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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为了混凝土巨怪,成年后的我们互相发起进攻

书名:荒诞人生 作者:大卫.赛德瑞斯 本章字数:7445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第十二章 为了混凝土巨怪,成年后的我们互相发起进攻

  

  以前,北卡罗莱纳州的艺术博物馆是位于罗利市的郊区,后来却迁移到了集市附近。小时候,我和妹妹格雷琴经常从教堂中溜出来,去艺术馆里待上一个小时,观赏里面的油画。虽然那里的收藏并不多,但足够让你对油画有个大致的了解,也足够可以提醒你,你没有什么艺术细胞。我和格雷琴都会站在那里把自己想象成艺术家。她是平日里经常拿起画笔画画的人;我是假装经常拿起画笔画画的人。当我妹妹观察一幅画时,首先她会站在画面前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然后慢慢地向前挪动,直到自己的鼻子贴在了油画的帆布上,她的移动用肉眼几乎很难察觉出来。她就采用这种方式将艺术博物馆所有的油画都检查了一遍,然后再仔细地检查每幅画的细节。她用手指轻轻触碰着每一幅画,研究着画家们的技巧。

  "你在想什么呢?"我曾经问她。

  她说:"噢,你知道,就是构图,还有画面。我想为什么我远看的时候画面上的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真实,但离近看时反而会觉得很怪异。"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不过我当时的真实想法是:如果能够合法地拥有这样一幅巨作,然后挂在自己卧室的墙壁上,那该有多么风光。但即使我把给别人当小保姆的所有收入都加起来,也不可能买得起这样一幅画,所以我只能在明信片上投资了。在艺术博物馆的纪念品商店里,花二毛五分钱就能买到一张印有油画的明信片。我还可以把它贴在买衬衫时用来定型的纸板上,这样看起来更有观赏的价值。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街上闲逛,希望能找到些装裱明信片的灵感,这时我发现了一家叫做"小艺术画廊"的画廊。那是一家新开的画廊,就位于北山商场里面。店主是个叫露丝的女人,大概和我母亲一般大。她教会了我"精妙绝伦"这个词语,例如下面这个例句:"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让你看看一幅精妙绝伦的马蒂斯的新作品,昨天才刚到店里的。"

  可是我要装裱的是一张明信片,而不是一幅油画。不过我仍然细致地观察了那个画框:我用手抬了抬自己的眼镜,然后弯下身去歪着头嗅了嗅木头的味道。在我印象中,行家都会如此。"我现在只是不能确定它和我其他的一些收藏品是否搭配。""其他的收藏品"指的是我那印有克里姆特作品的日历和钉在碗柜上方墙壁上的"克里穆国王"乐队专辑的封面。

  露丝就像对待一个成年人那样招呼我,也许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吧,或者是因为我的举手投足都给了她这种感觉。"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注意到了,"我曾经对她说,"毕加索其实是个西班牙人。"

  "是吗?"她说。

  "以前在我家专门挂法国作品的那面墙上有他的几张明信片,我的书桌也在那里。但后来我把它们挪到我的床旁边去了,和米罗的作品挨着。"

  她闭上眼睛,似乎正在努力地想象出那样一幅场景。"挪得好。"她说。

  "小艺术画廊"离我们学校并不远。于是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去那里闲逛,几个小时后才回到家。我母亲问我去了哪里,我就说:"噢,去我的经销商那里了。"

  那一年是1970年。当时我们家房子里面唯一的艺术作品就是墙上挂着的家谱和一幅我与兄弟姐妹们的素描画。画没有装裱,是大街集市上的一个家伙画的。这两件艺术作品都挂在餐厅里。以前看到它们时,我的感觉还很好,但自从经常去露丝那里以后,我开始觉得这两件东西一点都不吸引人。

  "一幅画了六个被惯坏了的淘气孩子的素描,你还期望它能怎么吸引人呢?"我母亲问。我没有对她解释,只是带着她去了露丝那里。我知道她们两个人一定会很聊得来,但我没想到有那么聊得来。起初她们谈论的话题总是我,露丝一直兴高采烈地夸赞我,我母亲只是很配合。"噢,是的,"她说,"他的卧室的确很不错。每一件东西都放置得整整齐齐,有条不紊。"

