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不用石头盖房子呢?"我问,就好像在质问"三只小猪"中的一只。"如果火灾是个很严重的问题,而且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那么为什么不安装一些防火装置呢?"
"我们没有办法。"丸藤说。
"当时我们还没有那么先进的技术。"他的朋友补充道。
从那一刻起,我们开始对公园失去了兴趣,转而过问起这两个学生的生活来。"你的专业是什么?""你和父母住在一起吗?""你学英语学了多少年了?"后来,休和丸藤开始讨论相扑这项运动日渐衰退的原因,我和另外一个学生则开始探索奇妙的大自然。"东京都有什么野生动物?"我问。
"野生动物?"
"这里有松鼠吗?"
他没有反应。
于是我开始装作嘴巴里面塞满了坚果的样子,这时,那个年轻人才恍然大悟,说:"啊!原来你说的是松树啊!"
然后我们又谈到了蛇,我问他害不害怕蛇。
"不,我认为它们长得很可爱。"
"肯定,"我心想,"他肯定又听错了。""蛇,"我重复道,然后开始晃动手臂,就好像那是一条可怕的眼镜蛇一样,"恐怖的,危险的蛇。"
"不害怕,"他说,"我只害怕飞鸽。"
"是鸽子吗?"
"不是,"他说,"飞鸽。我可能发音不准确,但就是飞鸽!飞鸽!"
本来我想装作听懂了的样子,但他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电子词典,输入了字母"ga"。这个单词还真是奇怪,原来在日语里面,这是"飞蛾"的意思。
"你害怕飞蛾是吗?"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惧怕的表情。
"但是没有人会害怕一只飞蛾啊!"
"我就害怕。"他轻声说,然后望了望我们身后,就好像害怕会有人听到似的。
"那么你也会害怕蝴蝶吗?"我问。
年轻人又点了点头。
"蝴蝶,"我说,"虽然是飞蛾的表亲,但要比飞蛾美丽得多啊,你害怕它也会进攻你吗?"
休听到"进攻"这个字眼时顿时紧张了起来,他回过头来问我们:"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啊?"
然后那个学生回答说:"大的自然。"
2月6日
来东京以前,每天下午我都会拿着我的"苹果"牌随身听和单词卡出去散步。我在巴黎的时候也一直坚持这样做,因此每当我使用一个短语时,就会回想起我学习这个短语的地点。例如,昨天上午,我遇到了"超级桑",当我问他有几个孩子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了巴黎的都梅斯尼大道,然后一直延伸到了"艺术桥商业长廊"。我还记得学习第十三课的那一天下起了瓢泼大雨,秋天的最后几片叶子最终也飘落了下来,那些红褐色的枯叶就像锅垫手套那么大,紧紧贴在人行道的地面上,就好像涂了一层胶水,又抹了一层油漆似的。那天下午我连续走了两个小时的路,在那段时间里记下的短语仍然都没忘记,起码迄今为止都还在我的大脑里。当时我还在吸烟,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记得去年十二月的时候,我可以想都不用想就点燃一支烟,现在不需要再去点烟了,但我一直努力地在想自己戒烟以后到底失去了什么,因为过于专心致志,大脑中再也没有存储其它信息的空间了。
不过到了东京以后,再想出去散步就很难了,起码再也不能像我在巴黎或者伦敦那样散步了。就以附近的"银座"为例,虽然那里随处可见繁华的商店和百货商场,但我还是会因为自己喜爱那种地方而感到羞愧,那种连菜单都是英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专门卖黑色冰淇淋的小摊,还有一个卖比萨筒的小摊,就是把比萨饼卷起来放在蛋筒里卖给顾客。到了周日下午的时候,那里的交通主道上除了机动车辆就是穿着华丽的人们,到处走动,进行服装展示。
银座离我们居住的公寓只有一英里,然而要想顺利到达那里简直比登天还难。首先,我要通过人行天桥,穿过几条交通车道,然后再过若干条高架公路,通过若干高空铁轨,经过若干高速公路的出口匝道,穿过若干建筑工地。而且不光我们这个小区是这种情况,东京每一个角落都是如此,多数大楼的分布也是乱七八糟,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夹杂在诸多摩天大楼和平房之间,一个一个像是临时用木板和玻璃搭建起来的立方体。
