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8:18
"安东尼边说边拿过支票本,"这锅肥皂炖得挺烂。我看看支票本,我已经给了你5 0块钱现金了。"
"我又自己垫进去3块。"凯利说道,"快递车和出租车差不多都是要的5块,但是卡车和马车都跟我要10块,汽车也要10块,一些大型的车跟我要20块。最狠的是警察,有两个要了我50块,其他的20块或者25块。我只能超预算使用。但是,洛克威尔先生,这件事办得应该还算可以吧?幸好威廉?A.布莱迪不在场,不然被他看到那个稍微有些混乱的场面,他肯定心都要碎了。我们并没有事先排练过,但那群人都很准时,一秒也不差。整整两个小时,格里利雕像下边别说车了,蛇都钻不过一条。"
"给,凯利,1 3块。"安东尼撕下一张支票,"你垫的3块,和你的1 0块酬劳。你不会看钱不顺眼吧,凯利?"
"我?"凯利说道,"谁带来了贫穷我就揍谁。"
凯利刚走到门口,安东尼又叫住了他。
"凯利,在堵车的地方,"安东尼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有个小胖男孩指罗马神话中的爱神丘比特,被他的箭射到的人会相爱。没穿衣服,还拿着弓箭到处射?"
"啊,没有,"凯利回答道,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没注意,也许在我到之前,警察就已经把他抓起来了。"
"我认为这个小坏蛋不会在那里的。"安东尼笑起来,"再会,凯利。"
骗术和良心
小说讲述的是两个骗子把一名富商的藏品偷出来,又设骗局让富商花钱把藏品买回去的故事。
骗术和良心
"干诈骗这行的人也得讲职业道德。安迪?塔克老是不按规矩出牌,我也说服不了他。" 这天,杰弗?皮特斯对我讲。
"安迪的心眼儿太多,总让人觉得不靠谱。为了能将钱骗到手,他诡计百出,估计就连骗术大全里都查不到他用的方法。
"我跟他不一样,我拿人家钱的时候总会给一些补偿,像一些镀金首饰、清洁剂、止痛药水、花籽,等等。我想我的祖先应该是新英格兰人,那里的人最怕警察了,我也遗传了他们的惧怕心理。
"我想安迪的家族史不会比一家公司的历史更长。
"有一年夏天,我们在位于西部中间的俄亥俄河谷附近做生意,卖相册、头疼粉、蟑螂药。安迪想出了一个赚钱的办法,能赚大钱,但是可能会被起诉。
"他跟我说:'我总是在想,杰弗,我们不应该再赚这些乡下人的钱,应该做点大买卖,围着这些人转会被人笑话的。去那些大城市,大赚一笔,你觉得怎么样?'
"我对他说:'算了吧,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我一向比较实诚。就比如说咱现在做的吧,人家给了我钱,我就得给人家东西,一些能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即使这东西根本不值钱,也比让人家拿不到东西来追我的强。不过,安迪,如果真有什么好主意的话,那就说说看。我也不反对多赚点钱,不一定非要干这种小买卖。'
"安迪说道:'我打算去狩猎,不需要打猎工具的狩猎,猎捕那些百万富翁。'
"我问安迪:'去纽约?'
"安迪说:'不,是匹斯堡。百万富翁都待在匹斯堡,他们去纽约那是迫不得已。他们讨厌纽约。这些人到了纽约,就好像苍蝇落进刚煮开的咖啡里,引得众人围观议论,他们自己却感受不到咖啡的味道。'
"'纽约那里尽是一些趋炎附势、假装正经的人,就算是花再多的钱也买不来他们的尊敬。 百万富翁一到了纽约就变成冤大头啦。我见过一个匹斯堡的富翁,据说有1 5万财产,到那个鬼地方待了十来天,他的消费账单被我看到了:
往返火车票……2 1元
车马费……2元
住宿费……5 0元
其他费用……575 0元
总计……582 3元
"'纽约就像饭店里服务员的领班,你花的钱越多,他们越会拿你开涮。所以,匹斯堡人在老家花钱才能花得舒服点。我们要去那里找他们。'
"我和安迪把卖的那些东西寄放在朋友家的地下室里,然后来到匹斯堡。安迪并没有说是要行骗还是打算抢劫,做这种事他总是脑子转得很快,信手拈来。
"每次跟他合作,他都会答应我一些条件。因为我胆子比较小,他就不让我做犯法的事,只让我出力气。拿了钱会给人一点小小的补偿,好让我良心上过得去。这样,我才会跟他一起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一条叫做史密斯菲尔德的煤渣路弥漫着烟尘,我们在路上溜达。我问安迪:'想好办法没有,怎么去结交那些煤炭和钢铁界的大亨?不是我贬低自己抬高别人,只是我觉得,要跟那群富翁打成一片,没你想得那么容易吧?'
