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柜台时,她就会想起我,想起她是如何在同一个句子中使用"希望"和"噎死"这两个词的。不过,我当然没有噎死,反而很健康地长大成人,所以今天我才能穿着一条内裤坐在候诊室里。啦啦啦……
正在这时,屋里又进来两个人。那个女人大概五十多岁,和她一起来的那个老人穿了很多衣服,多得有些过头了。他穿了一件外套和一件毛衣,脖子里戴了一条围巾,外面还套着一件大衣。他脱去大衣的时候极其费力,对于他来说,解开每一颗纽扣都称得上是一次挑战。"给我穿吧!"我想,"我就坐在这里。"不过我们没有心电感应,所以他把大衣递给了那个女人。她把它叠好后搭在了椅子的靠背上。我和她目光相遇后互相注视了几秒钟,但是她的目光并没有在我身上驻足,只是从我的脸挪到了我的胸部,然后就移开了。她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递给了那个老人,随后自己也拿起一本翻阅了起来。我现在已经把他认作是她的父亲了。再注视她时,我觉得自己用不着那么紧张兮兮的了。她只是一个正在阅读《巴黎竞赛》的女人,而我只是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病号罢了。的确,我是没穿多少衣服,但她大概不会往心里去,这间候诊室所有的人大概都不会。那个老人,那对头发很般配的夫妇,他们可能都不会很在乎。"今天去医院怎么样?"他们的朋友会这样问,然后他们就会回答说:"还好,"或者是"噢,你知道的,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看到什么笨蛋了吗?"
"没有,我想没看到什么笨蛋。"
但我有时候也会提醒自己,并非每个人的想法都和我相同,并非每个人都会像我这样随时在笔记本上写几句,然后再把这些线索整理成一篇日记,更不会有人再把日记稍作加工,在众多人面前大声朗读:
"3月14日,巴黎。今天我和父亲去了医院。在候诊室里候诊时,我们对面坐了一个家伙,只穿了一条内裤。不过他穿的内裤不是那种平角裤,而是三角紧身内裤,略泛灰色,由于洗了太多次,腰间的松紧带都有些松弛了。后来我告诉父亲说:‘他走了之后,其他人还要坐那个椅子呢!’父亲也同意这样做很不卫生。"
"他是个稀奇古怪的小个子男人,看起来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他的头发散落在了肩膀上,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就像是贴了石膏一样。他就这样坐在那里,自言自语,疯疯癫癫。"
我还期望别人能记住我。这是一种多么自大的想法啊!尤其是在这繁忙的医院里,人类的病苦才是首先应该被关注的问题。如果在他们当中,真的会有人每天写日记的话,那么他们记录的内容肯定都会和医院的诊断结果有关,可能都是些从医生那里得知的不太令人愉快的消息,甚至可能会改变自己的一生,例如:肝脏并不是我生病的导火线,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脊柱。和这样的消息相比,一个只穿着内裤的男人和一个落满灰尘的盆景或者掉落在咖啡桌下面地板上的杂志订阅卡又有什么区别呢?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了。而且无论诊断结果如何,他们最终都会离开医院,消失在大街上的人群中,而他们在日后生活中将会拥有的经历都会把我从他们的记忆当中抹去。
他们大概会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只装了木头假肢的小狗。有一天下午我就遇到了,那是一条德国牧羊犬,它的假肢看起来就像是用一根警棍改装的一样。固定假肢的东西是一个用皮带编结而成的网,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过更奇怪的却是它走在地铁地面上时的脚步声,那是一种沉闷的巨响,听起来十分忧郁,同时却又极其有力。然后再说说狗的主人,他看看狗身上那条自制的假腿,再看看我,露出了自豪的表情,似乎在说:"还不错吧?对吗?"
或者他们还会遇上一些小事,虽然相对来说比较琐碎但就惊奇程度来说,丝毫不会逊色。有一天上午我正走在去往公交车站的路上,忽然看到一家办公用品商店门口的人行道上躺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女人,旁边已经围观了很多人。正当我也要走上前去看热闹的时候,消防车赶到了。在美国,如果你看到有人跌倒在了地上,你肯定会打电话叫救护车来。但在法国,这些工作大都是由消防队员来完成的。那天一共来了大概四名消防队员,他们先是检查了一下女人的呼吸和心跳,然后一人走到消防车旁边打开了车门,我以为他会拿出来一条急救毯之类的东西,安慰一下受惊的人,但他却拿出来一个高脚玻璃杯。在其他场合下,人们就会拿出一个普通杯子,可能是纸质的,也可能用塑料做成,但那个却是用玻璃做的,而且是个高脚杯。我猜想消防员平时就坐在消防车的前座上,旁边摆放着那个高脚杯,还有斧头之类的工具。
消防员往高脚杯中倒满了瓶装的矿泉水,然后递给了那个女人。当时她已经坐起来了,用手捋着自己的头发,就好像刚打了个盹儿醒过来一样。那天晚上我在日记中记录下了这个故事,但无论我怎样用文字调侃,都觉得仿佛缺失了点什么。我有没有提到这件事发生在秋天?人行道上的片片落叶和我纯粹的快乐感觉有没有关系?还是那个高脚杯和它所透露出的信息?它可能会说:"是的,你现在的确还坐在地上;是的,这一杯可是你的最后一杯了;不过等你喝完后,我们还是要按正确的程序办事,好吗?"
也许每个人对这件事情的态度都会有所不同,但根据我的观点来看,这样一幅场景至少要比我现在只穿一条内裤的情景更加让人难忘,高脚杯给人留下的印象至少要比我深刻五十倍。这个故事可能会让你谈论很多年,但一个只穿了内裤的男人大概说上两天就够了,顶多也就一个星期。当然,除非你就是那个没穿别的衣服的男人,因为这样一来,你一辈子都难以忘怀。这次经历并不会总是在你意识的边缘徘徊,也不像一个电话号码那样记住了就很难忘记,但依然可以毫不费力地就回忆起来,就像你满嘴都塞满了牛肉,或者牧羊犬安装了假肢一样。也许时不时地,你就会想起候诊室那把冰冷的塑料椅,还有护士穿过候诊室时发现你把双手放在膝盖之间瑟瑟发抖时露出的表情。她是那样的惊奇,又觉得你是如此的滑稽。然后她就站在那里,又提议进行下一项冒险历程,等着你说"D’acc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