记得小时候,我在家里地下室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只蚂蚁,它匆匆忙忙地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本来我想打开门,为它指出一条生路,但后来我改变了主意,把它放进了家里电视机的排气孔里面。我想,那只蚂蚁当时看到的情景和我现在看到的东京大概没什么两样,这里展现了人类未来那混乱喧嚣的场景,所有的高科技产品让人叹为观止,却又魅力尽失,这里没有湖泊,没有草地,没有枝繁叶茂的大树,也没有林荫大道,只能看到钢筋铁轨永无止境地延伸向远方。
2月7日
今天去银座百货商场买泳衣的时候,我犯了个天大的错误:穿戴整齐地走进了铺着地毯的更衣室。售货员看到我后,发出了一种尖锐刺耳的声音,这是我来到东京后头一次听到这种声音,"站住!等等!你的鞋!"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进更衣室还要换拖鞋,但有过这样的经历后我才明白,这就是规矩。上周我去了一家很小的商店,为了看一眼里面的柜台,我不得不把鞋脱掉,换上拖鞋。当我刚穿上鞋,走了没几步,又得把鞋脱了,因为要想去二楼的话,就只能穿着袜子上去,那里是"袜子专区"。
我又想起最近去参观"朝仓雕塑馆"的经历,那是由一位著名雕塑家的工作室兼住所改建成的美术馆。进门后,所有游客都要把鞋脱掉,换上拖鞋,刚走几步,如果你想到庭院中去看看,就得再换穿另外一双拖鞋,到了二楼以后,丝毫看不到拖鞋的踪影,但到了三楼,它们又全都出现了,最后是楼顶的花园,它们又都换成了另外一番模样。那位艺术家的雕塑作品遍布在屋里的各个角落,虽然数量的确不少,但如果他不用三分钟就换一次那该死的拖鞋,那么他完成的作品将会是现在的两倍。
2月8日
昨天是日语课结课的日子。我又重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继续报名的问题。第一节课的老师是阿由叶老师,也是我最喜欢的老师之一,在她的课上,我们大部分时间里都在跟着她朗读,对于我来说,这个环节并不难,也是我唯一擅长的地方,有时候她会对我说一句"Ii desu",意思是"很好"。
就要下课的时候,阿由叶老师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指放在面颊上滑动了几下,表示自己很伤心,快要流眼泪了,那一刻我怀疑自己如果不再来学校的话,是不是一个天大的错误。课间休息过后,我们又跟着三木老师学习了两个小时,她是个挺可爱的女人,但折磨学生时却是毫不含糊,最后一节课上,她发给大家每人一张横线纸,让我们每人写一篇作文,题为"我在日本的生活"。
最终我毫不费力地完成了这篇作文,虽然我并没有抄袭其他同学的,但全文用平假名一气呵成。我是这样写的:我在日本的生活很快乐但也很忙碌。我住的地方很高,在28楼,所以我的主要交通工具就是电梯。有时候我会和我的朋友"休桑"去看电影。每天我都认真做作业,但考试时从来没取得过好成绩。现在我将要去英国说英语了,也许日语只能等到以后再学了。
2月9日
为了庆祝不必再去日语学校上学,我和休一起去外面吃晚餐。我们根据店里的推荐菜单点了套餐,共有八道主菜,但菜量都很小,甚至连茶托都放不满。就拿第二道来说,它包括一个发育不良的红萝卜,被雕刻成了鲜花的形状,一丁点鱼肉,还有一个和弹球差不多大的番茄,不过所有这些东西都被摆放在一只深深的木箱中,里面还有雕刻着书法的牌子。菜肴布置得非常漂亮,每只盘子的大小、形状和质地都各不相同,食物也很美味,就是太少了。
我们的座位在柜台附近,离我们不远处有一个男人,他刚刚喝完了一瓶酒。"如果我抽根烟的话,你介意吗?"他问,我告诉他随意就好。"要抽就抽三根,为什么不呢?而且抽的时候再吐几个烟圈什么的。"我觉得他一定会认为我在讽刺他,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确实十分真诚。想起以前我还抽烟的时候,常常会因为别人手中香烟的味道而恼火,不过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倒挺喜欢旁边有人抽烟,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
