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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可怕的肉泥

书名:荒诞人生 作者:大卫.赛德瑞斯 本章字数:5098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第九章 可怕的肉泥

  

  尸体看起来毫无生气,它们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几乎让人不敢相信那是人真实的肉体,因为看起来和蜡像没什么区别,可怕极了。我是于1997年夏天在一个法医的办公室里发现这一点的。虽然那些尸体看起来就像是假的一样,但那些用来解剖尸体的工具却是那么的熟悉,让我惶惶不安。也许在硬件条件好一些的地方,解剖用具可能会有所不同。不过在这里,病理学家们就是用修剪篱笆的大剪刀剪开尸体的胸腔的。然后他们会用廉价的金属汤勺把胸腔里的血液舀出来,在食堂里,那种金属汤勺随处可见。要想清洗尸检台的话,用普通的清洁剂就可以了,品牌不定,超市里碰巧搞特价促销的是哪一个品牌,就可以用哪一种。让我感觉熟悉的还有办公室里面经常播放的音乐,都是些老歌了。歌曲从血迹斑斑的收音机里播出,形成一种独特的音效。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曾经自然而然地将"三狗之夜"乐队与我七年级手工课的老师联系起来,因为他一直声称自己是这个乐队最忠诚的粉丝。但是现在,每当听到这个乐队演唱的《普世欢腾》这首歌,我马上就能想到聚苯乙烯泡沫塑料盘上放着的纤维瘤。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但这的确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每次去法医办公室,我都会穿上全套的隔离衣,戴一顶将头部包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像是浴帽一样,脚上再穿一双特卫强靴子,看起来就像是从战场上带回的战利品。我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不幸丧生的公民们都一个接一个地被开膛破肚。虽然表面看来我没有感到丝毫不适,但晚上回到旅馆后,我会把房门上所有的锁都紧紧锁住,然后冲到浴室洗澡,一直站在淋浴头下面直到把所有的浴液和洗发水用光。住在我隔壁的人肯定会觉得很奇怪,不知道我的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会先听到长达一个小时的流水声,然后就有人呜咽着说:"我相信有鬼,我相信有鬼!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其实在接触到这一切之前,我也并非毫无准备。从童年时代开始,我就对"死亡"这一话题深深着迷,当然不是从精神层面上,只是就审美角度来说。一只普通的仓鼠或小白鼠都会死亡,我把它们埋葬之后,还会再把它们挖出来,然后再埋进去,再挖出来,反反复复,直至它们的尸体只剩下骨头和皮毛为止。我的这一嗜好让我在邻里之间颇有名气。每当我走近别人家的宠物时,就会有人称我是"恶魔",叫我"神经病"。但我却觉得这一兴趣爱好十分正常,尤其是对于一个未成年的男孩子来说。在那个年纪,我们会认为"死亡"这种事情只能发生在小动物和爷爷奶奶们身上。而如果专门研究它的话则又像是一门内容深奥的科学,不会包括拿着大剪刀"修剪篱笆"之类的家务活。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多数孩子都渐渐地将这种想法置之脑后,但我的好奇心却越来越重。

  以前还年轻的时候,我曾经把平日里在饭馆刷盘子的钱攒起来,花七十五美元买了一本《死亡的法律病理学研究》,这是一本被法医们视为"圣经"的巨著。在这本书中,作者详细介绍了各种死因导致的尸体特征,这些死因包括:你站在浅浅的水池中,嘴巴却咬住插线板;或是被拖拉机压扁;或者被闪电击中、被螺旋状或非螺旋状的电话线勒死;也可能是被羊角锤砸晕;还有可能被火烧死、被手枪击中、被刀刺穿;甚至是被野生动物或饲养的家禽当成了美味佳肴。书中每一章的标题读起来都朗朗上口,像是流传千古的著名诗作。我最喜欢的一章叫做"一个隐士面部的大片霉菌",我盯着书中的插图看了好几个小时,希望自己瞬间就可以文思泉涌,写出令人叫绝的作品。但我对于写诗却一窍不通,下笔后的作品也就显得苍白无力:

