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4
信，向她打听他的消息。我本认为这样我就肯定能得到一个准确答复。然而，让我吃惊的是，已经两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任何回信，又过去了两个月，每天的邮件中仍然没有我的信。于是我心里开始受到了强烈的焦虑的折磨。
后来我又给她写了封信。因为我认为我的第一封信有可能丢失了。新的努力又给我带来了新的希望，而这希望就像前一次那样持续闪耀了几个星期，但也像那次一样渐渐变得越来越暗淡。我始终没有收到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字也没有收到过。就在这徒然的等待中，半年已经过去了，而我的希望也终于破灭了。我真切地感到了无比的忧伤。
虽然现在我的周围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可我并没有心情去欣赏。当夏天来临时，戴安娜曾想方设法地让我欢快起来。她说我这时的样子就像是生了病，要陪我到海边去消遣一下。圣约翰坚决地反对她的这个建议。他说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娱乐，而是工作。因为我目前的生活实在是太漫无目地了，我最需要的是树立一个正确的目标。我想，也许正是为了想弥补我这方面的不足，他才把学习印度斯坦语的时间拉得更长了，而且还更迫切地要求我要把这种语言学好。而我呢，就像个傻瓜一样，从来都没想到应该反抗他--我也不能反抗他。
一天，当我开始了学习的时候，我的情绪比平时更加低落，而这个低潮是由于一次强烈的失望感导致的。因为汉娜早上突然告诉我说，有一封给我的信，当我下楼去取信的时候，我心里几乎已经能够肯定，我渴望已久的消息已经终于到来了。可是我发现这封信只是布里格斯先生写给我的有关事务方面的并不要紧的一张便条。这个颇为痛苦的挫折不禁让我伤心得流下了眼泪。此刻，我面对着一片难以辨认的文字，其中还有一个印度作家的丰富的比喻，我的眼睛里再一次充满了泪水。
这时圣约翰把我叫到他身边去朗读，而在这样做的时候，我的声音便失去了控制，那些晦涩的字句被我的啜泣声完全掩盖住了。现在客厅里只有他和我两人。戴安娜正在起居室里练习音乐，而玛丽则在园子里搞着园艺。这是五月份里的一个十分晴朗的日子，窗外阳光灿烂，微风和煦。而我的学习同伴对我这种情绪并没有表示出惊讶，也并没有问我这是什么缘故，他只是对我说：
”我们再等几分钟吧，简。等到你平静一点儿的时候我们再接着做。“我努力抑制着这种感情的发作的时候。他却保持着镇定，耐心地坐在那儿，俯身在书桌旁，就像个医生一样用科学的眼光观察着病人，看着这个病人经历着一个意料之中的，完全可以理解的危险状况那样。我最终把啜泣压了下去，擦了擦眼睛，喃喃地推说，我早上感觉身体不舒服。之后我重新开始做练习，最后总算做完了。接着圣约翰便把我和他的书都收起来，并锁上了书桌，然后对我说道：
”简，现在去外面散散步吧，跟我一起。“
”我这就去叫戴安娜和玛丽。“
”不。今天早上，我只想要一个同伴。而这个同伴只能是你。你现在去穿戴好，从厨房门先出去，朝沼泽谷地尽头的那条路的方向走，我马上就来。“
我实在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别的道路可以选择，必须承认在与那些性格严酷，而且独断专行的人打交道的时候，我从来都不清楚有什么其他的道路可走，只是一味地进行绝对服从，直到矛盾突然间爆发，变成坚决反抗为止，有的时候还是带着火山一般的猛烈爆发的。眼前的情况既没有需要我进行反抗的理由，目前就我的心境来说也不想进行反抗。于是我便认真地对圣约翰的命令表示了服从。十分钟之后，我便在那条荒芜的小径上，同他并肩而行了。
