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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回顾)

书名:荒诞人生 作者:大卫.赛德瑞斯 本章字数:20459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第一部分(回顾)

  

  一

  第一次有人向我要烟是在我二十岁那一年,那时我刚刚开始吸烟,也就吸了不过两天。我和朋友罗尼当时正在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省的温哥华度假。去之前的整整一个月,我们俩一直都在俄勒冈州摘苹果,为了犒劳一下自己,我们决定去加拿大旅游。到加拿大后的一个星期里,我们住在一家廉价的小旅馆,记得我那时被里面可以隐蔽在墙壁里的折叠床所深深吸引了,很早以前我就听说过这种床,但一直都没有机会亲眼见识一下。因此在那一周内,我最大的快乐就来源于那张床,我会把床从墙里面拉出来,看一会儿墙上那个空空的洞穴,然后再把床折叠起来放回去。然后呢?再拉出来,再放回去,拉出来,放回去……反反复复,直至把自己折腾得腰酸背疼为止。

  就在距离我们旅馆一个街区的一家杂货店里,我买了生平第一包香烟。之前我吸的香烟一直都是罗尼的,我猜大概是"波迈"牌的,虽然我自己买的烟和她的相比差别不大,但我认为吸烟也要有自己的个性,自己的特色,要有属于自己的香烟品牌。然而香烟品牌众多,例如"卡尔顿"、"健牌"、"阿尔派"等等,选择起来就好像在选择自己要信仰的宗教似的,难道"优势"的烟民和"云雀"或者"纽宝"的烟民没有本质的不同吗?不过,我当时没有意识到的是,你可以转变,可以去吸其他品牌的香烟。虽然喜欢吸含有薄荷醇香烟的人很难再习惯吸普通烟,习惯了吸普通型号香烟的人不会去选择吸加长型的香烟,但一直吸"健牌"的人转变为"优势"的烟民,应该是件挺容易的事。虽然所有的规律都会出现例外,但根据我的观察,烟民吸烟的规律基本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吸"清凉"和"纽宝"的人一般都是黑人或低等收入的白人;一般吸"骆驼"的人做事都比较拖拉,都是些很糟糕的诗人,拖拖拉拉地作着糟糕的诗;吸"荣誉"的人是性瘾者,"沙龙"的烟民是酒鬼,而"摩尔"的烟民一般都认为自己是个凶狠残暴的人,但其实他们不是;永远不要把钱借给吸薄荷醇"万宝路"的人,不过吸普通"万宝路"的人借了你的钱后都会还给你的。后来,"万宝路"这个品牌的分类变得更详细了,什么"温和型万宝路"、"标准薄荷型万宝路"和"特醇薄荷型万宝路",这样不仅使得这一品牌显得愈加混乱,而且让"万宝路"的烟民很难找到适合自己口味的类型,继续支持这个品牌了,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再往后,所有香烟的包装上都添加了"吸烟有害健康"的标语,而且"美国精神"也出现了。

  那天我在温哥华买的香烟是"美国总督"牌,以前我总是能在加油站服务员的上衣口袋里看到这个牌子的烟。我坚定地认为,这个牌子一定会让我显得更有男子汉气概,至少像戴着贝雷帽,穿着脚踝处系扣的华达呢制服裤子的军官。因此我把罗尼那只有戴白色丝巾的人才会抽的烟扔到一边,到处搜集"美国总督",尤其是在我们的旅馆所在的小区里。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来加拿大之前,我就一直听说这里有多么的干净、多么的祥和,然而,到了之后我才发现,大家谈论的肯定不是温哥华,大概是中部地区或者远离东海岸的那些礁石遍布的岛屿吧!这里到处都是让人毛骨悚然的酒鬼,那些已经失去了知觉的人倒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但那些尚未失去知觉的人还可以一边迈着蹒跚的步子,一边挥舞着自己的手臂,让我十分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比如说我离开商店后朝我走来的那个家伙,他的脑后梳着一条又黑又长的辫子,那并不是吹长笛的人会留的那种柔顺的,像绳索一样的辫子,倒是更接近于一条皮鞭的形象,"监狱里的大辫子"我这样告诉自己。如果是一个月前我看到他肯定就吓得浑身发抖了,但现在我只需要往嘴里放一根香烟,这种架势好像会表示他马上就要被判刑了。这个男人大概要抢劫我,然后用他脑后的皮鞭狠狠抽我一顿,最后放把火把我烧了--但是他没有,他只是走过来,指着我手中的那包香烟对我说:"给我一根!"我递给了他一根"美国总督",他就对我说了声"谢谢",然后我笑了,也对他表示了感谢。

  后来我想了想,这幅情景就像是我的手里拿着一束鲜花,他走过来,想要一枝雏菊。他爱花,我也爱花,我们这种对于鲜花的共同喜爱超越了我们之间种种差距和不同,让我们走到了一起,这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吗?我也想到了,如果将我们的角色互换,他也一定乐意递给我一只香烟,不过这一想法从来没有通过实践验证过。虽然我只当过两年的童子军,但童子军的口号却让我始终难以忘怀,那就是:时刻准备着!对于我而言,这句话的含义并不是"时刻准备着去找别人要一支烟",而是"提前思考,提前准备,尤其是当你有吸烟这种很难戒掉的恶习时"。

  二

  我记得小学四年级时,有一次我们全班同学去附近的达勒姆市郊游,并参观了那里的烟草制造厂。在那里,我们目睹了香烟制造的全过程,最后,厂里的人还给我们都派发了免费的香烟,让我们带回家送给父母。每次我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他们就会问我现在的年纪,我猜想,他们一定是觉得我上的小学是自古以来人类建立的第一所小学,我们会在原始洞穴的墙壁上写字画画,下课后还要拿着棍棒出去打猎,这样才能有午饭吃。当我提到我们的中学还设有吸烟室时,他们就会更加诧异。虽然那个吸烟室是室外的,但现在已经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中学了,即使把学校建在监狱里面,也不可能会设有吸烟室。

  我还记得以前经常会在电影院或杂货店看到烟灰缸,但每一次看到它们,我都不会有想吸烟的欲望,相反,这让我对吸烟更加反感了。我曾经十分喜欢把绣花针扎进母亲的"温斯顿"香烟盒里,然后再拔出来,再扎进去,扎了一次又一次,就好像在扎一个巫毒娃娃一样。然后母亲就会把我捉住,暴打二十秒,忽然她就会变得喘不过气来,站在那里一边咳嗽一边说:"这……可……一点……都不……好玩。"

  又过了几年,有一天我们一起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她忽然让我吸一口她手中的烟,于是我就照做了,然后我不得不冲进厨房,往嘴巴里灌了一大瓶橙汁,由于倒得太猛烈,有半瓶都顺着我的下巴淌了下来,把上衣都浸湿了。那时我就想,为什么她,还有其他那些喜欢吸烟的人,都养成了一个如此令人痛苦的习惯呢?后来,我的姐姐丽莎也开始吸烟了,我明令禁止她在吸烟的时候走进我的卧室,她可以和我说话,但必须站在门槛外才行,而且呼气的时候必须将头扭向一边。再后来,我的妹妹格雷琴也开始吸烟,我对她也做了同样的规定。