  紧接着我母亲就开始经常去画廊里逛,而且开始买东西。她买的第一幅作品是一个男人的细长雕像,看起来就好像是用皱皱巴巴的纸做成的,但其实是用金属压制而成的薄纸做成的。它站在那里,大概有两英尺高,手里握着三根生锈的铁条,每一根铁条的顶端都有一个用棕色玻璃做成的气球,在它的头顶上漂浮着。"气球人先生",母亲这样称呼它。

  "我觉得他头顶上不应该戴那顶礼帽。"我告诉她。

  然后我母亲说:"噢,是吗?"她这样说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如果我需要你的意见,我会问你的。

  但她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径自把它买回了家,这让我很扫兴。于是我开始不间断地提供我的各种批评意见,希望能让她吸取教训。

  她带回家的第二件艺术品是一个老式钟表。表身是用核桃做成的,表盘是人脸状,响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敲锣的声音。但那张人脸看起来一点不真实,我母亲将其称为"半抽象"风格。这是她从露丝那里学来的一个词,但这个词本来应该是属于我的。我不知道那个钟表到底花了多少钱,但我知道它肯定很昂贵。她把它称为"克里奇先生",以制作它的艺术家命名。我告诉她,不能像对待宠物那样给一件艺术作品随便起外号,但她说她想叫它什么就可以叫它什么。

  "我是不是应该把‘克里奇先生’放在‘气球人先生’旁边去呢?不过这样的话,餐厅是不是就显得太拥挤了?"

  "别问我,"我告诉她,"你是专家啊!"

  然后母亲又把露丝介绍给父亲认识,父亲从此以后也变成了一位专家。从来没有过一件东西能像艺术这样让我父母如此容易地走到了一起,而且由于这是他们新培养起来的一种兴趣,所以他们更乐意一起去分享,而不是互相比较。他们瞬间就变成了一个黄金组合,北卡罗莱纳州罗利市的华尔特和路易斯·艾斯博格组合。

  "你母亲可真有眼光。"父亲骄傲地向我夸赞,这里特指一件叫做"狂热的男人"的艺术作品。那是一张"半抽象"风格的陶制脸庞,由为我们制作了新的咖啡桌的陶工精心制作而成。父亲没有一掷千金的消费习惯,但是这件艺术品,他解释说,就像股票和证券一样,是一种投资,会慢慢地增值,最终变得"价值连城"。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还都能欣赏它。"我母亲说,"当然了,挑剔先生除外。""挑剔先生"指的就是我。

  艺术最大的诱惑力就在于我的父母对这一领域一无所知。艺术曾经只是属于我和格雷琴两个人的兴趣,但现在似乎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艺术的追随者。甚至我那远在希腊的奶奶都有些个人的艺术观点,那就是:除非画面上的人是耶稣,否则这个作品就没有任何的观赏价值。不过奶奶的鉴赏力并不强,对于她来说,只要画面上的人被钉在了十字架上,或者在一群围观的群众面前举起了自己的双臂,那么作品的作者是乔托还是鲁奥就没有任何的区别。她希望她的每幅画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虽然我对那个故事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我同样也喜欢那类的作品。所以我更喜欢艺术博物馆中《码头集市》那幅画,而不在乎它的作者是不是肯尼斯·诺兰德。不过在创作艺术方面,我还是更倾向于诺兰德的风格,因为排列三角形可比画一幅活生生的鳕鱼要容易得多。

  在父母成为画廊的常客之前,他们一致认为我是艺术道路上的先驱者。但现在在他们的眼里,我又回到了老样子,不光是个抄袭狂,而且还是个懒惰的抄袭狂。父亲眼看着我往南瓜色的画面背景上强加了一抹绿,他退后几步看了看说:"你这画看起来就好像是那个什么画家画的,就是住在外滩群岛上的那个家伙。"

  "其实,这更接近埃尔斯沃茨·凯利的风格。"我说。

  "那他一定也是从外滩群岛上的家伙那里找到灵感的。"

  到了十五岁那一年,我并没有按照原来的设想把自己成功地塑造为一个艺术家。但我的确有一本复印版的《艺术史》,而且知道北卡罗莱纳州东部从来都不是艺术家写生的理想选择。而且我也能肯定,真正的艺术大师绝对不会把画布的一半空间都用来签名,或者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但那样才能显示出你的风格啊,"我母亲说,"艺术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勇于打破常规才是艺术,对吗,罗?"

