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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周六杂志上字谜的答案

书名:荒诞人生 作者:大卫.赛德瑞斯 本章字数:5783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第十一章 周六杂志上字谜的答案

  

  在飞往罗利市的航班上,我忽然打了个喷嚏,于是,一直含在嘴里的感冒含片喷了出来,掉在我座位前方的折叠式小托盘桌上,又弹了起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它最终在我旁边那个女人的大腿上着陆。她还在睡觉,双手交叉着放在了胸前。我很奇怪冲击力如此强大的含片都没有把她惊醒。她只是眨了眨眼睛,轻微地叹了口气,就好像是个小孩子在叹息一样。

  一般来说,遇到这种情况时我有三种选择。第一个选择就是什么都不做。等到这个女人醒过来时,她就会注意到自己牛仔裤的裆处似乎缝上了一颗闪亮的纽扣。这个飞机很小,过道的左边每排只有一个座位,右边每排有两个座位,我和那个女人坐在右边。因此如果她想搞清楚纽扣的秘密,问的第一个人肯定是我。"这是你的吗?"她一定会这样问。然后我就会默默地看看她的大腿。

  "什么是我的吗?你说的是什么?"

  第二个选择就是低下头去,把含片从她裤子上取下来。第三个选择就是马上把她叫醒,把折叠桌收起来,然后告诉她:"不好意思,您身上有一些我的东西。"然后她就会把含片还给我,可能还会一边给我道歉,一边很困惑地回忆是不是她从我嘴里偷走的。

  不过现在我所处的情形并不一般,因为就在她睡觉之前,我们刚刚吵过一架。虽然刚认识她不到一个小时,但我已经对她恨之入骨,就好像我烦透了从头上方不断吹到我脸上的冷空气气流一样。因为就在她准备睡觉之前,她重新调整了头部上方的气流喷嘴,然后说了一句"去死吧!"

  奇怪的是,她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很麻烦的人。登机时我就站在她身后,当时我对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就是个很普通的女人,看起来顶多四十岁,穿着一件T恤衫和一条磨边牛仔短裤。她的头发是棕色的,齐肩的长度。就在我们等待登机时,她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用松紧带绑了起来。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大概和她同样的年纪,也穿着牛仔短裤,只不过没有磨边,他正在快速浏览一本高尔夫杂志。我能很准确地判断出这两个人正准备出去度假。那个女人还在舷梯上走时,就提到了租用汽车的问题,还想知道他们要住的海滩别墅和附近的杂货店距离有多远,很明显,她特别期待这次旅行。而且我发现自己也默默地希望,无论他们想要去的海滩在哪里,杂货店都不要离他们太远。这些都只不过是人们大脑自然的反应罢了,"祝你们好运!"我想。

  一旦登机后,我发现我和这个女人的座位是紧挨着的。没有问题,我没有什么不能接受。我的座位在靠走廊的这边,于是就直接坐下了。不过那个女人刚坐下不到一分钟,就站起来好几次,往前穿过好几排座位去和那个浏览高尔夫杂志的男人说话。他坐在机舱的最前面,是机舱隔板处的单人座位。我当时觉得他很可怜,因为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座位。高个子的人大概都很垂涎那里,但我却觉得腿部的空间越小越好。无论是坐在机舱里,还是在电影院里,我都喜欢蜷缩在座位上,身体越低越好,这样膝盖就可以顶住前面座位的靠背。但是机舱隔板处那个座位的前面却没有其他座位,只有离你大概三英尺远的一面墙。在这种情况下,我往往就不知道该把自己的腿放在哪里好了。那个位置还有另外一个缺陷,那就是只能把所有的行李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去,但每次等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时,上面的行李架早已经挤满了。总之,我宁愿被悬挂到飞机的轮子上也不愿意坐到前面那个座位上去。

  当广播通知飞机即将起飞时,那个女人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但她仍然在离坐垫半英尺处徘徊,以便继续和刚才那位男士对话。我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听到他称呼她为"贝基"。这真是个好名字,和她具有感染力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活力劲儿十分匹配。

  飞机起飞后,刚开始时一切都很正常。后来,那个女人碰了碰我的胳膊,又指了指刚才一直在和她说话的那个男人。"嘿,"她说,"看见坐在前面的那个男人了吗?"然后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大概是"艾瑞克",然后那个男人回过头和她招了招手。"看到了吧,他是我丈夫。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和他换一下座位,这样我们就能坐在一起了。"

  "嗯,其实……"我说。我还没把话说完,她的脸瞬时变得僵硬起来,马上打断我说:"什么?你有什么意见吗?"

  "其实,"我说,"通常情况下,我很愿意挪过去。但他那个座位前面就是机舱隔板,我很不喜欢那种座位。"

  "什么?他那个座位怎么了?"