2月12日
昨天接近正午时分时,我和休拿起我们的新泳衣,去附近的市政大楼游泳,在大楼的七层,有一个奥林匹克规模的游泳池。我很喜欢那里,站在救生员看台后那大大的落地窗前就可以看到我们的公寓,我也很喜欢那里的更衣室,大家都安静地走来走去,然而我唯一不怎么在乎的就是游泳。
休经常来这里游泳,家里的卫生间里总是挂着他刚刚冲洗过的泳帽和泳镜,和他恰恰相反,我已经将近三十年没游过泳了。骑自行车我还能受得了,但只要在水里扑腾几下,我就会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爆炸了。虽然花费的时间有些漫长,但我最终能从泳池的一头游到另一头,然后又反复练习了许多次,可每一次还是以我嚎啕大哭而告终。休息时我总是死命地抓住泳池边缘,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一边呻吟一边喘粗气,看起来一定像是一只半死不活的猴子。因为我是泳池中唯一一个胸前长了胸毛的人,更糟糕的是,我背上也长了一些,所以我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别人厌恶的目光。
2月14日
虽然我刚刚戒烟不过六个星期,但我的皮肤已经开始起变化了。以前我的皮肤是灰色的,现在则是掺杂了一些粉红色的灰色。我还注意到自己行动起来也没那么费劲了,无论是爬楼梯还是追赶公共汽车。我经常听到别人把香烟比作朋友,虽然它不能借钱给你,但这些沉默的小东西总是时刻陪伴在你的身边,给你安慰,让你精神振奋。现在我对澳大利亚坚果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还有最近一直在买的奇形怪状的小饼干,虽然我一直没研究出来那种饼干的成分,但总觉得吃起来隐隐约约会有一股睾丸的味道。
2月15日
现在我终于可以确定,在全世界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秘鲁乐队的身影,他们真的是无处不在。昨天晚上我在田町站下车后,忽然听到了西蒙与加芬科尔演唱的那首著名的"老鹰之歌"的旋律,从自动扶梯上走下来后,我又看到了他们--披着斗篷的五个人,胸前别着无线话筒,正在吹手中的排笛。"我不是在都柏林刚刚见过你们吗?"我很想走过去问他们,"噢,不,等等,我在香港、牛津、米兰、布达佩斯、多伦多和南达科他州的苏瀑布市不都见到过你们吗?"
2月16日
昨天在从公园回家的路上,我忽然决定去剪个头发,走进理发店时,理发师正坐着看电视,我进门之后,他帮我把包放在了那三把空椅子上,然后招呼我坐了下来。当他为我在胸前围了一块布时,我意识到他的手上有粪便,很有可能就在他的手掌上。根据手掌散发的味道来看,我的判断绝对不会有错,因此每一次看到他举起剪刀,我就浑身发麻。如果想用目光追查出目标的影踪,首先要平静下来才行,但他总是很忙,而且手里又总是攥着东西,所以很难仔细地对其进行观察,而且我们当时一直忙于交谈,也就难以分心做其他事情。
无论他手上是不是有粪便,你都无法否认他是个热情洋溢、待人友好的理发师,而且理发技术高人一等。他刚刚踏入理发行业时,就赢得过什么大型理发比赛,我知道这一消息是因为他给我看了他获奖时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大概比现在年轻五十岁,手里拿着一座奖杯,开心地笑着。"我可获得了第一名。"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了自己的食指,我探过头去,想趁机看清楚他的手掌,"你确定不是第二名吗?"我问他。
经过我的统计,他大概总共会说八个英语单词,等他全部用完之后,我们就开始用日语交谈了。
"昨天晚上我吃了猪肉,"我告诉他,"你吃了什么?"
"烧鸟。"他说,我开始怀疑他吃过的或是已经被消化了的烧鸟的魂魄,是不是会回来缠着他。
"耳朵在日语里面是‘mimi’。"我指着自己的耳朵说。
"非常好,"他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mimi!"
然后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尖,"Hana!"