  我父亲回答:"再正确不过了。"

  他们买来的下一件艺术品是一个叫布莱德灵顿的人画的一幅肖像画。

  "他是个酗酒狂!"我母亲宣布,就好像他的酗酒习惯也让他显得更有艺术气息了。

  除了我奶奶以外,每一个人都很喜欢这幅画,尤其是我。它让我联想到了《艺术史》那本书上戈雅的几幅画,那是他晚期的作品,画面上的人脸都好像开了叉一样。"看起来很有感染力,"我喃喃地说,"非常……具有魔力。"

  几个月以后,他们又买回来布莱德灵顿的另外一件作品。这次画面上是一个小男孩躺在一条水沟里。"他在冥想呢。"我母亲说,但是我却觉得他的眼神十分空洞,看起来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正当我觉得父母正渐渐步入了艺术的正轨时,他们却让我大失所望。接下来,他们没有买回布莱德灵顿的第三件作品,却带回家一幅一个叫爱德纳·西贝尔的人的作品。那更像是一幅石版画,而不是油画。画面上是一个正往篮子里放花的女人,花朵的黄色和餐厅角落里新贴的壁纸颜色十分接近,于是母亲就把它挂在了餐桌上方的墙壁上。我很讨厌将艺术品和家里的装饰品刻意搭配起来,但我母亲却愿意去尝试任何的新鲜事物。她接下来又买了一个被销售人员称为"印第安纳瓦约族"风格的沙发,然后还有一件陶器,与家里装潢的风格相辅相成。那是一只四英尺高的花瓶,为了和旁边的一幅风景画的边框搭配,被母亲用来盛放暗红色的麦草了。

  我母亲的姐姐乔伊斯看过

我们卧室的最新照片后说,美国印第安人的风格可不仅仅像那些沙发垫子那么简单。"你了解那些人是怎样生活的吗?"她问。乔伊斯在新墨西哥州与当地的印第安人一起从事慈善工作。从她那里,我母亲了解到他们生活极度贫困,而且有可爱的克奇纳神娃娃。

  我父亲则更喜欢太平洋西北部的那些部落,而且开始收集那些部落里人们戴的面具,并把它们挂在了楼梯旁的墙壁上。每当你沿着楼梯上楼时,就能看到那些要么对着你傻笑,要么对你怒目而视的面具。我倒希望这些印第安风格的东西会让我父母抛弃一些他们买回家的早期艺术作品,但我的想法却没有实现。"我当然不能把‘克里奇先生’丢掉了,"我母亲说,"他还没开始升值呢!"

  当时我已经读大二了,而且开始意识到我父母称呼的那些艺术家们并非全国闻名,或者说永远不会变得全国闻名。我向肯特州立大学教我们艺术史的教授提到布莱德灵顿这个人,她把叼在嘴里的铅笔拿出来问:"你说谁?"

  "他还是个酒鬼?就住在北卡罗莱纳州?"

  "不好意思,我从来没听说过他。"

  至于其他那些艺术家,无论是爱德纳·西贝尔还是斯蒂芬·怀特,他们的作品只会刊登在《艺术新闻》而不是《艺术论坛》上。他们的油画或者石版画都只能在几乎总是位于旅游胜地的名为"吼叫的海鸥"或是"沙漠日落"之类的画廊中伴随着和谐的风声"光荣地展出"。我曾经试图向父母解释,但他们根本就听不进去。也许直至今日,我们的艺术史老师依然从未耳闻过布莱德灵顿这个人。但倘若哪一天他的肝脏停止了工作,那她肯定就知道他是谁了,至少我父亲是这么认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我父亲说,"有些艺术家只有离开人世以后,他们的作品才会有人欣赏。你看梵高!"

