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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都市与乡村 高贵与粗俗

书名:荒诞人生 作者:大卫.赛德瑞斯 本章字数:5449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第十五章 都市与乡村/高贵与粗俗

  

  站在我眼前的是一对仪态端庄的老夫妇,他们已经年逾古稀,但从穿着打扮来看,就好像刚参加过一场马术比赛:老先生穿了一件喀什米尔羊绒上衣,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色的粗花呢大衣,大衣的翻领是毛毡质地的,上面别着一个三叶草形状的胸针,胸针表面覆盖了满满一层钻石,光彩熠熠,耀眼夺目。当时我正坐在从丹佛飞往纽约的航班上,他们的座位就在我的旁边。当我站起来走到过道,闪开座位让他们进去的时候,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不入潮流的悲惨境地。我曾经为自己身上那件运动装引以为傲,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小丑的戏服一样,还有我寒碜的鞋子,再看看我的头发,简直就是一撮杂草。"不好意思。"我说道,基本上算是为我在世间的存在向他们道歉。

  这对夫妇找到座位后就坐了下来。我刚坐在他们的身边,老先生就转过身来,对着老太太说:"我不想听这狗屁东西。"

  我原本以为他们在吵架,后来才发现他说的"狗屁东西"指的是飞机上播放的格什温的曲子。"我不敢相信现在飞机上还会让你听这种该死的垃圾。"

  老太太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银发,表示同意他的观点,说谁在播放这首曲子,谁就是个混蛋。

  "是狗杂种,"老先生纠正她说,"是个该死的狗杂种混蛋。"其实,他们说话的音量很小,音调也很低,听起来并不像他们的话语所表现的那样愤怒。这只是他们一贯的说话方式罢了,就好像他们每天必用的上等瓷器一样,这是他们每天必说的口头语。和别人在一起时,老太太可能会说自己有点冷,但她现在是这样说的:"这天气,真他妈的冷。"

  "我也是,"她丈夫说,"这里冷得像狗屎一样。"对于他们来说,"狗屎"一词就像是可以用来诅咒,用来表达自己愤怒情绪的一块豆腐,可以塑造成任意的形状。"热得像狗屎一样","风大得像狗屎一样"……而现在我却"迷惑得像狗屎一样",因为我很纳闷儿自己在刚看到他们的时候怎么就判断失误了呢?为什么呢?我也算走南闯北,眼界开阔的人了,难道依然相信昂贵的服饰不仅仅是收入颇丰的标志,还是文明的标准?粗花呢大衣和喀什米尔羊绒衫就是优雅的代名词?

  后来,乘务员送来了我们的盒饭。当这对老夫妇看到里面的饭菜时,他们又发火了。"这是什么垃圾东西啊?"老先生问。

  "这就是狗屎,"他妻子说,"绝对是一盒该死的狗屎。"

  老先生掏出自己的老花镜,拿起饭盒中用保鲜膜包裹好的饼干翻看了一下,然后把它扔回了饭盒里。"他们先让我们听那些狗屁音乐,现在又让我们吃这些狗屁东西!"

  "是啊,我绝对不会吃这些混蛋食物了,"老太太说,"我们下飞机后就随便在机场里吃点吧!"

  "什么?给那些混蛋小子十五美元,就为了买个三明治?"

  老太太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说:"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呢?要么买个三明治,要么就吃这个盒饭,而这个盒饭里面又都是些混蛋食物。"

  我看着眼前的这对老夫妇,他们看起来就好像是为拉夫·劳伦做广告的爷爷奶奶,现在却被绑架,在别人的逼迫下出演大卫·马麦特的话剧。这也是这对夫妇吸引我的一个原因,因为他们总是可以给你带来惊喜。他们的配合简直就是天衣无缝,我倒很希望能花上一两个星期,悄悄尾随在他们身后,通过他们的视角看周遭的世界,那一定很有意思。即便是到了感恩节,我猜想他们也会这样说:"感恩节晚餐,什么狗屁东西!"

  我们到达纽约拉瓜迪亚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从行李提取处取回自己的行李箱后就坐上了一辆出租车。一踏进车里,我就闻到了一股变馊了的热带鸡尾酒的味道,观察之后才发现这种味道源于椰子味的空气清新剂,瓶子就悬挂在后视镜上。我觉得这种行为太孩子气了,而且我也不喜欢这种味道,于是把车窗摇低了一些,告诉了司机我妹妹在西村的住址。

  "知道了,先生。"

  这个司机是个外国人,虽然我猜不出他是从哪个国家来的,应该是个多灾难的国家吧,我想,一片被眼镜蛇或者台风困扰着的土地。不过其实大半个地球都是如此,这就是事实。他的肤色很深,是比橄榄还要深的棕色,头发又浓又黑,还上过发蜡,所以梳子的齿在他头发上留下了深深的槽沟,清晰地呈现在脑后,一直延伸到衬衫磨损的衣领处就消失了。出租车开动后就融入了滚滚的车流之中,司机打开前后两排座位之间的窗户,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之后,他从后视镜中注视着我,对我说:"你是个好男人,大卫。我说得对吗?你是个好男人吗?"