"说对了,是Hana。"理发师说,然后他也碰了碰自己的鼻子。
然后我又举起手,将手掌摊开,在他的面前缓缓摆动,就好像商店里的模特在展示手上的珠宝一样,"Te!"我说。
"太棒了!"理发师说,但他没有向我展示他的手掌,只是轻轻举了一下手就放下了。
我们就这样持续了二十分钟,他给我剪完头发后就拿了一条湿毛巾包住我的头,接着他攥起了拳头,开始在我的耳边捶过来捶过去。我反复琢磨了很久,不知道"捶"这个词是不是准确,但我就是这么感觉的。他既没有把我的头骨敲裂,也没有把自己的手指敲断,甚至都没有感到丝毫的疲惫,但确实很疼。
"哎呀!"我说,但他只是笑了笑,又开始朝我的右耳发起攻击。幸运的是,那里已经覆盖了毛巾,所以不会感觉那么疼,或者是因为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已经把拳头上的粪便敲进了我刚刚修剪好的头发中,已经顾不上喊疼了。当然,回到家后我赶快把头发又冲洗了一遍,确切说是两遍。几个星期之前,休也在那里剪过头发,所以我问他那个理发师是不是也用拳头捶了他的脑袋。
"当然了。"他说,那一刻我就放心了,至少他的这个动作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2月19日
艾米的朋友海伦·安曾经告诉过我,要想改掉一种生活习惯要花三十天的时间,要戒掉对于某种物质的依赖则需要四十五天。戒烟的第四十五天,我正在京都,压根儿就没想到过吸烟这回事,直到我们从一家庙宇里走出来,看到一群人围在室外的一个烟灰缸旁边吸烟。当时大概是下午四点钟,刚刚下过一场雨,天空中的乌云还没有散去。
这个周末,我们出行时选择了一个旅游套餐,交纳的费用包括火车票钱和一家稍显简陋的旅馆内两夜的房费。那个旅馆内所有的侍者都是女性,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旅馆都是如此,而且那些女人看上去没有一个人体重可以超过九十斤,所以把行李箱递给她们的时候,我感觉怪异极了,如果不给她们一些小费的话,我会更加别扭,不过玲子告诉我,从来没有人给过小费。
那家旅店并不拥挤,所以它的空旷使得它看起来更加沉闷了。旅店的一层有一间简单明亮的餐厅,里面为房客们提供西式的早餐,也就是在那里,我亲眼目睹了一个日本女人用筷子吃牛角面包。那里的食物采取了自助餐的形式,我很好奇他们是如何决定菜单上的菜式的,鸡蛋和香肠还不错,吐司面包、麦片粥和水果也能接受,但是谁家的早餐会包括蔬菜沙拉呢?谁会在早上的时候喝蘑菇汤、玉米杂烩浓汤或是清蒸西兰花呢?住进去的第二天早晨,我选择了去另外一家餐厅吃饭,那里的早餐是日式的,侍者都是穿着和服的女人,端上来的早餐却如梦魇般恐怖,我无奈地耸了耸肩,想象出一位母亲训斥儿子的情景:"哦!你这样可不行,"她可能会说,"早餐是一天三餐中最重要的一顿饭了,你不把碗里的泡菜吃完就不能离开餐桌!很好,还有那些海带。然后我还想让你把冰冷的肉汤里浸泡着的荷包蛋也吃掉,还有那条斜眼鱼,至少把半条都吃下去。"
2月22日
早上醒来躺在床上,我忽然意识到自从离开巴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穿着轮滑鞋在街上轮滑的人了,而且我也没见到过玩滑板的人。在世界上其它国家,人们对于这种娱乐用品只有三分钟热度罢了,但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在巴黎它们却永远流行。东京有很多的自行车,而且这里的人们都是在人行道而不是街道上骑车。在别的地方,与路上的行人相比,骑自行车的人更有权利耀武扬威:"你,走开!别挡我的路!"不过在日本,骑自行车的人似乎更加乐意慢吞吞地跟在行人身后,"请不要介意我在您的身后",大家的态度似乎都这样毕恭毕敬。我还注意到在地铁站外面停放着数百辆自行车,几乎所有的车都没有上锁,这让我很好奇,他们的汽车或者公寓的前门也都不会上锁吗?