  其实让我反感的并不是香烟本身,而是烟雾的味道,后来我对它就没有那么敏感了,但当时我却觉得那是一种会让人变得抑郁的味道,我将其定义为"忽略的味道"。虽然在屋里的其它地方,这种味道并不太明显,但这些地方很明显都被忽略了。我的卧室一向清洁干净,井井有条,如果我也喜爱抽烟的话,那么当我剥去香烟盒外面的塑料包装皮时,它闻起来一定像是歌带专辑封面的味道,也就是说,那是一种"期待的味道"。

  三

  在我十四岁那年,有一天夜里,我陪着一个同学去了罗利市公园,在那里,我们又和他的一些朋友们碰面,一起在月光下吸大麻。在我的记忆中,我当时并没有因为吸食了大麻而马上变得兴奋了起来,但我却装作十分兴奋的样子,模仿在电影和电视上看到的疯疯癫癫的嬉皮士们,吸一口大麻,然后畅怀大笑,不管有没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回家后我马上叫醒了姐妹们,让她们闻我手指上的味道,"闻出来了吗?"我说,"这是大麻的味道,或者说是‘青草’的味道,我们有时候也会这么叫它。"

  我自豪地宣布,自己成了全家人当中第一个吸食大麻的人,然而,我刚获得这样一个称号,就开始强烈地反对吸食大麻了,这种信念一直坚持到我上大学一年级。在开学后的第一个学期,我不断地向室友们灌输"失败者才会吸食大麻"的思想,我告诉他们,大麻会让人大脑抽筋,最后迷迷糊糊地进入我们这样的垃圾大学读书。

  后来我回想到,当他们看到我彻头彻尾的转变时,一定会像见证圣经中的奇迹那样感到满足吧!女修道院的院长变成镇上的荡妇,禁酒主义者变成了酒鬼,而我变成了一个瘾君子!而且转变的速度还如此之快!这就像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情景一样:

  走廊尽头一位友好的同学:嘿!快过来!吸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谁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还要去图书馆看书呢!

  友好同学的英俊室友:让我给你做个人工呼吸吧!

  我:人工呼吸?什么意思?

  友好同学的英俊室友:你躺下,然后我会把烟吹进你的嘴巴里。

  我:你想让我躺在哪儿?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以后,就用一条丝绸围巾把台灯罩住了,屋子里面的桌子、床、沉甸甸而且歪七扭八的陶制作品……所有这些东西都不是新的,但看起来全都变了模样,既新鲜又有趣。如果让一个盲人重见光明的话,他大概也会像我当时那样,一边一步一步地在房间里慢慢挪动,一边惊叹着眼前一切事物都那么美好:床上那折起来的衬衫、书架上一摞摞的书还有铝箔包裹着的一片玉米面包。"好神奇啊!"最后我走到了镜子的前面站住了脚,头上裹了一条头巾,含情脉脉地望向镜子里面,跟自己打招呼:"嘿!你好呀!"

  就这样,我让一个上大学的年轻人给我做了个人工呼吸,在此后的二十三年里,我就一直沉浸在醉生梦死的生活当中。事实上正是因为吸食大麻导致我后来迷上香烟,那是在我和罗尼在高速公路上开着车去往加拿大的途中,我开始抱怨手边没有大麻,身边的世界变得不再那么美好,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如此无聊,如此沉闷,这令我十分抓狂。于是我问罗尼,吸上一根香烟的话,是不是就会感觉有所不同。

  罗尼点了一根烟,想了一分钟后回答我说:"我觉得会让你有点头晕目眩。"

  "你是说,就像晕车那样,有点恶心吗?"

  "有点那种感觉。"她说,听了这话后,我当即决定,这种感觉也不错。

  四

  就好像当初一夜之间就开始吸食大麻一样,现在我眨眼间又投入了香烟的怀抱。如果说我的人生是一场戏剧的话,那么女主角终于隆重登场。忽然之间,我的生活中多了许多包香烟要去拆封,许多的火柴要去擦燃,许多的烟灰缸需要我填满、清空,我也开始像手拿锅碗瓢盆的厨师或者昼夜穿梭的编织工那样,双手难以停歇。

  "好吧!这真是毒死你自己的好方法啊!"我父亲说。

  不过,我母亲却总是能往好的方面去想。"这样一来,过圣诞节时我就知道该往你的圣诞袜子里面放什么礼物了!"后来,她往里面放了整盒的香烟,复活节时,她送我的礼物依然是整盒的香烟。现在,如果看到一个年轻人弯下腰让母亲给他点烟,我们一定会觉得难以忍受,然而香烟并不是可以把人们区别开来的标签,吸烟这种行为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我刚开始吸烟那会儿,工作场合还是允许吸烟的,即使你在医院病房里工作,里面住满了双腿被卷入工厂机器中去的童工。如果在电视上看到了抽烟的人,你也不会觉得他就是个邪恶无比的反派人物,和见到一个扎了一条条纹领带或者将头发分到左边的人没什么两样,这只是他身上的一个细节罢了,并不会彰显出他的本质。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当美国开始对吸烟者实行隔离政策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同伴们。从那时起,候车室和餐馆等公共场合都开始设置"吸烟室",在那种场合下,我总是会环顾四周,找到自己的队伍。刚开始时,大家的表现都还比较正常,和平常人一样,只是手里多了根香烟,但慢慢地,彼此之间的竞争愈演愈烈,如果吸烟室里有十个成年人,那么至少有一个人通过颈部的一个洞而不是嘴巴来吸烟。

  "你还是会觉得吸烟很酷是吗?"也许不吸烟的人会这样问,不过对于我们大多数烟民来说,我们吸烟和"酷不酷"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大家都会普遍认为,每一个烟民都被香烟广告洗脑了,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这种用物质麻醉自己的生活中。如果你想批判吸烟者的话,这样说话兴许能派上点用场,但事实是,吸烟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享受。对于像我这样没有烟就会全身抽筋、肌肉痉挛,还会用微小的声音呼喊救命的人来说,一根香烟简直就是上帝送来的礼物。不仅如此,香烟的味道也棒极了,尤其是早晨醒来抽上一根,然后再接着抽上个七八根,那种美妙的感觉真是无法形容,等到了傍晚,我就已经抽了一盒了,那时我就会感到胃里沉甸甸的。尤其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我的工作要求我和危险系数极高的化学物质打交道,所以必须戴上防毒面具,不过当我发现戴上它会妨碍我吸烟时,我就把它扔到了一边。

  我曾经向一位法医坦白过我这些行为,当时我们正穿着隔离衣,待在一间验尸房里。他听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只肺递给我看,它主人的尸体就放在三英尺外的停尸台上,是个肤色较浅、十分肥胖的黑人,很明显,他还是个烟瘾极大的人。他的胸腔已经被打开了,胸骨也被锯断了,裸露出的脂肪和奶油蛋糕上的奶油十分相似,这让我联想到了烤土豆。"所以,"那个法医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很明显,他希望这一刻可以彻底改变我的一生,不过说实话,他对我的影响并不大。如果你是一名医生,别人递给你一只被烟严重熏过的肺,你一定会仔细检查一番,然后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你不是个医生,肯定会像我一样,站在那里心里面默默地想:"真该死,这肺可真沉啊!"

