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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来到日本)

书名:荒诞人生 作者:大卫.赛德瑞斯 本章字数:24888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第二部分(来到日本)

  

  1月5日

  我们上一次去日本的时候,刚下飞机清关完毕,我就立刻冲出了机场,那时我已经半天没有吸烟了。我匆匆将烟头在路缘石上蹭灭,头感到昏昏沉沉的,眼看就要跌倒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听起来很糟糕,不过对于吸烟者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是踩在天堂云端上一样。俗话说得好:"早上一根烟,快乐似神仙"。每当结束了一段旅程,我总是会采用这种方式来奖励自己,如果手头没有烟的话,我就会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于是,这次来日本,清关完毕以后,我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转向休,"我们下一步干什么呢?"我问他,然后身边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休带着我走进了地铁。

  这些都只是昨天早晨发生的事情,但似乎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从我熄灭了最后一支烟起,三十八个小时过去了,我不得不承认,一切并非我想象的那样可怕,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丝毫痛苦。我本以为自己会完全崩溃,但奇怪的是,休却变得喜怒无常起来,他很容易就会大发雷霆。既然我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那么他的改变肯定和在飞机上我贴的药膏有关。本来我没打算买那个东西,但几天前我从一家药店经过时,改变了主意,一下子买了八十个。我以前从没用过这种药膏,因为我觉得吸烟只是一种会产生烟雾的普通行为,和自己的身体无关,贴了药膏之后,不见得就会压抑住把香烟塞进嘴里,然后点燃的冲动,不过奇怪的是,这种药膏的确让我镇静了下来。我还在药店里买了尼古丁舌下含片,虽然包装还没有打开,但我知道可以随时拿来使用,这个想法也让我安心了不少。

  除去我购买的这些戒烟产品,我认为日本的环境也十分有助于我戒烟,这里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那么新奇、那么特别。就拿我们神通广大的电动马桶来说,马桶旁边固定着一个遥控器,上面有许多按钮,每一个按钮旁边都有日语的使用说明和简单的图标,看起来像小写字母"w"的图标代表的是"臀部",大写的字母"Y"则代表"阴道",如果这两种器官你都有的话,那么就可以任意在上面坐上几个小时。不过,即便是对于男人来说,这个马桶也可以提供多种服务:"我能帮您清洁一下吗?"马桶会静静地问,"您喜欢哪种类型的水流?是持续不断的潺潺细流还是断断续续的喷泉式水流呢?您觉得水温多少度才算合适?我能同时也为您提供烘干服务吗?"等等。

  公寓楼的经理给我们详细讲解了如何使用房间内的每一件电器,包括那个电动马桶。我叫那个经理"超级桑",他比我要矮几英尺,似乎除了"你好"以外,一句英语都不会说。来日本之前,我已经跟着光碟学习了两个月的日语了,所以当我们乘坐电梯到二十六楼时,我自信地用日语向他介绍了我和休,还评价了一下户外宜人的天气。

  我: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他:是啊,你说的不错。

  刚进门,"超级桑"就把脚上的木屐脱去了,于是休也跟着把鞋脱掉,然后用他那穿着袜子的脚踢了我一下,说:"不能穿着鞋进去!"

  "可这是我们的房间啊!"我小声说。

  "这并不重要。"

  玄关的尽头,地毯开始的地方,摆放了一个小小的树状金属鞋架,上面挂着很多双拖鞋,有男式的,也有女式的,都是全新的,还带着吊牌。"超级桑"穿上了最小的那一双,然后就带着我们参观房间,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知道如何用日语去形容这间公寓又宽敞又舒适,但不会说这里的味道让我联想到了装修后不久的中等公寓酒店。客厅的墙壁上挂着两幅加框的壁画,看起来就像是颜料商店里不知名的色样,只不过四周镶上了白色的边框,这些画都悬挂在一张空空的边桌上方,边桌的对面是空空的书架,屋里还有一个空空的橱柜,安装了玻璃门,旁边是两个沙发、一张桌子和一些椅子,桌子上有一台看起来技术含量很高的彩电。虽然屋里的设置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窗外的景色却如仙境一般,客厅外面有一个小小的阳台,站在上面就可以看到东京铁塔;卧室外面也有一个阳台,从那里可以俯视远方错综交织的条条运河,运河里面白帆点点,此外还可以看到一个火车站和一家污水处理厂。"很好,很好,我们住的这个地方真是不错。"当他对我微笑时,我和休也对着他微笑了;他对我鞠了个躬,我们也对他鞠了一躬。他离开了房间,我们把他刚才穿过的拖鞋又挂回了那个树状的金属鞋架上。

  1月6日

  我们的公寓楼位于一条繁忙但并不拥挤的街道上,这条街的两边整齐地排列着许多外表相似的大厦和一些写字楼,其余的则都是家属楼。我们旁边有一家邮局,另一边是一家连锁饭店,大楼门前的树上装饰着五彩缤纷的节日彩灯,街对面有一家叫做"罗森"的便利店。日语中总是会用片假名去表示外文单词,但这家便利店的名字,和"7-eleven"(7-11)一样,都直接使用了英文单词。"罗森"便利店里就有我最喜爱的香烟品牌,不过如果我急需的话,我还可以在更近的"孔雀"超市买到,这是一家大规模超市,就在我们公寓楼下,它的标牌也是用英文写的,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因为如果该超市的目标客户主要是西方人的话,首先这里要有西方人才可以,我和休都是西方人,但除了我俩以外,我就一个也没看到过。在大街上都见不到,更不要说在"孔雀"超市里了。昨天我们去了两次,进去以后就迷失了方向,牛奶我还能认出来,红色的纸盒上印着一头小奶牛的轮廓,但如果超市货架上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像酱油的时候,我怎样才能挑选出酱油呢?而且我如何区分开盐和糖、普通咖啡和低糖咖啡呢?

  在巴黎的超市里,没有一个收银员是站着的,他们全都坐在座位上,将你买的东西一个挨一个扫描过后,算出总价后就让你付钱,而且你还要自备零钱,他们的理由是市面上没有那么多流通的欧元,"整个欧盟都缺零钱。"他们这样告诉你。

  然后我就会好奇地说:"是吗?"因为德国超市里面的零钱就有不少,而且到了西班牙、荷兰或者意大利,我买东西的时候也从来不需要自备零钱,因此我认为根本的问题就出在巴黎的那些收银员身上,用一个字就可以将他们准确地概括出来,那就是"懒"。但东京的收银员们不光工作勤奋,而且对待顾客时极其热情亲切。就拿"孔雀"超市来说,那里的零钱就像自来水管中流出的水一样,源源不断,收款机后的女收银员们见到你后会先朝你鞠上一躬,她们不只是轻轻地低一下头就算了--就好像在大街上随便和别人打个招呼一样,而是将双手合在一起,毕恭毕敬地深深把腰弯下去,然后口中说出的敬语会让我产生一种自己就是上帝的错觉:"我们,商店里的所有员工,都像对待上帝那样尊崇您。"

  1月7日

  昨天,我们以前在巴黎认识的一个日本女人来到我们的公寓看望我们了,她花了好几个小时跟我们讲解怎样使用屋里的电器:微波炉、热水壶、电动浴缸等等,这些东西全都不停地在一闪一闪,时而发出鸣笛声,午夜时分也会大声嚷嚷。我很好奇,那台蒸米饭的电饭锅一直都在抱怨什么,玲子告诉我们,它上面安装了一个定时器,只是想让我们知道它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工作,那个热水壶也想表达这个意思,但电动浴缸就不清楚了,它一直表现得很差劲,总是半夜里无缘无故地把我们吵醒。

  1月8日

  昨天晚上,我把贴在身上的戒烟膏药揭下来了,皮肤上顿时出现了一块深色的阴影,就好像是染色不均的布料一样,让我觉得恶心极了,而且撕下膏药后,皮肤有些隐隐作痛,就好像我在身上贴了一张贴纸,所以我决定暂时不再贴新的膏药,就这样什么都不贴,看看自己的身体会有什么反应。至于我花三百美元买的尼古丁舌下含片,至今都没有开封,而且我认为再也不会开封了。我将小卡片卷成了很多纸卷,每当开始坐下写文章时,我就会往嘴巴里放上一个,一直慢慢吮吸成纸浆,再吞进肚子里。今天我已经吞了六个纸卷了,照这样下去,我觉得还是用重量轻一些、没有印横线的纸来代替卡片比较好。

  1月9日

  今天在"西武"百货商场里面的超市发现,一只整鸡竟然卖到了四十四美元,对于这个价格,我一直唏嘘不已,直到我在另外一家超市发现十四个草莓竟然要四十二美元,虽然那些草莓的个头都很大,但是四十二美元也太贵了,几乎可以买一只整鸡了啊!