  那位隐士,看起来如此忧伤,

  满脸青黑就是他的模样,

  霉菌爬满了他脑袋的前后左右,

  也许,他应该多出门晒晒阳光。

  同样,对于生物我还是一窍不通。法医们都竭尽全力为我扫盲,但我总是会因为自己脑中冒出的稀奇古怪的想法而分心。例如,我有这样一个重大发现,那就是如果你从一座摩天大楼上跳下,背部着地的话,你的眼睛立即会"砰"的一声从头部蹦出,然后被两根血淋淋的神经吊起来,像是两根弹簧一样。"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搞恶作剧的眼镜。"我对主任法医说。他是个专业人士,因此每一次听到我的观察结论后,他的反应总是出奇的一致:"嗯……"他会叹口气说,"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在尸检房中待了一个星期之后,我每次来到丹尼快餐店,一打开菜单就忍不住想吐。晚上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后脑海中立刻就会浮现出法医办公室的二次冷却器中存放的一桶桶萎缩的人手。冷却器中也有人脑,一一陈列在架子上,就好像杂货店里一罐罐的腌肉一样。里面还有许多零碎东西,例如一具被抛弃的躯干,一个美丽的金发女郎的头皮,还有一双眼睛,在一个婴儿食品罐中的液体里面漂浮着。如果将这些器官全都组合在一起,你就可以看到一个无比美艳的女秘书,她打字的速度比飓风还要快,但从来听不到电话铃响。每天我都会静静地躺在床上想这些东西,然后我的心思就会转移到那些新近失去生命的尸体上。那些尸体基本上都是完整的,至少看上去如此。

  大部分尸体被送来时都是全裸的,装在一模一样的装尸袋中。家人不允许进入分尸房,因此我们无法了解到那些尸体的背景。他们就像是一群奇怪的生物,彼此之间极为相似,但和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类毫无联系。也许警察在死亡报告中会解释说,丹尼斯太太丧命之前正站在路边一个卖汉堡的摊位前排队买汉堡,这时路上行驶着的一辆卡车突然失控,向摊位冲了过去,而丹尼斯太太当时就站在那里。但这只不过是在叙述事情发生的经过而已,而我们想知道:丹尼斯太太有孩子吗?丹尼斯先生在哪里呢?为什么在这样一个下午,她正好就站在那个汉堡摊位前买汉堡呢?类似于这样的情况,我想知道的不仅仅是这样一个程序化的报告。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这样被夺去了生命?总该有个原因,因为这样的事情很有可能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如果三个中年男子去参加一个孩子的洗礼仪式,忽然被开枪打死,我还可以安慰自己,"那很正常,他们就不应该和那样的人待在一起"。但是买汉堡怎么了?我也会去买汉堡啊,或者说我以前也经常去买汉堡啊,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情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

  那间法医办公室位于美国西部的一个城市。那里的人们都会随身携带枪支,司机们可能仅仅因为一个停车位就朝着对方开火。法医们办公的那幢楼很低,看起来也极为普通。它坐落

在离市区很远的偏僻郊区,位于铁路轨道和一家橡皮印章制造厂之间。大厅里放着一盆花,那里还有一位接待员,在自己书桌的抽屉里放了一瓶"格伦山"牌的空气清新剂。"平时经常喷一喷,就闻不到尸体的腐烂味道了。"她解释说。我明白,她提到的腐烂尸体是说,有些人死时身边没有其他人,等到被发现时尸体已经腐烂了。万圣节那天就有这样一个案例,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在换灯泡时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当场死亡。过了四天半后,在他那没有安装空调的房间里,人们在地板上发现了他的尸体。我们拉开装尸袋拉链的一霎那,整个房间立即充满了腐臭味。尸体剖检是在上午进行的,当时在场的一位法医将其描述为"美国职业保障机构的味道"。我们的确应该与他人建立起互相照顾的"伙伴系统",而这个案例就是我亲眼见过的最好例证。"绝对不要独居,"我告诉自己说,"换灯泡之前,一定要从另外一个房间叫个人过来看着你换,直到换好为止。"

  从我来到法医办公室的第一天起,到万圣节那一天为止,我根据自己的观察列出的"绝对不能做的事情"已经有三页了,其中包括以下注意事项:绝对不要在垃圾箱中睡觉;绝对不能低估蜜蜂的能力;开敞篷车时,绝对不要跟在平板运货卡车后面;绝对不要变老;绝对不要在火车附近醉酒;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自慰时都要确保有充足的空气可以呼吸。最后一项是根据不计其数的案例总结出来的,而且范围波及全国,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些男人们都是趁妻子不在家的时候穿上妻子的衣服这么做的。因此我想忠告那些有类似倾向的人们,那就是:你的尸体被发现后,警察们会为你那盛装打扮的尸体拍照,然后将照片装在专门的影集中,被像我这样受不了尸体腐臭味道的人偷窥。他们会偷偷地躲在病历室里边欣赏边感叹:"噢,我的天啊!噢,我的天啊!噢,我的天啊!"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你那葡萄紫色的脸庞,还是你选择的那条和身上的女式衬衫十分搭配的南瓜花项链。