"安迪说:'就算真的不容易,问题也是出在咱们的素养和气质都比他们要高一些。匹斯堡的阔佬们都很好搞定的,都是一些思想单纯、爱好民主的人。'
"'这些人不喜欢装腔作势,表面看上去心直口快、略显粗鲁,但那其实是他们不懂礼貌。在功成名就之前,他们差不多都是无名小卒,如果哪一天匹斯堡的工业不行了,这些人只怕还会被打回原形的。我们只要假装友善,并且谈论一些他们关注的问题,诸如关税之类,那混进他们的圈子就不成问题啦。'
"我们在那里就这样转了好几天,见到了不少富翁。其中有一个经常停车在我们饭店门口,要一瓶一夸脱的香槟,开瓶之后就直接对着瓶子喝。这就说明,他发达之前是吹玻璃瓶的。
"这天,安迪没回来吃晚饭,夜里11点才出现。他跟我说:'杰弗,找到目标啦!这人做的是石油、轧钢、房地产和天然气,身家1 2万。这人挺和善,最近5年才发达的。他还请了位教授,给他补习艺术、文学、着装之类的。'
"'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跟一个钢铁公司的人打赌。今天阿勒格尼轧钢厂死了4个人,结果他因此赢了1 0元。他请了旁边的所有人喝酒,当然,包括我。喝酒的时候我们聊得很投机,于是他邀请我吃晚饭。我们在宝石小巷的一家饭店吃了油炸苹果派,品尝蛤蜊汤,还喝了莫塞尔红酒。'
"'晚饭后,他又邀请我去看他位于自由路的公寓。他自己就有10间屋子,外面是浴室,下面有个鱼市。据他说,光屋子里的家具就花了18万块,我绝对相信。'
"'他姓思凯德,45岁,现在正在学钢琴。他房间里的画价值4万块,另一间屋子的古玩也值2万块。他的油井每天能打出15万桶油来。'
"'行啦,'我说,'认识他是你运气好,但你后面讲的跟我们有关系吗?字画、古玩会给我们吗?油井的油能有我们的份儿吗?'
"安迪坐在床上想了会儿,说:'不用着急,他并不是为了附庸风雅才收藏那些字画、古玩的。让我看那些东西时,他满脸的红光呢,就像炉火映在他脸上一样。他跟我说了,如果有几笔大生意做成,他的藏品会让摩根的挂毯、奥古斯塔的珠宝都黯然失色。'
"安迪还说:'他后来又给我看了一个小雕塑,绝对是极品。那是用一整块的象牙雕出来的一朵莲花,莲花中间雕着一颗美人头像。思凯德说那是20年前的东西,他查了记录,上面写得很清楚。公元元年左右,埃及一位姓荷夫拉的雕塑家雕了一对这东西,送给了拉姆泽斯二世。后来,其中一个失踪了,那些淘宝的人翻遍了欧洲也没能找到。我看到的这个花了思凯德2 0元。'
"'够了,'我说,'你说的这些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给那些阔佬点教训,不是来补习艺术品鉴赏的。'
"安迪却悠然自得,说:'放轻松,我们的机会就要来了。'
"安迪第二天很早就出了门,中午时分才回来。他叫我到对面他的房间,然后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和鹅蛋差不多大的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象牙雕,和他之前描述的那个是一样的。
"'我刚才在一家当铺见到了这东西。'安迪说,'它被一堆破铜烂铁压在下面,只露出一半。老板说是下游的一个外国人当的,已经在这儿放了很多年,记不清是阿拉伯人、土耳其人还是哪里的人了。反正现在是死当了。'
"'我开始给价2元,但是那老板看出我十分想买,说我这是跟他孩子抢东西吃,跟我要35元。最后,我25元买的。'
"杰弗,这个雕塑和思凯德的那个正好是一对,跟他要2 0块的话,他绝不犹豫。谁又能确定这不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我点点头,说:'确实。但怎么才能让他自己咬钩呢?'
