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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后记)

书名:荒诞人生 作者:大卫.赛德瑞斯 本章字数:5899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5


第三部分(后记)

  

  一

  坐在离开东京的飞机上,我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粗略地算了笔账:往返机票的费用,加上三个月的房租,再加上日语学校的学费,还有那些没用完的戒烟膏药和尼古丁含片的费用,所有这些加起来将近两万美元。为了戒烟,我花了将近两万美元,这笔费用相当于两百万日元,如果欧洲方面没什么变动的话,差不多相当于1.8万欧元。

  考虑到我买的香烟都是免税烟,而且每年差不多要在这方面花费一千两百美元,所以如果我没有去戒烟的话,这笔钱差不多还能让我接着再抽十七年,到时候我就六十八岁了,依然沉浸在吞云吐雾的生活之中无法自拔。到了2025年的时候,大概手枪都可以在自动售货机中买到了,但整个美国却再也找不到一处可以吸烟的地方,欧洲肯定也不会允许吸烟,尤其是在西欧地区。就在我离开法国的几个月里,法国颁布了新的法律,规定在办公大楼里面吸烟是违法的,估计用不了一年的时间,所有的酒吧和餐馆也都会开始禁烟,就像现在的爱尔兰那样,紧接着,意大利、西班牙、挪威这些国家都会紧跟其后,整个欧洲大陆终都不能幸免。

  我和休往返东京时乘坐的都是英国航空公司的航班,飞机上大多数空姐都是英国人,当一个空姐推着免税商品车从我身边的过道经过时,我把她叫住了,"通常情况下,我就会从你这里买香烟了,"我告诉她说,"但今天我不会买,因为我已经戒烟了。"

  "噢!"她说,"好吧,那就这样吧!"

  正当她要转身离开时,我又把她叫住了,对她说:"我吸烟都吸了三十年了,但我以后再也不会吸了。"

  "挺好的。"她说。

  "我采用了当机立断的手段,突然完全戒除烟瘾才成功的。"我告诉她。

  她说:"太棒了!"然后就慌慌张张地消失在过道中。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休问我。

  "我做什么了呀?"我说,然后转过身来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电影。其实,我对空姐说这些话的真正原因就是想得到赞美和鼓励,我曾经否定过自己的能力,也艰难地挺过了最痛苦的时期,现在我想让每一个人都来祝贺我的成功。2000年我丢了二十英镑时也是这样做的,"你能看得出来我有什么变化吗?"我对身边的每一个人说--不过这些人以前都没见过我。

  二

  虽然我已经戒了烟,不再算是吸烟者了,但我觉得没必要说自己是个不吸烟的人,也就是说没必要十分正式地将自己归为另外一类人,但回到美国以后,我还是不可避免地遇到了这种情况。那时我已经有三个月没碰香烟,足足一个季度了,到那里以前我就预订好了房间,所以前台小姐只需要和我确定一下预订信息就可以了,她问我:"您预定的是‘无烟王者超大’房间,对吗?"

  她提到"王者"这个词的时候,我明白她指的是房间里床的大小,但我却更乐意把它当成一个头衔。

  我整理了一下想象中的王冠,对她说:"是的,没错,就是我。"

  现在每一次出差,我都希望下榻的宾馆里面有游泳池,如果那里和当地的"基督教青年会"签订了合作协议就更好了。游泳是我刚刚发展起来的一项爱好,因为我不想再继续苦不堪言地学日语了,虽然我并不享受游泳本身这个过程,但我却喜欢和游泳有关的一切:寻找浅水区,研究衣柜怎么上锁,还有在泳道里面超越别人的礼节,以及在泳池中如何和旁边的人相处等等。

  在东京的时候,我曾经在泳池里面夸赞过一个西方人,说他仰泳游得好,十分优雅,"就好像你是水獭养大的。"我说。然后他点了点头,就挪到了另外一条泳道中去了,他的反应就足以表明我超越了泳池中交往的最基本的界限。当然了,在更衣室中也一样,如果有人屁股上吸着一只水蛭,除非那只水蛭会说话,除非它问了你一些问题,那么你最好还是不要张嘴。

  有一天下午,我去艾帕索酒店游泳,就在我换泳衣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对我说:"您好,您不是……?"刚才提到我正在换泳衣,也就是说我身上一件衣服都没穿,没穿袜子,也没穿T恤衫,内裤还在我手里攥着。我猜,他是从我出的书上穿着夹克的照片中认出我的,幸亏他没看到书的盲文版本,因为封底上印着我全裸的照片呢!