2月23日
每一次我从楼下的超市回来,休都会问我那里正在播放什么音乐。刚开始时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于是我开始关注那里的音乐,发现这真是个好问题。几天前,我排队结账时,听到了由法国歌曲改编的英语童谣《他是个快乐的好小伙》,从那以后,我又听到了童谣《宝宝的摇篮》、《好极了棒极了没得治了盖了帽了》以及《小熊上了山》,还有一个好像是摩门教合唱团演唱的《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中的《矮人之歌》。
2月27日
在田町车站一尘不染的卫生间里,我发现每一个小便池的旁边都有一个可以用于挂雨伞的挂钩。这又是一个那么具有人情味的小设计,让人总想再回来。
3月3日
在我们公寓一楼的大厅里,摆放着四个皮沙发和两个咖啡桌,有时会有人坐在那里休息一会儿,但也不常见。"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昨天休一边对我说,一边指着旁边日语的规定说明。想要表达"严禁吸烟"很容易,只要画出一支香烟,上面再画上一道斜杠就可以了,不过规定中还提到了"严禁喝纸盒牛奶",这就好像在说"不要吃心形糖果"或者"不要坠入爱河"一样。
3月4日
我一直都自诩为一个慎重行事的吸烟者。然而,当昨晚从一则夜间新闻中看到了一幢起火的大厦时,我忽然想起来自己将一家旅馆房间点燃的那个下午,而那次事故的主要原因是我清理烟灰缸过于及时了。肯定是其中的一个烟头还在闷烧就被我倒入了垃圾桶,继而又引燃了里面的废纸,渐渐地火舌开始舔拂房间里的书桌边缘,若不是我行动及时,窗帘也不能幸免于难。
还有一次我把自己也点燃了,当时我正吸着烟在诺曼底散步,手中香烟的烟头擦到了我外套的袖口,刚开始时我只是觉得手腕处有点发烫,可还没等反应过来,我就已经变成了《绿野仙踪》中的稻草人了,火苗从我的袖子里面蹿出,把我吓得四处乱跳,拼命地扑打着袖口,并大声呼救。
慌乱之中,我手中吸了一半的香烟掉在地上,滚到了路边。我将身上的火扑灭后,又回复到了之前波澜不惊的状态,捡起路边的香烟,弹去上面的尘土,重新塞回嘴里,一边吸一边感慨生活的美好。
3月6日
昨天我乘坐火车去横滨,到了东京的品川区时,上来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他们年幼的儿子。那个孩子大概只有一岁半左右,前几分钟,他还老老实实地坐在妈妈的腿上,然后就开始变得烦躁不安起来,很明显他想站在座位上看看窗外。他父亲对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但那种语气似乎是在说:"两天前你才刚刚看过啊!"然后他就叹了口气,弯下腰脱下了儿子的鞋,同时,孩子的母亲翻遍了自己的皮包,拿出来一条小毛巾,铺在座位上。孩子就穿着袜子站到了毛巾上,当他看到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时,兴奋地用手掌拍打窗户。"巴!"他边拍边说,我不知道那是个词还是只是个拼音,"巴,巴。"
我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了愉快的十分钟,就在火车快要到达他们那一站时,孩子的父亲又给孩子穿上了鞋,他的妻子把那条小毛巾放回了包里,还用一把特殊的小刷子,擦去了孩子留在玻璃上的手指印。在法国的时候,我经常看到人们直接把脚踩到火车座位上,而在美国,火车上的乘客不光重重地敲打窗玻璃,还会在上面刻上自己名字的缩写,但刚才那对夫妇所表现出的无微不至、细心周到实在是让人震惊,也让人汗颜。"巴"这个词,我最终决定,在日语里面的意思就是"看清楚了,好好学着点!"