"显然,安迪早有安排。告诉你我们是怎么做的。
"我改名为比格曼教授,弄乱了头发,架一副蓝色眼镜,身着黑礼服,在另外一家宾馆登记了一间房。然后我发了封电报给思凯德,说有件价值连城的珍品,约他见面。只半个多钟头,他就找到宾馆,敲开了我的房门。这人一身的康涅狄格州雪茄和石脑油的味道,长相很普通,声音十分洪亮。
"'嗨,教授。'他大声喊道,'生意还好吗?'
"我理了理蓬乱的头发,透过蓝色的眼镜,上下打量他两眼。
"我问道:'你好,先生,请问你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匹斯堡吗?你是柯尼利尔斯?蒂?思凯德?'
"'是的,一起喝杯酒怎么样?'他说。
"'我可没有闲心喝酒,况且对身体不好。'我说,'我是从纽约过来办事的,跟一件藏品有关。'
"'我听人说,你收藏了一枝埃及拉姆泽斯二世时的象牙雕,样子是一朵莲花,中间有依西斯皇后的头像。我知道这件藏品本来是一对的,但是已经失落很久了。前段时间我在一家当……啊不,在维也纳的一家小博物馆里买到了另一个。现在,你的那件也卖给我吧,你开价!'
"'哈,教授,果真如此吗?'思凯德说道,'你真的找到了另一个?我是不会把我的藏品卖掉的。你确定那是真的吗?'
"我拿出那个莲花雕塑,思凯德拿过去,仔仔细细地看着。
"然后,他对我说:'就是它,不会错的,怎么看都跟我那个是一对。我看这样吧,我的是肯定不会卖的,你这个转让给我怎么样?我出2 5元。'
"'听你语气这么坚决,那就把我的卖给你吧。我也不跟你讲价了,干脆爽快点,你现在就掏钱把它拿走。我今天晚上还要赶回纽约水族馆讲课。'
"思凯德拿着那东西离开了,我带着他在宾馆用支票兑的现金,赶去和安迪汇合。
"安迪正在房间里焦急地等着。他看到我,问:'成功了吗?'
"现金,2 5元。
"'收拾行李,还有11分钟,巴尔的摩到俄亥俄的火车就要开了。'安迪催促我。
"我问他:'干吗这么着急?咱这是公平交易,即便是假的,他也不会发现那么快吧。我觉得他认定那就是真的了。'
"'是真的!'安迪说道,'那是他自己的。我昨天趁他出去的空当,把那东西放在了身上。可以收拾行李了吗?'
"'等等,'我问道,'但你说是在当铺找到的……'
"安迪说:'为了不让你的良心受到谴责而已。走了!'"
失忆症患者逍遥记
一名律师厌烦了日常的生活,决定逃离,于是他假装失忆,去大城市好好玩了一番。
失忆症患者逍遥记
我那天清晨离开家时,并没感觉有什么不同。
像往常那样,妻子送我到门口,她还没顾得上喝她已经沏好的第二杯茶。虽然我并不冷,她还是在门口嘱咐我别冻着,并顺手在衣领上拔掉一根脱了线的丝绒,宛如一名贤妻。然后,她和我吻别,就是亲人之间那种最普通的吻别。天天如此,我已经习惯了。她想正一正我的领带夹,反而把它弄歪了。关上门之后,我听到她穿着拖鞋回去了,我猜她会先去喝那杯已经放凉的茶。
当我走出家门的时候,并没有想到病会来得这么突然,难以预料。
最近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忙一件关于铁路的大案子,没日没夜地干,才在几天前打赢了官司。做了这么多年的法律工作,我一直很少休息。
威尔尼大夫是我的医生,同时也是我的朋友,他曾经劝我说:"博尔弗德,如果再这样拼命下去,你随时会垮掉的,你的大脑和神经早晚会承受不住的。你没看到吗,报纸上那么多失忆症患者的报道,他们忘掉了自己的名字、亲人和自己有关的所有事,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了。这些都是过度操劳造成的。"
我说道:"这肯定是那些报社记者自己瞎编出来的。"
威尔尼大夫摇摇头说:"不,确实有这种病。你每天围着法院、办公室、家打转,看法学书籍也许称得上是你唯一的休闲了。你该休息一下了,或者去别的地方放松一下。听我的,否则你迟早会后悔。"
"每周四我妻子都会跟我玩扑克的。"我跟他分辩道,"周日晚上她还会给我念她母亲这周寄来的信。而且,哪条法律规定了,看法学书籍不算休闲?"