  还有一次发生在伦敦我常去的一个社区游泳池,星期六下午,里面人很多。我刚刚游到泳池边,想出来透透气,这时听到了一声口哨声,发现自己是泳池里面唯一的人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救生员说了一句话,我没怎么听懂。

  "你说什么?"我问他。

  "噗,"他重复道,"我们要换水了,所有人都得出去。"

  就在我走向更衣室的路上,另外一个救生员从水中捞出了粪便,一共有四块,每一块的形状和大小都和猫的毛团差不多,"这是今天第三次发生这种事了。"前台的人告诉我。

  在我现在常去的那个游泳池里,我经常看到一个患有唐氏综合症的女人,她身材很肥胖,总是穿一件款式过时的泳衣,下面带有褶裙的那种,她的泳帽带有一根松紧带,卡在下巴下面,上面还装饰了几朵塑料小花。奇怪的是,每一次我在泳池中超越她,游到她的前面,我都会很有成就感。"我以三比一的成绩打败了她,赢得了胜利。"我第一次在泳池中遇到她后就告诉了休这个消息,"我真的把她打败了。"

  "我被你说晕了,"休说,"她很肥胖,她和你年龄差不多,而且她还患有唐氏综合症?"

  "是的,我把她打败了!这不是很棒吗?"我兴高采烈地说。

  "她知道你在和她比赛吗?"

  每当看到休的这股认真劲儿,我就泄了气,他总是这样让我的幻想破灭。

  后来,我就干脆再也不和他提那些被我打败的老人了,我所说的老人专指比我年长的人,再说具体一点,就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还有孩子,我当时正在华盛顿州的一个小镇上,住在"基督教青年会"的一家旅馆,去游泳时,我看到了一个小男孩像海豹那样从水池中探出了头。后来我才了解到他才九岁,当时在我眼中,他只是个稍微有些矮胖的小孩子,留着个古板的发型,就好像他拿着希特勒的照片去了理发店。我们开始聊天后,我告诉他我不太会游泳,他决定和我比试一下,我想他肯定觉得我也和别的成年人一样,会故意放慢速度,有意让他取胜,但是他太不了解他的对手了。我需要一切可以让我获取信心的机会,哪怕是一场和小孩子的比赛,因此我竭尽了全力去游,最终大获全胜。我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他会接受这个现实,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但是五分钟以后,他又拦住了我,问我是不是信仰上帝。

  "我不信。"我告诉他。

  "为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后回答他:"因为我后背上长了毛,那些烧杀抢掠、扰乱别人生活的人却没有,这很不公平。如果真有上帝的话,他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我很高兴我们这个话题可以就此结束,但他又挡住了我的去路。"是上帝帮助了你,你才赢得了比赛的。"他说,"他碰了碰你的大腿,你就可以游得更快了,所以你才打败了我。"

  现在他看起来更像希特勒了,双眼圆睁,两团小怒火在里面燃烧着。

  "如果上帝知道我根本不信仰他的话,他怎么可能来帮助我呢?"我问,"也许他没有帮助我让我赢,而是钻到了泳池里面故意让你输了。你为什么不这么想呢?"

  我继续游了下去,但游到泳池边缘的时候又遇到了他。"你会下地狱的!"他对我说。

  "还是因为我赢了比赛?"

