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但它们仍然希望自己也可以传达出这一信息。如果你想在镇上的酒吧或者饭店吸烟的话,还是三思而后行吧!在旅馆的房间里面也是。难道住在丽思卡尔顿酒店的房客坐在屋内的书桌前不吸烟的话,镇上的其他人就可以更容易进入梦乡吗?对于我来说,这意味着世界末日的来临。
俗语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似乎这就是残酷的事实。一夜之间,似乎全世界各个角落都颁布了"禁烟令",不久后我就发现,由于各种条令的出现,我已经开始游离于城市之外了,在无处不在的商业街上,无论是卖乳蛋饼的餐馆还是卖消音器的商店,都会看到"禁止吸烟"的标示。你可能没注意到,但那条街上还有一个小旅店,虽然里面没有游泳池,但一进门就能闻到氯气的味道,其中隐约夹杂着一些法国烧烤的香味。如果你按照房间内的菜单点了一些法国烧烤食品,但番茄酱不够吃了的话,你只需要从电话机的话筒上抹下来一些,或者从靠墙的暖气片,或者空调机上取一些就可以了,如果你需要芥末酱的话,上面也有,我看到过。
比这家旅店房间更糟糕的就是那里的吸烟室了。其实里面哪怕进入一丁点儿新鲜空气的话,那个房间都不会有那么可怕,但是屋里的窗户十有八九都被焊接得牢牢的,密不透风,或者有时候只能打开四分之一英寸,因为你可能会让服务员塞进去一片面包。这样一来,滞留在屋里并不流通的烟雾只能靠喷洒空气清新剂来对付,不过,喷洒的效果要试具体情况而定,效果比较好的时候,落在地上的烟灰会随着气流飞扬起来,烟头浸泡在地面上湿乎乎的一片柠檬味道的液体中,而效果不好的时候,整个房间闻起来就好像烧焦的木乃伊。
另外,我发现自己被困的酒店当中到处都张贴着食品广告,尤其是电梯里,"本店的深海鱼比萨饼味道好极了!!!"其中有一条是这样写的,而其他的广告则提到了油炸里脊条或者炸薯条,早上十点之前在"视角"或者"眼界"餐厅均有供应,而且根据广告介绍,这些餐厅都是些"观赏景色的好去处"。来到房间之后,食品的图片更加应接不暇,大多都是做成三维立体画的传单,放置在电话机和定时收音机的旁边。如果从这些传单中,你很难发现让人垂涎欲滴的熏肉的话,那么床头柜上的传单中则更为罕见了,烤干酪辣味玉米片也是同样的境地,在这家旅店里,它们就是那么不相上下。
如果我的房间在一楼的话,可以看到窗外停靠的十八轮大卡车,如果我的房间再高一层,有时就可以看到乳蛋饼餐馆的停车场,而停车场的尽头就是州际公路,最适合用来描述外面地势的词语就是"不宜于行走"。因此,大部分时间里,我只能待在旅馆的房间里面,思考如何一枪把自己打死。倘若住在一家像样的宾馆,我至少还可以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而这里的浴缸不仅窄小,而且是用玻璃纤维做成的,如果浴缸里的塞子又不知去处,我就只能将一只塑料袋塞做一团,堵住下水口,而且这种情况时常发生。三分钟过后,热水就变凉了,我只能躺在里面,和那块饼干大小的香皂待在一起,而那块香皂的味道恰恰和屋里地毯的味道别无二致。
我默默告诉自己,如果只有待在这种地方才能吸烟的话,那我也就忍了。什么"丽思卡尔顿酒店",什么清教徒的镇议会,都滚到一边去吧!反正我的床上都铺了将近四十年的脏床单了,现在只不过是再回到原来那种生活罢了。就这样,2006年的整个秋天,我的信念一直都没有动摇过,而且无比坚定。直到有一次,我在房间遥控器的按钮上发现了精液的痕迹,我开始想是不是该戒烟了。
八
如果说戒烟的第一步是下定决心的话,那么第二步便是找到合适的代替品,以填补失去这一爱好后所带来的空虚。我不想让自己有香烟做伴的生活瞬间化为乌有,因此我就会让别人成为我的代替品,规劝他们吸烟。虽然别人为此不断地数落我,但我很确定,那个女孩高中毕业以后,一定会开始吸烟,尤其是在她选择了参军而不是上大学的情况下。