微风自西面刮了过来，吹过了小山丘，带着石楠与灯芯草的香味，自身边刮过。蔚蓝的天空当中没有一丝云彩，山溪在沿着深谷朝前流去。春天的几场透雨令小溪水涨，在阳光与蓝天的映照下，那本来便很清澈的溪水更是染上了粼粼的金光以及蓝宝石一般的色泽。流水一路奔腾了下去。我们朝前走去，离开了小径踏上了柔软的草地，那草简直细得如同苔藓一般，绿得就像是翡翠一般，草地上面还雅致地点缀着一朵朵的小白花，黄色的花儿就像是星星一般四处闪烁着。这时我们已经走在了被一座座小山丘所包围着的幽谷中间了，这里已经接近了幽谷的尽头，小路也已经蜿蜒进入了群山的中心。
”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当我们走近了一片岩石群的时候，他说着。这片岩石群似乎在守卫着一个山口。在山口的另外一边，山溪形成了一个瀑布，奔腾着喧嚣而下。再向远处，山上没有草地与花朵，仅剩下了石楠来做衣服，岩石来做装饰了。荒芜在那里，变成了蛮荒，娇艳换为了严峻。那里的环境在守护着那孤独的残余希望，也在守护着寂静那最后的藏身之所。
我坐了下来。圣约翰则站在了我的附近。他抬起头看了看山口，低下头望了望山谷，目光沿着溪水扫视了过去，然后便回过头来投向那被山溪反射出了蔚蓝色的天空。他将帽子脱了下来，任微风吹拂了自己的头发与额头。他似乎在同自己常来的这个地方做着灵魂的交流，似乎在用他的眼睛和什么告别。
”我会在梦境当中再次见到它的，“他说着，”在一个较晚的时间，等我躺到恒河边上，昏睡在颜色比这条河水暗淡得多的河边，我便会在梦境当中再次见到它的。“
奇怪的爱会酝酿出奇怪的话！那可真是一个严肃爱国者对于祖国的激情！他坐了下来，足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们没有说任何话。他没有对我说，我也没有对他说。在这之后，他便再次开始说话了。
”简，六个星期后，我便要走了。我已经预订了床位，在’东印度人号‘上面，那条船会在六月二十号启航。“
”上帝一定会保佑你的。你这是在从事他的事业。“我答道。
”是的，“他说，”在那里有着我的荣耀和喜悦。我正是在当奴仆，为一个绝对正确的主人，我并不是受到了别人的指导，如同我一样的芸芸众生所制订的带有错误的法律并不能够控制我。那尽善尽美的上帝便是我的国王，我的立法人和我的首领。我四周的人竟然全都不急于在如此的旗帜下面，参与这一事业，这可真是令我觉得有些奇怪。“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同你一样的力量。弱者想要与强者共同前进，那不是愚蠢吗·“
”我不是向着弱者说话，心里也不是想着弱者。我只是在对着配得上做这种工作，并且有能力可以完成这个工作的人在说这话。“
”那种人非常少，而且非常难找到。“
”你说得很对，但是一旦找到了，就应该对他们进行激励，敦促他们来做出这种努力。要令他们对于自己的天赋有所认识，令他们清楚为什么上帝要将这种天赋给予他们。要令他们清楚上帝所赋予他们的使命，和他在上帝那里应有的位置。“
”如果他们真的有资格来做这样的工作，难道他们不会被自己的心高知吗·“
我觉得似乎有一种可怕的魔影正在于我的周围以及我的上空形成并且膨胀着。我开始颤抖了起来，担心他会说出什么致命的话，将这个魔影宣布出来，令它成为了真实的存在。
”你的心是怎样说的·“圣约翰问道。
”我的心并不会说话--我的心并不会说话。“我的要害被击中了，连忙回答道。
”那么，我便必须要代表你的心来说话了，“他那无情的声音在继续说着，”简，同我去印度吧。作为我的伴侣与同事，我们共同去吧。“
山谷的天空开始打起了转来，山也如同波浪一般起伏着！似乎我所听到的是来自于上帝的召唤，似乎幻象当中的一个使者，就如同马其顿的使者一般对我宣布说：”来，对我们进行帮助吧！“然而我却并不是一个使徒，我也看不到先驱，我不能够接受他的召唤.
