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处落笔"。
在罢工开始的第一天,休早上七点就离开了家。不久后,海伦就打来电话,通常情况下,在那个时间我不会去接她的电话,但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慌张错乱。由于她以前告诉过我她曾经得过三次中风,虽然都不严重,但我很担心她会再次犯病。于是我赶紧穿好衣服,穿过走廊去了她的房间。我还没有敲门,门就从里面被她猛地拉开了。她站在那里,下巴陷进去,嘴唇也看不见了。她冲着我呜呜噜噜地说了一阵后,我觉得事情的经过似乎是这样的:她本来站在窗边观察楼下的动静,这时公寓管理员往我们的垃圾箱中扔了一个烟蒂,她就开始破口大骂。由于骂得太用力,最终她的假牙从嘴里飞了出去。"它寨留底下,"她说,"出把它造肥来。"(它在楼底下,去把它找回来。)
一分钟后,我就站在我们公寓楼前的街道上满地找牙了。我先发现了一个啤酒瓶,又看到一块爬满了蚂蚁的比萨饼,最后终于找到了它。神奇的是,它从五楼摔下来竟然毫发无损。其实把别人热乎乎的牙齿拿在手里并不怎么舒服。上楼之前我停下了脚步,研究了一下手中这个被海伦当做口香糖嚼来嚼去的潮乎乎的马蹄状东西。它看起来很不真实,因为做得太完美了,没有任何缺陷。上面没有一颗牙齿是突出的,也没有一颗压在旁边伙伴的身上。即使是形状和颜色,它们看起来也像是一排整齐的陶瓷瓦片。
走到楼上的时候,我发现海伦正站在楼梯平台处等我。我把假牙递给她之后,她洗也没洗就一把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就好像往一个脏兮兮的玩具里塞进电池一样。她的吐词立即清晰起来:"那些狗娘养的混蛋早晚会把我们这座楼给烧了。"
海伦每天早晨都会听广播,但听的都是些老掉牙的电台节目。里面的演唱家似乎都是意大利人,而且背景音乐中乐器的琴弦都有着极大的张力。每当播放到海伦最喜爱的歌曲时,她就会调大音量,间接地逼迫我们收听播放了无数遍的"飞啊"和"那就是爱"。
对于海伦来说,收音机在她的生活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但也只有属于她的电台节目才能让她感兴趣。美国国家公共电台曾经邀请我去录制了几期评论节目,在第一期节目播出的那天早晨,她过来用拳头砸我们家的门。我正在卧室里用枕头蒙着自己的头,所以休过去开了门,然后示意她降低音量。"快听,"他低声说,"大卫上电台节目了。"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海伦说,"有很多人都录过电台节目啊!"然后她递给他一个信封,让我们帮她去邮局寄一下她大便的采样。"不是全部,只是样本涂片",她告诉他说。当广播结束后,我终于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发现她已经在那个信封上贴了一张圣诞节邮票,还写了横七竖八的几个字:"假期快乐!"
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住在我们楼里的许多房客都被海伦列入了她的黑名单。有人从搬进来的那天起就注定如此,因为她不喜欢他们的长相或者说话的声音:他们像是外星人一样,就这样再也无法翻身。我们房东在不远的布里克大街上有个不大的办事处,海伦每天都会至少给他打三次电话汇报情况。她就像是个地下侦探一样,总是在暗自观察,在记笔记。
后来房东死了,这幢大楼就被卖给了新泽西一个什么地方的房地产公司。大楼的新主人不在乎二楼的女人有个黑人男朋友,也不在乎住在公寓的管理员正在搞电子音乐,而不是练习英语口语。一夜之间海伦失去了自己的特权,以前那些畏惧她的人也都慢慢地开始公然顶撞她。也许你会觉得她肯定会很讨厌别人叫她"八卦老太婆"或者更难听的"聒噪的老母狗"等等之类的称呼,但是很奇怪的是,这些称呼非但没有让她伤心难过却极大地鼓舞了她的斗志。
"你觉得我不敢把你痛扁一顿吗?"我会听到她这样吼叫,"你这个蠢货,小心我用你拖地板!"