那天出门之后,我想起了威尔尼大夫的话。我觉得那天的心情反而比平时更好一些。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普通客车的座位上躺着,好像睡了很长时间似的,全身发僵。我在座位上努力地想着,半天才想起来,我应该有名字啊。我开始全身翻找,发现在上衣口袋里放着3 0元现金,但是翻遍了身上,也没有找到一张类似名片、信件、或者其他写着姓名或简称的东西。我又开始努力回忆:"我应该是个有名字的人啊。"
很多人坐在车子里,看上去心情都还不错,彼此之间像熟人一样,我猜他们本来就认识。有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冲我一点头,坐到了我旁边,开始看报纸,他的身上有一股芦荟和肉桂混杂的味道。他看完报纸开始和我聊天,谈论最近的新闻,当做旅途中的消遣。我轻松地和他谈论着,发现自己有些事还没忘。
聊了一会儿,旁边这人说:"你跟我们是一路的吧?我是第一次来东部,以前的会议都在纽约召开。这次有很多西部人过来。我在密苏里州西科里格洛夫的贝尔德父子公司工作,我叫艾?比?贝尔德。"
虽然没有丝毫准备,但是人在遇到紧急情况时,还是可以做出反应的。我现在就像一个婴儿,又像牧师或者父母,我将得到重生与洗礼。旁边那人身上的药味使我想到了主意,我虽然不是很聪明,但是感觉还算灵敏。在他手里的报纸上,我看到了一条挺显眼的广告,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心。
"我叫爱德华?平科摩,在堪萨斯州的科纳波里斯开了家药店。"我很平淡地说。
那人显得很热情,说:"我早就猜出来了,你是个药剂师。你右手食指上的茧子肯定是被药杵磨出来的。那你肯定也是这次全国业内会议的代表了。"
我紧接着问道:"车上的人都是我们的同行吗?"
"是啊,他们都是。这列车是从西部过来的,他们都是在那边工作多年的老药剂师了。跟那些卖成品药的不同,他们不用开配方,让顾客自己往投币机里投钱。我们自己做药,加工成药丸,春天的时候还会卖点花籽、糖、鞋子什么的。这次开会我要提一点小建议,他们会喜欢的。告诉你也没关系,平科摩。你看,药店里卖的吐酒石和罗谢尔盐,它们一种有毒,一种没毒。它们都是瓶装的,标签分别是Ant.et.Pot.Tart和Sod.et.Pot.Tart,这么相似,很容易让人拿错的。而多半的药店都是把它们分开,摆在不同的地方,我觉得这样不对。照我看,它们应该摆在一起,这样在拿药的时候就可以对照一下标签,才不会拿错。明白我说的话吗?"
"挺好啊,不错的提议。"我说道。
"嗯,开会的时候我提出这个建议,你在旁边就表示赞同。我要让东部的那些老先生们知道,这行并不是只有他们做得不错。"
"或许我真能有点作用,"我关切地说,"那么,两种瓶装的……额……"
"吐酒石和罗谢尔盐。"
我赶忙说:"以后就要摆在一起了。"
"还有件事想问下你,"贝尔德说,"你在做药丸的时候,用什么做成形剂?氧化镁、碳酸镁、还是研成末的甘草根?"
氧化镁相比而言还比较好说一些,于是我答道:"啊--我用氧化镁。"
贝尔德透过眼镜看了我一眼,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用的是碳酸镁。"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报纸放在我面前,让我看他指着的那条新闻,并且说道:"假装失忆的。净是这些事,我可不信这些,我觉得大部分都是假的。他们对周围的事情都厌烦了,就想自己跑出去偷玩。如果被人发现了,就会假装失忆,谁都不认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失忆?呸!在家里就什么都记得!"
