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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爱哭的男人

书名:荒诞人生 作者:大卫.赛德瑞斯 本章字数:6360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第二十章 爱哭的男人

  

  每天晚上七点,从纽约飞往巴黎的夜间航班都会准时从肯尼迪机场起飞,到达戴高乐机场的时间是次日上午八点四十五分,不过这是法国时间,所以在飞机上度过的这个夜晚就会很有趣:乘客们吃过晚饭后,托盘都被清理干净了,然而过了四个小时,又到了吃早餐的时间。也许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营造出你已经在飞机上度过了整整一晚的感觉--虽然你只是觉得自己刚刚打了个盹儿,依然很有睡意,但其实你已经睡了个好觉,现在要打起精神来吃个煎蛋了。

  大概为了让这个谎言更有说服力,许多乘客纷纷起身洗漱,准备睡觉。我看到大家在卫生间外面排起了长队,有人手里拿着牙刷,有人穿着拖鞋,还有人穿着宽松肥大的睡衣式家居服。他们缓缓地向前挪动,这让我觉得机舱更像是医院的病房:昏暗的过道就是病房的走廊,飞机上的乘务员则都是护士。离开经济舱到商务舱看看,那里更像是医院了,放眼望去,座位几乎全都放平,像是一张张平坦的床位,那些娇贵的乘客们都躺在毯子下面呼呼大睡。我听说空乘人员都将商务舱称作"病危患者集中营",因为那里的人总是想方设法得到你持续的关注,他们也想得到比他们高一等的头等舱中同样的待遇,所以就不停地怨东怨西,希望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引起重视。

  通常,我乘坐的来往于法国和美国之间的航班只分为两等,商务舱和商务精英舱。我第一次坐商务精英舱是飞往美国参加一次图书巡展活动。"真的,"我一直坚持这样告诉主办方,"完全没有必要。"坐进"商务精英舱"我会觉得有些尴尬,直到乘务员为我端来一碗热乎乎的坚果仁,我才开始心动了,不过我确实花费了一些时间来适应这种类似于宠爱的待遇。一位空姐一直称呼我为"赛德瑞斯先生",这让我很过意不去,因为她必须得记住我的名字,而不是自己孙女的手机号。不过,就在这趟航班上,她们的表现都十分自然,至少越来越自然。

  "赛德瑞斯先生,请问您在享用这些热乎乎的坚果仁时需要喝点什么吗?"负责照顾我的那位空姐问道,这时,商务舱的乘客们依然在外面排队登机,他们看我的那种眼神,就和我看加长型轿车开门时的眼神一样。你总是会期待看到一位电影明星,或者至少是个比你衣着光鲜的人士,但每一次你总是很失望地看到一个衣着邋遢、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所以那种眼神的含义就是:"去死吧!你这个邋遢的小人物,还得劳烦我扭头看你一眼!"

  在以往的航班上,我所乘坐的商务精英舱都是一个整体,但这次却被分为两部分,前面四排是一部分,后面两排是一部分。飞机乘务员向我们保证,虽然我们坐在后面的两排,但不会有任何坐在后面的感觉,我们和坐在前面的那些乘客有着同等的权利。但他们的确坐在我们前面,我难免会有一种他们比我们更加优越的感觉。

  去纽约的时候,一个留小胡子的法国人坐在了我旁边,飞机起飞后他就跳起来走开了,直到飞机要降落时他才回来。在回法国的航班上,我身边那个座位是空的,至少在刚起飞的那半个小时之内是空的,然后就有个空姐跪在我座位旁边的过道上,问我能不能帮她一个忙。我明白,在商务精英舱中,她们就是以这种方式说话的。"赛德瑞斯先生,我想问一下,您能不能帮我个忙?"

  当时我嘴巴里塞满了热乎乎的坚果仁,只能像一只松鼠那样点点头。

  "前面几排有个乘客一直在哭,他旁边的人都被他打扰了。你是否介意他坐在您的旁边呢?"

  这位空姐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脸上化了很浓的妆,戴着一副眼镜,镜腿上绑着一根绕脖子一圈的小链子。随着她抬起手指了指我身边的空座位,我似乎闻到了一股麦片饼干的香味。"我觉得他是个波兰人,"她小声说,"也就是说他是从波兰那个国家来的。"

  "他是个孩子吗?"我问道,空姐告诉我不是。

  "那么他喝醉了吗?"