3月7日
看了四个小时的话剧《义经与一千棵樱桃树》之后,我很难想象,那么多年以来没有歌舞伎的陪伴我是如何活下来的。我认为我们租用的那些小型无线传声筒还是很有帮助的,我和休的是英语的,而玲子的是日语的。虽然话剧本身也是日语,但演员们高度程式化的说话方式使得大家很难听懂他们的台词。其实在英语的电影或者话剧中也存在类似的现象,例如在电影《绿野仙踪》里面,扮演女巫的玛格丽特·汉密尔顿大声喊道自己就要融化了。日本话剧演员们的说话方式和她差不多,只不过语速再慢一些,经常会有些停顿罢了。
如果没有租用传声筒的话,我也会兴高采烈地观察话剧舞台上的背景以及盛装打扮的演员们。大概那样一来,我就会注意到,大多数女人相貌普通,有一些甚至普通得令人吃惊,但我却不会知道这些角色其实都是由男人扮演的,很明显,这和莎士比亚时代的规则一样,那就是"不允许女人演出"。
这个叫做《义经与一千棵樱桃树》的话剧剧情既简单又复杂,说它简单是因为剧情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人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嫉妒别人、鬼鬼祟祟或是无比勇敢,除此之外便是人们之间的误会,那种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发生的误会:你认为装寿司的篮子里面装满了金币,但掀开之后才发现是个死人头;你觉得自己十分了解你的忠实追随者,其实他是一只从小失去双亲的狐狸,可以随意改变形体,但也正是从他的口中说出了那天晚上我最喜欢的一句台词,虽然只有几个字,但足以表现出这个歌舞伎故事是多么的引人入胜,而且处处充满了惊喜,他是这么说的:"那面鼓就是我的父母。"
昨晚的演出中充满泪水,充满切齿之恨,也充满着死亡。传话筒中的声音解释说,这个话剧的作家希望它能有一个激动人心的结尾,所以在第六章即将结束的时候,横井透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说自己其实就是平教经,而且发誓要与义经在战场上见面,决一死战。他登上一个只有两层的台阶,转身面向观众,眼神迷茫地望向远方,再加上他拳头紧握的样子和那皇家护卫兵帽子一般的奇特发型,你一定会忍俊不禁,但同时,你已经被深深打动了。我想,也许这就是一部上乘话剧的精髓所在吧!
3月9日
我去广岛时乘坐的是快速列车,即被日本人称作"Shinkansen"的新干线。坐在车上时,我就一直在思考,对于外国人来说,法国的城市看起来都没什么区别,德国和美国也是如此。在日本人的眼中,神户和大阪这两座城市肯定有着千差万别,就好像新墨西哥州的圣达菲和芝加哥的一样,但我绝对看不出来。在我的眼中,这种区别微乎其微,也很具体,有些城市显得灰蒙蒙的,而有些则像褪色了一样,白得晃眼。窗外不时闪过一棵树,但很难见到一片。新干线的车速很快,什么都看不清,当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座城市已经一闪而过,马上就要到达另外一个地方了。
如果说车窗外的世界黯淡无光的话,那么车窗内的生活却是温暖如春。我喜欢列车上身穿制服,在车厢过道里推着食品车的女孩;我也喜欢那两个穿着颜色更加明亮制服的女孩,她们总是时不时地出现在你的身边,欢快地收走桌上的垃圾。车上没有人高声打电话,也没有人用随身听放音乐,甚至见不到不修边幅、举止粗鲁的人。在第一段旅程中,我们对面坐了一位大概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下半边脸被一个大大的口罩遮住了,大概是感冒了,但他的头发却油光锃亮,梳得整整齐齐。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配了一双黑色的鞋,脚上是一双浅黄色的袜子,看起来不是棉袜,而是用羊毛织成的。虽然那双袜子没什么特别之处,我却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很久,"休,"我问他,"你觉得我穿那种黄袜子好看吗?"