  1月10日

  今天我去一家日语培训学校咨询辅导班的信息,前台的接待员告诉我,既然我都到了那里,不妨做一次日语等级测验,考查一下自己的水平。"为什么不做一做呢?"她说,"这是一次多好的机会呀!"其实我原本并没打算在那里待太长时间,但她的话语和表情让我相信那个测试既简单又有趣。一个测试!还是日语的!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一分钟以后,我就被带到了一间白色的小屋里,坐在了紧闭的门后。

  问:请问京都公园____________?

  答:就在那边。

  今天上午我一直感觉不错,在超市里,在地铁上,在邮局前面排队的时候都是如此。这种感觉就好像我从来都没吸过烟似的,不过现在我得把"没吸过烟"这个想法暂时搁置一边。现在试卷上的几十道试题给我带来了不小的压力,我的视线开始飘忽不定,四处捕捉香烟的身影,哪怕不是我最喜欢的品牌也可以。但是结果让我很失望,我只能轻轻地咬自己的舌头,刚开始时还挺有用,但后来随着我对香烟的渴望变得愈加强烈,我开始萌生了咬别人舌头的念头,一直到咬下来为止。

  坐在那间又小又热的屋子里,我开始后悔没有听取我的朋友珍妮特的建议,无论走到哪里,她总是会随身携带一个婴儿食品罐头瓶,里面盛一英寸深的水,再放进去几个烟头。她把这个瓶子放在自己的包里,每当想要抽烟了,她就会把瓶子的盖子拧开,闻一闻里面的味道,那种味道很特别,连最痴狂的烟鬼都不得不承认它闻起来既臭又恶心。每当人变得脆弱的时候,就会马上忘记自己当初决心开始戒烟的理由,这就是为什么我应该随身携带那个小旅馆的遥控器,即使上面的精液已经完全风干,没有任何痕迹,但我还是觉得它能够起到很好的警惕作用。

  "深呼吸,深呼吸。"我不断提醒自己。这样一直持续了几分钟,最后我平静了下来,发现以前买的教学光碟的确有用,很多问题我都能填出答案来,至少填空部分如此。到了单选部分,我发现自己只能完全靠猜了。写作部分的题目并不难,作文的命题是"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国家"。

  "我是个美国人,但我有时会住在其它的国家,"我写到,"美国很大,东西也不是很贵。"

  然后我就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端坐在那里,后来进来了一位老师带我回到了大厅。不到一分钟,我的试卷就批改完了,前台的那位女士看完试卷成绩后就把我分到了初级班,我尽力表现出一种被恭维的态度,就好像还有一个"初级初级班",但我已经超越了那个水平,所以才被分到了初级班一样。

  1月12日

  如果你想戒烟,又想没有压力的话,去语言学校学外语应该不是个理想的选择,昨天我在去学校上第一节课的路上思考了这个问题。我们的课程从上午九点延续到十二点四十五分,在这段时间里,会有两位老师分别给我们上课,她们都是女性,都无比的亲切慈祥。在石川老师的带领下,我们从头开始学起,反复诵读"你好!""见到你很高兴!""我的名字叫李春海、凯斯、马修"等等之类的句子。班里一共有十个学生,四个是韩国人,三个是法国人,还有两个美国人和一个印尼人。我很开心地发现自己并不是最年长的学生,因为班上还有一位从法国第戎来的历史学教授,叫克劳德。

  然后我发现,重新坐回教室中,真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不到五分钟,需要应付的事情就都来了:对老师阿谀奉承、对同学妒火中烧、想要成为班上第一名的欲望以及我不够聪明这一事实。"不要说了!"我在笔记本上写道,"这才是开学第一天,别把大家都累垮了!"

  我很喜欢班里那个叫李尚的十七岁韩国小姑娘,她就坐在教室的第二排。不过,用"喜欢"这个词来表达我对她的感觉并不合适,其实我很需要她,很需要她这样一个比我还笨的人,很需要她这个可以让我瞧不起的人。由于我们所在的班是初级班,本来我以为大家肯定都不认识平假名和片假名,顶多认识一两个吧,但不可能全都认识,但最终发现,班里除了我和那个笨蛋李尚外,每一个人都认识的时候,我就崩溃了。

  "你从哪里学的?"我问一个法国学生。

  然后他很真诚地告诉我:"噢,我只是自己随便学了点。"

  "随便学点就能记住了?"我问他,"如果你没有坐在教室里好好学,没有死记硬背的话,怎么可能记得住呢?一共有四十六个字母呢!"

  "随便学学。"是啊!我也是随便学学,结果只记住了两个字母。是的,只有两个。不过,和那个可爱的糊涂虫李尚相比,我已经领先于她了,但是只领先了两个字母而已。

  1月13日

  随着学习新的课程,我们也接触到了越来越多的新老师,昨天就认识了两位不同的老师,一位是阿由叶老师,另一位是藤中老师,她们两位既有耐心又热情洋溢。不过周四的三木老师则比她们还要生气勃勃得多,上课的时候,她曾经提问过我,数字6用日语怎么说,我只是犹豫了一下,就看到她从嘴角处轻轻地说了一声:"Roku"。

  "您说什么?"

  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终于跟读成功了,这时她就开始起劲儿地鼓掌,而且十分真诚,然后她告诉我,我的表现非常棒,真的是非常非常棒。

  1月16日

  今天还不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忽然醒了过来,发现我们的床正在移动。"地震啦!"我马上开始大喊,休听到我的声音后立刻坐了起来,然后我们一起呆呆地看着在轻柔的微风中晃动着的窗帘。如果当时已经地震了的话,我们连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更不要说撤退逃命了,不过我记得,当时我一直在感慨命运的不公,为什么我刚开始戒烟还不到两周,就要让我离开人世呢?

  1月17日

  昨天的课间休息时间,我和克里斯托弗"桑"一起谈论到了自动售货机,不光是我们面前的那一台,还有大街上的那些。"你敢相信吗?"他问,"无论是在地铁站里,还是在大街上,那些自动售货机都被安放在那里,没有任何人去搞破坏。"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这时,班上那个从印尼来的同学走了过来,听了我们的对话后,他问:"这又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吗?"

  "如果是在纽约或者巴黎的话,那些机器早就被砸了。"我告诉他。

  那个印尼人皱了皱眉头,很费解的样子。

  "他的意思是早就被别人破坏掉了,"克里斯托弗补充说,"别人会把上面的玻璃砸碎,或者在上面随意涂鸦。"

  那位印尼同学又问为什么,但我发现很难给他解释清楚。

  "也许因为,人们发现这是一件可以做的事情?"我提醒他说。

  "但是你也可以读报纸呀,没有必要非去搞破坏。"那位同学又说道。

  "是的,"我继续解释给他听,"你可以读报纸,但是读报纸不能满足你想把一件东西搞得支离破碎的欲望。"

  最终,他不得不说:"噢,好吧!"每当我觉得将谈话继续下去要比搞懂现在的问题更加重要时,我也会这么说。然后我们就回去上课了。

  放学后,当我匆匆穿过两个车站之间的天桥时,我又回想了一下那个对话。在人流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有很多扇玻璃窗,窗台上摆放了许多盆鲜花,但却没有人走上前去把花瓣扯下来,或者干脆把花盆摔到地上。当人们都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时,我们的生活看起来是多么不同啊!那样的话,我们的窗户外面也不必安装防盗窗,街道两旁的墙壁也不会有花里胡哨的涂鸦,而那一台台的自动售货机,就安放在公共场合中,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就像人行道那边正在等待公交车的人们一样。