  "机舱隔板,"我对她解释说,"最前排的座位就是这样的。"

  "听着,"她说,"我让你换座位不是因为那个座位不好。我让你换座位是因为我和我丈夫已经结婚了!"她边说边指着她手指上的结婚戒指说。正当我俯下身想把戒指看得更清楚时,她把手缩了回去,说:"噢,算了吧!就当我没说。"

  这样一来,就好像是她厌烦了我,主动拒绝和我说话一样,这对于我来说有失公允。其实这个时候我本可以全身而退,但我却试图和她理论起来。"这趟航班只有一个半小时,"我说,意思是她和丈夫分开这么短的时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是说,怎么了?我们在罗利市降落后,他就要被抓进监狱了吗?"

  "不是,他不是要进监狱了!"她说。说到"监狱"这个词时,她提高了自己的声调,似乎在嘲弄我。

  "你看,"我告诉她,"如果他是个孩子的话,我肯定就和他换了。"她却打断了我,气冲冲地说:"无所谓。"然后她转动了一下眼珠,愤怒地望向窗外。

  这个女人一定已经认定我是那种顽固不化而且冷漠无情的人了,觉得我是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乐意去帮助别人的人。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只是希望我可以去主动地帮助别人,那样自我感觉才会良好,而不是被人威胁着去做,这样我的心里会很不舒服。所以我绝对不会挪过去,就让她一个人生闷气去吧!我这样决定。

  艾瑞克已经不再挥手了,示意我叫一下贝基。"我妻子,"他的嘴形告诉我,他似乎是在这样说,"帮我叫一下我妻子。"

  我没有选择,只能拍了一下那个女人的肩膀。

  "别碰我!"她说话的情绪依然很强烈,就好像我打了她一拳一样。

  "你丈夫叫你呢!"

  "那你也没有权利碰我。"贝基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从坐垫上站了起来。她仿佛正在观众面前上演舞台剧,情绪激动地对着艾瑞克说:"我让他和你换座,可是他就是不换!"

  他仰起脑袋往我这边看了看,然后又不出声地说:"怎么可能?"然后她继续撕心裂肺地喊道:"因为他是个混蛋!这就是原因。"其实,她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大声。

  这时坐在走廊左边的一个老太太开始扭过头来看我。我马上从座位下的书包里拿出一本《时代周刊》,开始做上面的纵横字谜游戏。这样看起来,我不换座位的理由会比较充足。大家都知道周六的时候,字谜的难度很大,要填的单词总是很长,提示也特别少,让人摸不着头脑。但问题是,要想写出正确答案就得全神贯注才行,但我现在满脑子里都是那个叫贝基的女人。

  第十七横行:包括七个字的短语或句子,意为"开导;启蒙"。我写到"我不是一个混蛋"。哈,刚好合适。

  第五竖行:一个两个字的词语,是一个印第安部落的名称。我写道"你是"。

  我想现在大家肯定都会这样想:看这个聪明的人!那么难的填字游戏,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想出了答案。他一定是个天才!这就是他为什么不肯

答应那个可怜的已婚妇女,去和她丈夫换座位。他一定知道一些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如此地痴迷于《时代周刊》上的填字游戏,我就觉得十分悲哀。在周一出版的杂志上,这个游戏还会很容易。但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游戏也变得越来越难。到了周五的时候,我必须要花十四个小时才能把正确答案做出来,然后我会拿着做出来的答案在别人眼前晃来晃去,强迫他承认我智商过人。我原本以为这意味着我比下一个做出来的人要聪明百倍,其实这只能证明我没有充实的生活。

  在我埋头做题时,贝基拿出了一本平装书,封面上的字体都是凸出的。我竭尽全力地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书的名称,但她却把书向窗户那边挪了挪。真是奇怪极了!如果你一直都在注视着一本书或者杂志,怎么还能感受到别人的目光呢?就好像感觉到有人碰了你一下一样。不过这条规律只能应用于印刷的文字,因为我盯着她的脚看了五分钟,她都没有把脚挪动一下。我们发生争吵之后,她脱掉了脚上的运动鞋,我发现她的脚指甲都涂上了白色的指甲油,每一个都精心地修剪过。

  第十八横行:印象不深。

  第十一竖行:妓女。

  现在我甚至用不着看提示了。

  当乘务员推着餐车走到我们面前时,我们的冲突又暴露了出来。

  "你们想喝点什么?"她问道。贝基把书放下,然后说:"我们不是一起的。"大概她觉得,如果我们被误认为夫妻,甚至只是朋友的话,她都难以忍受。"我是和我丈夫一起出来旅行的。"她继续说,"他就坐在前面,机舱隔板那里。"

  "你可是从我这里学会那个词的。"我想。

  "好的,我能给您一杯……"

  "我来一杯可乐,"贝基说,"不要加太多冰。"

  我也很渴,但和一杯饮料比起来,我更想让这个乘务员对我的印象好一些。她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爱挑剔的女人,老打断你说话,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要求少加冰块;还有一个是细心体贴又毫无要求的绅士,他笑着从那本印有难度很大的字谜的杂志上抬起头来对你说:"什么都不用,谢谢你。"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更喜欢哪一个人呢?