  "那么每一位艺术家死后都会这样吗?"我问,"如果我明天下午被公交车撞死了,我上周画的画是不是就变得价值百万?"

  "当然不会了,"我父亲说,"我的意思是,单单只是离开人世还是不够的,你必须得有才气才行。布莱德灵顿就是这样,西贝尔也是如此。那个做咖啡桌的女孩一定会名垂千古,不过你就不行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呀?"我问他。

  我父亲坐在纳瓦约族风格的沙发上,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思是,你画的那些东西根本称不上是真正的艺术品。"

  "那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吗?"

  "我觉得是这样的,是的。"

  "好,那你可以下地狱了!"我告诉他。

  虽然我永远不会承认父亲说的话,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觉得我的作品看起来顶多算是家庭作业。我的油画和素描这些需要真正技巧的东西如此,甚至我后期的设计作品依然是平淡无奇,没有任何的说服力。装满了剪下的手指甲的航空信封、用奶油软糖做成的林肯纪念堂模型……如果这些出自艺术家之手,一定会激起大家的热烈讨论。但如果是我的作品,它们看起来肯定毫无价值。如果我夸赞几句的话,那就是自抬身价,但在别人的眼中,它们不仅仅是家庭作业,而且是完成得很糟糕的家庭作业。

  在三十岁那年,我主动放弃了做家庭作业。大概十年后,我到欧洲后不久便开始收集油画。我收集的作品中有几幅画是法国人或英国人的作品,主要是肖像画,大都源于十九世纪。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荷兰画家的作品,都是创作于十七世纪的油画,例如《猴子吃桃子》、《从着火的房屋中逃出的男人》、《在地狱中被魔鬼折磨的人们》等等。这些作品的标题如此鲜明,收藏它们怎么可能有错呢?艺术家们也都是些无名小卒,具体说来都是些拥有更加才华横溢的父亲的儿子们。但如果我自豪地向别人提起他们的名字时,总能引起到同样的反应--"你说的是凡德柏吗?噢,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是在卢浮宫里看到他的作品的。"

  大家看到我收藏的作品时总会变得沉默起来。他们会背着手,身体前倾,细致地观察,同时他们肯定都在想我到底花了多少钱买这幅画。我想告诉他们,其实每一幅画的价钱比大家花费在汽车保险、汽车保养费包括油价和汽车刹车片上的钱要少得多。而我没有汽车,所以为什么不拿这些钱去买一些我自己喜欢的东西呢?而且这些画还会升值。虽然不会马上变得价值连城,但时间一长,我肯定能把我花的钱再挣回来的。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我只是暂时保管它们。不过这样一解释就破坏了大家对我的良好印象,现在他们一定觉得我不仅富有,而且还很有品位,是个真正内行的收藏家。

  但如果真正的收藏家到了我家,我的虚荣心立刻就会变得支离破碎。如果来的人是我父亲的话,情况会更糟糕。2006年冬天,我父亲来了,他在我家待了一星期评判我的审美。我收藏了一幅画着许多小猫玩乐器的画。理论上来说,这是一幅很可爱的画,不过在现实中,这幅画看起来会让人隐约的有些不愉快,那些玩乐器的音乐家们更像是一个个小恶魔,而不是家里饲养的可爱宠物。我把它挂在了卧室,父亲问过价钱之后,摇了摇头,就好像亲眼目睹了一场灾难一样。"孩子,"他说,"他们一定是觉得你来了才卖这个价钱的。"

  无论我买的是一幅油画还是一个床罩,我父亲的反应总是一致的。他的意思就是说,我头脑迟钝,别人都会占我的便宜。

  "为什么这样一幅保留了三个世纪的杰作卖不到这个价钱呢?"我问。但他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了墙上的另外一个眼中钉上面了。那幅画是荷兰作品,画面上的男人正在用最原始的方法做痛苦的足部手术。

  "这幅画我看两分钟就是浪费我的时间。"他告诉我说。

  "那好吧!"我说。

  "即使我被关进了监狱,监狱的墙上只有这么一幅画,我都不会浪费时间瞅它一眼。我宁愿盯着我的脚或者床垫看,都不会去看这幅画。哼,让我看它,没门儿!"