  1月18日

  我有一本专门介绍如何戒烟的书,作者在书中写到,食物绝对不是香烟的代替品,他反复地强调这一点,前前后后大概说了有三十多遍,就像个催眠师一样。"食物绝对不是香烟的代替品,食物绝对不是香烟的代替品……"当我在冰箱中翻找食物时,也这样反复地告诫自己。当看到休昨天买回家的怪异食品时,我立即变得愁眉苦脸起来,那是一些看起来像腌制过的树枝一样的东西,不知道味道如何,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所有的东西都呈深棕色,在黑色的糖浆中漂浮着,里面还有一条用纸包起来的鱼,应该是一条死鱼,但我却总觉得它只是暂时被麻醉了,处于昏迷状态。最近我发现了一家欧式风格的咖啡馆,叫做"舒适的一角",就在田町火车站旁边。上周日我刚刚去过那里,当我指着蛋糕架上的一个东西问服务员那是什么的时候,她告诉我那叫"Shotokeki",就这样,我又学会了一个日语单词,因为我知道那是"水果酥饼"的意思。

  1月19日

  昨天班里举行了一次听写测验,在测验过程中,我差一点就痛哭起来,因为我不仅发现自己是班里最差的学生,而且发现自己很明显就是班里最差的学生,被班里以前的笨学生李尚超越了不少,而且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老师的仁慈--让我感觉那更像是一种怜悯。"你可以翻开书看一看。"三木老师对我说,但即使打开书对我也没有什么帮助,老师念的是"垃圾"(kyoshi),我写的是"拘役"(quichi);老师念"东京"(Tokyo),我写的是"时间"(doki),因为我联想到了"tokidoki"这个词,在日语里面是"有时,时时"的意思。"没关系,"三木老师对我说,"你肯定会学得更好的。"

  听写测验结束以后,我们又打开课本,开始大声朗读课文。李美很轻松地就读完了,印德利和克劳德也是,然后就轮到了我。"这……本……书……是……谁……谁……"

  "的。"李尚轻声补充道。

  "这本书是谁的?"我又重复读了一遍。

  "真棒!"老师说,"请接着读下一行。"

  我听到全班同学都开始叹气。

  "这……是……你……你的……书吗?"

  我去超市买洗发水时买成了婴儿露,这就已经够糟糕的了,不过再怎么说,那种丢脸的事情别人都不会知道。但这次却是当着大家的面,而且给我周围的同学们也带来了伤害,"千万不要叫大卫‘桑’,千万不要叫大卫‘桑’回答问题呀!"我能体会到同学们一定都会这么想。而且每每到了分组练习对话的时间,我就能读懂同桌的眼神,他似乎在说:"这也太不公平了啊!我上次就不得不和他在一组。"

  以前在法国学习法语时,我就有过同样的经历,但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那时的日子其实还要更好过一些。虽然法语中一些字母很难发音,但至少基本的字母是和英语一致的,而且那时我还年轻,在遇到这种挫折的时候也就更容易想得开。但昨天放学后,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好好痛哭一场,可我却忘了自己是在东京,这里根本就找不到没人的地方,没有可以躲起来的教堂,也没有隐蔽在阴暗角落中的公园长椅。

  坐上地铁后,到了新宿那一站,我就下了车,但这样做也是没用的。每天都有两百万人从这个车站走过,然后他们就分散到了各个写字楼和百货商场之中,或是走上了拥挤的街道,或是走进了灯光刺眼的地下商场里,这让我总是禁不住把这一地区和纽约的时代广场作比较。然后我往前走了一英里左右,就到了一个更加拥挤的地方。我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每到达一个新的社区,我就愈加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就好像望向繁星点点的星空,知道那里的每一颗星球不光都有人类居住,而且都人口过剩,这时你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你就是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什么都算不上。

  不过幸好我没有流眼泪。很多人都觉得吸烟和喝酒永远都应该同时进行,"这两样东西无法分开。"他们坚持这样认为。我觉得对于眼泪,我也会有同样的感觉,除非手里有一支点燃的香烟,你可以毫无顾忌地痛哭一场,但如果没有的话,流泪又有什么用呢?

  1月21日

  我发现自己时不时地总会忘记自己已经戒烟了。有时候坐在地铁里,或是去超市时,我会习惯性地想:"啊!抽根烟吧!抽根烟后心情肯定不错!"然后我会不自觉地把手伸进口袋,发现一根香烟都找不到,我就开始慌神了,但马上又会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了,这时我就会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沮丧,就好像有人忽然告诉了我一条坏消息,不过并不像"小婴儿就要死了"那样可怕,而是"婴儿的头发并不是每一根都能顺利地长出来"。每天这种情形至少会发生十次:我忘了,然后会再想起来。

  1月23日

  "如果你想戒烟的话,就要回到你开始吸烟前的那种生活。"几个月前,曾经有人这样对我说,当时我觉得他简直就是在开玩笑,怎么可能呢?不过现在我发现,无论我愿不愿意,我的生活正往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转变,至少在学校就是如此。昨天上午,我们上课时进行了一个关于"平假名"的测试,满分是100分,我得了39分,是班里的最低分,但老师还是在我的试卷上贴了一张极其花哨的贴纸,上面写着:"打起精神来!"

  "这个分数真不是一般的低啊!"克劳德"桑"对我说,他得了满分一百分,正当他站起身准备抽根烟庆祝一下时,我看着他心想:"你真失败!"

  1月25日

  根据我那本指导戒烟的书上的描述,等到了戒烟后的第四周,你一定会为自己的坚持感到欢欣鼓舞,"太棒了!"我应该这样想,"我自由了!"昨天是我戒烟三周的纪念日,但我却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而是四肢乏力,萌生了找根香烟来抽的想法。"只要一根就够了,"我想,"只是为了证明它们并不像我记忆中的那样完美。"

  然后我就马上想到一楼的超市,还有街对面的便利店,无论去哪一家,我都可以买到一包"三五"烟,从里面抽出一根,把剩下的扔进垃圾箱。抽上一口,我的喉咙就会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只要想一想那种感觉,我就会开始流口水。自从戒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到绝望。一个人费那么大劲把烟戒了,然后又能怎么样呢?在他的余生中,每天他都要生活在对香烟的痛苦思念里吗?这和戒酒还不一样,那时我明白我要过自己的生活,做自己的事情,但每天沉浸在酒精当中只会阻挠我这样做,所以我很情愿地把酒戒掉了。但香烟和酒精不同,没有显而易见的害处,抽一根,和抽上五根或者二十根都没有什么区别,你的身体依然可以正常运转,而且还可以运转地更加良好,除非你的工作是每天去森林里伐木这种重活,或者是给别人做人工呼吸,但这两件事情我都不会再做了,"只要一根就够了,"所以我一直在想,"只要一根。"

  不过,让我有些羞愧的是,最终帮助我熬过那些最痛苦时刻的却是我关于圣塔芭芭拉的四季酒店的回忆,那里的标准间已经够豪华了,不过我更喜欢那里的私家房舍。我只住过一次,那时候在公共场合下还是可以吸烟的,我清晰地记得,里面的设施和摆设会给人带来家一般的感觉,舒适得让人目瞪口呆。大多数宾馆的房间都很普通,好像任何没有被钉在墙上的东西都很有可能被房客顺手牵羊,所以屋里只有床、桌子、钉在墙上的毫无特色的抽象画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但是四季酒店的私家房舍看起来就好像是温和友善的有钱人居住的地方,里面有喀什米尔羊绒毯、还有精雕细琢的陶器……虽然这些东西都不太符合我的品位,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住的房舍里面有个壁炉,在壁炉旁边的铁架子上悬挂着一把铁火钳和一把煤炭夹。圣塔芭芭拉四季酒店里的壁炉火钳--这样的回忆好像是很女孩子气的事情,但我依然对它们念念不忘。就这样,想上一两分钟,对于香烟的渴望就会被我抛在脑后,然后我只需要按照书上写的去做就行了,那就是: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1月26日

  想要对我们周围的邻居做出评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拥挤的写字楼之间会穿插着很多公寓楼,但我完全搞不清楚里面住着的都是些什么人,是富人还是中等阶层的人呢?从里面走出了一个女人,她在身上套了两条裤子,然后又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裙子,这身装扮在我眼中很有"川久保玲"品牌的特色,虽然可能是过季的衣服,但依然富有个性,且价格不菲。运河旁边都是一些两三层的筒子楼,这如果在美国的话,你很容易就能通过窗户窥探到屋内,但在这里,即使窗帘是拉开的,你也没有任何机会看到屋内的情景,只能看到一个橱柜或是书架的背面。甚至那些朝向公园的窗户也被自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仅如此,很多人家安装的还都是花纹玻璃。我注意到农村也是同样的情形,哪怕你来到一个只有二十户人家的小村庄,也不可能看到一户人家屋内的摆设。

  更夸张的是,这里的人还给每本书包上了花花绿绿、图案各异的书皮,所以你也看不出他们在读些什么书。在世界上其它任何一个国家,如果你想了解一个人的话,只要跟着他走一会儿就行了,过不了几分钟,他的手机就会响起,然后你就会了解到他的很多信息,比你想要了解的还要多。当然了,在这里会存在语言问题,不过即便我的日语听说能力很强,也丝毫没有用武之地。来到东京有三个星期了,我却从来没在公交车或者地铁上看到有人打电话,有时会在街上看见有人手里拿着手机,但他们总是埋头低语,甚至用另外一只手把嘴巴遮住,每当我看到这样一幅情景,都禁不住想:你们到底在隐藏些什么呢?

