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噗地响。船舱中的窗子被挡上了一堵湿漉漉的墙,变得黑暗、沉闷;行李似乎变大了,挤得我不舒服。难道我就得这样永远独自被扔在这空空荡荡的汽轮上么?
我来到门口。门关得很紧,我扭不动铜把手。我举起装着牛奶的瓶子,拼命地向铜把手砸过去。
瓶子被打碎了,牛奶溅了我一脚,淌进了靴子的筒里。由于受到失败而感到十分失望,我躺到行李上哭起来,哭着哭着便睡着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汽轮又在水面上颤动着噗噗地响了,船舱的窗子明晃晃的宛若小太阳。外祖母正在我的身边坐着梳头,她眉梢紧蹙,不停地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她的头发很多,密实地覆盖着两肩、胸脯、两膝,一直耷拉到地板上,乌黑发亮,闪着蓝色的光芒。她用一只手从地上将头发揽起来拿着,挺费力地把稀疏的木梳齿儿插进厚厚的头发里。她的嘴唇扭曲着,黑眼珠显出愠怒的神色,她的面庞在大堆的头发里显得既小又可笑。
她今天似乎不太高兴,不过当我问起她的头发怎么这样长时,她仍然用昨天那种温暖而又温柔的语调说:
"看上去这好像是上帝对我的惩罚--’去吧,让你整天梳理这些该死的鬃毛吧!‘年轻时我为此而感到荣耀,等上了年纪的时候,我却诅咒它。你赶紧睡吧,小孩子!天还早呢--太阳刚出来。"
"我不愿意再睡了!"
"不愿意睡就别睡。"她同意了,一边编着辫子,一边朝睡铺那里看,母亲正仰面躺在睡铺上,身体直得如同一支箭杆,一动都不动。"昨天你为什么把牛奶瓶子打碎了?小声点儿说。"
外祖母说话好像在用心地歌唱,每个字都像鲜花那样柔和,鲜艳而丰润,我很快就牢牢地记住了每一个字。
她微笑时,那黑得如同黑色的樱桃般的眼珠儿睁得大大的,闪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快乐光芒,在带着微笑的面孔上,快活地露出坚硬的白白的牙齿,尽管黑黑的双鬓布满皱纹,可是整个面庞依旧显得很年轻、很开朗。
可是这面孔却被软软的鼻翼、撑大了的鼻孔和红红的鼻头儿给破坏了。
她由一个镶银的黑色鼻烟壶里吸着烟草。她的衣裳都是黑色的,可是透过她的双眼,从她内心深处却射出一种永远都不熄灭的、愉快的、温暖的光明。她的腰弯得简直成了驼背,胖胖的,然而举止却像一只大猫一样,既轻快又敏捷,而且柔软得也极像这个可爱的小动物。在她没来之前,我好像是藏在黑暗里睡觉,可是她的出现将我弄醒了,把我带到有光明的地方。
一根永远不断的线将我四周的所有东西都连结起来,织成美丽的花边。
她立刻成为我永远的朋友,成为我最知心的人,成为我最最了解、最为珍贵的亲人。
是她那对世界崇高的爱引导了我,令我充满了坚强的勇气来应付艰难困苦的环境。
在四十年前的日子里,轮船行驶得很缓慢。我们乘坐的轮船数日之后才到达下诺夫戈罗德,我清晰地记得开头的几天是多么美好。
天气转晴了,我和外祖母整天都到甲板上去。
头上是澄澈的天空,伏尔加河的两岸都被秋天染上了一层金色,像铺上了绸缎。
锈迹斑斑的轮船溯流而上,轮桨缓缓地、懒洋洋地击打着蔚蓝色的河水,隆隆作响,船尾用一条很长很长的牵引索拉着一条驳船。
驳船是灰颜色的,模样就像一只乌龟。
太阳在伏尔加河的上空安静地移动着;两岸的景致每时每刻都发生着变化,每时每刻都都是崭新的。碧绿的山好像大地的华丽衣服的华美皱褶儿。沿岸既有城市也有乡村,从遥远的地方看上去好像一块块的甜点心。水面上有几片金黄色的秋叶漂动着。
"你看,多美呀!"外祖母不停地念叨着,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她容光焕发,激动地睁大了眼睛。
她经常站在船边遥望河岸,把我给忘了;她双手交叉在胸前,嘴唇挂着微笑,眼里充满泪水。
我拽拽她绣着花边的黑裙子。
"嗯?"她就会这么说,回过神来,"我好像打了个盹儿,做了个梦似的。"
"你为什么哭呢?"
"那是出于高兴,小伙子,是身体不好,我的宝贝,"她笑着说,"现在我已经老喽,把六十多个春夏留在了身后……"
于是她还会吸起鼻烟,开始为我讲一些希奇的故事:圣人、动物,还有善良的强盗和鬼怪幽灵。
她用平静而神秘的声音讲述着童话,脸和我贴得很近,睁大了瞳孔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通过这样的方式向我心中灌注一股支配我的力量。她说话如同唱歌一样,越讲越投入。听她说话让人有种难以言表的愉悦,每回我听她讲完之后都会喊道:
"再讲一个!"