  她又否定了这个猜测:"他母亲刚刚去世,他现在坐飞机赶回去参加母亲的葬礼。"

  "大家都很心烦,是因为他正在为去世的母亲哭泣吗?"

  "确实如此。"她告诉我。

  我曾经听说过有头等舱的客人抱怨,甚至扬言要去法院起诉坐在他身边的盲人,因为那个盲人和一只导盲犬同时上了飞机。这个乘客对狗并不过敏,他承认,别人在大街上训练拉布拉多猎犬都不会对他产生丝毫的影响,但他花几千美元坐头等舱不是为了坐在一只狗旁边的,至少他是这样辩解的。如果说这种话的人都是混蛋,那么我看那些会因为别人哭泣感到厌烦的人离混蛋也不远了。

  我说那个人当然可以坐在我身边,然后空姐消失在黑暗中,几分钟后她又返回来,身后跟着一位伤痛欲绝的乘客。

  "谢谢。"她小声地说。

  然后我回答:"不客气。"

  那个波兰男人大概四十五六岁,但看起来还要更老一些,大概和我父母差不多的年纪。不知道因为是外国人还是压力太大的缘故,他早已脱离了青年期--而目前在美国,他同龄人的青年期都已经大大延长了。因此,虽然他的脸上虽然没有很多皱纹,但看起来却比我年长很多,有种饱经风霜的感觉。他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因为哭得太久,眼睛都已经肿胀起来了。他的鼻子很大,而且棱角分明,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树上砍下的一块木头,只是还没有打磨平滑罢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就像是一只做工精良的葡萄酒瓶塞,只要你拉一下绳子,慈祥的农夫或者性情温和的酒鬼就会为你摘下他的帽子。坐稳之后,那个男人就把头转向漆黑的窗外,然后用嘴巴咬住下嘴唇,用非同寻常的大手掌捂住了脸庞,开始抽泣,深深地抽泣。我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是说什么呢?又如何开口呢?如果我只是假装没有看到他在哭,只是忽略他的存在的话,大概会好一点,也不会让他那么尴尬,所以我就这样做了。

  那个波兰男人不想吃晚饭,空姐把晚饭端过来的时候,他只是挥了挥他那拳击手套一样大的手掌。不过当我拿起刀叉开始吃盘中用药草炖过的鸡肉时,我能感觉到他注视着我的眼光,好像在说在一个如此悲伤的时刻,怎么可能还有人吃得下去东西。我母亲去世时,我也是这种感觉。母亲的葬礼是在十一月一个周六的下午举行的,那天天气异常的温暖,在罗利市也不常见,在从教堂回来的路上,我们从路边正在修整草坪的人们身边经过,他们的一举一动看起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甚至还有人把自己的衬衫脱掉了,光着上身。"你能受得了吗?"我问姐姐丽莎,却没有想到过那么多年来参加葬礼回来的人们从我身边经过时的感受:他们会看到仰天大笑的我,看到往路边标志牌上扔石头的我,以及试图站到自行车车座上去的我。现在我却坐在这里吃晚饭,而且还是那么可口的晚饭,不过这趟航班最吸引人之处还在于晚餐后的圣代冰淇淋,碗里已经放好了香草味的冰淇淋球,你还可以从多种果酱中任意选择,最后我点了饴糖和碎坚果,空姐就在我眼前把它们一勺勺地浇在冰淇淋上面。"这些果酱够了吗,赛德瑞斯先生?"她会这样问,"你确定不再来点奶油了吗?"我已经有很多年都不敢鼓起勇气再要一杯了,所以当我最终这样做了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傻瓜:"你觉得,嗯……我是说,我能再要一杯吗?"

  "噢,当然可以了,赛德瑞斯先生!您再要个三杯四杯都没有问题的!"

  这就是商务精英舱的好处。你花八千美元买张机票,如果想再要一杯价值只有十三美分的冰淇淋的话,尽管张嘴就可以了,就好像你买了一辆高尔夫球车,无论你扔进去几个高尔夫球座都可以。"太好了,"我说,"谢谢!"