从自己列出的计划表中划掉了"寻找代替品"这一步之后,我开始实施第三步。经过专家们研究发现,最有效的戒烟方法就是改变自己周遭的环境,打破一些生活中的惯例或习惯。对于那些每天必须按时工作,而且工作任务比较繁重的人来说,他们可以改变一下家里沙发摆放的位置,或者租一辆车去上班。对于那些工作日程安排没有那么紧密的人来说,解决办法就是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待上几个月,观赏到全新的景色,拥有全新的日程安排,体验全新的生活。
正当我翻看世界地图册,想找到这个全新的地方时,休开始回顾他在全球留下的足迹。他给我建议的第一个国家是秘鲁,他曾经在那里上过幼儿园,后来到了六十年代中期,他们全家离开了那里,搬到了刚果,后来,他们又搬到了埃塞俄比亚,最后到了索马里。根据休的观点来看,这些国家都是好地方。
"我现在只是想戒烟罢了,等到哪天我想戒掉我的生命了,我们再去非洲和中东地区吧!"我对他说。
最终我选择了东京,这个我们去年夏天刚刚去过的地方。虽然那座城市有很多可圈可点之处,但最吸引我的还是那里的镶牙技术,那里的人们看起来就像嘴里一直嚼着生了锈的螺丝帽一样,如果有哪颗牙齿是健全的,那么它极有可能是一颗龅牙,或者已用铁丝加以固定,在牙龈处弯曲成了桥的形状,十分可怕。在美国的时候,我尽可能做到笑不露齿,甚至到了法国和英国,我也时刻提醒自己要有自知之明,但到了东京之后,那么多年来我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可以扬眉吐气了。除此以外,我还很喜欢那里的商场,里面的售货员会十分礼貌地和顾客打招呼:"欢迎光临!"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小猫温柔的呼唤声,如果所有售货员一起喊出这句话,那种感觉更是奇妙。每当回想起去年夏天为期三天的短暂旅程,我总是对那里的人们充满了好奇:年轻的女孩子们会无缘无故地把自己打扮成漫画中的模样;一个男人会在飞速骑车的同时,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了一碗面,虽然碗里的肉汤眼看就要从碗沿处溢出,但他却不会让一滴肉汤洒出来。
我本来把日本当成吸烟者的天堂,不过和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一样,这里也开始明令禁烟了。在东京的许多地方,如果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烟在大街上走路,那么你就触犯了当地的法律。这并不是说你不能抽烟,只是你不能一边走路,一边抽烟。东京的户外放置了许多烟灰缸,虽然不像我希望的那么多,但起码还是存在的,上面都用日语和英语两种语言注明了简单的标语,例如:"请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要在大街上随地扔烟头"、"考虑到您身边的人,请自带烟灰缸"等等。
我还发现,在东京涩谷区的一家加油站里,那里的禁烟标语和插图更加发人深思,上面写到:"我手中攥着高达700度的火种,身边还有人走来走去!""在我排放体内废气之前,我都会看看身后;不过如果我在吸烟的话,就不会这么做了",还有"你手中的香烟和孩子的脸庞同高!"等等。
所有这些标语所传达的信息都和公民道德有关,吸烟的人有可能乱扔烟头,吸烟就有可能烧伤或者致盲你身边的人。在这一方面,美国和日本就有天壤之别,在美国的宣传画中,你只能看到对你摇晃着手指说"不"的人,那些"难道你就不明白吗?"或者"你怎么可能这样做?"的训诫最终只会激怒人们点燃更多的香烟,而不是将它们熄灭。
