着,他在我面前像一朵云彩似的立刻长大了,这个干瘦干瘦的小老头突然变成一个具有童话般力量的巨人,他独自一人拖着巨大的灰色货船逆流而上……
偶尔,他跳下床去,摆开两手,为我表演一下船夫怎么拉纤,怎样排掉船中的水;他用低声唱着歌,随后很麻利地纵身一跃,就又回到了床上,他整个人都变得让人感到惊讶,他继续向下讲,声音变得更粗更重了:
"啊,阿廖沙,在中间休息打尖时,情景可就不同了:夏日的黄昏,在日古里一带的绿山底下,我们点起篝火煮粥。唉,一个苦命的纤夫唱起了一首心爱的曲子,大家一起跟着他唱了起来,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好像伏尔加河的水也流得越来越快了,它如同一匹狂奔的马站起来,眼看着就要直冲云霄。
"所有的忧愁像轻尘一样随歌声飞走了,人们唱得这么带劲,有时粥都溢了出来,那个看粥的头就必须得挨勺子把儿。怎样玩都可以,但是不能忘了正经事!"
人们东张西望地向屋里看了好几次,喊他,但我总是请求:"不要走!"
他微笑着一挥手把人们赶走:"等一下!"
他一直说到天黑,临走时,他亲切地和我告别,我这才明白外祖父并不十分凶恶,也并不令人感到害怕。然而我一记起他曾这么残酷地毒打我,还是伤心地落泪,并且永远也忘不了那件事。外祖父此次来访,为所有的人敞开了大门,从早晨到傍晚都有人坐在我的床前,想尽一切方法让我高兴。
我还记得,并不是每回都能让我快乐和开心。来我这儿最频繁的是外祖母,连睡觉都和我在一起;可是这些日子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的是"小茨冈".他身体四四方方的,胸脯很宽大,他那大头上的头发打着卷儿。
有一天晚上,他又来了,穿得和过节一样,身穿金黄色的绸衬衫、绒布裤子、像手风琴一样轧轧作响的皮筒靴。他的头发乌黑发亮,浓眉下面一双快乐的斗鸡眼,还有年轻的小黑胡子下面的雪白牙齿,都发着亮光;他那一件绸衬衫,温柔地映着长明灯的红色光芒,好像在剧烈地燃烧。
"你看看,"他说着,将袖子捋起来,给我看那一直到肘弯都是红疤痕的光手臂,"你看这肿的!原来还要厉害呢,如今好多了!你知道了吧?外祖父气得发疯了。我一看他要揍你,就用这条胳膊为你拦着,我希望这样一挡就能把树条子折断,借外祖父去拿另外一条的工夫,外祖母或你母亲就把你给拖走了!谁晓得树条子没有断,它被水泡得非常软和!但是你总算少挨了几鞭子,你看我被打的!小弟弟,我可是个机灵鬼……"
他微微地笑了,笑声像绸子一样柔和,他又瞧了瞧肿起的手臂,笑着说:
"我心中是那么同情你,甚至连嗓子都哽住了。我一看事情不妙!他一个劲儿地抽……"
他像马一样使劲儿地吹响了鼻子,摇晃着头。他说起了外祖父的另外一件什么小事儿,我马上就感觉他十分可爱,孩子般的单纯。
我告诉他,我很爱他,他让人难忘地简短答道:
"我也一样爱你呀,正由于这个原因我才为你忍疼受苦,全都是为了爱啊!你看我为过其他人么?我才不会这么做呢……"
接着他轻声地开导我,时不时地回头向门口看看:
"下一回再打你,请千万记住,不要抱紧身子缩成一团,你知道么?你身子只要抱紧了,就更疼了。你可要将身子轻松地舒展开,让它变得柔软,好像一块凉粉一样躺在那里!别憋气,一定要深呼吸,拼命地呼喊--你记住我的话,这样才行!"
我又问道:"他还会打我么?"
"你以为不会么?""小茨冈"安静地说,"当然还要打啦!说不定要经常收拾你的!"
"那是什么原因呢?"
"反正你外祖父总会找借口!"
他又关切地说:"如果他一上一下地打你,就是树条子一直向下降落,你就安静地、温柔地躺着;如果他抽,就是树条子打下来向回拉时,是想抽掉你的皮肤,那么你就将身子随着条子歪过去,你明白么?这样疼得稍微轻一点!"
他挤了一下黑色的斗鸡眼,说:"在这方面,我比巡长还明白呢!小弟弟,我全身的皮被打得又粗又硬,简直能够拿它做手套!"
我看着他那快活的面庞,记起了外祖母给我讲的伊凡王子与伊凡傻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