  "不是,"他告诉我,"是因为上帝。如果不信仰上帝,你来世将在苦难中煎熬。"

  我感谢了他的提醒,然后就回到了水池中,并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

在我小时候去的教堂里,牧师布道时说的都是希腊语,我和姐妹们完全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现在看来,他们的话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会有多么大的影响啊。小希特勒刚上三年级,但他已经在规划自己的来生了,更糟糕的是,他还规划好了我的。我在更衣室里换泳衣时想,也许本来我就不该去反驳他,和小孩子谈论宗教已经很疯狂了,我竟然还在"基督教青年会"的旅店里和他理论。不过让我耿耿于怀的是,他坚持说我的胜利是不公平的,是上帝进来推了我一把,我才到达了终点,我的意思是,真的,难道我依靠自己的力量连一个九岁的小孩都赢不了吗?

  三

  回顾起自己的吸烟岁月,我唯一的后悔之处就是制造了那么多的垃圾,被我直接扔在脚底下踩灭的烟头大概得有成千上万个了吧!每一次看到司机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和烟灰一股脑地倒在柏油路上,我就会厌恶地想:"哎呀,真没有公众道德。"但其实我和他又有什么不同呢?只不过他是搞批发,我在搞零售罢了。在偌大一个城市中,你总会告诉自己,一定会有人来清理干净的,如果不把烟头直接扔在人行道上,肯定会有清洁工因此而失业,从这一方面来说,你做得很好,做得很对。而且一个烟头似乎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垃圾,就好像随手扔了一只钨丝烧断的灯泡一样。没有人会被一个烟头绊倒,而且它的颜色与地面相似,扔到地上以后似乎就消失了,和花生皮差不多,这样一来,土地就变得更加"有机"或是"生物可降解"了,不管用什么词,总之那个词的意思就是"这样做是对的"。

  一直到了四十八岁,我才不再随地乱扔烟头,因为那一年我为此被警察逮捕了,而且还是在泰国,这让我更加尴尬。"到了那里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一直就是我对于泰国的印象,所以当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警察出现时,我感到很惊讶。一个警察抓住了我的右胳膊,另外一个抓住了我的左胳膊,然后就把我带到了一个棕色的帐篷里。"休!"我开始喊,但就像往常一样,休在我前方二百米的地方,就算再有十分钟没看到我,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警察让我在一张长桌前坐下,示意我不能动,只能老老实实地坐着,然后他们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纳闷儿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冒犯他们的事情。

  被警察抓起来之前,我和休刚刚参观了泰国的刑事犯罪博物馆,这是这个国家独有的悲剧性产物,那里最令人瞩目的是一具死人的尸体,它被悬挂在一个玻璃柜中,上面不断滴下琥珀色的液体,全部滴到一个浅浅的搪瓷锅里面。柜子上面有泰语的说明,还被翻译成了简短的英语,意思就是"强奸犯和谋杀犯"。只有在自然历史博物馆里,在一条被盐水腌泡过后制作成标本的眼镜蛇旁边,我们才能看到类似的标牌,大概就是在告诉人们:"这就是这种生物的真实模样,请擦亮眼睛看清楚!"

  除了身上琥珀色的液体以外,那个既是强奸犯又是谋杀犯的人长得还是挺赏心悦目的,就像刚才在街上把我抓起来的警察和中午卖给我们午饭的小贩一样。中午的时候,室外的气温大概也就华氏300度,所以离开刑事犯罪博物馆后,休觉得我们应该喝点街边小摊上旋转大锅里面热乎乎的汤,街边没有桌子,我们就只能坐在倒扣的菜篮上面,把滚烫的碗放在大腿上。"就让我们坐在恶毒的阳光下,把舌头烫掉吧!"这就是休的妈妈对美好时光的理解。

  离开那里以后,我们又去参观了一座皇宫,虽然我不喜欢那种风格,但我至少没有抱怨,也没有做什么侮辱皇室的事情,我没有偷那里的东西,也没有拿着荧光笔到处乱写乱画,那为什么还是被警察抓起来了呢?