  五

  当纽约开始在餐厅禁烟时,我同时也拒绝了下馆子吃饭;当工作场合开始禁烟时,我放弃了在外面的工作;当香烟的价格提高到了七美元一包时,我把家里的东西打包后搬去了法国。到了法国之后,我发现很难找到适合自己的香烟品牌,不过这没关系,每年我至少会返回美国两次,免税香烟只不过二十美元一条,所以每次我登机返回法国之前都会买上十五条。除此以外,来法国看望我的朋友们也会给我带来一些,就好像专门走私香烟的商人一样,而且每年的圣诞节和复活节,我还可以收到香烟作为礼物,即使在我母亲去世以后也一直如此。甚至为了防范盗窃或火灾等意外的发生,我还在家里三个不同位置隐藏了许多条香烟,最高记录达到过三十四条,"这些都是我的存货,"我这样称呼它们,"我是精神焕发,还是精神崩溃,完全取决于我的存货!"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定自己是个倾心于温和型"清凉"香烟的烟民。读到这里,有些人可能会觉得就好像在读一个嗜酒人的自白书一样,喝了多年的酒,最后觉得自己的最爱就是"蓝圣斯"葡萄酒,但的确如此。是我的妹妹格雷琴把薄荷型香烟介绍给我的,她在中学期间一直在学校食堂兼职工作,食堂中一个叫都伯利的二厨把"清凉"牌香烟介绍给了她,从此以后她就喜欢上了。虽然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都伯利,但在最初开始抽"清凉"的那几年里,每当我感觉呼吸短促的时候,都会想起他,不知道如果他当初介绍给格雷琴的香烟品牌是"泰瑞登"的话,我的生活又将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也有人说"清凉"牌香烟里面含有大量的玻璃纤维,不过我很确定,这只是从那些吸"沙龙"或者"纽宝"的人那里传出来的玩笑话。我也听很多人说过,薄荷型香烟比普通型香烟对人体的危害更大,但我深深怀疑这一点。在我母亲刚开始进行化疗时,她送了三条薄荷型"清凉"香烟给我,"正在搞特价呢!"她用嘶哑的声音告诉我。无论是不是个垂死的病人,她都应该记得我当时在抽"三五"才对,不过我看了看它们,心想:算了,不管怎么说,它们是免费的。

  对于不吸烟的人来说,温和型或清淡型香烟与普通香烟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前者多了个针孔罢了。不过要是与"清凉"牌香烟相比,二者之间的区别就像是被驴踢了一脚和被穿着袜子的驴踢了一脚,因此并不是每个人都会习惯抽这种烟,但到了我母亲被火化的时候,我已经转变过来了。

  六

  我写的几篇短文被选入了中小学语文课本当中。每一年这些教科书都会再版,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多年了。如果教科书的读者是初中生或者是更低年级的学生,有时候编辑就会和我联系,问是不是可以改动或者删除一些不当的单词或短语,我认为这也合乎常理。不过,不循常理的是,至少对我来说如此,他们请求删除一切与香烟有关的内容。现在他们也开始对照片进行编辑了,编辑后的效果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你会看到玛琳·黛德丽的玉照,她的手指无缘无故地跷起,本来盯着香烟烟头的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了。

  有一本教科书是专门针对十年级学生的,书名叫做《眼界》或者是《视角》之类的。这本书中收录了我一篇短文,编辑想要删除的那句话并没有大赞吸烟的好处,恰恰相反,我只是将母亲的香烟描述为一种"有强烈刺激性气味,会让我头痛欲裂"的东西。我想,如果按照编辑的要求,我可能要把母亲嘴里的那根"具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温斯顿"香烟改成"具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罗马焰火筒才行,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从来没见过母亲坐在餐桌前,嘴里还叼着烟火爆竹之类的东西啊!我那篇文章想要说明的观点是,我们身边有很多吸烟的人,吸烟是他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虽然没有人强迫你喜欢他们这样做,但逼迫他们改掉这个习惯还是有些残忍,尤其是这个人是你的母亲,我完全想象不出她嘴里没有香烟的情景。"如果将她比喻为一个需要上发条的玩具,那么香烟就是上发条的那把钥匙。"我这样写道。

  将有关"抽烟的母亲"的内容从教科书中删去,的确是个疯狂的举动,但没过几年,电影中也不许出现吸烟的镜头了。在电影中,一个女人可以将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从一栋摩天大楼的楼顶上抛出,她一边拿着枪向一家托儿所的窗户射击,一边找回孩子的尸体,往上面拼命地跺了几脚,这些镜头都可以出现,然而她若是为了庆祝自己谋杀成功,点燃了一根烟的话,那是万万不可的,毕竟,有很多年轻人在观看这部电影,我们不能向他们传播这种有害信息。

  而且总是会有人告诫我们被动吸烟,即"吸二手烟"的危害,但如果真的像宣传所说的那样可怕的话,那么我早在出生几个月的时候就离开人世了,我的兄弟姐妹们也早已不在人间,甚至可以说我们原本就不会诞生,因为我们的母亲早就被她父母吸的烟呛死了。

  我的爷爷奶奶并不吸烟,但他们开了个报亭,还开了个香烟铺,从吸烟的人身上谋利。我爸爸是上大学以后开始吸烟的,但在我和姐姐小的时候,他戒掉了。"这个习惯很不好,搞得自己一身臭气",他每天会对自己说五十遍这句话,但一点用都没有。甚至在香烟盒上印上"吸烟有害健康"的标语之前,每个人都知道吸烟对自己有害,但大家依然我行我素。我母亲的妹妹乔伊斯嫁给了一个外科医生,每一次我到她家去住的时候,清晨都会被姨夫的干咳声惊醒,那是一种十分痛苦难受的声音,暗示着死亡之神不久后就会降临。等到早饭时间,我就会在餐桌前见到嘴里叼着香烟的他,这时,我就会想:"嗯,他还是医生呢!"

  迪克姨夫是得了肺癌去世的,几年以后,我母亲也开始干咳,那种声音和姨夫干咳时一模一样。你可能会觉得,我母亲是个女人,她的咳嗽声一定会轻柔一些,就像文雅的女士那样轻轻咳几声,但是你错了,我记得自己当时总是会躺在床上,羞愧地想:"我妈妈咳嗽起来就像个男人一样。"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因母亲带来的羞耻也转变成了对她的关心,然而我明白给她讲大道理是没有用的,我自己都在吸烟,还能对她说什么呢?真的,说什么呢?最终她不得不放弃自己最爱的"温斯顿",开始转吸"清淡型"香烟,最后却只能吸"超清淡型"了。"吸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就好像在吸饮料吸管一样。"她抱怨说,"给我一根你的烟吧,好吗?"