刚开始听到这话时,我禁不住笑出了声,但后来当她威胁说下次擦地板用的是我时,我就觉得没有那么好笑了。那是缘于一次无中生有的争吵,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然后突然间我们就恶言相向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场争吵是因为一根烧断了的保险丝引起的。保险丝烧断后,屋里停电了,所以我需要去地下室扳电闸。只有海伦才有地下室的钥匙,但她死活不肯借给我。我一怒之下告诉她,她的行为就像是个混蛋。
"那也比酒鬼好,"她说。她顿了顿,似乎在等我接话。然后她接着说:"好了。你以为我看不到每天早晨你拿着空啤酒瓶和易拉罐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整张脸都已经水肿了吗?"
若不是我当时由于全身肿胀已经很难站稳,否则加以否定的话肯定会更有分量。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我的生活听起来如此凄惨。"你不了解。是关于……一些事情……发生了……我……"我断断续续地说。我们当时就站在她门前的走廊里。然后她就把双手放在了我胸口,边推搡我边说:"你以为你很厉害是吗?你以为我不敢把你痛扁一顿吗?"
就在这时休沿着楼梯跑了上来,他的耳朵对于一切噪音都很灵敏。"你们就像孩子一样幼稚,你俩都是!"他告诉我们。
这件事情过后,我和海伦一个月都没有说话。有时我会听到她在走廊里说话,通常是在清晨给乔送食物的时候。"这是我著名的意大利通心粉。如果你隔壁的那个希腊混蛋知道我给你这个,他一定会气死的。"
最终却是一个陌生人让我们重归于好的。海伦曾经告诉过我,在她退休的十年前,她曾经为曼哈顿莫瑞丘区的一群牧师打扫过房间。"他们都是些伪君子,"她告诉我,"他们虽然信奉上帝,却不信奉厕所手纸。你应该看看他们的内裤,脏死了!"
根据她的观点,一个雇用清洁工来给自己打扫卫生的人应该是那种自认为高人一等的人。她喜欢那些势利小人最终恶有恶报的故事,但是我的雇主却都是那种很会为别人着想,而且十分体贴入微的人。我总是对着她喋喋不休,告诉她每个人都多么的慷慨大方,多么的易于沟通。所以有一次去现代艺术博物馆旁边的一户人家打扫房屋时,我的非凡遭遇让我忍不住又惊又喜。住在那里的女主人已经快七十岁了,头发的颜色就像是一只刚孵出的小鸡一样。奥克利太太,我这样称呼她。她穿着一件棉质短裙和配套的棉质衬衫,还在脖子上围了一条有彩色斑点的大围巾。如果有些人这样打扮的话,看起来不会很别扭,因为她们本身就是这种感觉。但这些衣服被她穿在身上就像是小丑穿上了戏服,要去参加一个以斗牛为主题的聚会。通常情况下,主人们都会接过我的外套,或者告诉我衣柜在哪里。奥克利太太都没有。当我想把衣服挂到铜质的衣架上时,她看到后顿时咆哮了起来,因为很显然那个衣架只有她自己才能用。"不能挂那里!你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客房的洗手间里去吧,但不能放在台面上,只能放在马桶上。"她指着门厅尽头的一个门说。"先把马桶盖放下来,"她告诉我,"然后把你的外套和围巾放在马桶盖上。"
我当时就忍不住想,谁会傻到不知道先放下马桶盖再把东西放上去啊!我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满脸困惑的小傻瓜形象。他会疑惑地问:"嘿!如果我的衣服都湿了怎么办呢?我把衣服放在那里后,谁往我的口袋里放了大便怎么办啊?!"
"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很好笑是吗?"奥克利太太问道。
我赶紧说:"不,没有,没有。"然后我匆匆在我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下了开始工作的时间。
她看到我在本子上写字之后就把手叉在了腰间。"我付钱让你来,是让你来干活的,不是让你来练习英语的。"她告诉我。
"您说什么?"