  我说我还算可以。他继续说到:"大卫是个好名字,纽约也是个好地方。你觉得呢?"

  "我猜是的。"我说。

  那个司机有些羞涩地笑了,就好像我把他夸赞了一番,然后我就开始猜想他每日的生活。通过阅读报纸杂志,我们普遍认为移民们大都不知疲倦地艰苦奋斗,没日没夜地奔波,具体来说,是没日没夜地在开出租车。这个司机不过三十五岁,随着他一个急转弯,我猜想他上学的时候一定是个"头悬梁,锥刺股"的好学生,现在每天在家里和妻子、孩子们待几个小时以后,他就又坐回了汽车前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至他获得学位,成为一名放射学家,那时他面临的唯一障碍可能就是口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加上他的勤奋,这个障碍最终也会消失。

  我又想起自己刚到巴黎的那几个月,每当人们说话语速加快或者使用一些法语中的俗语时,我就会变得十分沮丧。想到这里,我又回答了一遍司机的提问,而且尽可能地把每一个词语都说清楚。"我没觉得‘大卫’这个名字怎么样,"我说,"但我同意你关于纽约的观点,的确是个好地方。"

  然后他又说了句话,我没怎么听懂,于是我让他重复一遍。他却变得不耐烦起来,从座位上转过身来对我说:"你怎么了,大卫?别人说话的时候你怎么就听不清楚呢?"

  我告诉他自己刚下飞机,耳朵还不太适应地面上的气压,虽然这并非事实。我完全听得清他说话,但我听不懂。

  "我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他说,"你挣钱肯定很多吧?看见你的外套我就知道,大卫,我就知道你很有钱。"

  忽然间,我的运动上衣又变得扬眉吐气起来。"还可以,"我说,"也就是说我能养活自己,不过这不代表我就很有钱。"

  然后他问我有没有女朋友。当我告诉他一个否定的答案时,他立即皱起了眉毛,禁不住发出了惋惜声。"噢,大卫,你需要一个女人。不为了爱情,为了做爱也得找个女人。男人离不了这个,我每天都做爱。""噢,"我说,"呃……今天是……星期二,对吧?"我希望能够引领他将话题转移,转移到讨论星期几--也许行得通,不过他肯定已经厌烦了这种英语教科书上第一章第一节才会有的内容。

  "你为什么就不需要做爱呢?"他问,"难道你的下半身不能勃起吗?"

  "你说什么?"

  "性,"他说,"就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些吗?"

  我从行李箱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纽约时

报》,开始假装认真阅读起来。我认为这样做足以解释我的态度。

  "噢噢噢……"司机说道,"我明白了。你不喜欢女人,你喜欢男人。对吗?"我用报纸遮住了脸,他却将胳膊穿过了小窗户,开始使劲拍打自己的座位靠背。"大卫啊,"他说,"大卫啊,听我说,我在和你说话呢!我问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我只是工作,"我告诉他,"我平日里工作,然后就回家,然后我会更加努力地工作。"我希望自己这样说就可以树立起一个正面的榜样,这样他才能符合我刚才的猜测,但是他似乎早已误入歧途了。

  "我每天都操一操,"他开始自吹自擂了,"和两个女人。我有个老婆,还有个每周末见面的女朋友。两种女人。你确定你不喜欢操一操吗?"

  如果毫无选择,我还可以接受他说"做爱"这个词,可是听到"操一操"的时候,我简直就要晕车了。"你说的那个根本就不是个词,"我告诉他,"你可以说你做爱,但是‘操一操’完全不对。没有人这么说话。你说这种话,别人永远不会把你当文明人看待。"

  由于前方出了车祸,马路上出现了交通堵塞。我们的车渐渐停了下来,这位司机开始练习说绕口令了。"操一操",他重复道,"我操一操啊操一操,我操一操啊操一操。"

  如果我们现在是在曼哈顿的话,我会二话不说去找另外一辆出租车,但现在还在高速公路上,所以除了呆坐在那里,嫉妒地看着救护车朝出事车辆驶去,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呢?车辆最终又开始挪动,我告诉自己要坚持度过这折磨人的最后二十分钟。

  "所以你要去西村对吧?"司机说,"那个地方正好适合你居住。那边有很多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很多女人和女人在一起。"

  "我不住那里,"我说,"那是我妹妹住的地方。"

  "那你告诉我女同性恋怎么做爱吧!她们用的是什么办法?"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然后他又对我露出了同情的表情,和刚开始告诉他我没有女朋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大卫啊,"他叹了口气说,"你就没看过女同志们的电影吗?你应该看一看,知道吗?你应该回到家,倒一杯威士忌,看一部电影,看一看她们用的是什么办法,看一看她们是怎样做爱,怎样操一操的。"

  就在这一刻,我的脾气完全爆发了,其实这根本不符合我做事的一贯风格。"你知道吗?"我说,"我并不认为自己会接受你的建议。事实上,我心知肚明,自己绝对不会接受你的建议。"

  "噢,但是你应该接受啊!"