  我住在芝加哥的时候,母亲过来看望过我两次。第一次是我大学毕业的时候,第二次是几年以后。当时她刚过六十岁,我记得那时和她一起走路就要开始放慢脚步了,陪她爬台阶上轻轨时,每走五步,她就要停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吐几口痰,用拳头狠命地捶自己的前胸,"快点吧!"我会不耐烦地想,"快点走吧!"

  母亲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时,她坚持了两个星期都没有吸烟。"两个星期是半个月呢!"她打电话时告诉我,"我半个月都没有吸烟,你相信吗?"

  当时我还在纽约,于是我试图想象她没有吸烟,忙于其它事情的样子:开车去银行、去洗衣店洗衣服、在厨房看电视。在做所有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舌头和牙齿之间什么东西都没有。在那段时间里,母亲在一家寄售商店还有一份兼职工作,那家店叫做"轻松变优雅",母亲一直告诉我那里并不是什么二手的闲置物品都会接受的,"要很优雅的东西才行。"

  店主不允许店员们吸烟,所以每过一个小时,母亲就会从后门走出去,我猜正是那个时候,站在闷热的停车场沙砾上吸烟时,她开始觉得吸烟并不是一件十分高雅的事情。她从来没向我谈起过她要戒烟,然而,当她打电话告诉我,她坚持两个星期都没有吸烟时,我能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她很有成就感,"早晨刚起床的时候最难受了,"她说,"当然了,过一会儿,喝点东西就好多了。"

  后来她又开始吸烟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压力太大,习惯难改,还是她觉得自己这把年纪已经很难戒掉了?我不得而知。如果她这样想的话,我倒是应该支持她,虽然按照现在的标准来看,六十一岁不算老年人。

  母亲一定还尝试过许多其它的戒烟方法,但都没坚持几天就宣布失败了。丽莎有时候会告诉我,母亲已经坚持十八小时没有吸烟了,然后,我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在电话里,我听到了她点燃打火机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刺耳的呼吸声,然后母亲问我:"小宝贝儿,最近过得怎么样?"

  七

  在我第一次吸烟之后,最后一次吸烟之前,我成为了一个经常出差的商务人士,我所从事的业务就是为听众大声朗读我写的书,不过我还是去过了不少地方。起初我很喜欢住在比较古老的旅馆里,无论是假日快捷酒店,还是机场附近的华美达酒店,那里的床罩往往都已经被摩擦得光滑发亮,上面的图案也都是一些深暗、不易显脏的颜色,走廊的地毯上会堆放着若干扭扭歪歪叠放在一起的盘子,上面放着没有吃完的汉堡或是一片法式面包,"房间服务",我看到时总会想,"还能有什么独特之处呢?"

  然而,没过多久,这些酒店就开始对房客进行差别对待了。如果你是自己买单的话,随便用一些三流服务应付一下就可以了,不过,如果为你付账的另有其人,那么他们肯定会为你提供最顶端的服务。就是这些酒店让我一步一步地沦落为今天吹毛求疵的势利小人,让我的要求从"非常好"上升到"意想不到的好":崭新的床单会哗哗作响,就像刚刚从印钞机里出来的钞票一样;咖啡桌上总有一些小礼物等着你大驾光临,比如水果或是一瓶酒,礼物旁边是经理的一封亲笔信,大意就是他为我的到来感到无比的荣幸,"如果您需要什么,无论是什么东西,请给我打电话,电话号码是……"他会这样写道。

  每当看到如此具有诱惑力的请求,我都有打电话过去要一匹小马的冲动,"快点,伙计!我可不会总有那么好的心情!"不过当然我从来没有打过,我猜测大概是因为我太害羞了,不愿意去劳烦任何人。

  在我变成一个势利小人前的十几年中,每每涉及到会麻烦别人的时候,我总变得很犹豫。记得有一次,有人往我的房间里送了一个蛋糕,我没有往前台打电话,让服务员送一套餐具上来,却用自己的信用卡把蛋糕切开,用手抓起一块放在嘴里,就这样把它吃完了。

  当我刚开始要为公务出差时,在公共场合吸烟还是很方便的,虽然不像八十年代那么方便了,但大多数地方都没有禁止吸烟。那个时候,如果要吸烟的话,就要走到车站的另一端去,我记得自己当时还因此而抱怨,但现在回想起来,那都算不了什么。随着九十年代的来临,吸烟也变得越来越困难起来,机场的酒吧和餐馆都变成了"清洁空气区",而为数不多的几个依然允许吸烟的城市却建起了条件糟糕的吸烟室。

  盐湖城的吸烟室条件还维持得不错,但圣路易斯和亚特兰大的就不行了,那里的吸烟室不过是些面积狭窄、围了几面玻璃墙的陋室罢了,里面的烟灰缸从来就没有清理过,地面上落了满满一层烟灰,通风管就暴露在外面,从焦糖色的天花板上垂下来。还有里面那些人,更是让人无法忍受,屋里总是会有一个用脖子上的洞来吸烟的人,他的妻子也是,一只手握住行李箱,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氧气瓶。坐在她身边的是在"阿布格莱布"服役的美国大兵、两名联邦警署在押的罪犯,然后就是裘德一家人。里面的场景简直就是宣传"禁止吸烟"的活生生的广告,那些从吸烟室前经过的人们都会停下来对屋里指指点点,尤其是他们身边还有孩子的时候,"看到那个鼻子里面插着输氧管的女人了吗?你以后也想变成那样吗?"

  有一次,就在这样的吸烟室中,我坐在了一个女人的旁边。她正一心一意地吞云吐雾,而她那年仅两岁的儿子被困在轮椅上动弹不得,这样一幅场景吸引来了许多观众围观,他们一个个怒火中烧,议论纷纷,但我很钦佩她忽视周遭一切的勇气。等她一口气吸完了四分之三包的"沙龙"以后,她把所有烟头朝着烟灰缸的方向扔去,一边扔一边说:"真他妈的舒服!"

  虽然多数吸烟室都又脏又乱,但我却从未嫌弃过它们。除了去吸烟室,我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去机场外面吸烟,但自从"911"事件发生以后,这个过程就变得复杂、费时许多。在偌大的机场里,大概走到主入口处就需要半个小时,出去之后,你还得再走十码、二十码、五十码的距离,这时,就会有校车那么大的轿车从你身边经过,车上的司机,通常也是车上唯一的乘客,会饱含深意地看你一眼,似乎在说:"嘿,吸烟的那位先生,谢谢你污染了我们大家的空气!"