  1月27日

  我不知道东京的当地人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但作为一个外地人,我经常会为这里每一个人的友好和仁慈而感动。就拿我们楼下花店里那个女人来说吧,我曾经问她怎样才能走到单轨铁路那边,她十分耐心地给我讲解了详细路线,我决定在她那里买一束"Hello Kitty"造型的鲜花,其实那只是一支长了两只耳朵的康乃馨罢了,再加上两只塑料眼睛和一只塑料嘴巴,就是一只价值二十二美元的小猫了。"真可爱,"我说,卖花的女人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我又为这句恭维话添枝加叶说:"真的是非常可爱!"

  "您说话非常有技巧。"她告诉我。

  我就这样被她的赞美冲昏了头脑,这时,我注意到窗外的天气很好,于是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她,她回答说天气的确很好,我付过钱后就朝花店的大门走去。在别的地方,无论是商店还是餐馆,出门的时候我只会说一声"再见"。但是在那家花店里,我听到卖花女人的称赞后大受鼓舞,大胆地应用了我以前在日语光碟上学的一句话,"现在我就要走喽!"我宣布,这时周围的人都笑了,大概是因为我在讲述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1月30日

  昨天上午下课以后,我在走廊里面遇到了日语老师。"大卫‘桑’,"她说,"我觉得你的家庭作业chotto……"

  "chotto"在日语里面是"有一点"的意思,而且经常在你不希望伤害别人感情的情况下使用。

  "你觉得我的作业怎么了?chotto什么呀?"我问她,"chotto糟糕吗?"

  "不是。"

  "chotto潦草?还是chotto不认真?"

  老师把双手握在了一起,大概想在继续这句话之前,把它再三考虑清楚。"可能,呃,可能你不是那么理解这次的作业。"她说。

  以前我总是会嘲笑这种很有日本特点的间接表达方法,但现在我却觉得这是一种很有技巧的表达方式,不光说话的人要有技巧,听者也要有技巧,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到了上午十一点,我们开始上另外一位老师的课,三木老师拿着教科书走进了教室,开始教我们找别人帮忙时,应该怎样开口。例如,如果你想找别人借钱,你就要问他或她是不是有钱;如果你想知道现在的时间,你就应该问别人是不是带表了。

  我举起手来问老师:"为什么不能直接问时间呢?"

  "那样就太直接了啊,"三木老师回答。

  "可是时间是免费的,不用花钱啊!"

  "大概是吧,不过在日本,最好还是不要这么问。"

  放学后我和阿基拉一起去了"舒适的一角"咖啡馆,他在加利福尼亚待过很多年,现在的工作主要是把一些英文原版书籍翻译成日语。我们都点了"水果酥饼",他一边吃,一边告诉我,其实日语和英语相反,它是一种以听者为中心的语言,"没有提到的信息往往比提到的还要重要"。

  我问他,如果我想称赞别人,比方说称赞别人的衬衫,我是不是可以直接说:"我喜欢你穿的这件衬衫"或者是"我喜欢你的衬衫"。

  "都不行,"他告诉我,"你把称赞的对象说出来完全就是在浪费时间,你只要说‘我喜欢’就够了,然后让那个人自己去猜你到底指的是什么。"

  我的日语老师们也提出同样的建议,每当我们说出一句话,她们马上就会为我们删去没必要的字眼。"这句话的开头没有必要说‘我’,因为很明显就是你在说话。"她们会这样说。

  下一期的日语班从2月8日开始上课,但我已经决定不会再去报名了。本来我想提前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师,但后来转念一想,这样是不是太直接、太啰唆了?也许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然后再也不回来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在最初的一两天里,我兴许还会有些内疚,但我早晚会摆脱这种感觉的。我的理由是,来到东京是为了戒烟,这才是我的头等大事,只要我没有重拾烟卷,即便不能称自己为成功人士,但至少没有一败涂地。

  1月31日

  整整四个星期没有吸烟了。

  鉴于自身日语水平有限,如果我大肆批评在这里看到的一些英语标牌或英语说明,似乎有失公允。我曾经在一家美容店的门口看到这样一则广告:"售睫毛搞",我不仅不能嘲笑他们,还应该称赞他们四个字起码有三个都写对了。然而,如果大量的类似错误一起出现的话,我就难以忍受了。"罗森"便利店就会经常出现这种情况,虽然这是一家大型的全国连锁便利店,但你还是能在他们自产的三明治包装纸上看到这样的字眼:我们这里有您可以品尝到不同口味的三明治,因此您可以从我们的三明治中找到您最喜欢的一个,我们希望您能为自己选择最好的一个。

  其实把这句话里面的个别语句调整一下,也并没有那么糟糕,但你看到后禁不住还是会想,大概便利店的什么人,例如一个经理可能就会这样说话:"我有一个住在美国的表弟。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浏览了一遍,才把它拍在了成百上千万张包装纸上。你觉得怎么样?"但是这样说话多别扭啊!

  休过生日时收到的礼物当中,有两个手工制作的茶杯,是我从一家"三越百货商店"里买来的。在包装盒里还有一张纸,纸上是关于制造这对茶杯的女工匠的介绍。说很多年来,她都醉心于"桃器所带来的温暖"之中,本来我以为"桃器"是另外一个工匠的名字,比方说,可能是亲爱的"桃器桑",但聪明的"休桑"却发现,"桃器"本应该是"陶器"。原话是这样的:她一直醉心于桃器所带来的温暖和陶艺的传统,迄今为止的时间里,她一直都广泛地扮演着积极的角色们,成为一个协调者,首先她不仅生产设计自己的桃器而且还建议用趣味和快乐的思想充实人们整个生命。

  2月5日

  在东京的皇居旁边有一家公园,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金鱼池。昨天我和休准备去那里看一看,刚走到门口,就有两个年轻人走了过来,用英语对我们说:"是的。你好。一分钟,好吗?"

  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当地的大学生,问可不可以给我们当导游。"不是为了钱,"年长一些的那个人解释说,"只是帮我们练习一下英语。"

  "我觉得不用。"休告诉他,那个刚刚和我们说话的年轻人转身对他的朋友说:"他对我们说‘谢谢,不用了’。"后来我知道他的名字叫丸藤。

  这时我却发话了。"噢,有什么大不了的啊,"我对休说,"没关系的,肯定会很有意思。"

  "你是不是在说‘是的,可以’?"丸藤问。我告诉他的确如此。

  在踏上旅程的前五分钟里,我们谈论了一下已经损毁的古建筑。"如果这是禁卫军住所的屋架,那么禁卫军要保卫的地方在哪里呢?"我问他们。

  "都被烧了。"另外一个学生告诉我。

  然而除了现存的几面墙壁,似乎所有的建筑物都被烧毁了。"那你们为什么

不用石头盖房子呢?"我问,就好像在质问"三只小猪"中的一只。"如果火灾是个很严重的问题,而且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那么为什么不安装一些防火装置呢?"