我拿起报纸,看到一条十分显眼的新闻:
丹佛6月20日讯:一名叫做艾尔文?希?博尔弗德的优秀律师,于三天前不知因何故走失,经多方寻找仍没有线索。失踪之日,他提取了大量现金,但离开银行后便不知所踪。此人已婚,有一套房子,其个人所藏书籍居全州之首。他经手案件无数,多以胜诉告终,有很高的声望。喜欢安静,热爱家庭,对事业充满热情。博尔弗德先生的失踪可能与工作有关,他最近正在着手办一件与铁路有关的大案子。有说法认为他是因太过疲劳而损害了大脑。现在人们仍在尽力寻找这名失踪人员。
我看完这条新闻,对他说道:"贝尔德先生,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认为这事不应该是假的。你看他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又有名望,干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我知道这种病,病人会忘掉很多事情,包括家庭住址、自己的姓名和自己的往事。"
贝尔德说:"什么啊,怎么会!这些人就是想找乐子。现在的人有学问,都知道失忆症是怎么回事,就借此失忆一把。其实,女人们也都心知肚明,等事情一了结,她们就假装严肃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和贝尔德就这样打发掉了时间,他的那些人生观点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
晚上10点的时候,我们到了纽约。我坐马车找到一家旅馆,登记的时候,我写下了爱德华?平科摩的名字。我瞬间有一种重获自由的畅快感觉,就像刚出世的婴儿,挣脱了上一世的桎梏。此时我带着已拥有的人生经历,踏上了一个新的起点。
那天我没有拿行李,惹得那旅馆的侍者盯了我好几秒钟。
"我是来开全国医药行业会议的,行李还没有到。"我边说边掏出一沓钞票。
"是吗,西部的代表有很多都住我们店呢。"他冲我说着,嘴里露出一颗金牙。然后他摇了摇铃,唤来一名服务生。
我觉得我该再表演得像点,就跟他说:"我们西部的代表这次有一个计划,打算在会议上发表意见,提议把吐酒石和罗谢尔盐摆在一起卖。"
侍者张口说道:"男宾住三一四。"接着,服务生把我带到了房间。
次日,我买了一些衣服和一只箱子,开始了我全新的生活。当然,用的是爱德华?平科摩的名字。我不愿再把心思浪费在过去那些死结上。我在这座临海的大城市尽情享受,品尝香醇的美酒。生活在曼哈顿,就要学会享受,如果你不能适应,那就只能被湮没。
一连几天,我们的爱德华?平科摩过着丰富多彩的生活。虽然刚刚降世,却仿佛走进天堂一般,享受着非同一般的自由与快乐。我现在无所顾忌,想去哪儿都可以,不必担心时间,也没有应不应该。我在剧院欣赏音乐,观看令人捧腹的滑稽表演;在花园,与美人起舞缠绵。这一切,都恍如坐在云端,置身美妙的幻境。在音乐餐厅,我边享受美味,边听着匈牙利音乐,与那些放浪形骸的画家和雕塑家狂欢。等到夜晚时分,就又来到灯光闪耀的地方,与那些满身珠宝的人寻欢作乐。
在逛过这些地方之后,我总结出一条经验:自由不是法律规定的,而是你所融入的群体赋予的。你得买票才能进门,而一旦进了这扇门,就等于进了天堂。这条规则无处不在--喧嚣之地,享乐之所,荣华之处。没有人强迫,却不得背反。在曼哈顿生活,就要遵循曼哈顿的规则,顺着它你就是个完全自由的人,如果胆敢违背,那你只会寸步难行。
我偶尔会去那些装饰着棕榈树的餐厅吃饭,因为有的时候,我心里会感到不安。这里的人大都是贵族,他们端庄大方,举止有度。但是,从那里出来后,我会直接奔向泊在海上的船只,然后和那些浓妆艳抹的人去沙滩作乐。我每天都要去百老汇,那里绚丽多姿、变化无方,让人如吸鸦片烟一样着迷。
有一天下午,我回到旅馆,碰到一个大块头。他长着一个大鼻子,留着黑色的八字胡。这人在过道里挡住了我,我本想绕过去,他却热情地和我打起招呼。
"嗨,博尔弗德。你怎么来纽约了?这可奇怪了,你竟然肯离开你的书房了!是自己来办事还是和你妻子一起来的?"