  转眼间到了二十一世纪,越来越多的地方已经开始完全禁烟了,其中包括"万豪国际酒店",其实我对"万豪酒店"本身并不感兴趣,"不去管他们",我会这样想,但他们旗下却还拥有"丽思卡尔顿酒店",当这里也开始禁烟的时候,我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无助地哭了。

  不光所有的商业酒店,几乎地球上所有的小镇也开始明令禁烟了,其实,那些小镇在地图上并不位于多么显著的位置,

但它们仍然希望自己也可以传达出这一信息。如果你想在镇上的酒吧或者饭店吸烟的话,还是三思而后行吧!在旅馆的房间里面也是。难道住在丽思卡尔顿酒店的房客坐在屋内的书桌前不吸烟的话,镇上的其他人就可以更容易进入梦乡吗?对于我来说,这意味着世界末日的来临。

  俗语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似乎这就是残酷的事实。一夜之间,似乎全世界各个角落都颁布了"禁烟令",不久后我就发现,由于各种条令的出现,我已经开始游离于城市之外了,在无处不在的商业街上,无论是卖乳蛋饼的餐馆还是卖消音器的商店,都会看到"禁止吸烟"的标示。你可能没注意到,但那条街上还有一个小旅店,虽然里面没有游泳池,但一进门就能闻到氯气的味道,其中隐约夹杂着一些法国烧烤的香味。如果你按照房间内的菜单点了一些法国烧烤食品,但番茄酱不够吃了的话,你只需要从电话机的话筒上抹下来一些,或者从靠墙的暖气片,或者空调机上取一些就可以了,如果你需要芥末酱的话,上面也有,我看到过。

  比这家旅店房间更糟糕的就是那里的吸烟室了。其实里面哪怕进入一丁点儿新鲜空气的话,那个房间都不会有那么可怕,但是屋里的窗户十有八九都被焊接得牢牢的,密不透风,或者有时候只能打开四分之一英寸,因为你可能会让服务员塞进去一片面包。这样一来,滞留在屋里并不流通的烟雾只能靠喷洒空气清新剂来对付,不过,喷洒的效果要试具体情况而定,效果比较好的时候,落在地上的烟灰会随着气流飞扬起来,烟头浸泡在地面上湿乎乎的一片柠檬味道的液体中,而效果不好的时候,整个房间闻起来就好像烧焦的木乃伊。

  另外,我发现自己被困的酒店当中到处都张贴着食品广告,尤其是电梯里,"本店的深海鱼比萨饼味道好极了!!!"其中有一条是这样写的,而其他的广告则提到了油炸里脊条或者炸薯条,早上十点之前在"视角"或者"眼界"餐厅均有供应,而且根据广告介绍,这些餐厅都是些"观赏景色的好去处"。来到房间之后,食品的图片更加应接不暇,大多都是做成三维立体画的传单,放置在电话机和定时收音机的旁边。如果从这些传单中,你很难发现让人垂涎欲滴的熏肉的话,那么床头柜上的传单中则更为罕见了,烤干酪辣味玉米片也是同样的境地,在这家旅店里,它们就是那么不相上下。

  如果我的房间在一楼的话,可以看到窗外停靠的十八轮大卡车,如果我的房间再高一层,有时就可以看到乳蛋饼餐馆的停车场,而停车场的尽头就是州际公路,最适合用来描述外面地势的词语就是"不宜于行走"。因此,大部分时间里,我只能待在旅馆的房间里面,思考如何一枪把自己打死。倘若住在一家像样的宾馆,我至少还可以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而这里的浴缸不仅窄小,而且是用玻璃纤维做成的,如果浴缸里的塞子又不知去处,我就只能将一只塑料袋塞做一团,堵住下水口,而且这种情况时常发生。三分钟过后,热水就变凉了,我只能躺在里面,和那块饼干大小的香皂待在一起,而那块香皂的味道恰恰和屋里地毯的味道别无二致。

  我默默告诉自己,如果只有待在这种地方才能吸烟的话,那我也就忍了。什么"丽思卡尔顿酒店",什么清教徒的镇议会,都滚到一边去吧!反正我的床上都铺了将近四十年的脏床单了,现在只不过是再回到原来那种生活罢了。就这样,2006年的整个秋天,我的信念一直都没有动摇过,而且无比坚定。直到有一次,我在房间遥控器的按钮上发现了精液的痕迹,我开始想是不是该戒烟了。

  八

  如果说戒烟的第一步是下定决心的话,那么第二步便是找到合适的代替品,以填补失去这一爱好后所带来的空虚。我不想让自己有香烟做伴的生活瞬间化为乌有,因此我就会让别人成为我的代替品,规劝他们吸烟。虽然别人为此不断地数落我,但我很确定,那个女孩高中毕业以后,一定会开始吸烟,尤其是在她选择了参军而不是上大学的情况下。

  从自己列出的计划表中划掉了"寻找代替品"这一步之后,我开始实施第三步。经过专家们研究发现,最有效的戒烟方法就是改变自己周遭的环境,打破一些生活中的惯例或习惯。对于那些每天必须按时工作,而且工作任务比较繁重的人来说,他们可以改变一下家里沙发摆放的位置,或者租一辆车去上班。对于那些工作日程安排没有那么紧密的人来说,解决办法就是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待上几个月,观赏到全新的景色,拥有全新的日程安排,体验全新的生活。

  正当我翻看世界地图册,想找到这个全新的地方时,休开始回顾他在全球留下的足迹。他给我建议的第一个国家是秘鲁,他曾经在那里上过幼儿园,后来到了六十年代中期,他们全家离开了那里,搬到了刚果,后来,他们又搬到了埃塞俄比亚,最后到了索马里。根据休的观点来看,这些国家都是好地方。

  "我现在只是想戒烟罢了,等到哪天我想戒掉我的生命了,我们再去非洲和中东地区吧!"我对他说。

  最终我选择了东京,这个我们去年夏天刚刚去过的地方。虽然那座城市有很多可圈可点之处,但最吸引我的还是那里的镶牙技术,那里的人们看起来就像嘴里一直嚼着生了锈的螺丝帽一样,如果有哪颗牙齿是健全的,那么它极有可能是一颗龅牙,或者已用铁丝加以固定,在牙龈处弯曲成了桥的形状,十分可怕。在美国的时候,我尽可能做到笑不露齿,甚至到了法国和英国,我也时刻提醒自己要有自知之明,但到了东京之后,那么多年来我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可以扬眉吐气了。除此以外,我还很喜欢那里的商场,里面的售货员会十分礼貌地和顾客打招呼:"欢迎光临!"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小猫温柔的呼唤声,如果所有售货员一起喊出这句话,那种感觉更是奇妙。每当回想起去年夏天为期三天的短暂旅程,我总是对那里的人们充满了好奇:年轻的女孩子们会无缘无故地把自己打扮成漫画中的模样;一个男人会在飞速骑车的同时,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了一碗面,虽然碗里的肉汤眼看就要从碗沿处溢出,但他却不会让一滴肉汤洒出来。