  在我不敢鼓起勇气要第二杯圣代的日子里,我都是一勺一勺地品尝圣代,撒在上面的每一粒腰果和花生都要分开吃,就像是小鸟在吃东西一样,等把坚果吃完了,我会在椅子上躺一会儿,再起来接着吃饴糖,最后冰淇淋也吃完了,我就会把椅子放平,通过扶手旁边的小电视屏幕看电影。调节座位高低的遥控器一般都放在两个座位共用的扶手处,我坐了三四次航班之后才学会了怎么使用,但这次,我一直在拼命地按上面的按钮,可它们就是不起作用,无论是"腿部抬高"、"腿部降低"、"背部降低"还是"背部抬高",哪个键都不起作用。正当我想叫空姐

过来帮忙时,我往身边看了一眼,发现那个波兰男人正无助地任凭自己的椅子活蹦乱跳,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按错了按钮,"真是不好意思。"我说,他又挥了挥自己平底锅一样的手掌,意思是说"没关系"。

  当空姐把我的空冰淇淋碗拿走以后,我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飞机上的杂志,虚度着自己的时光,直到我邻居的晕眩感觉渐渐褪去,进入梦乡。但为了尽量表示尊重他的情绪,我已经错过了第一部电影的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往前面望去,正好放到电影的幽默环节,机舱中有人笑出了声,那种笑声不是你在听别人讲笑话时事先练习好的笑声,而是真正的捧腹大笑,十分真实。那种笑声是只有你在飞机上看一些搞笑的喜剧时才会发出的笑声,而在电影院里看到同样的电影你却笑不出来。我觉得是因为机舱的气氛过于凝重,使你的神经都变得敏感脆弱起来,即使是飞行员讲一些老掉牙的笑话,虽然还是那一套陈词滥调,却总会使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我听过的最有意思的一句话是一个男乘务员说的,当我们的飞机在旧金山机场的跑道上滑行时,他抓起麦克风对大家说:"那些站在过道里的乘客们,你们会很容易欣赏到窗外‘请系好安全带’的标语牌。"

  正当我回忆那个乘务员严厉且坚决的声音时,我的思绪被我的邻居打断了,他好像受到了什么挫折似的,又开始哭起来,声音不大,但从未间断过。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哭得有点过火了,不过这种猜测大概对他不太公平。我偷偷地瞥了一眼他那泪痕斑驳的脸庞,思绪回到了我十五岁那年,那时我的一个初中同学因为得了白血病这种爱情悲剧中的常见病而不治身亡,当校长对大家宣布这个消息时,我和所有的朋友们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我们互相拥抱安慰,在校园的旗杆下面摆放了许多悼念的鲜花,我不敢想象,如果我们认识她的话,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我不是夸口,但当时我的确是所有人当中最难过的一个,"为什么死的人是她,不是我?"我恸哭着说。

  "真有意思,"我母亲说,"我记得你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提过这个叫莫妮卡的女孩啊!"

  不过和我母亲相比,还是我的朋友们更能理解我的心情,特别是芭芭拉,葬礼结束一个星期后,她在班里宣布,她可能也会因此而自杀。

  我们都没有提醒她,莫妮卡是因为得了不治之症才死的。不过她的死因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死了,而我们的生活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因为我们认识的人当中已经有人过世了。这也就是说,我们从此和悲剧沾上了边,因此也就变得特别起来。虽然我的表现和反应让我显得极其绝望无助,但其实我从未感到如此充实,从未感到生命如此完整过。

  第二次遇到类似的情况时,离世的人是我真正的好朋友,一个叫丹娜的年轻女孩,在我们大一的时候她出了车祸,因而丧生。我从内心感到十分悲痛,但无论我怎样竭力否定,都免不了有些作秀的成分在里面,我希望别人看到之后说:"你看起来就像失去了最好的好朋友。"

  然后我就会回答说:"的确是这样。"而且我的声音听起来既绝望又无力。

  我似乎是通过看电视才学会如何表达感伤的:你可以哭喊,可以扑到床上大哭,还可以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觉得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是如此动人。

  就像圆滑的江湖骗子一样,我也会怀疑别人和我一样不够真诚,不够坦率。例如身边这个波兰男人,如果算上他买机票并到达肯尼迪机场的时间,他母亲离开人世至少也有六个小时了,甚至更久,难道他还没有缓过来吗?我是说,真的,这些眼泪都是为了谁流的呢?好像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显示出:"我对我母亲的爱比你对你母亲的爱要深厚。"难怪在此之前,和他挨着坐的邻居们都会抱怨呢!这个人太争强好胜,太咄咄逼人,太自以为是了。