我挣脱他的手,漠然地说:"对不起,先生,你弄错了,我姓平科摩。"
那人让开之后,待在原地。走到前台的时候,我听到他向清洁工要空白的电报单。
"我要退房,"我跟侍者说,"半小时之后请让人把我的行李拿下来。我可不想住在一个有骗子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又搬到了位于下五马路的另外一家旅馆。这是一家老式的旅馆,非常安静。
距离百老汇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可以在露天就餐的餐厅,餐厅里面有不少热带植物。这里环境优雅,服务也很好,非常适合就餐。
有一天下午,我来到餐厅,打算去放在羊齿植物中间的一张桌子那儿坐,袖子却突然被人拉住了。
只听一个悦耳的声音说道:"博尔弗德先生。"
我急忙回过头来,见桌子边单独坐着一个女人,大约30岁。她那动人心魄的眼睛一直望着我,好像我们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她用嗔怪的语气对我说:"从我身边过也不打声招呼,难道真的不认识我了吗?15年没见了,不想跟我握一握手吗?"
我立即跟她握手,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见那女人在喝冰橘汁,我冲服务生使了个眼色。服务生走过来,我要了杯酒。我望着她,一看到这女人的那双眼睛,就再也无法顾及她那头金色与红色交映的秀发。但是你仍然清楚,她有如此美丽的头发,就好像你望着黄昏的森林时,同样清楚夕阳也很美丽。
"我们真的认识吗?"我问她。
她笑着说:"何谈真不真呢?"
"如果我说,我叫爱德华?平科摩,来自堪萨斯州科纳波里斯,你有何感受呢?"我急切地说。
"我有何感受呢?"她学着我的口吻,她心里一定在笑,从她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还用说吗,当然是在想,你怎么不带你的妻子来纽约。我非常想见玛丽安,你带她来就好了。"
她又压低声音跟我说:"你没怎么变,艾尔文。"
我能感受到,她一直在用那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我的眼,还在认真打量我的脸。
"啊,我看出来了,"她略带愉悦地轻声说道,"你变了的。你一点都没忘,一时一刻都没有忘记。我说过,你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我有些焦急,盯着酒杯,想从里面找到救命的灵药。
"不好意思,"我被她注视着,浑身觉得不自在,"问题是,我确实忘记了,所有的都忘了。"
她十分愉快地笑着,好像从我脸上找到了谜底,根本不理会我的话。
她说:"你是名律师,在西部很有名的,我时常听人提到你。你家在丹佛还是洛杉矶?玛丽安嫁给你一定感觉很幸福吧。我想,你知道的,或许你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结婚半年之后,我就结婚了,光鲜花就有2 0块。"
那是15年前的事了,很遥远的事情。
"那现在恭喜你会不会太迟呢?"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爽快地回答道:"如果你有胆量的话,还不算迟。"
她这样一说,倒让我说不出话来,只得用拇指指甲在桌布上来回剐蹭。
"有件事,"说着,她的脸朝我伸过来,露出急切的样子,"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弄清楚,你一定要告诉我。也许,只是女性的心理在作祟罢了。那晚过后,你是不是都没有勇气再去碰那些沾着雨露的白玫瑰了,甚至连闻一下、看一眼都不敢了?"
"你说什么也没用了,我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嘬了一小口酒,叹着气答道,"我现在已经没有记忆了,多么可惜啊!"
听我说完后,她眼里又浮现出一丝怀疑,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眼睛直盯着我,像是要看到我的心里去。她轻轻地笑了一下,但隐藏在笑里的神情,却是那么复杂,有开心、有满足、又带着一丝难过。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看她一眼。
"哼,你骗我,艾尔文?博尔弗德。我知道,你是在骗我。"
她的脸上,带有一丝得意。我则一直瞅着那些羊齿植物发呆。
"我的名字,是爱德华?平科摩。"我说道,"我是来参加全国医药行业会议的。我打算提议改变一下吐酒石和罗谢尔盐的摆放位置,你不会对这些事感兴趣的。"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门口,她看到后,站了起来。我拉着她的手,向她鞠了一躬,说:"真的很抱歉,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解释,这确实难以理解,但是我真的想不起那个……什么玫瑰的事。"
"再会,博尔弗德先生。"她露出一丝微笑,甜甜的又带一点苦涩。然后,她上了马车。