  我本来把日本当成吸烟者的天堂,不过和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一样,这里也开始明令禁烟了。在东京的许多地方,如果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烟在大街上走路,那么你就触犯了当地的法律。这并不是说你不能抽烟,只是你不能一边走路,一边抽烟。东京的户外放置了许多烟灰缸,虽然不像我希望的那么多,但起码还是存在的,上面都用日语和英语两种语言注明了简单的标语,例如:"请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要在大街上随地扔烟头"、"考虑到您身边的人,请自带烟灰缸"等等。

  我还发现,在东京涩谷区的一家加油站里,那里的禁烟标语和插图更加发人深思,上面写到:"我手中攥着高达700度的火种,身边还有人走来走去!""在我排放体内废气之前,我都会看看身后;不过如果我在吸烟的话,就不会这么做了",还有"你手中的香烟和孩子的脸庞同高!"等等。

  所有这些标语所传达的信息都和公民道德有关,吸烟的人有可能乱扔烟头,吸烟就有可能烧伤或者致盲你身边的人。在这一方面,美国和日本就有天壤之别,在美国的宣传画中,你只能看到对你摇晃着手指说"不"的人,那些"难道你就不明白吗?"或者"你怎么可能这样做?"的训诫最终只会激怒人们点燃更多的香烟,而不是将它们熄灭。

  说到对吸烟者的限制,日本的做法和其他国家也恰恰相反,别的国家都将吸烟者往屋外赶,日本则把吸烟者都召集到屋里来,这样还可以从他们身上挣点钱。无论是在咖啡馆还是饭店,无论是在出租车里、办公室内还是旅馆房间中,那种生活就和黑白电影中放映的一样,古老而原始。和美国相比,这简直让人无法想象,不过和法国比起来,这儿正常多了。日本和法国唯一明显的不同之处便是香烟包装盒上的标语,法国的香烟盒上会印上这么一句话:"吸烟会导致死亡!"而且字体很大,估计在太空中用肉眼也可以观察得到,但到了日本,无论是就字体大小还是内容来说,这种标语都要谨慎得多:"请注意不要过度吸烟,否则会有害您的健康。"

  在这样一句话里,我们丝毫找不到"癌症"或者是"肺气肿"的影子,更不要说病恹恹的人体器官的画面了。加拿大就会把这样的画面印到香烟盒上,我不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不是可以成功地让很多人戒烟,我只知道这样一来,香烟盒的外包装变得愈加丑陋、不堪入目。

  说到日本允许在室内吸烟的问题,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的一种倒退现象,因此,日本更像是吸烟者而不是戒烟者的天堂。但当我最终下定决心要戒烟的时候,我还是想到了东京,我希望那里独特的异国氛围能让我摆脱以前的生活,让我除了沉浸在痛苦以外还可以关注身边更多的事情。

  九

  十一月初,我们最终决定动身去东京,我还没来得及后悔自己作出的决定,休就在东京的港区租到了一间公寓。那幢公寓大楼有很多层,住在里面的大多数人都是短期房客,房屋租赁公司给我们寄来了公寓的照片,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参观了一番。想到可以去东京,我还是挺兴奋的,但一想到去了那里,从此以后就要正式放弃香烟,我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舍。那么多年来,我没有吸烟的最长时间只有十二个小时,而且还是在飞机上,所以大概也不能算数。

  一般来说,平均每天我都会抽一包半香烟,如果恰逢我喝醉了、生病了或是在交稿的前几天需要熬夜,我就会抽得更多,到了第二天早晨,我会感觉头晕脑涨,憋得喘不过气来,嘴巴里就像塞进了一只肮脏的拖鞋一样难受,这些完全是尼古丁吸食过量的症状。但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我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抽烟。我曾经试图说服自己先倒上一杯咖啡,再点燃手中的烟,但这项计划早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就半途而废了,当时我脑袋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必须要先清醒过来。

  为了做好全面的戒烟准备工作,我开始细细地观察每一支香烟,思考自己到底是如何将它们一支接一支地点燃的。有些香烟是我在的确需要的情况下点燃的,例如从牙医的办公室或者电影院出来之后,但在其它情况下,吸烟的理由则显得牵强起来:"只要我抽根烟,公交车就会出现了。"我会这样告诉自己:"只要我抽根烟,自动取款机就会吐出更多的钞票来。"家里的电话响了,或者门铃响了,我都会抽根烟,甚至街上呼啸而过的救护车都成了点燃香烟的理由。到了日本的话,那里的门上一定也有门铃,救护车上也会有警报器,只不过我怀疑会不会有人来敲我们的门,再加上时差问题,我也不期待会有很多打给我的电话。因此,当我一个人冷静下来的时候,有时会为自己感到庆幸,庆幸这次日本之行的安排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十

  2006年夏天,在开始为期三天的东京之旅之前,我去买了一张学习日语的光碟,里面都是一些基本的日常生活用语,例如:"早上好"、"能给我一把叉子吗?"之类的句子。其中翻译过来的英语句子都是以正常的语速朗读出来的,但录音中那个说日语的女人语速却极其缓慢,而且听起来犹豫不决,"你……好……啊……"她会这样说,"早……上……好……"我记住了她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就自信满满地去了东京,到了那里之后,一个看门人陪着我和休参观了我们的旅店房间,我毫不费力地用日语告诉他我很喜欢这里:"我……喜欢……这里……"我说。到了第二天,我又用日语和那个看门人开了几句玩笑,他很有礼貌地告诉我,我说起话来就像一位女士,而且很明显是一位十分富有的年老妇女,"你可以再将语速加快一点。"他建议说。

  那次去东京,很多人听了我说日语之后都笑得前仰后合,但我却丝毫没有遭人嘲笑的感觉,相反,我却觉得自己正在表演魔术,会给大家带来惊喜和意想不到的感受,就好像忽然从耳朵里变出了一根香肠一样。我刚到法国的时候根本不敢张口说话,但在日本,我却发现尝试说一门新的语言是如此有趣,去东京前死记硬背的那五打句子帮了我的大忙,离开那个国家以后,我学习日语的热情变得更加高涨起来。

  于是我再一次开始自学日语,这次我的学习态度更加认真,学习计划也更加系统。我买了四十五张光碟而不是一张,录音者听起来很年轻,是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小姑娘,他们也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故意放慢自己的语速。那套教材的特点主要是让学习者反复练习听说,并没有要求会读会写,虽然教材的说明中并没有建议记住新单词,但我总是会在学习完一课的内容之后,将新单词和词组抄写在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卡片上,这样我就可以随时复习巩固,还可以让别人对我进行测验。休没有耐心测试我,所以我就让姐姐丽莎和妹妹艾米来帮这个忙,当时她俩到巴黎来和我一起过圣诞节,我每天晚上都会把我的学习卡片递给她们。

  "好吧!"丽莎就会问我,"如果我是个教授二年级学生阅读课的老师,你应该怎么问我?"

  "我还没学到那里呢!如果是没写下来的,那我就肯定还不会说。"

  "噢?是吗?"然后她就会抽出一张卡片,皱着眉头看着上面的字说,"好吧,那就试试这个。‘今天下午你要去做什么?’这句话用日语怎么说?"