  "我们没有办法。"丸藤说。

  "当时我们还没有那么先进的技术。"他的朋友补充道。

  从那一刻起,我们开始对公园失去了兴趣,转而过问起这两个学生的生活来。"你的专业是什么?""你和父母住在一起吗?""你学英语学了多少年了?"后来,休和丸藤开始讨论相扑这项运动日渐衰退的原因,我和另外一个学生则开始探索奇妙的大自然。"东京都有什么野生动物?"我问。

  "野生动物?"

  "这里有松鼠吗?"

  他没有反应。

  于是我开始装作嘴巴里面塞满了坚果的样子,这时,那个年轻人才恍然大悟,说:"啊!原来你说的是松树啊!"

  然后我们又谈到了蛇,我问他害不害怕蛇。

  "不,我认为它们长得很可爱。"

  "肯定,"我心想,"他肯定又听错了。""蛇,"我重复道,然后开始晃动手臂,就好像那是一条可怕的眼镜蛇一样,"恐怖的,危险的蛇。"

  "不害怕,"他说,"我只害怕飞鸽。"

  "是鸽子吗?"

  "不是,"他说,"飞鸽。我可能发音不准确,但就是飞鸽!飞鸽!"

  本来我想装作听懂了的样子,但他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电子词典,输入了字母"ga"。这个单词还真是奇怪,原来在日语里面,这是"飞蛾"的意思。

  "你害怕飞蛾是吗?"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惧怕的表情。

  "但是没有人会害怕一只飞蛾啊!"

  "我就害怕。"他轻声说,然后望了望我们身后,就好像害怕会有人听到似的。

  "那么你也会害怕蝴蝶吗?"我问。

  年轻人又点了点头。

  "蝴蝶,"我说,"虽然是飞蛾的表亲,但要比飞蛾美丽得多啊,你害怕它也会进攻你吗?"

  休听到"进攻"这个字眼时顿时紧张了起来,他回过头来问我们:"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啊?"

  然后那个学生回答说:"大的自然。"

  2月6日

  来东京以前,每天下午我都会拿着我的"苹果"牌随身听和单词卡出去散步。我在巴黎的时候也一直坚持这样做,因此每当我使用一个短语时,就会回想起我学习这个短语的地点。例如,昨天上午,我遇到了"超级桑",当我问他有几个孩子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了巴黎的都梅斯尼大道,然后一直延伸到了"艺术桥商业长廊"。我还记得学习第十三课的那一天下起了瓢泼大雨,秋天的最后几片叶子最终也飘落了下来,那些红褐色的枯叶就像锅垫手套那么大,紧紧贴在人行道的地面上,就好像涂了一层胶水,又抹了一层油漆似的。那天下午我连续走了两个小时的路,在那段时间里记下的短语仍然都没忘记,起码迄今为止都还在我的大脑里。当时我还在吸烟,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记得去年十二月的时候,我可以想都不用想就点燃一支烟,现在不需要再去点烟了,但我一直努力地在想自己戒烟以后到底失去了什么,因为过于专心致志,大脑中再也没有存储其它信息的空间了。

  不过到了东京以后,再想出去散步就很难了,起码再也不能像我在巴黎或者伦敦那样散步了。就以附近的"银座"为例,虽然那里随处可见繁华的商店和百货商场,但我还是会因为自己喜爱那种地方而感到羞愧,那种连菜单都是英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专门卖黑色冰淇淋的小摊,还有一个卖比萨筒的小摊,就是把比萨饼卷起来放在蛋筒里卖给顾客。到了周日下午的时候,那里的交通主道上除了机动车辆就是穿着华丽的人们,到处走动,进行服装展示。

  银座离我们居住的公寓只有一英里,然而要想顺利到达那里简直比登天还难。首先,我要通过人行天桥,穿过几条交通车道,然后再过若干条高架公路,通过若干高空铁轨,经过若干高速公路的出口匝道,穿过若干建筑工地。而且不光我们这个小区是这种情况,东京每一个角落都是如此,多数大楼的分布也是乱七八糟,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夹杂在诸多摩天大楼和平房之间,一个一个像是临时用木板和玻璃搭建起来的立方体。

  记得小时候,我在家里地下室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只蚂蚁,它匆匆忙忙地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本来我想打开门,为它指出一条生路,但后来我改变了主意,把它放进了家里电视机的排气孔里面。我想,那只蚂蚁当时看到的情景和我现在看到的东京大概没什么两样,这里展现了人类未来那混乱喧嚣的场景,所有的高科技产品让人叹为观止,却又魅力尽失,这里没有湖泊,没有草地,没有枝繁叶茂的大树,也没有林荫大道,只能看到钢筋铁轨永无止境地延伸向远方。

  2月7日

  今天去银座百货商场买泳衣的时候,我犯了个天大的错误:穿戴整齐地走进了铺着地毯的更衣室。售货员看到我后,发出了一种尖锐刺耳的声音,这是我来到东京后头一次听到这种声音,"站住!等等!你的鞋!"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进更衣室还要换拖鞋,但有过这样的经历后我才明白,这就是规矩。上周我去了一家很小的商店,为了看一眼里面的柜台,我不得不把鞋脱掉,换上拖鞋。当我刚穿上鞋,走了没几步,又得把鞋脱了,因为要想去二楼的话,就只能穿着袜子上去,那里是"袜子专区"。

  我又想起最近去参观"朝仓雕塑馆"的经历,那是由一位著名雕塑家的工作室兼住所改建成的美术馆。进门后,所有游客都要把鞋脱掉,换上拖鞋,刚走几步,如果你想到庭院中去看看,就得再换穿另外一双拖鞋,到了二楼以后,丝毫看不到拖鞋的踪影,但到了三楼,它们又全都出现了,最后是楼顶的花园,它们又都换成了另外一番模样。那位艺术家的雕塑作品遍布在屋里的各个角落,虽然数量的确不少,但如果他不用三分钟就换一次那该死的拖鞋,那么他完成的作品将会是现在的两倍。

  2月8日

  昨天是日语课结课的日子。我又重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继续报名的问题。第一节课的老师是阿由叶老师,也是我最喜欢的老师之一,在她的课上,我们大部分时间里都在跟着她朗读,对于我来说,这个环节并不难,也是我唯一擅长的地方,有时候她会对我说一句"Ii desu",意思是"很好"。

  就要下课的时候,阿由叶老师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指放在面颊上滑动了几下,表示自己很伤心,快要流眼泪了,那一刻我怀疑自己如果不再来学校的话,是不是一个天大的错误。课间休息过后,我们又跟着三木老师学习了两个小时,她是个挺可爱的女人,但折磨学生时却是毫不含糊,最后一节课上,她发给大家每人一张横线纸,让我们每人写一篇作文,题为"我在日本的生活"。

  最终我毫不费力地完成了这篇作文,虽然我并没有抄袭其他同学的,但全文用平假名一气呵成。我是这样写的:我在日本的生活很快乐但也很忙碌。我住的地方很高,在28楼,所以我的主要交通工具就是电梯。有时候我会和我的朋友"休桑"去看电影。每天我都认真做作业,但考试时从来没取得过好成绩。现在我将要去英国说英语了,也许日语只能等到以后再学了。

  2月9日

  为了庆祝不必再去日语学校上学,我和休一起去外面吃晚餐。我们根据店里的推荐菜单点了套餐,共有八道主菜,但菜量都很小,甚至连茶托都放不满。就拿第二道来说,它包括一个发育不良的红萝卜,被雕刻成了鲜花的形状,一丁点鱼肉,还有一个和弹球差不多大的番茄,不过所有这些东西都被摆放在一只深深的木箱中,里面还有雕刻着书法的牌子。菜肴布置得非常漂亮,每只盘子的大小、形状和质地都各不相同,食物也很美味,就是太少了。

  我们的座位在柜台附近,离我们不远处有一个男人,他刚刚喝完了一瓶酒。"如果我抽根烟的话,你介意吗?"他问,我告诉他随意就好。"要抽就抽三根,为什么不呢?而且抽的时候再吐几个烟圈什么的。"我觉得他一定会认为我在讽刺他,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确实十分真诚。想起以前我还抽烟的时候,常常会因为别人手中香烟的味道而恼火,不过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倒挺喜欢旁边有人抽烟,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

  2月12日

  昨天接近正午时分时,我和休拿起我们的新泳衣,去附近的市政大楼游泳,在大楼的七层,有一个奥林匹克规模的游泳池。我很喜欢那里,站在救生员看台后那大大的落地窗前就可以看到我们的公寓,我也很喜欢那里的更衣室,大家都安静地走来走去,然而我唯一不怎么在乎的就是游泳。