这天晚上,我去了剧院。刚回到旅馆,身边就突然出现一个穿黑衣的人。他淡然说道:"平科摩先生,不知能否赏脸一叙?我的房间在这边。"一边说着,一边还在用一条丝帕磨食指的指甲,看来这是他的嗜好。
"当然可以。"我说。
他带我来到一间小屋内,屋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女人长得很漂亮,只是满脸的愁苦之色,以我的眼光看来,她的身材、皮肤、容貌,都很完美。她的身上还穿着外出时的衣服,两眼直直地注视着我,看上去很焦急,手捂在胸口,浑身不停地发抖。我想她是要向我扑过来,不过那个男人伸手阻止了她。接着,男人走向我这边。他大概有40岁左右,鬓角的头发已经发白,从相貌可以看出,他是个精明强干的人。
"博尔弗德,"他亲切地说,"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我之前就对你提出过忠告,让你别太操劳。现在好了,跟我们回去吧,我们有把握医好你,不用多久你就会复原的。"
我冷笑一声,说道:"总有人叫我'博尔弗德',我都习惯啦,再这样下去我可就烦了。我的名字是爱德华?平科摩,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没见过你。"
男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女的就哭了出来,大喊一声"艾尔文",推开男人的手,朝我扑过来,用力地抱住了我。她哭着说:"艾尔文,我是你的妻子啊,你叫我啊,叫我一声。别再伤我的心了好吗?我宁愿死也不愿意看你这样啊。"
我貌似有礼而毫不留情地和她拉开距离,正色道:"抱歉,这位女士,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这时,我想到了那两样东西,不由笑道:"只可惜,我不是吐酒石,那位博尔弗德也不是罗谢尔盐,我们不能摆在柜台上分辨。你们如果想明白我说的什么,可以关注一下全国医药行业会议的进展。"
女人回过身,抓住那男人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威尔尼大夫,他怎么了?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男人把那女的拉到门口,我听他说道:"你先回自己房间等一下,我来和他谈谈。他大脑坏掉了吗?应该不是,我想他只是脑子出了点问题。相信我,他会好起来的。你先回房去,让我和他聊一聊。"
女人走出房门,那个穿黑衣的人也跟着出去了,他仍然低着头在磨指甲。我想他应该是在过道里等着。
留下来的那个男人说道:"平科摩先生,再聊一会吧。"
我说:"可以啊,想说什么就说吧。不好意思,我有点累。"说着,我点了根烟,在靠近床的一张沙发上躺了下来。
他拿了张椅子坐在我旁边,和声说道:"开门见山吧,你不姓平科摩。"
我冷冷地说:"你我都清楚这件事,可问题是,人总得有名字吧。不是我爱用平科摩这个姓,但一时仓促,也只好用它了。就算叫别的名字不也是一样吗?我觉得平科摩这个姓就挺好的。"
"你叫艾尔文?希?博尔弗德,"他一本正经地说,"你是丹佛的一名优秀律师。你患上了失忆症,忘记了自己是什么人。由于过度劳累你才患上这病的,或许,生活枯燥无味也是原因之一。刚刚出去的那位女士,是你的妻子。"
我思考了一下,说:"她很美,我尤其喜欢她那头漂亮的金发。"
"她是位难得的好妻子。"他说,"大约半个月前你不见了,从那时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们收到一封电报,才知道你在这。电报是一个从丹佛到纽约来的名叫伊西多?纽曼的人发的,他说你们在一家旅馆碰到了,可是你却说不认识他。"
我说:"好像有这么回事,我记得他是叫我'博尔弗德'.那么,请问您贵姓呢?"
"我的名字是罗伯特?威尔尼,你可以叫我威尔尼大夫。我们是20年的老朋友了,光做你的医生就做了15年。收到电报之后,我马上就和你妻子来找你了。艾尔文,你可要想清楚啊。"
"我想有用吗?"我皱着眉问道,"你才是医生啊。失忆症能不能治?这病得慢慢治还是短时间就能康复?"
"看情况了,有些人要很长时间才能好,并且还不能完全恢复,有些人却是得病快,好得也快。"
我问他:"威尔尼大夫,那你肯不肯为我医治呢?"
"老伙计,"他答道,"我会尽我全力,用一切现有的医疗手段治疗你的。"
"非常好!"我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病人了,请你不要泄露秘密--病人的秘密。"
"当然。"
不知谁在屋子中间的桌子上摆了瓶白玫瑰,刚喷过水,有股芬芳的味道。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把它丢出窗外,丢得远远的,又回到沙发上躺了下来。
"亲爱的,还是让我突然恢复的好。"我说,"说实话,我也有些厌烦了。去把玛丽安叫进来吧。不过……唉!"我叹口气,在他腿上踢了一脚,"狡猾的医生,我可是真正地逍遥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