  "是不是这样:Gogo wa, nani o shimasu ka?"

  "那么‘今天下午你做了什么?’你会用日语说这句话吗?"

  "嗯……不会。"

  "那你会不会说,你和你姐姐看了一部特别糟糕的电影,里面有一条龙。你会说‘龙’这个单词吗?"

  "不会。"

  "我明白了。"她说,当她又将手伸向了另外一张卡片时,我变得愈加绝望了起来。

  如果是艾米测试我的话,形势会变得更加严峻。"如果你想向别人要一支烟,你会怎么说?"

  "我不知道。"

  "这句话用日语怎么说,‘我想戒烟,但一直戒不了’。"

  "我还是不知道。"

  "那你试试这句话,‘如果你给我一支烟,我就给你口交’。"

  "你只能问卡片上写的句子!"

  "那你还是说这句吧:‘天啊,我怎么胖成这样了啊!你知道自从我戒烟以后胖了几十斤吗?’"

  "其实,"我告诉她,"我觉得还是我自己复习比较好。"

  十一

  在动身前往日本前的几个月里,我和一些已经戒烟或者曾经尝试戒烟的人们认真地谈了谈,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取取经。在他们这些人当中,有很多人曾经坚持连续好几年都不吸烟,后来他们母亲的继母去世了,或者家里的狗长了龅牙,于是他们就又开始吸了。

  "你认为自己是不是为了重新开始吸烟,所以专门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呢?"我这样问他们。

  所有人都给了我否定的答案。

  总之,根据他们的经历来说,你永远都处于重拾这一习惯的危险之中,大概你已经坚持十年不碰香烟了,然后"砰"的一声,你的生活又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我姐姐丽莎就是在放弃了香烟六年之后又重新拿起了烟盒,她曾经告诉过我,别人也曾这样对我说过,如果你重拾了这个习惯,再想戒掉就难上加难了。

  当我问到他们是如何熬过刚开始戒烟的那几周时,很多人都提到,要给自己找到一种香烟的代替品,其他人则告诉我可以多咀嚼口香糖或润喉片,甚至还有人尝试过针灸和催眠疗法,或者食用戒烟药,但我问起那些戒烟药的名字时,他们却全都不记得了,也有极少数人会通过读书忘记香烟。很多人最终又拿起香烟是因为他们总是能听到"吸烟"和"香烟"之类的字眼,因此一定要将这些词从你的词典中抹去,转而找到一些别的表达方法,所以当我在他们面前一遍遍地反复提到"吸入致癌气体"或"吮吸催命符"时,我感到别扭极了。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人们会把烟草称为"恶毒的种子",英国人只是简单地称其为"烟卷",不过到了美国以后,人们的叫法却显得有些装腔作势、傻里傻气,就好像把"猫"叫做"咪咪"一样。

  他们还将这些表达法和习惯用语整理成了一本书,将其送给了我,在读过了前一百页之后,我总结成了一句话,告诉了休:"大家都说,吞咽‘肺部的克星’是一种十分肮脏、十分恶心的习惯。"

  "不是的,我可不这样认为。"他说。

  多少年来,休总是会突然把窗户敞开,告诉我我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是赌场一样,现在他似乎并没有坚持要我非把烟戒掉不可,"你只是需要减少吸烟的次数。"他告诉我。

  休并不吸烟,所以他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痛苦的建议,吸烟就好像喝酒一样,每天喝一点点还不如从此以后再也不喝酒来得容易。说到喝酒,我绝对是一喝就会喝到酩酊大醉的少数人之一,我只知道喝酒就应该一醉方休,于是我将这一习惯连续保持了二十年,每天晚上都是如此。大多数时候,我在这一方面都是有例可循,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每天等到晚上八点钟,我就会开始喝酒,而且总是在家里面喝,多数情况下是坐在打字机前喝。我二十二岁时每天晚上喝一瓶啤酒,后来一直发展到每晚五瓶,然后再喝两瓶苏格兰酒,而且都是在空腹的情况下,九十分钟以内全部喝完。吃过晚饭后,我会清醒一点点,然后就开始吸大麻了。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每晚重复做同样的事其实是件无聊透顶的事情。休从来没吸食过大麻,虽然他有时候会喝点鸡尾酒,或者在吃晚饭的时候来点葡萄酒,却从来没有上瘾过。如果你在晚上十一点给他打电话,他听起来也会神志清醒,和中午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不过要是晚上十一点给我打电话的话,一分钟以后,我就不记得正在和谁说话了,然后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就会拿起烟管吸上一口来奖励一下自己。不过,更糟糕的是,这些电话往往都是我打给别人的,"你好,"我会这样说,"我想找……噢,你知道这个人的,他长着棕色的头发?他有一辆小货车,上面还有他的名字。"

  "你是大卫吗?"

  "是啊。"

  "你是不是想找你的弟弟保罗啊?"

  "对啊!你能让他接电话吗?"

  我经常会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才睡觉,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前后摇晃,思考自己的生活如果没有那么堕落的话,我应该干点什么。每天休都会在午夜时分上床睡觉,等到他睡着以后,我就会开始吃晚餐。其实我并没有饿到那种程度,只是吸食进体内的大麻似乎一直在对我说话,"给我煎个鸡蛋,"它会这样命令我,"给我做个三明治。"或者是"切一片乳酪,然后从那个架子上随便拿点什么东西抹在上面"。家里的调味品买来之后不超过一个星期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那是一种多么怪异、多么离谱的东西。

  "上周二的时候,欧玛法塔给我们从拉各斯带来的那瓶尼日利亚‘提卡提卡’酱汁怎么不见了?"休会问我,然后我就会回答:"什么‘提卡提卡’酱汁?从来没见过。"

  还在纽约的时候,我都是通过电话服务买大麻的。你只要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的信用卡卡号,二十分钟以后就会有一个面颊如苹果般粉嫩的纽约大学的学生出现在你的门前,他的背包里面放了八种不同种类的大麻,每一种都有自己奇特的名称和独特的风味。在汤普森大街上想要吸点大麻兴奋一下,简直就是全世界最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到了巴黎以后,我却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找到这样的大学生。我知道城里有一个地区,在阴暗的角落里可能会发现从事大麻交易的人,看他们交头接耳、互相招呼的动作,我感觉到无比熟悉,但作为一个外国人,我却不敢冒着被抓进警察局的危险胆大妄为。而且,他们贩卖的是晒干的苔藓或是马鬃沙发的内囊也说不定,我可不希望我跑到黑暗中从陌生人那里买来的东西,却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头发变卷。

  戒掉吸食大麻的习惯和戒掉"安非他命"或者"可卡因"还不同,虽然你的身体并不会对其产生依赖,但你却从思想上热烈地思念它。"我想知道吸食大麻之后,这个东西在我眼里会变成什么样。"我曾经在一天之内把这句话对自己重复说了二十遍,无论我眼前的是巴黎圣母院,还是我们新公寓那高高天花板上的横梁。吸食了大麻之后,你眼前的一切事物看起来都会比它的本来面目美丽十倍以上,因此我总是很好奇,本来就已经接近于完美的事物又会变成怎样一番情景?