  休经常来这里游泳,家里的卫生间里总是挂着他刚刚冲洗过的泳帽和泳镜,和他恰恰相反,我已经将近三十年没游过泳了。骑自行车我还能受得了,但只要在水里扑腾几下,我就会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爆炸了。虽然花费的时间有些漫长,但我最终能从泳池的一头游到另一头,然后又反复练习了许多次,可每一次还是以我嚎啕大哭而告终。休息时我总是死命地抓住泳池边缘,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一边呻吟一边喘粗气,看起来一定像是一只半死不活的猴子。因为我是泳池中唯一一个胸前长了胸毛的人,更糟糕的是,我背上也长了一些,所以我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别人厌恶的目光。

  2月14日

  虽然我刚刚戒烟不过六个星期,但我的皮肤已经开始起变化了。以前我的皮肤是灰色的,现在则是掺杂了一些粉红色的灰色。我还注意到自己行动起来也没那么费劲了,无论是爬楼梯还是追赶公共汽车。我经常听到别人把香烟比作朋友,虽然它不能借钱给你,但这些沉默的小东西总是时刻陪伴在你的身边,给你安慰,让你精神振奋。现在我对澳大利亚坚果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还有最近一直在买的奇形怪状的小饼干,虽然我一直没研究出来那种饼干的成分,但总觉得吃起来隐隐约约会有一股睾丸的味道。

  2月15日

  现在我终于可以确定,在全世界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秘鲁乐队的身影,他们真的是无处不在。昨天晚上我在田町站下车后,忽然听到了西蒙与加芬科尔演唱的那首著名的"老鹰之歌"的旋律,从自动扶梯上走下来后,我又看到了他们--披着斗篷的五个人,胸前别着无线话筒,正在吹手中的排笛。"我不是在都柏林刚刚见过你们吗?"我很想走过去问他们,"噢,不,等等,我在香港、牛津、米兰、布达佩斯、多伦多和南达科他州的苏瀑布市不都见到过你们吗?"

  2月16日

  昨天在从公园回家的路上,我忽然决定去剪个头发,走进理发店时,理发师正坐着看电视,我进门之后,他帮我把包放在了那三把空椅子上,然后招呼我坐了下来。当他为我在胸前围了一块布时,我意识到他的手上有粪便,很有可能就在他的手掌上。根据手掌散发的味道来看,我的判断绝对不会有错,因此每一次看到他举起剪刀,我就浑身发麻。如果想用目光追查出目标的影踪,首先要平静下来才行,但他总是很忙,而且手里又总是攥着东西,所以很难仔细地对其进行观察,而且我们当时一直忙于交谈,也就难以分心做其他事情。

  无论他手上是不是有粪便,你都无法否认他是个热情洋溢、待人友好的理发师,而且理发技术高人一等。他刚刚踏入理发行业时,就赢得过什么大型理发比赛,我知道这一消息是因为他给我看了他获奖时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大概比现在年轻五十岁,手里拿着一座奖杯,开心地笑着。"我可获得了第一名。"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了自己的食指,我探过头去,想趁机看清楚他的手掌,"你确定不是第二名吗?"我问他。

  经过我的统计,他大概总共会说八个英语单词,等他全部用完之后,我们就开始用日语交谈了。

  "昨天晚上我吃了猪肉,"我告诉他,"你吃了什么?"

  "烧鸟。"他说,我开始怀疑他吃过的或是已经被消化了的烧鸟的魂魄,是不是会回来缠着他。

  "耳朵在日语里面是‘mimi’。"我指着自己的耳朵说。

  "非常好,"他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mimi!"

  然后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尖,"Hana!"

  "说对了,是Hana。"理发师说,然后他也碰了碰自己的鼻子。

  然后我又举起手,将手掌摊开,在他的面前缓缓摆动,就好像商店里的模特在展示手上的珠宝一样,"Te!"我说。

  "太棒了!"理发师说,但他没有向我展示他的手掌,只是轻轻举了一下手就放下了。

  我们就这样持续了二十分钟,他给我剪完头发后就拿了一条湿毛巾包住我的头,接着他攥起了拳头,开始在我的耳边捶过来捶过去。我反复琢磨了很久,不知道"捶"这个词是不是准确,但我就是这么感觉的。他既没有把我的头骨敲裂,也没有把自己的手指敲断,甚至都没有感到丝毫的疲惫,但确实很疼。

  "哎呀!"我说,但他只是笑了笑,又开始朝我的右耳发起攻击。幸运的是,那里已经覆盖了毛巾,所以不会感觉那么疼,或者是因为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已经把拳头上的粪便敲进了我刚刚修剪好的头发中,已经顾不上喊疼了。当然,回到家后我赶快把头发又冲洗了一遍,确切说是两遍。几个星期之前,休也在那里剪过头发,所以我问他那个理发师是不是也用拳头捶了他的脑袋。

  "当然了。"他说,那一刻我就放心了,至少他的这个动作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2月19日

  艾米的朋友海伦·安曾经告诉过我,要想改掉一种生活习惯要花三十天的时间,要戒掉对于某种物质的依赖则需要四十五天。戒烟的第四十五天,我正在京都,压根儿就没想到过吸烟这回事,直到我们从一家庙宇里走出来,看到一群人围在室外的一个烟灰缸旁边吸烟。当时大概是下午四点钟,刚刚下过一场雨,天空中的乌云还没有散去。

  这个周末,我们出行时选择了一个旅游套餐,交纳的费用包括火车票钱和一家稍显简陋的旅馆内两夜的房费。那个旅馆内所有的侍者都是女性,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旅馆都是如此,而且那些女人看上去没有一个人体重可以超过九十斤,所以把行李箱递给她们的时候,我感觉怪异极了,如果不给她们一些小费的话,我会更加别扭,不过玲子告诉我,从来没有人给过小费。

  那家旅店并不拥挤,所以它的空旷使得它看起来更加沉闷了。旅店的一层有一间简单明亮的餐厅,里面为房客们提供西式的早餐,也就是在那里,我亲眼目睹了一个日本女人用筷子吃牛角面包。那里的食物采取了自助餐的形式,我很好奇他们是如何决定菜单上的菜式的,鸡蛋和香肠还不错,吐司面包、麦片粥和水果也能接受,但是谁家的早餐会包括蔬菜沙拉呢?谁会在早上的时候喝蘑菇汤、玉米杂烩浓汤或是清蒸西兰花呢?住进去的第二天早晨,我选择了去另外一家餐厅吃饭,那里的早餐是日式的,侍者都是穿着和服的女人,端上来的早餐却如梦魇般恐怖,我无奈地耸了耸肩,想象出一位母亲训斥儿子的情景:"哦!你这样可不行,"她可能会说,"早餐是一天三餐中最重要的一顿饭了,你不把碗里的泡菜吃完就不能离开餐桌!很好,还有那些海带。然后我还想让你把冰冷的肉汤里浸泡着的荷包蛋也吃掉,还有那条斜眼鱼,至少把半条都吃下去。"

  2月22日

  早上醒来躺在床上,我忽然意识到自从离开巴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穿着轮滑鞋在街上轮滑的人了,而且我也没见到过玩滑板的人。在世界上其它国家,人们对于这种娱乐用品只有三分钟热度罢了,但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在巴黎它们却永远流行。东京有很多的自行车,而且这里的人们都是在人行道而不是街道上骑车。在别的地方,与路上的行人相比,骑自行车的人更有权利耀武扬威:"你,走开!别挡我的路!"不过在日本,骑自行车的人似乎更加乐意慢吞吞地跟在行人身后,"请不要介意我在您的身后",大家的态度似乎都这样毕恭毕敬。我还注意到在地铁站外面停放着数百辆自行车,几乎所有的车都没有上锁,这让我很好奇,他们的汽车或者公寓的前门也都不会上锁吗?