”哦，圣约翰！“我嚷道，”请你发发慈悲吧。“
我所呼吁的那个人，在对他认为是自己的责任进行执行的时候，可是既不清楚什么是慈悲，也不知道什么为同情。他接着说道：
”上帝与大自然要令你成为传教士的妻子。他们所赐予你的，并不是外貌方面的天赋，而是精神方面的天赋。你被创造出来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工作。你将会成为一个传教士的妻子，也一定要成为一个传教士的妻子。你将会是我的，我有权来要求你--不是因为我自身的欢乐，而是为了我主而服务。“
”对于我来说，这并不合适。我不具有这种才能。“我说道。
他早就已经料到开始我是会这样进行反对的，所以听到之后丝毫都不恼火。他的身子靠到了背后的岩石上面，扳起了面孔，双臂抱到了胸前。我能够看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预备对付我那长期而又顽固的反对，因此，他已经积攒了非常大的耐心可以令他坚持到底。但是，他已经将最终必胜的决心下定了。
”简，“他说道，”谦卑本是基督教美德的基础。你说对于你来说这份工作并不合适，说得对。那么这份工作对谁来说是合适的呢·曾经受到过召唤的人，有谁能够觉得自己真的配接受这种工作呢·就拿我来说吧，我只不过是一粒灰尘罢了。要同圣保罗比起来，我要承认自己的罪过很大。但我却并不能够任凭这种自卑感令我感到气馁。我清楚自己的主，他不但强大，并且公正。当他选中了一件工具来对一项伟大的工作进行执行的时候，他便会自他那无限的库存当中拿出一些东西，来对他所选工具的不足进行弥补。就像我一样来考虑问题吧，简--就像我一样相信吧。我让你依靠在时代的岩石 （指的是基督。）上面，它能够将你人类软弱的重量承担起来，这一点你可千万不要进行怀疑。“
”对于传教士的生活我并不理解。我从来都没有对传教士的工作进行过研究。“
”尽管我非常卑微，但是在这方面，我却能够将你所需要的帮助全都给你。我能够将每日每时应该做的工作都为你安排好。我要时时刻刻都呆在你的身边，不断地对你进行帮助。开始的时候，我能够这样做。不久之后，你便会同我一样坚强，一样合适，而不再需要我对你进行帮助了，因为我清楚你是有能力这样做的。“
”但是我的能力--我所从事这项工作的能力在哪里呢·我感觉不到啊。当你谈起这些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面说话，我的心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我并没有感到什么光亮在照耀，也没有感到我的生命在变快，或是什么声音在对我进行劝说，或者是鼓动。哦，希望我能够让你看到，目前我的心灵简直就像是一个昏暗无光的地牢，瑟缩作一团的恐惧被锁在了其中--害怕被你说服，去做那些我无法完成的工作！“
”我已经将一个回答为你准备好了--听着。自从我们头一次见面以来，我一直都在对你进行着观察。我将你当作了自己的研究对象，已经快有十个月了。在这段时间当中，我对你进行了各种考验，我见到了什么，得出了怎样的结论呢·当你在乡村学校时，我发现你能够将同自己性情以及习惯不合的工作干得特别好，郑重其事而又不折不扣。我能够看出，你那件工作做得非常好，既将人管住了，还赢得了人心。在你突然间得到了一笔横财，变得富有时，你心里却非常平静，从这平静当中，我看到了一个毫无底马那种罪过的心灵。对于你来说，钱财并没有过分的力量。你坚决而又自愿地将自己的财产分成了四份，自己仅仅留下了一份，将其余的三份都分给了别人，目的却只是为了获得并不实际存在的正义。在你的这种自愿当中，我看到了一个以牺牲自己的热情与激动为乐的灵魂。