说到对吸烟者的限制,日本的做法和其他国家也恰恰相反,别的国家都将吸烟者往屋外赶,日本则把吸烟者都召集到屋里来,这样还可以从他们身上挣点钱。无论是在咖啡馆还是饭店,无论是在出租车里、办公室内还是旅馆房间中,那种生活就和黑白电影中放映的一样,古老而原始。和美国相比,这简直让人无法想象,不过和法国比起来,这儿正常多了。日本和法国唯一明显的不同之处便是香烟包装盒上的标语,法国的香烟盒上会印上这么一句话:"吸烟会导致死亡!"而且字体很大,估计在太空中用肉眼也可以观察得到,但到了日本,无论是就字体大小还是内容来说,这种标语都要谨慎得多:"请注意不要过度吸烟,否则会有害您的健康。"
在这样一句话里,我们丝毫找不到"癌症"或者是"肺气肿"的影子,更不要说病恹恹的人体器官的画面了。加拿大就会把这样的画面印到香烟盒上,我不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不是可以成功地让很多人戒烟,我只知道这样一来,香烟盒的外包装变得愈加丑陋、不堪入目。
说到日本允许在室内吸烟的问题,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的一种倒退现象,因此,日本更像是吸烟者而不是戒烟者的天堂。但当我最终下定决心要戒烟的时候,我还是想到了东京,我希望那里独特的异国氛围能让我摆脱以前的生活,让我除了沉浸在痛苦以外还可以关注身边更多的事情。
九
十一月初,我们最终决定动身去东京,我还没来得及后悔自己作出的决定,休就在东京的港区租到了一间公寓。那幢公寓大楼有很多层,住在里面的大多数人都是短期房客,房屋租赁公司给我们寄来了公寓的照片,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参观了一番。想到可以去东京,我还是挺兴奋的,但一想到去了那里,从此以后就要正式放弃香烟,我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舍。那么多年来,我没有吸烟的最长时间只有十二个小时,而且还是在飞机上,所以大概也不能算数。
一般来说,平均每天我都会抽一包半香烟,如果恰逢我喝醉了、生病了或是在交稿的前几天需要熬夜,我就会抽得更多,到了第二天早晨,我会感觉头晕脑涨,憋得喘不过气来,嘴巴里就像塞进了一只肮脏的拖鞋一样难受,这些完全是尼古丁吸食过量的症状。但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我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抽烟。我曾经试图说服自己先倒上一杯咖啡,再点燃手中的烟,但这项计划早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就半途而废了,当时我脑袋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必须要先清醒过来。
为了做好全面的戒烟准备工作,我开始细细地观察每一支香烟,思考自己到底是如何将它们一支接一支地点燃的。有些香烟是我在的确需要的情况下点燃的,例如从牙医的办公室或者电影院出来之后,但在其它情况下,吸烟的理由则显得牵强起来:"只要我抽根烟,公交车就会出现了。"我会这样告诉自己:"只要我抽根烟,自动取款机就会吐出更多的钞票来。"家里的电话响了,或者门铃响了,我都会抽根烟,甚至街上呼啸而过的救护车都成了点燃香烟的理由。到了日本的话,那里的门上一定也有门铃,救护车上也会有警报器,只不过我怀疑会不会有人来敲我们的门,再加上时差问题,我也不期待会有很多打给我的电话。因此,当我一个人冷静下来的时候,有时会为自己感到庆幸,庆幸这次日本之行的安排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十