  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并没有满怀希望,"那有没有人要把你送进监狱呢?"

  "没有,"他说,"不过把这幅画卖给你的那个人应该进监狱。我不知道你花了多少钱,但如果超过了十美元,你就应该告那个人诈骗。"他又检查了一遍,揉了揉眼睛,就好像被毒气熏了眼。"我的老天爷啊!你在想些什么啊?"

  "既然每个人欣赏艺术的眼光和品位都不相同,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批评我呢?"我问。

  "因为你的品位太差劲了。"他告诉我。然后他就回想起了家里那个叫做"疯狂的男人"的艺术作品,现在它仍然挂在卧室外面的走廊里。"那是用水泥把三片黏土固定在一个木板上的作品。我每天都会坐下好好看看那个东西,一天不看都不行,"他说,"我可不是说扫一眼就行了,而是全方位地观察。一边看一边还会好好思考,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话。"

  "我知道。"我说。

  休刚从杂货店回来,他又开始向休描述那件艺术品。"那是个叫普鲁克特的女孩子做的。我知道你肯定听说过她。"

  "其实我没有听说过。"休说。

  我父亲先用正常的语音语调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就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喊。休只好打断他说:"噢,对了,我的确读到过关于她的报道。"

  "你说得太对了,你肯定读过的。"我父亲说。

  在开始收藏艺术品之前,我父母买过一些十分不错的东西,其中最好的就是在六十年代初买来的一个草坪上的装饰品。它是用混凝土做的,是一个头顶着蘑菇的巨怪形状。它大概有三英尺高,头顶着带斑点的红色菌盖,慈眉善目,坐在地上休息。但父亲并没有拿它装饰草坪,而是把它放在了后院的露台旁边。但让我和姐妹们感到惊讶,而且到现在也一直很惊讶的是,那只巨怪竟然完全顺从了这样的安排。换成是其他人,如果他们的个人品位遭到了否定或是嘲笑,他们一定会忍不住吼叫或者变幻成其它可怕的形象,但是他却不会。他的胡子上挂满了冰柱,丑陋的青蛙爬上了他尖尖的鞋子,"噢,没关系,"他似乎在说,"这些事情总会发生。"

  甚至当我们到了青少年时期,开始对周遭的一切都冷嘲热讽时,我们也从未觉得巨怪丑陋过。我们从来不会把点着的烟头插进他的嘴巴,或者采用各种手段去羞辱他,就像我们去羞辱"气球人先生"和厨房里母亲的那个女巫一样。后来,我和姐妹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家,后院就彻底荒废了,变成了一个废品厂,蛇开始在破旧的自行车和成堆的废旧建筑工具下做窝。但每次回到家,我们都会鼓足勇气跑到后院的露台上和"蘑菇先生"去会面。"你们,还有那个草坪装饰,"我妈妈会说,"上帝啊,你们一定觉得自己是在房车里面长大的吧!"

  当母亲站在自己的卧室里面,被她收藏的艺术品所包围时,她总会警告我们说,死亡会展现出人类最邪恶的一面。"你们这些孩子平时觉得关系很亲密。等到我和你们父亲都走了,你们就该来瓜分我们的财产了。到时候你们再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和姐妹们一直这样坚定地认为,到了那个时候,我们都会极其平静地走过屋子,在属于我们的东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丽莎会得到盛放甜品的碟子,艾米会得到搅拌机等等,其他人都不会有任何的异议。不过令人伤心的是,我们发现有一件东西是我们大家都想得到的,那就是蘑菇先生。它和屋子里任何一件艺术品都不同,它象征着我们父母的过去,对我们来说,它就是最美的艺术品。

  父亲去世后,我便开始想象,不久后我们兄弟姐妹会同时疯狂地夺门而入,穿过西贝尔和布莱德灵顿的作品,穿过"疯狂的男人"和"气球人先生",进入印第安人面具的领地。然后我们这六个头发已经灰白的真正的收藏家会争先恐后地在楼梯上推搡彼此,互相发起进攻,只是为了得到那个混凝土做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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