对于我的意愿，你驯顺地服从了，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撇开，而去改学另外一种，只不过是因为我对它非常感兴趣，并且自那之后一直坚持了下来，不知疲倦地进行刻苦学习，用丝毫都不松懈的精力以及毫不动摇的坚毅态度去面对了它的困难。自你的驯顺、刻苦、坚毅以及精力当中，我清楚了，你具有我所寻求的所有品质。不要再对自己进行怀疑，简，你温顺、勤奋、忠实、无私、坚贞、勇敢，非常文雅，并且非常勇敢。我能够毫无保留地对你表示相信。作为印度学校的女管理员，作为印度妇女当中一个为人提供帮助的人，你提供给我的帮助将会是十分宝贵的。“
我的紧箍咒开始越箍越紧。说服工作正在缓慢而又稳步地进行着。尽管我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是他最后的这几句话还是照样进入我的脑子里面来了。原来我的工作看上去是那样的模糊而又不成形，经过他这样一说，却又变得精练起来了，在他能够塑造的手中变得拥有了具体的形状。他在等待着我的回答。我便要求他给我一刻钟的时间来进行一下考虑，然后才敢开口进行回答。
”非常乐意。“他回答说。他站起了身，沿着山路走得更远一些。在荒地上面一个隆起的小土丘上躺了下来，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让我做的事情我全都做得了。我不得不看到了这一点，也承认了这一点，“我自忖道，”只要是不夺取我的生命，我是什么都可以做的。不过我觉得，在印度那种毒烈的阳光下面，我的生命是不可能延续得太久的。可那又怎么样呢·等到我死的时候，他便会平静地将我交还给那创造出我的上帝。目前，我的情况非常明白。离开了英国，便是离开了一个尽管心爱，但却非常空虚的地方，这是因为罗切斯特先生早已经不在这里了。实际上，即使是他在这里，我又能够怎么样呢·又可能会怎么样呢·现在我应该没有他而去独自生活。我在一天天地挨着日子，似乎在等待着一个没有可能出现的奇迹，好令我们再次团聚。这可真是再荒谬并且再软弱不过的想法了。当然，正如同圣约翰曾说过的那样，我必须要在生活当中再找出一样能够引起我兴趣的东西，去取代失去的那一个。现在他向我提议的这份工作，难道不是上帝所能够安排和人所能够选定的最为光荣的任务吗·在上帝的关心以及考虑下，这个结果不是最能够去填补我因为失去感情和希望之后所留下的空白吗·我相信，自己必须要说’同意‘,但是我却在颤抖。啊！如果我同圣约翰一起走，那便是将一半的自己都抛弃了。如果我去印度，那便意味着会早早地结束生命。那么，自英国到印度，自印度到坟墓间的裂缝，又该如何去填满呢·啊，对于这个我非常清楚！这也是我非常明白的。为了能够满足圣约翰，我可以努力去干活，我能令他得到满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直累到肌肉酸痛，令他的期望自核心到外围全都得到满足。假如我真的和他去，假如我真的要去做他所竭力主张的那种牺牲，我是会彻底地令他感到满足的。我会将我的心，和我的五脏六腑，甚至是整个身体全都作为牺牲，奉献到祭台的上面。他永远都不会爱我，但是他却会向我表示赞扬。我会让他看一下他还没有看到过的精力，他从来都没有想象过的智谋。确实，我能够像他那样努力工作，也能够像他一样毫无怨言。