  如果说我在巴黎没有大麻也能活下来,只是因为我还有酒喝。法国的酒瓶要比美国的小一些,但酒精含量却更高,虽然我的数学不太好,但我计算出五瓶美国啤酒应该相当于九瓶法国啤酒。这就意味着,我要时刻保持警惕,及时清理酒瓶,如果有一天忘记了清理,家里看起来就好像是我把法国酒喝光后又开始喝比利时的啤酒了。

  我及时地意识到,日后我每天的啤酒定额一定还会提高,一直持续涨下去。我想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赶快把酒戒掉,但总有一些现实的问题牵绊住我的脚步,例如,工作和喝酒同时进行的时候我才能通宵达旦地写作,如果没有酒喝,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写出来东西呢?写作的动力又会是什么呢?而且戒酒是个很麻烦的过程,你要到戒酒中心的聊天室找一个伙伴聊天,还要参加"嗜酒者匿名聚会",和别人一起手拉手做游戏。

  最终,我还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把酒给戒了,刚开始我可以做到一夜不喝酒,后来连续两夜不喝……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下去。刚开始的几周里,我有些四肢颤抖,但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戏剧化的夸张表现。至于写作,我干脆彻底更改了自己的工作习惯,开始白天写作,晚上睡觉。每当看到别人喝酒时,我就会努力让自己为他们感到高兴;等他们喝醉了全都倒下的时候,我很庆幸自己不必如此。我的快乐变得既真实又简单,"看看我错过的这些吧!"我会这样想。

  如果你戒酒的地点是美国,当亲朋好友们听说了这个消息后,你完全不必跟他们解释,"噢,"他们会说,为自己并不坚定的意志力感到羞愧难当,"真好,我应该……可能……也开始戒酒。"不过到了欧洲的话,如果你没有醉倒在大街上半裸上身,没有捡起一只破鞋喝防冻剂,那么你根本就算不上是个酒鬼。倘若你没有到那一步,只是每天醉生梦死的话,别人顶多会说你喜欢"寻酒作乐"或者"放荡不羁"。如果到了法国或德国人家做客,更糟的是英国,别人给你倒酒时,你却拼命掩住酒杯,好像自己被冒犯了一样,这时主人就会问你为什么不喝酒。

  "噢,我只是早上不太想喝酒。"

  "为什么不呢?"

  "我觉得没有那份心情?"

  "那好,我们让你变得有心情。来,把酒杯满上!"

  "不,真的,我不喝酒挺好的。"

  "就尝一点。"

  "其实,我有点……嗯,我酒量很小。"

  "那喝半杯怎么样?"

  记得前几年,我在法国参加了一场婚礼,到了为新人祝酒的时间,新娘的母亲拿着一瓶"弗夫克利科-蓬萨丁"香槟酒朝我走了过来。

  "不用了,"我告诉她,"我喝水就可以了。"

  "但是你一定要喝香槟酒啊!"

  "其实,"我说,"没关系,我不喝也挺好的。"

  "但是……"

  正在这时,大家纷纷站起来开始祝酒了,我也把手中的酒杯举到了空中,嘴唇刚刚碰到杯壁,有人一下子将自己蘸过香槟酒的手指戳进了我的嘴巴里,那个人就是新娘的母亲。"对不起,"她望着我说,"可是这就是规矩,没有人是用巴黎水祝酒的。"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美国的话,我敢确定我绝对可以因为她这种举动将她告上法庭,但这个女人的本意是好的,至少她没有留长指甲。自从参加过那次婚礼之后,我就开始尝试接受香槟酒,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在喝香槟这件事上小题大做,我只需要把酒接过来,再偷偷地递给休就可以了。日久天长,我对酒精已经没有了感觉,而且也渐渐忘却了大麻,所以我觉得有一天我一定也能成功地把烟瘾戒掉,关键就在于不要因此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戒烟"这个词已经够可怕了,不要再找其他乱七八糟的代名词了,那样只会让人愈加望而却步。

  十二

  我最后一次吸烟是在戴高乐机场的一个酒吧里。那是1月3日,一个星期三的早晨,虽然我们还要去伦敦转机,虽然到那里我们还有两个小时的停留时间,但我觉得还是不要等到最后一刻,提前把烟戒掉为好。

  "好了,"我对休说,"到此为止了,这是我吸的最后一支烟。"六分钟以后,我掏出了烟盒,说了同样的话,然后我又重复了一次。"吸完这根就不吸了,我是认真的。"环顾四周,我发现人们都在享受吞云吐雾的快乐,无论是那对双颊红润的爱尔兰夫妇还是那个手里拿着啤酒杯的西班牙人,甚至还有俄罗斯人、意大利人和中国人。似乎这里所有的人可以组成一个"臭味相投"的议会,就叫做"联合毁灭王国"的"烟圈联合会",这些都是我的同伴,但就在他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就要离开他们了。虽然我不希望如此,但其实我并不是仁慈大度的人,每当我在街头遇到乞讨的酒鬼或瘾君子,心里并不会想:"若不是命运眷顾,这个人就会是我了。"我只会想:"我能把酒精和大麻都戒掉,你也应该可以,现在赶快拿着你的钱罐从我面前消失。"

  戒烟是一回事,而变成一个曾经吸烟的人则是另外一回事。从我离开那家酒吧的那一刻起,我就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因此我停住了自己的脚步,望了望我那只耀眼夺目的一次性打火机和那个沾满了烟垢的铝质烟灰缸。当我最终决定要离开时,休指了指我放在桌上的香烟盒,里面还有五根香烟。

  他问我:"你要把那几根烟留在那里吗?"

  我只回答了一句话,那句话是我好几年以前从一个德国女人那里学来的。她的名字叫做提尼·哈弗曼斯,虽然她总是因为自己英语不好,频频道歉,不过我觉得她的英语已经不错了,她选用的动词真是太完美了,虽然她时不时地用错一个单词,但效果极佳,整句话不但不会出现意思的缺失,反而会起到加强语气的作用。有一次,我问她她的邻居抽不抽烟,她想了一会儿说:"卡尔他已经……完成吸烟了。"

  当然了,她的意思是说他已经戒烟了,但我却很喜欢她这种表达方式。这样听起来就好像是,卡尔一生下来就被分配了许多根香烟,比方说有三十万根,就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于是他开始吸呀吸,如果晚了一年开始或者速度慢了一点,他现在可能还在继续,但经过艰苦努力,他终于吸完了最后一根,然后开始了崭新的生活。我认为,这也是我对吸烟这件事的理解。是的,我放在桌上的那包香烟的确还有五根没有抽,而且家里面还囤积了二十六条,不过这都是我分外的,是会计核算时出现的错误,至于吸烟,我刚刚已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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