他想了一会儿后说:"不好看。"没有丝毫的疑虑,就好像我问的不是袜子而是健美裤似的。
3月10日
我之前曾经提到过,在我眼里,许多日本城市都没什么两样,但到了广岛之后,我却能明显地感受到这里的不同之处:这个城市更加开阔,绿化条件也不错。我们从车站出来就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我们要去哪里之后,我就向他解释说我们俩不是美国人,而是欧洲人,家住在巴黎。
"噢!"司机说,"那是个很远的地方。"
"是的,的确如此。"我也是这么认为。
大概十分钟以后,我们就到了旅馆,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和休都在讲法语。其实到了广岛之后我们经常这么做,尤其是在参观原子弹爆炸死难者和平纪念馆的时候,这次参观让人痛苦不堪。每当看到一幅凄惨的照片,听到一个凄惨的故事,觉得自己已经悲痛至极时,你马上又会被另一个故事所震撼,尤其是看到了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一个十二岁小男孩遗留下来的指甲和皮肤",我们了解到,这个孩子在爆炸中烧伤了,他太渴了,甚至想喝他那感染后的手指中流出的脓液,后来他死了,他母亲把他的指甲和周围的几块皮肤留了下来,想拿给丈夫看,但是她丈夫出去工作的那天就是美国投放原子弹的那天,他再也没有回家。
整座纪念馆中,到处都有这样的故事,每一个故事的结尾都是:"但是他死了",或者是"但是她死了",这似乎是对死难者的一种告慰,尤其当我们看到实景模型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所有模型都和实物一样大小,而且是三维立体的。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平民,大多都是孩子,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在尸横遍野的土地上,背后的天空呈现出了昏暗的颜色,烧焦后的皮肤一块一块地从脸上和胳膊上耷拉下来,按照这种烧伤程度,你很难想象他们还能站立起来,更不要说走动了。在那场灾难中,广岛有十四万人失去了生命,后来更多的人则死于核辐射所引起的后遗症。
还有十几幅照片展现的是核辐射的后续影响,在其中一张照片中,我看到了两根黑色的长杆,弯弯的,大概和铅笔差不多粗细,放在一个台子上。故事似乎是这样的:在原子弹爆炸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把自己的胳膊伸出了窗外,所以受了伤,等他胳膊上的伤口愈合以后,指尖就长出了两根长长的杆子,代替了指甲,更糟糕的是,这些杆子内部竟然还有血管,所以每当杆子断了,就会感到无比的疼痛,还会流血,最终再长出新的杆子。这张照片的描述很短,只有一段,所以我内心的很多疑惑都难以得到解答。
我们去参观的时候,纪念馆里的参观者很多,所以有些拥挤,但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哗。在一张烧焦尸体的照片前,我看到了两个西方人,但他们都不吭声,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个国家来。从出口出来后,我们走进了一个阳光明媚的长廊,那里悬挂着许多油画,播放着一些视频短片。那些油画的作者是灾难的幸存者,虽然只是一些图画,却比博物馆中展示的熔化了的瓶子或烧焦了的衣服还要恐怖,其中一幅是这样命名的:"像木材一样堆积起来的初中学生尸体"。
3月11日
在我们居住的旅馆房间中,有一本专门讲解安全常识的小册子,标题是用蹩脚的英语写的,叫做《灾难损害防治措施常识及让您帮的忙》。内容包括三部分,每一部分都有一个独立的标题,用加粗的大号字体醒目地标出来,分别是:"当你在旅馆登记时"、"当你发现火苗时"以及我最喜欢的一个"当你被火焰吞噬"。
在整个旅程中,我还看到了其它很多蹩脚英语,例如:
·一个围裙的图案是一只在篮子里面睡觉的小狗,旁边写着:"我很高兴今天抓住你了,尽情享受妈
妈吧!"
·在人们可以拿来放礼物的包装纸袋上,有这样一句话:"当我以自己的方式思考生活时,我需要温
柔的对话。"
·在另外一只包装袋上:"今天对于你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考虑了一下,不知道哪一条友好礼
物能让你高兴。现在过来打开吧!好吗?"