她指着我的本子说:"这里不是语言培训机构。你到这里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学习新单词的。"
"但是我是个美国人啊!"我告诉她,"我来这里之前就说英语。我在家里也是,从小到大都是。"
她做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也没有向我道歉。我觉得她一直都期待着一个外国人的出现,以至于她认为自己听到的纯正美语也带有口音。我还能怎样向她解释呢?既然我是个被上帝遗弃的绝望的移民,那么我肯定垂涎眼前的这一切:那从房间一端伸展到另一端的白色地毯,装裱起来的雷诺阿的复制作品《提水壶的小孩》,还有到处都铺满大理石的主卧室卫生间里那镀金的毛巾架。
"我有很多好东西,"她宣布,"而且我希望你离开后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少。"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那一刻下定决心要和海伦和好,还是在后来当我打开药柜后,奥克利夫人朝着我尖叫的时候。"我告诉你清理主卧室的卫生间,也就是除了药柜都可以清理。这都不懂,你是白痴吗?"
那天晚上我是坐地铁回家的。当走向我们的公寓楼时,我发现海伦正坐在她的窗边往大街上看。于是我朝着她挥了挥手,然后她也朝我挥了手。三分钟后,我坐在了她厨房的饭桌旁边。然后我告诉她:"‘我希望你离开后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少’。"
"噢,这个贱人,她可真欠揍,"海伦说,"你扇她耳光的时候说了什么?"
"我没扇她耳光。"
她露出了失望的表情。"那好吧,那你从房间里冲出来的时候摔了她家什么东西啊?"
"什么也没摔。我是说,我没跑出来。"
"你别告诉我,你就留在那里任由她侮辱。"
"嗯……是这样的。"
"那你他妈的是为了什么呢?"她点了一支烟,然后把她的一次性打火机塞回口袋里。"你他妈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我第一次去诺曼底的时候在那里待了三个星期。我回来后就直接去了海伦的房间给她讲我的所见所闻,但她却表示不想听。"法国人都是同性恋。"她说。为了提供证据,她把伯纳德搬了出来。伯纳德在尼斯出生,现在住在四楼。
"伯纳德不是同性恋。"我告诉她说。
"可能不是吧,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见过他的房间吗?"
"没有。"
"好,那你就闭嘴吧!"她总是以这种方式来表示这次争吵已经结束,她取得了胜利。"不过我敢肯定,你回到这里来肯定很高兴。你给我出钱我都不会出国的。我喜欢文明的地方,在这里你不用喝完水五分钟就上一趟厕所。"
我还从法国给海伦带回来一些礼物,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人们平日里都会用得到,而且用完就可以扔掉的东西。我把那一包礼物放在了她厨房的餐桌上。她漫不经心地拨拉着里面的东西,将它们倒过来看看,再从侧面看看,就像是一只猴子在观察别人丢给它的食物一样。包里有纸质的一次性微型毛巾,印着"海"字的一次性纸巾,还有根据手的形状制作的厨房用海绵等等。"我用不上这些鬼东西,"她说,"拿走吧,我不想要。"
我把礼物又放回到包里,感情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大多数人,大多数人类,收到礼物后都会说谢谢的。"我告诉她。
"但他们要是收到这些垃圾的话就不会。"她说。
其实这些东西都很适合她用,但是海伦绝对不会接受,就像她也接受不了其它任何东西一样。其他人永远都欠着她的人情,永远都要被她监视。永远如此。
我拿起那个包,走向门口。"你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吗?"我说,"你得了礼物障碍病。"
"什么病?"
"就好像进食障碍病一样,只不过你是不愿意接受礼物。"
"快把这话收回去!"她说。
"我说得很有道理。"然后我就离开了,砰的一声关上了我身后的门。
元旦的清晨,海伦来敲我的房门,那时我正要出门去给一户人家做清洁工作。"如果你元旦这天还要工作的话,新的一年你就每天都得工作了。"她告诉我,"这是真的,你可以去问任何人。"
我犹豫了一下,思考她是不是正确的。然后我想起了她向我传输过的所有正确思想:如果你没关电视就去睡觉,喝醉酒后头就不会疼。她还声称如果将吃牛排的刀叉交叉成十字状,做三次这个动作就可以防止婴儿猝死综合症。
"那如果你在野营的话,能不能用瑞士军刀代替呢?"我问。
她看了看我然后摇了摇头,说:"谁他妈的带着个孩子出去野营啊?"