  "为什么?"我说,"这样我就变成了和你一样的人了,是吗?这是个多么远大的奋斗目标啊!那我就应该买一瓶椰子味的空气清新剂,开着车到处去给别人炫耀我从色情电影里学来的美丽语言,‘你好,先生,你的下半身可以勃起吗?’‘下午好,女士,你喜欢操一操吗?’这话听起来多高贵啊!不过这样的荣耀我可受不起。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根本不配拥有如此高贵的生活。好了,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话,我今天晚上回家后不会去看什么女同志的电影。明天晚上也不会,哪一天晚上都不会。我只会做好自己的工作,不管其他任何人。"

  我等待他的回答,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坐回了座位,开始为自己的一番言论感到羞耻。虽然这位司机的言行举止的确令人发狂,但我说的话听起来更加残酷无情,不留情面。我嘲笑了他,甚至把他的空气清新剂都拿出来说事儿。我觉得自己好像陷害了一只猫咪,虽然它是一只污秽的猫,但仍然是只弱小无力的生物。他一直洋洋自得地谈论自己的性生活,那是因为他没有任何可以炫耀、可以彰显自己财富的东西。他这样做,似乎就是在说:"看,我可能没有好看的运动上衣,也没有行李箱。但我却有两个女人,可以任意地掌控自己的性生活。"我配合他一下,夸赞一下他的成功,又能怎么样呢?

  "我觉得你有这样的成就也很不错。"我说。但那个司机什么都没说,只是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了"国家公共广播"频道。

  等我到妹妹家时,天已经黑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苏格兰酒,然后艾米像往常一样,拿出了几样我会觉得很有意思的东西。第一件是本《性的快乐》,这是她从跳蚤市场淘来的,而且准备在我们的父亲下次来的时候放在咖啡桌上。"你觉得他会说什么?"她问。这肯定是一个父亲在女儿家最不想看见的东西了,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罢了。然后她又递给我一本杂志,叫做《新动物纵欲》,这才是一个父亲在女儿家最不想看到的东西!这本杂志已经很陈旧了,出版日期是1974年,而且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霉味,这让人觉得过去的几十年里,它都是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的,不光是隐藏在黑暗中,还被锁进一个箱子里,埋到了地下。

  "这肯定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淫秽的东西了吧?"艾米问,但是我发现自己由于太震惊,已经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了。这本杂志主要包括两个故事,我觉得可以称之为插图短文。第一个短文描述的是,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女人,停在路边一个废弃的风车磨坊休息,然后她就开始勾引插图说明中所说的"一条迷途的柯利牧羊犬"。

  "它才不是迷途的狗呢!"艾米说,"你看它身上这件外套,几乎都能闻到洗发水的香味。"

  第二个短文描述的故事就略微伤感一些,和两个叫做尹嘎和波迪尔的女人有关。她们先是用手然后用舌头挑逗一匹种马,这应该是这匹马一生当中最幸运的一天了吧!但如果它很喜欢这种待遇的话,一定会停下吃草或者至少将目光移向别处,但它没有,它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就好像那两个女人完全不存在一样。翻到下一页,它已经在她们的带领下走进了一间卧室。进去之后,它就站在屋里的地毯上,傻乎乎地盯着女人们的梳妆台,上面有一把梳子,一瓶歪倒的喷雾器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小女孩的照片。梳妆台上方是一扇没有窗帘的窗户,从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到一片田地,田地的尽头是高大的松树林。

  艾米低下头去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指着图画的下面说:"你看那地毯上的泥巴!"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

  "这就是不能在你的卧室勾引一匹马的第一个理由。"我告诉她,如果要专门把理由列出来的话,接下去还会有长长的一串,其中接下来的三条就是:马的屁股自此失去了尊严、引起疾病的传播、你的父母随时都有可能过来看望你。

  然后两个女人成功地让那匹马勃起了,紧接着她们开始互相取悦彼此--我猜想,那匹马应该是乐意观看的。不过这两个女人不一定就是同性恋,就好像那匹牧羊犬不一定是迷途的狗。接着我却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那个出租车司机,"我和你不是一类人。"我曾经对他这样说。然后呢?从出租车下来半个小时后,我在干什么呢?我的一只手里端着酒杯,另外一只手上有一本杂志,上面有两个裸体的女人在一匹马面前做爱。当然,这场景和司机的描述是有点不同:我喝的是一杯苏格兰酒,而不是威士忌;看的是一本杂志,而不是电影;身边的人是我妹妹,而我们是两个正派人,看这种杂志只是为了取乐罢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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