  2月23日

  每一次我从楼下的超市回来,休都会问我那里正在播放什么音乐。刚开始时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于是我开始关注那里的音乐,发现这真是个好问题。几天前,我排队结账时,听到了由法国歌曲改编的英语童谣《他是个快乐的好小伙》,从那以后,我又听到了童谣《宝宝的摇篮》、《好极了棒极了没得治了盖了帽了》以及《小熊上了山》,还有一个好像是摩门教合唱团演唱的《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中的《矮人之歌》。

  2月27日

  在田町车站一尘不染的卫生间里,我发现每一个小便池的旁边都有一个可以用于挂雨伞的挂钩。这又是一个那么具有人情味的小设计,让人总想再回来。

  3月3日

  在我们公寓一楼的大厅里,摆放着四个皮沙发和两个咖啡桌,有时会有人坐在那里休息一会儿,但也不常见。"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昨天休一边对我说,一边指着旁边日语的规定说明。想要表达"严禁吸烟"很容易,只要画出一支香烟,上面再画上一道斜杠就可以了,不过规定中还提到了"严禁喝纸盒牛奶",这就好像在说"不要吃心形糖果"或者"不要坠入爱河"一样。

  3月4日

  我一直都自诩为一个慎重行事的吸烟者。然而,当昨晚从一则夜间新闻中看到了一幢起火的大厦时,我忽然想起来自己将一家旅馆房间点燃的那个下午,而那次事故的主要原因是我清理烟灰缸过于及时了。肯定是其中的一个烟头还在闷烧就被我倒入了垃圾桶,继而又引燃了里面的废纸,渐渐地火舌开始舔拂房间里的书桌边缘,若不是我行动及时,窗帘也不能幸免于难。

  还有一次我把自己也点燃了,当时我正吸着烟在诺曼底散步,手中香烟的烟头擦到了我外套的袖口,刚开始时我只是觉得手腕处有点发烫,可还没等反应过来,我就已经变成了《绿野仙踪》中的稻草人了,火苗从我的袖子里面蹿出,把我吓得四处乱跳,拼命地扑打着袖口,并大声呼救。

  慌乱之中,我手中吸了一半的香烟掉在地上,滚到了路边。我将身上的火扑灭后,又回复到了之前波澜不惊的状态,捡起路边的香烟,弹去上面的尘土,重新塞回嘴里,一边吸一边感慨生活的美好。

  3月6日

  昨天我乘坐火车去横滨,到了东京的品川区时,上来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他们年幼的儿子。那个孩子大概只有一岁半左右,前几分钟,他还老老实实地坐在妈妈的腿上,然后就开始变得烦躁不安起来,很明显他想站在座位上看看窗外。他父亲对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但那种语气似乎是在说:"两天前你才刚刚看过啊!"然后他就叹了口气,弯下腰脱下了儿子的鞋,同时,孩子的母亲翻遍了自己的皮包,拿出来一条小毛巾,铺在座位上。孩子就穿着袜子站到了毛巾上,当他看到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时,兴奋地用手掌拍打窗户。"巴!"他边拍边说,我不知道那是个词还是只是个拼音,"巴,巴。"

  我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了愉快的十分钟,就在火车快要到达他们那一站时,孩子的父亲又给孩子穿上了鞋,他的妻子把那条小毛巾放回了包里,还用一把特殊的小刷子,擦去了孩子留在玻璃上的手指印。在法国的时候,我经常看到人们直接把脚踩到火车座位上,而在美国,火车上的乘客不光重重地敲打窗玻璃,还会在上面刻上自己名字的缩写,但刚才那对夫妇所表现出的无微不至、细心周到实在是让人震惊,也让人汗颜。"巴"这个词,我最终决定,在日语里面的意思就是"看清楚了,好好学着点!"

  3月7日

  看了四个小时的话剧《义经与一千棵樱桃树》之后,我很难想象,那么多年以来没有歌舞伎的陪伴我是如何活下来的。我认为我们租用的那些小型无线传声筒还是很有帮助的,我和休的是英语的,而玲子的是日语的。虽然话剧本身也是日语,但演员们高度程式化的说话方式使得大家很难听懂他们的台词。其实在英语的电影或者话剧中也存在类似的现象,例如在电影《绿野仙踪》里面,扮演女巫的玛格丽特·汉密尔顿大声喊道自己就要融化了。日本话剧演员们的说话方式和她差不多,只不过语速再慢一些,经常会有些停顿罢了。

  如果没有租用传声筒的话,我也会兴高采烈地观察话剧舞台上的背景以及盛装打扮的演员们。大概那样一来,我就会注意到,大多数女人相貌普通,有一些甚至普通得令人吃惊,但我却不会知道这些角色其实都是由男人扮演的,很明显,这和莎士比亚时代的规则一样,那就是"不允许女人演出"。

  这个叫做《义经与一千棵樱桃树》的话剧剧情既简单又复杂,说它简单是因为剧情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人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嫉妒别人、鬼鬼祟祟或是无比勇敢,除此之外便是人们之间的误会,那种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发生的误会:你认为装寿司的篮子里面装满了金币,但掀开之后才发现是个死人头;你觉得自己十分了解你的忠实追随者,其实他是一只从小失去双亲的狐狸,可以随意改变形体,但也正是从他的口中说出了那天晚上我最喜欢的一句台词,虽然只有几个字,但足以表现出这个歌舞伎故事是多么的引人入胜,而且处处充满了惊喜,他是这么说的:"那面鼓就是我的父母。"

  昨晚的演出中充满泪水,充满切齿之恨,也充满着死亡。传话筒中的声音解释说,这个话剧的作家希望它能有一个激动人心的结尾,所以在第六章即将结束的时候,横井透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说自己其实就是平教经,而且发誓要与义经在战场上见面,决一死战。他登上一个只有两层的台阶,转身面向观众,眼神迷茫地望向远方,再加上他拳头紧握的样子和那皇家护卫兵帽子一般的奇特发型,你一定会忍俊不禁,但同时,你已经被深深打动了。我想,也许这就是一部上乘话剧的精髓所在吧!

  3月9日

  我去广岛时乘坐的是快速列车,即被日本人称作"Shinkansen"的新干线。坐在车上时,我就一直在思考,对于外国人来说,法国的城市看起来都没什么区别,德国和美国也是如此。在日本人的眼中,神户和大阪这两座城市肯定有着千差万别,就好像新墨西哥州的圣达菲和芝加哥的一样,但我绝对看不出来。在我的眼中,这种区别微乎其微,也很具体,有些城市显得灰蒙蒙的,而有些则像褪色了一样,白得晃眼。窗外不时闪过一棵树,但很难见到一片。新干线的车速很快,什么都看不清,当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座城市已经一闪而过,马上就要到达另外一个地方了。

  如果说车窗外的世界黯淡无光的话,那么车窗内的生活却是温暖如春。我喜欢列车上身穿制服,在车厢过道里推着食品车的女孩;我也喜欢那两个穿着颜色更加明亮制服的女孩,她们总是时不时地出现在你的身边,欢快地收走桌上的垃圾。车上没有人高声打电话,也没有人用随身听放音乐,甚至见不到不修边幅、举止粗鲁的人。在第一段旅程中,我们对面坐了一位大概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下半边脸被一个大大的口罩遮住了,大概是感冒了,但他的头发却油光锃亮,梳得整整齐齐。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配了一双黑色的鞋,脚上是一双浅黄色的袜子,看起来不是棉袜,而是用羊毛织成的。虽然那双袜子没什么特别之处,我却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很久,"休,"我问他,"你觉得我穿那种黄袜子好看吗?"