2006年夏天,在开始为期三天的东京之旅之前,我去买了一张学习日语的光碟,里面都是一些基本的日常生活用语,例如:"早上好"、"能给我一把叉子吗?"之类的句子。其中翻译过来的英语句子都是以正常的语速朗读出来的,但录音中那个说日语的女人语速却极其缓慢,而且听起来犹豫不决,"你……好……啊……"她会这样说,"早……上……好……"我记住了她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就自信满满地去了东京,到了那里之后,一个看门人陪着我和休参观了我们的旅店房间,我毫不费力地用日语告诉他我很喜欢这里:"我……喜欢……这里……"我说。到了第二天,我又用日语和那个看门人开了几句玩笑,他很有礼貌地告诉我,我说起话来就像一位女士,而且很明显是一位十分富有的年老妇女,"你可以再将语速加快一点。"他建议说。
那次去东京,很多人听了我说日语之后都笑得前仰后合,但我却丝毫没有遭人嘲笑的感觉,相反,我却觉得自己正在表演魔术,会给大家带来惊喜和意想不到的感受,就好像忽然从耳朵里变出了一根香肠一样。我刚到法国的时候根本不敢张口说话,但在日本,我却发现尝试说一门新的语言是如此有趣,去东京前死记硬背的那五打句子帮了我的大忙,离开那个国家以后,我学习日语的热情变得更加高涨起来。
于是我再一次开始自学日语,这次我的学习态度更加认真,学习计划也更加系统。我买了四十五张光碟而不是一张,录音者听起来很年轻,是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小姑娘,他们也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故意放慢自己的语速。那套教材的特点主要是让学习者反复练习听说,并没有要求会读会写,虽然教材的说明中并没有建议记住新单词,但我总是会在学习完一课的内容之后,将新单词和词组抄写在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卡片上,这样我就可以随时复习巩固,还可以让别人对我进行测验。休没有耐心测试我,所以我就让姐姐丽莎和妹妹艾米来帮这个忙,当时她俩到巴黎来和我一起过圣诞节,我每天晚上都会把我的学习卡片递给她们。
"好吧!"丽莎就会问我,"如果我是个教授二年级学生阅读课的老师,你应该怎么问我?"
"我还没学到那里呢!如果是没写下来的,那我就肯定还不会说。"
"噢?是吗?"然后她就会抽出一张卡片,皱着眉头看着上面的字说,"好吧,那就试试这个。‘今天下午你要去做什么?’这句话用日语怎么说?"
"是不是这样:Gogo wa, nani o shimasu ka?"
"那么‘今天下午你做了什么?’你会用日语说这句话吗?"
"嗯……不会。"
"那你会不会说,你和你姐姐看了一部特别糟糕的电影,里面有一条龙。你会说‘龙’这个单词吗?"
"不会。"
"我明白了。"她说,当她又将手伸向了另外一张卡片时,我变得愈加绝望了起来。
如果是艾米测试我的话,形势会变得更加严峻。"如果你想向别人要一支烟,你会怎么说?"
"我不知道。"
"这句话用日语怎么说,‘我想戒烟,但一直戒不了’。"
"我还是不知道。"
"那你试试这句话,‘如果你给我一支烟,我就给你口交’。"
"你只能问卡片上写的句子!"
"那你还是说这句吧:‘天啊,我怎么胖成这样了啊!你知道自从我戒烟以后胖了几十斤吗?’"