  过了一会儿,警察们回来了,他们递给我一支笔,在我面前放了一张纸。那是一张用泰语写的文件,我一直觉得泰语看起来就好像是蛋糕上的花边一样。"我做了什么?"我问,一个警察指了指我身后的标语,上面写着"乱扔垃圾,罚款一千泰铢"。

  "乱扔垃圾?"我不禁叫了出来,然后两位警察中比较帅的那个就从嘴里拿出一个隐形的烟头,扔在了地上。

  我很想问问,能不能用体罚代替罚款,但我又想起来这样做的是新加坡而不是泰国,为了不让他们认为我太天真,最终我还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交了相当于三十美元的罚款,然后离开了那个帐篷。我想去看看我到底把烟头扔在了哪里,找了半天,最终在一只死鸭子头旁边的沟渠里发现了它,旁边还有一只爬满了苍蝇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半袋可可牛奶。

  "好吧!"我想,"专罚外国人!"然而我和其他那些随地乱扔垃圾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你要么在地上扔了垃圾,要么就没扔,很显然,我属于前一种情况,这是一种我一直鄙视的行为,一种我一直认为没有教养的行为,只有外国人才会这么做。我的这种想法源于我从希腊来的奶奶亚雅,在我小的时候,亚雅就和我们全家住在一起,在我见过的人当中,她是乱扔垃圾最严重的一个人,无论是瓶子、罐子还是厚厚的旧报纸,只要是能从车窗扔出去的东西都被她扔了出去。"你到底在干什么?"我父亲会喊,"这个国家不允许把垃圾扔到大街上。"

  这时,亚雅就会透过自己厚厚的眼镜片朝他挤挤眼睛,说一声:"噢。"两分钟以后,她又开始扔东西,就好像杂货店的收据算是垃圾,《时代周刊》杂志就不算了。我觉得她很有可能平时就积攒用过的纸巾和空药瓶,塞在自己的包里,只要一坐上车,就开始往外扔。

  "只有希腊人才会这样,"我们的母亲会说,而且补充说她母亲就从来不会从车窗往外扔垃圾,"她连一个桃核都不会扔。"

  奶奶在我们家住的那些年里,我们一直都很注意垃圾问题,这和电视上的广告也有关,那时,家里的电视总是播放着"保持美国美丽的环境"的公益广告,上面有一个哭泣的印第安小男孩,他的身后是垃圾遍布的河床。

  "看到了吗?"我会对亚雅说,"水里到处都是垃圾,那样做是不对的。"

  "哎呀,你这样做就是在浪费时间,"丽莎说,"她甚至不明白那个孩子是个印第安人。"

  我们的父亲一直都很担心奶奶会给我们带来不良影响,其实恰恰相反,我们当中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向车窗外扔东西,当然了,除非那是个烟头。烟头不仅仅是垃圾,还是冒着火星、燃烧着的垃圾,"竟然会有人乱扔烟头,引起森林火灾,"我们会说,"我们真为那个人感到羞耻,他的脑子肯定有问题。"

  我不敢说离开曼谷以后就再也没乱扔过烟头,但我可以说,我再也没有心安理得地扔过烟头。如果身边有垃圾箱,我就会把烟头扔到里面,如果没有的话,我要么把它塞在裤子口袋里,要么把它藏在什么东西下面,比如一片树叶,或者是被别人扔在地上的纸片下面,好像这样一来,它的分解速度就会加快。

  现在戒了烟,我又开始捡垃圾了,当然不会大量地收集,而是每天捡一点。例如,我在公园椅子旁边看到一个空啤酒瓶,就会把它捡起来,扔到只有几步之遥的垃圾箱里,然后再说一句:"这是哪个傻瓜笨蛋懒骨头,竟然连自己的啤酒瓶都懒得扔进垃圾箱!"

  我希望可以通过这些善举为我过去的行为表示忏悔,但我发现这样做根本行不通。人们看到我捡垃圾后都会觉得是有人付我钱,我才这么做的,他们这么想也有一定道理,而且大家都不想看到我失业,于是故意把手里用过的一次性叉子留在座位上,让我去清理,座位上还有装薯条用的空袋子、一次性纸杯和废旧公交车票等等,非常有意思。但我唯一不会去捡的东西就是别人扔的烟头,我并非害怕上面的细菌,只是怕自己捡起来以后,就会清楚地想起手里拿根香烟,再放进嘴里吸一口的感觉会有多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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