  前面几排又爆发出一阵笑声,这时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同情心似乎用错了对象,他那些眼泪也许是因愧疚而不是悲伤而生。这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面色苍白、鼻子呈土豆形状的女人,她的胳膊上连着一根输液管,液体一滴滴地进入她的体内,她开始给在美国的独生子拨打昂贵的国际长途。"快回来吧!"她说,但他却忙于自己的生活,无暇顾及自己的母亲,很多事情要做:他的妻子正在等待"脱衣舞娘资格证"获得批准;他还要去儿子的假释听证会作证;"我告诉你吧,"他说,"等到赛狗比赛结束后,我就回去看你。"然后……这一切就发生了。他的母亲躺在一张大床上孤独地离开了人间,而他现在乘坐飞机的商务精英舱去参加她的葬礼。然而,就因为这个男人的母亲因为他的忽视而伤心致死,我就不能在飞机上看电影了吗?

  我将椅子旁边的小电视机拉过来放在扶手旁边,正在我戴上耳机的时候,飞机乘务员走过来对他说:"您确定您什么都不吃吗,先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写字板,说话的声音就像在用石头漱口一样。

  那个波兰男人摇了摇头,表示还是不需要,然后那个空姐朝我投来失望的目光,就好像激起他的食欲是我的任务一样。"我以为你很特别,和别人不一样的。"她的目光似乎在说。

  我很想马上告诉她,至少我坐在他身边,我并没有抱怨什么,并没有打开电视机,因为我觉得那样就会不尊重他的悲伤。但就在她转身并消失在黑暗中时,我立刻就打开了电视机,可以选择播放的四部电影中,我已经看过了三部,另外一部没看过的电影叫做《重返人间》,主演是克里斯·罗克,一个不走运的末流喜剧演员。某天他被一辆突如其来的卡车撞倒,当场失去了生命,但到了天堂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阳寿未尽,天堂中还没有准备好他的位置,于是转悠了一圈以后,他就又被遣送回了人间,投胎变成了一位年长的白人。虽然这部电影的预告片看起来一般,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看过比这部更好笑的电影了。我一直竭力忍住不笑出声来,我真的尽力了,但还是失败了。这一点我从小就没学好,虽然我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但没有比自己孩子快乐时发出的声音更能惹恼我父亲的了。如果有人集体痛哭,他还可以接受,但如果大家一起大笑,尤其是在饭桌前的时候,那就等于自讨苦吃。

  但问题是,我和姐妹们总是能发现很多好笑的事情,尤其是在我们从希腊来的奶奶住在我们家的那些年里。如果我们再年长几岁,情形可能就会有所不同:"那个可怜的人放屁了",我们可能只会这样说,但对于孩子来说,没有什么能比一位得了肠胃气胀的老太太更好笑的了。更有意思的是,奶奶没有因此感到丝毫的尴尬,就好像家里的柯利牧羊犬"公爵夫人"一样,她发出的声音只是在测试链锯是否好用,但她的面部表情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始终泰然自若。

  "有什么事情那么好笑吗?"我们的父亲会这样问,就好像他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好像他的椅子在余震中也没有晃动一样,"你们觉得有什么事情很好笑,对吗?"

  如果竭力忍住笑声是件难度很大的事情,那么再让我们说出"不"这个字简直就是世间最苛刻的要求。

  "所以你们笑成这样其实是没有任何原因是吗?"

  "是的,"我们会说,"没有任何原因。"

  这时奶奶那里又会传出一声巨响,原本就苛刻的要求现在已经变得几乎不可能实现了。我父亲的餐盘旁边放着一把沉重的铁勺,我已经记不清他用那把勺子敲打过多少次我的头了。

  "你还是觉得有什么事情很好笑是吗?"

  奇怪的是,父亲拿勺子猛击过我的头以后,整件事情就显得更加好笑了。我和姐妹们立刻会笑得直不起腰来,牛奶从我们的嘴巴和鼻子里喷出,力度很大,就好像打开了一瓶碳酸饮料一样。有时候,那把勺子甚至还能敲出血迹来,我的头发会和血液粘连在一起,但我们亲爱的奶奶还是在放屁,所以我们会一直笑到家里的墙壁都开始颤抖。

  这些真的是四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吗?那时我和姐妹们还那么年幼,那么少不经事,那么天真无邪。不到一分钟,电视屏幕上的克里斯·罗克就已经模糊了,我也变成了那个在飞往巴黎的夜间航班上啜泣的男人。不过,我的本意并不是抢那个波兰男人的风头,我只需要一两分钟就足够了,但此刻,我们这两个坐在商务精英舱中的成年男人,在机舱昏黄的灯光下同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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