"其实,"我告诉她,"我觉得还是我自己复习比较好。"
十一
在动身前往日本前的几个月里,我和一些已经戒烟或者曾经尝试戒烟的人们认真地谈了谈,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取取经。在他们这些人当中,有很多人曾经坚持连续好几年都不吸烟,后来他们母亲的继母去世了,或者家里的狗长了龅牙,于是他们就又开始吸了。
"你认为自己是不是为了重新开始吸烟,所以专门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呢?"我这样问他们。
所有人都给了我否定的答案。
总之,根据他们的经历来说,你永远都处于重拾这一习惯的危险之中,大概你已经坚持十年不碰香烟了,然后"砰"的一声,你的生活又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我姐姐丽莎就是在放弃了香烟六年之后又重新拿起了烟盒,她曾经告诉过我,别人也曾这样对我说过,如果你重拾了这个习惯,再想戒掉就难上加难了。
当我问到他们是如何熬过刚开始戒烟的那几周时,很多人都提到,要给自己找到一种香烟的代替品,其他人则告诉我可以多咀嚼口香糖或润喉片,甚至还有人尝试过针灸和催眠疗法,或者食用戒烟药,但我问起那些戒烟药的名字时,他们却全都不记得了,也有极少数人会通过读书忘记香烟。很多人最终又拿起香烟是因为他们总是能听到"吸烟"和"香烟"之类的字眼,因此一定要将这些词从你的词典中抹去,转而找到一些别的表达方法,所以当我在他们面前一遍遍地反复提到"吸入致癌气体"或"吮吸催命符"时,我感到别扭极了。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人们会把烟草称为"恶毒的种子",英国人只是简单地称其为"烟卷",不过到了美国以后,人们的叫法却显得有些装腔作势、傻里傻气,就好像把"猫"叫做"咪咪"一样。
他们还将这些表达法和习惯用语整理成了一本书,将其送给了我,在读过了前一百页之后,我总结成了一句话,告诉了休:"大家都说,吞咽‘肺部的克星’是一种十分肮脏、十分恶心的习惯。"
"不是的,我可不这样认为。"他说。
多少年来,休总是会突然把窗户敞开,告诉我我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是赌场一样,现在他似乎并没有坚持要我非把烟戒掉不可,"你只是需要减少吸烟的次数。"他告诉我。
休并不吸烟,所以他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痛苦的建议,吸烟就好像喝酒一样,每天喝一点点还不如从此以后再也不喝酒来得容易。说到喝酒,我绝对是一喝就会喝到酩酊大醉的少数人之一,我只知道喝酒就应该一醉方休,于是我将这一习惯连续保持了二十年,每天晚上都是如此。大多数时候,我在这一方面都是有例可循,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每天等到晚上八点钟,我就会开始喝酒,而且总是在家里面喝,多数情况下是坐在打字机前喝。我二十二岁时每天晚上喝一瓶啤酒,后来一直发展到每晚五瓶,然后再喝两瓶苏格兰酒,而且都是在空腹的情况下,九十分钟以内全部喝完。吃过晚饭后,我会清醒一点点,然后就开始吸大麻了。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每晚重复做同样的事其实是件无聊透顶的事情。休从来没吸食过大麻,虽然他有时候会喝点鸡尾酒,或者在吃晚饭的时候来点葡萄酒,却从来没有上瘾过。如果你在晚上十一点给他打电话,他听起来也会神志清醒,和中午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不过要是晚上十一点给我打电话的话,一分钟以后,我就不记得正在和谁说话了,然后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就会拿起烟管吸上一口来奖励一下自己。不过,更糟糕的是,这些电话往往都是我打给别人的,"你好,"我会这样说,"我想找……噢,你知道这个人的,他长着棕色的头发?他有一辆小货车,上面还有他的名字。"
"你是大卫吗?"
"是啊。"
"你是不是想找你的弟弟保罗啊?"
"对啊!你能让他接电话吗?"