海伦开始把要服用的药从药瓶里倒出来,有治心脏病的药,有治高血压的药,有的用来止头痛,还有刚刚从医院带回来的治疗右腿腿疼的药。现在,去医院看医生是她走出这幢公寓的唯一理由。每次看医生回来后,她都会打数小时的电话,对着负责医疗保险的人慷慨陈词。有时候她也会打电话去麦凯药店,或者去药剂师那里开处方药。"我很想把他的生殖器切下来,然后塞到他的喉咙里去。"她告诉我。
现在她又要吃新的药了,我主动帮她去药店取药,她递给我一张处方,还有一张收据。根据她的描述,情况似乎是这样的:她在麦凯药店的敌人上次多收了她的钱,所以这次我的任务是告诉那个长着鹰钩鼻子的犹太混蛋,他欠我的邻居四美分,然后还要告诉他把那张手续费的单子塞到自己的肥屁股里去。
"明白了吗?"海伦问。
我很乐意帮她去取药。但当我得知还要处理那张存有争议的账单,最后还要注定和药师发生口水战时,我明白最终我肯定会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四美分。当她从我这里刺探细节时,我会对她撒谎。"药剂师说他很抱歉,而且保证以后再也不犯这种错误了。"我这样说。
"你有没有告诉他怎样处理那张手续费单子?"
"我当然说了。"
"然后他说什么?"
"什么?"
"你告诉他让他把手续费单子塞进自己的肥屁股里面去,他说什么?"
"他说,呃,‘我敢肯定那样会很疼的’。"
"你真他妈的正确,当然会很疼。"她说。
当海伦以前还能自己上下楼梯的时候,只要有机会,她在每一个地方都可以和别人发生口角。公交车上、邮局中……每一个和平安宁之处,她都要去那里搞破坏。可是现在,她只能将攻击目标转向送货员了。无论是大联盟的快递员还是我们喜爱的那家超市的送货员,只要是黑人,或者看起来像是从乍得和加纳新来的移民,我就会听到她咆哮:"你们这些混蛋黑鬼!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坏事吗?"
当她后来攻击了一个聋哑人时,她的行为再也无法让人忍受了。被她攻击的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小男孩,附近一家熟食店的送货员,整个街区的人们都很喜爱他。"你怎么下得了手啊?"休责怪她说。
"别人偷我东西的时候我只能这么做啊!"她说,"怎么了,我还要站在那里不管不问吗?"最后真相水落石出,原来她说的"偷东西"指的是小男孩借用了她的笔。他用那支笔计算过账单之后,就习惯性地把它别在了自己衬衫的口袋上。其实,这极有可能是无心之举。但海伦看见后却开始撕扯他的头发,把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脖子里。"但我没用力,"她说,"几乎没怎么出血。"
然后我们问她,其实那个小男孩在父亲的店里可以随便拿一支笔,他怎么可能还会来偷她那支只有三十美分的笔,海伦叹了口气,精疲力竭地坐了下来,似乎不愿再解释她认为显而易见的事情。"他是个葡萄牙人,"她说,"你知道那些混蛋都是些什么德行。你见过他们的。"但她的声音中却隐藏着一丝绝望,似乎自己都开始害怕,这次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第二天一早,她又往我们公寓打电话,几乎在用怯弱的口气问我,能不能去她那里给她擦点万金油。我穿过走廊敲了她的门。她给我开门后,坐在一把椅子上,指了指自己酸痛的肩膀说:"我觉得我打那个小混蛋的时候把这里扭伤了。"
那天是2月14号,情人节。海伦说了几句关于那个送货小男孩的话之后,就将话题转向了爱情,具体来说是我的父亲。去年秋天,我父亲曾经来看过我。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对他念念不忘。"你父亲真是个英俊的男人。你竟然没有遗传到他任何优点,真是可惜。"
"我觉得多少还是遗传了一些的,我敢确定。"我告诉她。
"没有,一点没有。你肯定长得像你母亲。她已经死了,对吗?"
"对,她死了。"
"你知道,我和你父亲同岁。你父亲现在在和什么人约会吗?"