"那就再讲一个:灶神爷在炉台下面坐着,被面条儿尖儿扎了爪子。他坐在那儿摇晃着,不住地呻吟:’嗳哟,小耗子,小耗子!嗳哟,我要疼死啦,小耗子!‘"
她抓住自己的一只脚,坐在那儿前后摇来晃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好像她已经疼痛难忍了似地。
留着胡须的水手们围成一圈儿--一边听,一边笑,夸赞她,也求再讲下去。"接着讲,老奶奶,再给我们来一个吧!"
后来他们便会说:"咱们一块儿吃晚饭去!"
吃晚饭时,他们请外祖母喝伏特加,而请我吃西瓜和甜瓜;然而,这一切都在私下里进行,由于船上有个人禁止人们吃水果。如果他逮着谁在吃水果,就会抢走扔到河里去。他穿的制服很像岗警,制服上钉着铜扣子,总是喝得烂醉。大家都躲着他。
母亲极少到甲板上来,总是回避我们。她一直都不说话。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她高挑挺拔的身材,她神色冷峻,发辫像王冠一样盘在她的头顶--全身坚实有力,看上去总感到有一层看不透的雾或透亮的云朵笼罩着她。她那对和外祖母一模一样大的灰色的大眼睛,冷冷地瞧着流逝的岁月。
一天,她板着脸说:
"妈,您自己让人家当成笑料了。"
"只要他们乐意,就让他们笑去,"外祖母敦厚地答道,"那还不好么!"
我记得,外祖母一看到尼日尼就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快看,看它多美呀"她大声叫道,手拉着我,把我推到船舷扶栏。"这就是你的尼日尼!多美啊!看那些教堂的圆顶--好像在天空飞呢!"
她兴奋得几乎要哭了,转身对母亲说:
"你看看呀,瓦留莎!我估摸着,你都快把它忘了。为它的欢乐干杯!"
母亲不自然地笑了笑。
轮船停泊在美丽的城对面的河里,河上挤满了船只,成百根尖尖的桅杆矗立着。
一条装满了人的大船朝轮船靠拢来,钩杆抓住放下来的小梯子,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那只大船爬上甲板。
有个干瘦干瘦的小老头子在最前面飞快地跑着。他身着一套黑色的大衣服,胡子是金黄色的,长着一个鹰钩鼻子和一双绿晶晶的小眼睛。
"父亲!"
母亲大叫了一声,便扑到了他的怀中。
他搂着母亲的头,用通红的小手抚摩起她的面颊来,兴奋地尖声叫道:
"嗯,嗯,你这傻丫头!哈!这不是来了么!啊呵,嗒嗒嗒!"
与此同时,外祖母像陀螺一样转起来,一眨眼工夫就把每个人都拥抱亲吻了个遍。
"过来,快点,"她说,把我推到众人面前,"这是米哈伊尔舅舅,这儿是雅科夫舅舅,这儿是纳塔利娅舅妈;这两个男孩子是表哥--都叫萨沙;还有卡捷琳娜表姐;都是咱们一家子的--你看有多少人呀!"
"你身体怎么样,母亲?"我的外祖父问她。他们相互吻了三次。
这时外祖父把我从人群中拽出来,拍着我的头问道:"那么你是谁呢?"
"我从阿斯特拉罕来,打船舱里出来的。"
"他在说什么呢?"外祖父转过头问我母亲。没等我回答,他就一把推开我说:
"颧骨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他说,"到小船上去吧!"
我们乘小船靠了岸,顺着铺着鹅卵石的坡路朝上走,路两边的高堤上覆盖着被践踏了的枯草。
外祖父与母亲走在最前面。他的个头儿刚及她的肩头,迈着小碎步走起路来很快,她却像在空中飘动着似的,俯视着他。
舅舅们一声不响地紧跟在后面:米哈伊尔舅舅的头发又黑又直,身材和外祖父那样干瘦;雅科夫舅舅的头发是金黄色的,打着卷儿。
这时来了几个穿着鲜艳衣服的胖妇人,还有六个小孩子。那几个孩子都比我大,都不吱声。
我和外祖母、矮个子的舅母纳塔利娅一起走着。
她面色苍白,蓝色的眼睛,挺着个大肚子。走不了多一会儿她就会停住脚,喘着气低语道:
"噢,我一步也挪不动了。"
"他们为什么要带你来?"外祖母生气地嘀咕道,"一家子笨蛋!"
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让我觉得讨厌,我感到自己在他们当中是一个陌生人。甚至就连外祖母也好像失去了以前的亲切感,显得疏远了许多。
尤其让我感到不快的是外祖父,当即对他产生了一种敌意。他引起我对他的警觉,对他格外地留意。
我们爬上了坡顶。
坡顶挨着右手斜坡处开始有大道的地方,有一座低矮的小平房,抹着很脏的粉红色的油漆,房顶低低地压下来,窗户是向外凸出来的。从外面观看,我觉得很宽敞,然而里边,分成一间间的昏暗的小屋子,非常拥挤。
仿佛在靠码头的轮船一样,随处是怒气冲冲的人来回忙碌,小孩子像一群偷吃的麻雀一样蹿来蹿去,处处都能闻到一种刺鼻的的气味。
我来到院子里。院子里也使人郁闷:整个院子挂的全都是整幅的湿漉漉的布,到处放着桶,桶里盛着黏糊糊的种种颜色的水,水里泡着的也是布。
在靠墙的角落一间快散架的低矮工棚中,炉中的柴火烧得正旺,好像有什么东西煮开了锅,咕嘟咕嘟地响着,一个看不清的人影大声念着奇怪的词语:
"紫檀……品红……硫酸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