我经常会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才睡觉,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前后摇晃,思考自己的生活如果没有那么堕落的话,我应该干点什么。每天休都会在午夜时分上床睡觉,等到他睡着以后,我就会开始吃晚餐。其实我并没有饿到那种程度,只是吸食进体内的大麻似乎一直在对我说话,"给我煎个鸡蛋,"它会这样命令我,"给我做个三明治。"或者是"切一片乳酪,然后从那个架子上随便拿点什么东西抹在上面"。家里的调味品买来之后不超过一个星期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那是一种多么怪异、多么离谱的东西。
"上周二的时候,欧玛法塔给我们从拉各斯带来的那瓶尼日利亚‘提卡提卡’酱汁怎么不见了?"休会问我,然后我就会回答:"什么‘提卡提卡’酱汁?从来没见过。"
还在纽约的时候,我都是通过电话服务买大麻的。你只要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的信用卡卡号,二十分钟以后就会有一个面颊如苹果般粉嫩的纽约大学的学生出现在你的门前,他的背包里面放了八种不同种类的大麻,每一种都有自己奇特的名称和独特的风味。在汤普森大街上想要吸点大麻兴奋一下,简直就是全世界最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到了巴黎以后,我却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找到这样的大学生。我知道城里有一个地区,在阴暗的角落里可能会发现从事大麻交易的人,看他们交头接耳、互相招呼的动作,我感觉到无比熟悉,但作为一个外国人,我却不敢冒着被抓进警察局的危险胆大妄为。而且,他们贩卖的是晒干的苔藓或是马鬃沙发的内囊也说不定,我可不希望我跑到黑暗中从陌生人那里买来的东西,却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头发变卷。
戒掉吸食大麻的习惯和戒掉"安非他命"或者"可卡因"还不同,虽然你的身体并不会对其产生依赖,但你却从思想上热烈地思念它。"我想知道吸食大麻之后,这个东西在我眼里会变成什么样。"我曾经在一天之内把这句话对自己重复说了二十遍,无论我眼前的是巴黎圣母院,还是我们新公寓那高高天花板上的横梁。吸食了大麻之后,你眼前的一切事物看起来都会比它的本来面目美丽十倍以上,因此我总是很好奇,本来就已经接近于完美的事物又会变成怎样一番情景?
如果说我在巴黎没有大麻也能活下来,只是因为我还有酒喝。法国的酒瓶要比美国的小一些,但酒精含量却更高,虽然我的数学不太好,但我计算出五瓶美国啤酒应该相当于九瓶法国啤酒。这就意味着,我要时刻保持警惕,及时清理酒瓶,如果有一天忘记了清理,家里看起来就好像是我把法国酒喝光后又开始喝比利时的啤酒了。
我及时地意识到,日后我每天的啤酒定额一定还会提高,一直持续涨下去。我想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赶快把酒戒掉,但总有一些现实的问题牵绊住我的脚步,例如,工作和喝酒同时进行的时候我才能通宵达旦地写作,如果没有酒喝,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写出来东西呢?写作的动力又会是什么呢?而且戒酒是个很麻烦的过程,你要到戒酒中心的聊天室找一个伙伴聊天,还要参加"嗜酒者匿名聚会",和别人一起手拉手做游戏。
最终,我还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把酒给戒了,刚开始我可以做到一夜不喝酒,后来连续两夜不喝……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下去。刚开始的几周里,我有些四肢颤抖,但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戏剧化的夸张表现。至于写作,我干脆彻底更改了自己的工作习惯,开始白天写作,晚上睡觉。每当看到别人喝酒时,我就会努力让自己为他们感到高兴;等他们喝醉了全都倒下的时候,我很庆幸自己不必如此。我的快乐变得既真实又简单,"看看我错过的这些吧!"我会这样想。
如果你戒酒的地点是美国,当亲朋好友们听说了这个消息后,你完全不必跟他们解释,"噢,"他们会说,为自己并不坚定的意志力感到羞愧难当,"真好,我应该……可能……也开始戒酒。"不过到了欧洲的话,如果你没有醉倒在大街上半裸上身,没有捡起一只破鞋喝防冻剂,那么你根本就算不上是个酒鬼。倘若你没有到那一步,只是每天醉生梦死的话,别人顶多会说你喜欢"寻酒作乐"或者"放荡不羁"。如果到了法国或德国人家做客,更糟的是英国,别人给你倒酒时,你却拼命掩住酒杯,好像自己被冒犯了一样,这时主人就会问你为什么不喝酒。
"噢,我只是早上不太想喝酒。"
"为什么不呢?"
"我觉得没有那份心情?"
"那好,我们让你变得有心情。来,把酒杯满上!"
"不,真的,我不喝酒挺好的。"
"就尝一点。"
"其实,我有点……嗯,我酒量很小。"
"那喝半杯怎么样?"
记得前几年,我在法国参加了一场婚礼,到了为新人祝酒的时间,新娘的母亲拿着一瓶"弗夫克利科-蓬萨丁"香槟酒朝我走了过来。
"不用了,"我告诉她,"我喝水就可以了。"
"但是你一定要喝香槟酒啊!"