一想到我父亲和海伦在一起的画面,我的手心和脚心就都开始冒汗。"没有,他现在没有约会,以后也肯定不会的。"
"没必要那么敏感,"她说,"上帝啊,我只不过是问问罢了。"然后她又把衬衫拉低了一点,让我涂她的背部。
有一次,我又去帮海伦买药。刚回来她就让我往她厨房的天花板上涂一些白色鞋油。上面有一些小小的污点,她坚持说那是狗尿的痕迹,断定是从她楼上那家的地板上漏下来的。"那些杂种,他们觉得这样就能把我的天花板毁掉,这样我就能进敬老院了。"
我不记得那天我为什么没有帮她这个忙,大概是因为有人正在等我,或者那天我实在是没有时间。"我明天就帮你弄。"我告诉她。就在我关上门离开的那一刹那,我听到她说:"好,总是明天,明天。"
最终是乔发现了她。海伦在厨房里备有一块锯好的宽四寸厚二寸的木板,是为了防止外人入侵的。乔先是被她拿着木板在屋里撞门的声音惊醒。他有一把她房间的钥匙,就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他进屋之后就发现她躺在地板上,旁边是一个翻倒在地的踏脚凳,在厨房的桌子下,正好在她够不着的地方,是那瓶白色鞋油。
在《只此一生》和其他所有的连续剧中,所有剧中的角色永远都在责怪自己。男主角遭遇车祸差点丧命。当医生们在尽力抢救他的时候,家人们一起聚集在候诊室里,开始主动承担车祸的责任。"都是我的错,"他的前妻说,"我不应该告诉他孩子的消息,让他那么沮丧。"她开始往墙上撞头,但被男主角的父亲制止了。"别傻了!要怪就怪我吧!"他说。然后,男主角的女朋友嚎啕大哭着来到了医院,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错。最终,只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没有错,那就是车祸中另外那辆车的司机。
"她怎么想的啊?为什么站在那凳子上擦鞋油啊?"当救护车开往圣文森医院的时候休这样问道,"这是我最搞不明白的地方。"
"我也不明白。"我说。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和休经常去医院看海伦。她身体方面的主要问题不是她断裂的腰骨,而是手术后接连的几次抽风。她就好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变得十分干瘪。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已经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所以她失去了自己往日的语言优势。她没有了牙齿,没有了眼镜。当她手指甲上的最后一丝红色褪去的时候,她的头发,就像她的脸一样,变成了灰白的石灰色。
医院的房间又小又热。接近房门的是另外一张病床,上面躺着一个多米尼加女人,刚刚断了一条腿。每一次我在病房里的时候,她都会指着海伦的食品盘,管我要食物。"她要吃那个苹果酱吗?你觉得她会想吃那些饼干吗?如果不要了,我想吃。"
如果海伦还是以前那个老样子的话,那个女人断的肯定不止是一条腿了。因此,这个室友给海伦留下的印象还不如墙上的那台电视机深刻,它总是调在一个狗屁频道上,还没日没夜地播放。
在海伦的葬礼上,我遇到了许多我先前听说过却从未见到过的人。海伦曾经告诉过我,在年轻的时候,她有个外号叫"洛基",是根据那个著名的拳击手洛基·格拉兹亚诺命名的。不过她的妹妹回忆说,她有很多外号。"对于我来说,她永远是‘河马宝宝’,因为她的后背很宽厚。"她告诉我,"但我每次这么叫她,她都特别生气。"
基本上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能讲出一个"海伦很生气"的故事:海伦咒骂、海伦打人、海伦把电话摔在地上……在她去世后的几个月里,我不时地也会回忆起这样的细节。但渐渐地,回忆的重点就会有所转移,再也不是她对那个聋哑小男孩进行人身攻击了。我会想象到第二天早晨,她还会坐在厨房里,让我帮她抹万金油。说实话,我一直很奇怪她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不太符合她的风格。"这是东方的东西,"她说,"我觉得应该是中国人发明的。"
其实,我并不是个喜欢身体接触的人,海伦也是。我们从未拥抱过,也从未握过手。所以每当想起我在她光秃秃的肩膀和后背上涂药时,我总是感觉十分奇怪。我觉得自己就像在拍打一种海洋生物,手掌感觉滑溜溜,油腻腻的。在我的记忆当中,炉子上还会炖着东西,有一大锅的番茄肉汁,它的味道和万金油的樟脑丸味混合在一起。水蒸气凝结成的小水珠覆盖在窗户上。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托尼·班奈特的节目。"帮个忙……"她声音的音调似乎赋予了这句话新的含义。我知道,海伦要让我去把音量调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