·还是在礼品包装袋上:"只有流动你才不能流动不流动。"(读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简直到了头痛
欲裂的地步)。
3月12号
星期六的晚餐中有几小片生马肉,和一些炒米饭放在一起,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吃马肉了,甚至不是第一次吃生马肉,但的确是我第一次穿着传统的长袍吃生马肉,确切点说,是两件长袍,其中一件相当于穿在里面的衬裙。为我们服务的女侍者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有点偏胖,长着大大的龅牙。她把我们带领到放在地上的矮桌前,递给我们每人一条热腾腾的毛巾,之后,就开始仔细地打量我和休。"他是你的哥哥吗?"她用日语问,这时我想起了教材上第八课的对话,"不,"我回答说,"他是我的朋友。"
上个月我们一起去逛超市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你们是一起出来旅游的兄弟俩吗?"收银员问。
在西方人的眼中,所有亚洲人长得都是一个样,然而只有互换角色后才能体会到这种观点多么滑稽可笑。若是回到美国,甚至连怀疑我和休是同父异母兄弟的人都没有。
3月19号
昨天天气异常寒冷,吃过午饭后,我和休怀揣着一本年代久远的旅游图册去了新宿区地铁站,然后又换乘了地铁。根据那本图册的说明,我们到达的那个小区应该到处都是古董商店才对,不过现在看来,这很有可能是八十年代的情形了,因为这里大部分商店出售的都是法国和意大利的商品,例如上面印着"Campari"(金巴利)的水罐等等。不过逛一逛还是挺有意思的,这里大部分建筑都没有三层楼高,从建筑学角度来说,它们都不值得一看,但正是这一点让这里充满了一种温馨甚至是熟悉的感觉。
我们一直在那里闲逛到天黑,正当我们走向地铁站准备回家时,忽然看到了一个类似于车库的地方。大门是敞开着的,柜台旁边放着一幅幼稚的图画,上面画了一只海狸,不是我们平日见到的正在筑坝或者建水电站之类的那种,而是一种很温和很卡通的可爱形象,身上还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裤子。正在我想走进去细细观察的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脖子上套着一个电动发声器,机器发出的声音很平稳,音量和音调都没有什么变化,我觉得可以称其为"机器人发出的声音"。在电影里面,如果外星人被派遣为人类的领导者,它们发出的应该就是这种声音吧!
刚开始时我很难听懂那个男人在说什么,甚至都无法判断他说的是日语还是英语,不过我能感觉得出他在问什么问题,为了不冒犯他,我用两种语言进行了回答"是的",我说,"Hai"。
我猜他已经有七十岁了,但看起来却很年轻。他戴了一顶棒球帽,穿着一件无领的皮夹克,这样一来,他的脖子就没有采取任何保暖措施,裸露在寒风中。我又指了指那幅画,告诉他我很喜欢,然后他给我拿来了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就是那只卡通海狸,只不过要小一些,丑一点儿。
这次我是这么说的:"啊……好。"
根据屋里面的摆设很难判断出这家店到底卖什么,有一面墙是面向大街的,大部分的货架上摆放的东西都好像是破烂一样,有旧报纸、杂货袋,还有一个用塑料做的奖杯。"我女儿,"他用英语嗡嗡地说,然后从架子上把奖杯拿下来,轻轻地晃了晃说:"她赢的。"
然后他拿了一张照片给我看,上面是一个正在微笑的胖小伙子,头上只有一小撮头发,"他是相扑比赛冠军。"店主告诉我。
于是我用日语告诉他说:"他的块头可真不小。"
他点了点头,把照片放回到了架子上,然后我问他店里都卖些什么东西。"啊!"他说,"是的,我的生意。"他把我带到街上,指着屋檐下一个手写的标牌让我看,上面写着:治疗癌症专用茶。
"我得了癌症。"他宣布。
"你靠喝茶治疗癌症吗?"
他没有说话,露出的表情似乎在说:"嗯……差不多。"
正当我想问他得了什么癌症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想起以前母亲生病的时候,别人都喜欢详细询问她的病情,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她放心,以为这样就等于在说:"看!我们能够接受癌症!我们都没有被吓倒。"但当母亲告诉他们是肺癌时,他们的表情立刻就变了,如果母亲的肿瘤是长在胸腔或是大脑中,也许他们不会变得如此紧张。
看到店主喉咙处的发声器,我猜他得的大概是喉癌,我还猜想这大概是由吸烟引起的,可能这种猜测对他来说有些不公平。让我震惊的是,站在那间冰冷的车库当中,我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肯定不会得这种病。真是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才刚刚戒烟两个月,却开始坚信吸烟给自己身体带来的影响已经完全消失了。我想过自己有可能得老年痴呆症或者肾癌,但就是没想到过和吸烟有关的疾病,也许我是这样看待自己的肺的,它就好像是洗衣粉广告中脏兮兮的汗衫那样,洗前和洗后的模样真是天壤之别,简直就是奇迹。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可能像母亲那样死去,但现在我真的认为不可能。吸烟后的三十多年来,人到中年的我,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不可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