"其实,"我说,"没关系,我不喝也挺好的。"
"但是……"
正在这时,大家纷纷站起来开始祝酒了,我也把手中的酒杯举到了空中,嘴唇刚刚碰到杯壁,有人一下子将自己蘸过香槟酒的手指戳进了我的嘴巴里,那个人就是新娘的母亲。"对不起,"她望着我说,"可是这就是规矩,没有人是用巴黎水祝酒的。"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美国的话,我敢确定我绝对可以因为她这种举动将她告上法庭,但这个女人的本意是好的,至少她没有留长指甲。自从参加过那次婚礼之后,我就开始尝试接受香槟酒,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在喝香槟这件事上小题大做,我只需要把酒接过来,再偷偷地递给休就可以了。日久天长,我对酒精已经没有了感觉,而且也渐渐忘却了大麻,所以我觉得有一天我一定也能成功地把烟瘾戒掉,关键就在于不要因此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戒烟"这个词已经够可怕了,不要再找其他乱七八糟的代名词了,那样只会让人愈加望而却步。
十二
我最后一次吸烟是在戴高乐机场的一个酒吧里。那是1月3日,一个星期三的早晨,虽然我们还要去伦敦转机,虽然到那里我们还有两个小时的停留时间,但我觉得还是不要等到最后一刻,提前把烟戒掉为好。
"好了,"我对休说,"到此为止了,这是我吸的最后一支烟。"六分钟以后,我掏出了烟盒,说了同样的话,然后我又重复了一次。"吸完这根就不吸了,我是认真的。"环顾四周,我发现人们都在享受吞云吐雾的快乐,无论是那对双颊红润的爱尔兰夫妇还是那个手里拿着啤酒杯的西班牙人,甚至还有俄罗斯人、意大利人和中国人。似乎这里所有的人可以组成一个"臭味相投"的议会,就叫做"联合毁灭王国"的"烟圈联合会",这些都是我的同伴,但就在他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就要离开他们了。虽然我不希望如此,但其实我并不是仁慈大度的人,每当我在街头遇到乞讨的酒鬼或瘾君子,心里并不会想:"若不是命运眷顾,这个人就会是我了。"我只会想:"我能把酒精和大麻都戒掉,你也应该可以,现在赶快拿着你的钱罐从我面前消失。"
戒烟是一回事,而变成一个曾经吸烟的人则是另外一回事。从我离开那家酒吧的那一刻起,我就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因此我停住了自己的脚步,望了望我那只耀眼夺目的一次性打火机和那个沾满了烟垢的铝质烟灰缸。当我最终决定要离开时,休指了指我放在桌上的香烟盒,里面还有五根香烟。
他问我:"你要把那几根烟留在那里吗?"
我只回答了一句话,那句话是我好几年以前从一个德国女人那里学来的。她的名字叫做提尼·哈弗曼斯,虽然她总是因为自己英语不好,频频道歉,不过我觉得她的英语已经不错了,她选用的动词真是太完美了,虽然她时不时地用错一个单词,但效果极佳,整句话不但不会出现意思的缺失,反而会起到加强语气的作用。有一次,我问她她的邻居抽不抽烟,她想了一会儿说:"卡尔他已经……完成吸烟了。"
当然了,她的意思是说他已经戒烟了,但我却很喜欢她这种表达方式。这样听起来就好像是,卡尔一生下来就被分配了许多根香烟,比方说有三十万根,就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于是他开始吸呀吸,如果晚了一年开始或者速度慢了一点,他现在可能还在继续,但经过艰苦努力,他终于吸完了最后一根,然后开始了崭新的生活。我认为,这也是我对吸烟这件事的理解。是的,我放在桌上的那包香烟的确还有五根没有抽,而且家里面还囤积了二十六条,不过这都是我分外的,是会计核算时出现的错误,至于吸烟,我刚刚已经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