  假设飞机在高空中飞行时忽然失控,如果能够保证乘客们安全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一个人从紧急出口推出去的话,我现在敢肯定地说,乘务员一定会选择贝基而不是我。我开始想象贝基紧紧抓住门框的情景。风猛烈地吹着她的头发,以至于头发都开始一根根地脱落。"但是我的丈夫……"她一定会这样喊叫。这时我就会走上前去,大声地说:"嘿!我以前去过罗利市,还是把我推下去吧!"那一刻贝基一定会觉得自己误解了我,我并不是她想象的那种混蛋。但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失去了控制,手指一松,从机舱中跌落了出去,被强大的地球引力吸引向了大地。

  第二竖行:就这么办。

  如果你可以成功地将一个人内心的憎恨转化为内疚,那简直太令人神往了。这样我就可以让她意识到自己是错误的,对我下结论为时尚早,而且意识到自己是个心胸狭窄的女人。不过问题在于,我对她的判断就肯定无误吗?我一直认为这个女人就是那种去电影院迟到了,还让别人挪到整个电影院里最高的观众后面去坐,这样就可以和自己的丈夫坐在一起的人。仅仅因为那个和她结婚后同床共枕的人,电影院里面所有的人都不得安生。但是万一我的判断也错了呢?我又开始想象她坐在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在一张闪亮的X光片前颤抖。"你最多只能再活两个星期。"医生说,"你为什么不去把脚指甲染得漂漂亮亮的,给自己买一条磨边牛仔短裤,和你丈夫一起出去度假呢?我听说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北卡罗莱纳州的海滩景色都很漂亮。"

  然后我又看了看她,立刻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因为即使有一点肚子疼的话,她都会开始大呼小叫的,她会不会呢?我不断地告诉自己完全有权利不换座位,然后低下头接着做字谜游戏,当我开始列出为什么自己不是个混蛋的诸多理由时,我明白这种暗示已经没有用了。

  第四十横行:我捐钱给公

  第四十六竖行:共电台

  当我还在思考第二条原因时,我发现贝基并没有像我一样列自己的表格。她是那个把我谩骂一通的人;她是那个做事离谱,挑起事端的人。但是现在她好像根本就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也根本没有心烦意乱的感觉。她把可乐喝完之后,把托盘折叠了起来,然后叫乘务员过来收走了她的空瓶,之后躺在座椅上开始打盹儿。不久后我就把感冒含片放在了嘴里。过了一会儿我就打了个喷嚏,那颗含片就像一颗炮弹一样从我嘴里发射到了她短裤的裆处。

  第九横行:靠!

  第十三竖行:现在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我脑海中又冒出了另外一个想法。你能想得到吗?我觉得,也许我可以趁现在和她丈夫换一换座位。但是时间过去太久了,她丈夫也早就睡着了。我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这个女人,提出我有时也会向休提出的同样的要求。平日里,当我们吵了架的时候,我会忽然停下来问他我们能不能从头再来一遍,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现在就出去,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假装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好吗?"

  如果我们争吵得很激烈的话,他就会等我走出房门,到达客厅之后从里面把门闩上。但如果争吵不激烈的话,他就会很配合我,我会再次走进屋里,对他说:"你在家做什么呢?"或者"天啊!屋里好香啊!你做什么好吃的呢?"这是个很容易想到的问题,因为他总是在炉子上炖着美味的食品。

  有时候我们也会觉得滑稽可笑,但最终我们吵架时的强烈情绪都会消退,很容易就进入了这个相当愚蠢的话剧中的角色,仿佛两个举止文雅的绅士一样。"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帮我摆一下餐具吧!"

  "好的,没有问题。"

  我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下午都在摆餐具了,而那时离我们吃晚饭的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但如果这个话剧没什么动作情节的话会显得更无聊,而且我又不想干诸如粉刷房间之类的体力活,我很感激休能体谅到这一点。虽然其他人的生活中都免不了争吵尖叫和满屋乱飞的盘子,但我却尽力使我们的生活尽可能文明一些,虽然这需要时不时地来伪装一下。

  如果能像那样和贝基再重演一遍刚才的情景,我也会很乐意的。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绝对不会配合我。即便在睡着的时候,她也传播着对我的敌意。她每一声轻微的鼾声都好像在谴责我一样:"混蛋……混……蛋……"飞机就要降落时,广播的声音并没有把她惊醒。后来乘务员走过来告诉她系好安全带,她迷迷糊糊地就系上了,眼睛都没有睁开。安全带上的扣夹挡住了含片,这就又为我赢得了十分钟逃脱的时间。这样我就可以把东西迅速收拾起来,等飞机停稳时就可以走到机舱门口了。但我并没有考虑到坐我前面的那个男人会比我行动快了一步,他站起身奋力地从头上的行李架上拿自己的行李箱,这样我就只能被滞留在走廊里。要不是因为他,当贝基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我肯定早已平安离开。但那时我却正好站在往前数四排的地方,就在机舱隔板的旁边。

  紧接着,她开始冲着我破口大骂。那些话我以前从未听到过,也许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了。那个词有八个字母,如果在字谜里,提示语会是这样的:肩部以上的部位,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粪便。当然了,《时代周刊》上纵横字谜游戏的答案也不可能会是这个词。如果是的话,那每一个人就都能填出正确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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