  他想了一会儿后说:"不好看。"没有丝毫的疑虑,就好像我问的不是袜子而是健美裤似的。

  3月10日

  我之前曾经提到过,在我眼里,许多日本城市都没什么两样,但到了广岛之后,我却能明显地感受到这里的不同之处:这个城市更加开阔,绿化条件也不错。我们从车站出来就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我们要去哪里之后,我就向他解释说我们俩不是美国人,而是欧洲人,家住在巴黎。

  "噢!"司机说,"那是个很远的地方。"

  "是的,的确如此。"我也是这么认为。

  大概十分钟以后,我们就到了旅馆,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和休都在讲法语。其实到了广岛之后我们经常这么做,尤其是在参观原子弹爆炸死难者和平纪念馆的时候,这次参观让人痛苦不堪。每当看到一幅凄惨的照片,听到一个凄惨的故事,觉得自己已经悲痛至极时,你马上又会被另一个故事所震撼,尤其是看到了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一个十二岁小男孩遗留下来的指甲和皮肤",我们了解到,这个孩子在爆炸中烧伤了,他太渴了,甚至想喝他那感染后的手指中流出的脓液,后来他死了,他母亲把他的指甲和周围的几块皮肤留了下来,想拿给丈夫看,但是她丈夫出去工作的那天就是美国投放原子弹的那天,他再也没有回家。

  整座纪念馆中,到处都有这样的故事,每一个故事的结尾都是:"但是他死了",或者是"但是她死了",这似乎是对死难者的一种告慰,尤其当我们看到实景模型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所有模型都和实物一样大小,而且是三维立体的。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平民,大多都是孩子,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在尸横遍野的土地上,背后的天空呈现出了昏暗的颜色,烧焦后的皮肤一块一块地从脸上和胳膊上耷拉下来,按照这种烧伤程度,你很难想象他们还能站立起来,更不要说走动了。在那场灾难中,广岛有十四万人失去了生命,后来更多的人则死于核辐射所引起的后遗症。

  还有十几幅照片展现的是核辐射的后续影响,在其中一张照片中,我看到了两根黑色的长杆,弯弯的,大概和铅笔差不多粗细,放在一个台子上。故事似乎是这样的:在原子弹爆炸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把自己的胳膊伸出了窗外,所以受了伤,等他胳膊上的伤口愈合以后,指尖就长出了两根长长的杆子,代替了指甲,更糟糕的是,这些杆子内部竟然还有血管,所以每当杆子断了,就会感到无比的疼痛,还会流血,最终再长出新的杆子。这张照片的描述很短,只有一段,所以我内心的很多疑惑都难以得到解答。

  我们去参观的时候,纪念馆里的参观者很多,所以有些拥挤,但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哗。在一张烧焦尸体的照片前,我看到了两个西方人,但他们都不吭声,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个国家来。从出口出来后,我们走进了一个阳光明媚的长廊,那里悬挂着许多油画,播放着一些视频短片。那些油画的作者是灾难的幸存者,虽然只是一些图画,却比博物馆中展示的熔化了的瓶子或烧焦了的衣服还要恐怖,其中一幅是这样命名的:"像木材一样堆积起来的初中学生尸体"。

  3月11日

  在我们居住的旅馆房间中,有一本专门讲解安全常识的小册子,标题是用蹩脚的英语写的,叫做《灾难损害防治措施常识及让您帮的忙》。内容包括三部分,每一部分都有一个独立的标题,用加粗的大号字体醒目地标出来,分别是:"当你在旅馆登记时"、"当你发现火苗时"以及我最喜欢的一个"当你被火焰吞噬"。

  在整个旅程中,我还看到了其它很多蹩脚英语,例如:

  ·一个围裙的图案是一只在篮子里面睡觉的小狗,旁边写着:"我很高兴今天抓住你了,尽情享受妈

  妈吧!"

  ·在人们可以拿来放礼物的包装纸袋上,有这样一句话:"当我以自己的方式思考生活时,我需要温

  柔的对话。"

  ·在另外一只包装袋上:"今天对于你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考虑了一下,不知道哪一条友好礼

  物能让你高兴。现在过来打开吧!好吗?"

  ·还是在礼品包装袋上:"只有流动你才不能流动不流动。"(读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简直到了头痛

  欲裂的地步)。

  3月12号

  星期六的晚餐中有几小片生马肉,和一些炒米饭放在一起,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吃马肉了,甚至不是第一次吃生马肉,但的确是我第一次穿着传统的长袍吃生马肉,确切点说,是两件长袍,其中一件相当于穿在里面的衬裙。为我们服务的女侍者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有点偏胖,长着大大的龅牙。她把我们带领到放在地上的矮桌前,递给我们每人一条热腾腾的毛巾,之后,就开始仔细地打量我和休。"他是你的哥哥吗?"她用日语问,这时我想起了教材上第八课的对话,"不,"我回答说,"他是我的朋友。"

  上个月我们一起去逛超市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你们是一起出来旅游的兄弟俩吗?"收银员问。

  在西方人的眼中,所有亚洲人长得都是一个样,然而只有互换角色后才能体会到这种观点多么滑稽可笑。若是回到美国,甚至连怀疑我和休是同父异母兄弟的人都没有。

  3月19号

  昨天天气异常寒冷,吃过午饭后,我和休怀揣着一本年代久远的旅游图册去了新宿区地铁站,然后又换乘了地铁。根据那本图册的说明,我们到达的那个小区应该到处都是古董商店才对,不过现在看来,这很有可能是八十年代的情形了,因为这里大部分商店出售的都是法国和意大利的商品,例如上面印着"Campari"(金巴利)的水罐等等。不过逛一逛还是挺有意思的,这里大部分建筑都没有三层楼高,从建筑学角度来说,它们都不值得一看,但正是这一点让这里充满了一种温馨甚至是熟悉的感觉。

  我们一直在那里闲逛到天黑,正当我们走向地铁站准备回家时,忽然看到了一个类似于车库的地方。大门是敞开着的,柜台旁边放着一幅幼稚的图画,上面画了一只海狸,不是我们平日见到的正在筑坝或者建水电站之类的那种,而是一种很温和很卡通的可爱形象,身上还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裤子。正在我想走进去细细观察的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脖子上套着一个电动发声器,机器发出的声音很平稳,音量和音调都没有什么变化,我觉得可以称其为"机器人发出的声音"。在电影里面,如果外星人被派遣为人类的领导者,它们发出的应该就是这种声音吧!

  刚开始时我很难听懂那个男人在说什么,甚至都无法判断他说的是日语还是英语,不过我能感觉得出他在问什么问题,为了不冒犯他,我用两种语言进行了回答"是的",我说,"Hai"。

  我猜他已经有七十岁了,但看起来却很年轻。他戴了一顶棒球帽,穿着一件无领的皮夹克,这样一来,他的脖子就没有采取任何保暖措施,裸露在寒风中。我又指了指那幅画,告诉他我很喜欢,然后他给我拿来了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就是那只卡通海狸,只不过要小一些,丑一点儿。

  这次我是这么说的:"啊……好。"

  根据屋里面的摆设很难判断出这家店到底卖什么,有一面墙是面向大街的,大部分的货架上摆放的东西都好像是破烂一样,有旧报纸、杂货袋,还有一个用塑料做的奖杯。"我女儿,"他用英语嗡嗡地说,然后从架子上把奖杯拿下来,轻轻地晃了晃说:"她赢的。"

  然后他拿了一张照片给我看,上面是一个正在微笑的胖小伙子,头上只有一小撮头发,"他是相扑比赛冠军。"店主告诉我。

  于是我用日语告诉他说:"他的块头可真不小。"

  他点了点头,把照片放回到了架子上,然后我问他店里都卖些什么东西。"啊!"他说,"是的,我的生意。"他把我带到街上,指着屋檐下一个手写的标牌让我看,上面写着:治疗癌症专用茶。

  "我得了癌症。"他宣布。

  "你靠喝茶治疗癌症吗?"

  他没有说话,露出的表情似乎在说:"嗯……差不多。"

  正当我想问他得了什么癌症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想起以前母亲生病的时候,别人都喜欢详细询问她的病情,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她放心,以为这样就等于在说:"看!我们能够接受癌症!我们都没有被吓倒。"但当母亲告诉他们是肺癌时,他们的表情立刻就变了,如果母亲的肿瘤是长在胸腔或是大脑中,也许他们不会变得如此紧张。

  看到店主喉咙处的发声器,我猜他得的大概是喉癌,我还猜想这大概是由吸烟引起的,可能这种猜测对他来说有些不公平。让我震惊的是,站在那间冰冷的车库当中,我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肯定不会得这种病。真是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才刚刚戒烟两个月,却开始坚信吸烟给自己身体带来的影响已经完全消失了。我想过自己有可能得老年痴呆症或者肾癌,但就是没想到过和吸烟有关的疾病,也许我是这样看待自己的肺的,它就好像是洗衣粉广告中脏兮兮的汗衫那样,洗前和洗后的模样真是天壤之别,简直就是奇迹。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可能像母亲那样死去,但现在我真的认为不可能。吸烟后的三十多年来,人到中年的我,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不可战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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