  我并不是专门趁万圣节那天去的办公室,但事情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也许你会觉得到了万圣节那一天,大多数的死亡案例肯定都会和小孩子有关,因为会有很多嘴里喊着"不给糖果就捣蛋"的小家伙们被汽车撞倒了或者被下了毒药的糖果毒死。其实那一天和其他任何一天都没有任何特别的不同之处,早晨我们看到那位已经腐烂的老人,而下午我就陪同一位女法医赶往一起谋杀案的审理现场。那个受害者的尸体是由她负责解剖的,因此她要代表检查部门出庭作证。这起案件的很多细节都引起了我的关注,例如那溅满鲜血的证物、子弹的弹道等等。但最让我疑惑的还是被告的母亲,她来到法庭时穿的是一条磨边牛仔短裤和一件印有"捉鬼敢死队"的T恤衫。我知道她的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但人们看到她禁不住还是会想:她把法庭当成什么了?化装舞会吗?

  审判结束后,我又回到了办公室。回去后就看到另外一个女法医拿着一根在沙漠中找到的脊椎骨,试图把里面的蛆虫都清理出来。旁边还有一个腐烂的人头,她打算先把它煮一煮,然后研究一下外露头颅上的挫伤。她让我把这项安排告诉主任法医,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更加注意自己当时的措辞才对,我当时是这么说的:"下午五点钟,点燃炉子,煮一下那只古代的头盖骨。"

  这样的对话听起来自然让人毛骨悚然,而且我还要像一个无情的歹徒那样表现得十分镇静,真是可悲。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旅店,而是和负责运输尸体的司机们围坐在一起聊天。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最近被交警开了罚单,因为他把车开到了两人合用的汽车车道上,他试图和交警辩解,车后座上那具尸体应该也算是车上的乘客,所以车上一共有两个人,但最后以失败告终。我原本以为这些司机都是那种性格乖僻、长相凶狠的人,他们整日居住在地下室里,不和社会上其他的人来往。但情况却恰恰相反,他们当中有几个人在殡仪馆工作,告诉我吉普赛人举办的葬礼是最糟糕的。"他们就驻扎在停车场里,通上电源,坐在那里烤鸡吃,好像永远都烤不完。"他们回忆说,有一次还在一间卧室的门缝里看到自杀者的一只眼睛卡在了那里。说完他们就打开了电视,开始看一部恐怖电影,当然我相信他们不会觉得恐怖。

  我们就这样一直待到了午夜。这时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过来敲门,他穿着写有"佛罗里达州德通纳海滩"标语的运动衫,想要来这里租车,运输人员拒绝了他。于是他朝着一辆发动机正在空转的汽车招了招手,让他的女朋友过来帮忙。那是个可爱而轻浮的女孩,她走过来之后就把身体贴在了房门上,开始卖弄风情。她的身体趴在门上的一霎那,我眼前浮现的却是她躺在了解剖台上的样子。她身体的各个器官被分解后放在了她的身边,排放成一排。现在我看到任何人都会产生这种反应,我很担心这种情形持续下去再也不会改变。在法医办公室的那段时间里,我大大开阔了眼界,看清楚许多残酷的事实,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绝对安全的,我们无法控制世界上发生的事。虽然喊着"不要糖果就捣蛋"的小孩们可能不会在万圣节时遇难,但他们早晚都有可能出事。我也是这样,我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毫无疑问,在接下来的几周内,我整个人变得百无聊赖,毫无生趣。十一月初,我回到了家,始终排斥身边每一个人和我接触。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身上的忧郁气息也渐渐地开始散去。到了感恩节的时候,我看到别人时想象出的只是他们裸露的样子,再也不是裸露的尸体了,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一周后,我又开始躺在床上吸烟。正当我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摆脱了那种状态的时候,一件事情发生了。有一天,我去社区附近的一家杂货店买东西,看到一位老太太踩到了地上的一颗葡萄,顿时滑倒在地。她那一跤跌得可不轻,我赶快跑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胳膊。"在水果蔬菜排架前走路的时候要尤其小心。"我对她说。

  "我知道,"她说,"我很有可能会把腿摔断的。"

  "其实,"我告诉她,"你很有可能会摔死的。"

  老太太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我强行按住她,对她认真地说:"我说的是真的。有人就是这样死的,我以前见过。"

  她的表情立刻就变了。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到的不仅仅是痛苦,还有恐惧。人们只有面对突如其来的、无法抗拒的危险时才会露出那种表情,例如失控偏轨的卡车,摇晃的梯子,还有把你按在地上的疯子,既急切又激动地坚持要告诉你,你认识的一切事物和深爱的所有人都会因为地上的一颗葡萄瞬间全部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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