“这样说来，要同意他的要求是有可能的。不过有一样却是坚决不能同意的，那简直是一个非常可怕的要求--那便是要做他的妻子，如果他做了我的丈夫，对于我的关心不会比溪水当中那块周围有着浪花飞溅的丑陋巨石多多少。他对于我的赞扬无非就像是一个士兵赞扬自己一件好武器一样。不和他结婚，便不会有这样的悲伤；不过，我能够允许他实现自己的想法，完成他冷淡的计划，去履行结婚仪式吗·我能够明明知道他完全都心不在焉，却去接受他的结婚戒指，来忍受爱的所有形式吗·我清楚他会严格地对那些形式表示遵守。不过，如果我明明清楚他对于我的各种亲热表示，全都是按照原则所做出的表示，我是否能够容忍得了呢·不，这样一种殉道是很可怕的。我永远都不愿意承受。我能够以他的妹妹的身份陪他前去，但却不是作为他的妻子。我就要这样对他说。”
我向那个小土丘看了一眼，他一动不动地躺在了那里，就像是一根横木，但是他的脸却朝着我，眼睛警觉而又锐利，熠熠生辉。他跳起了身，向我走来。
“如果我能够自由前往印度的话，我愿意去。”
“你这话需要加以解释，”他说道，“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清楚。”
“你能够做我的义兄，我来做你的义妹。就让我们一直将这样的关系保持下去。你我最好不要结婚。”
他将头摇了摇。“在这种情况下，义兄妹可是不行的。假如你是我的亲妹妹，我是可以带你去的，并不需要妻子。不过既然并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结合便必须要以婚姻的形式来进行确定，否则便不能结合。采取其他的方式是会有一些障碍的。难道你没有将这一点看出来吗，简·考虑一下吧，我想你的坚强和理智会对你进行正确引导的。”
我确实进行了一下考虑，但是，既然我的理智只处于目前的这种水平，所以也就只能引导我来认识到：夫妇间应该相爱，但是我们却并不相爱。所以我的理智只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不应该结婚。于是我便照直说了：“圣约翰，我将你看做是我的哥哥，你将我看做妹妹。就让我们保持这样的关系吧。”
“我们不可以保持这样的关系--我们不可以，”他用粗暴而又严厉的口吻在坚决地说道，“这是不行的。你可是说过愿意和我去印度的，请记住--这话你可是曾经说过的。”
“但是那是有条件的。”
“行了--行了。这其中最主要的一点便是：陪着我离开英国，在我那未来的工作当中和我合作。你并不反对这一点。这便等于是你已经将手扶到了犁把上，便不可能再将手缩回去了。你应该将注意力集中到一个目标之上，那便是怎样才能够将你所从事的工作做得更好。你要将自己复杂的兴趣、感情、愿望、思想和目的进行简化，将全部的考虑都融合到一个目标当中，那便是有效地，并且是有力地将伟大的主交给你的使命完成。要这样做，你便必须要有一个共同工作的人。不是哥哥，这是因为那种关系实在是太疏远了，而是要有一个丈夫。我也并不需要一个妹妹，因为会有人随时将我的妹妹自我的身边带走。我所要的是妻子，是我生活当中唯一能够有效地向她施加影响的伴侣，并且我能够完全将她留到身边，直到死亡为止。”
当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都在颤抖。我感觉他的影响一直渗透到了我的骨髓里面，他的约束一直达到了我的四肢。
“上其他的地方去找，不要来找我，圣约翰。去寻找一个对于你来说是合适的人。”
“你是说，寻找一个适合我的目的--也就是适合我的职业的人，对吗·我要再和你说一遍，我并不是以微不足道的凡人的身份，并不是带着人的自私感，来要求你和我结婚。我是以传教士的身份，来希望结婚的。”
“那我便将我的精力奉献给这个传教士，因为这才是他所需要的全部--而并不是将我自己的身体奉献给他，因为我的身体只不过是果核外的果皮果壳而已。他要这些东西是没有用处的。我就自己留着吧。”
“你不可以留，也不应该留。你认为半个祭品会令上帝感到满意吗·你自己会去接受一个并不完整，残缺不全的赠品吗·我所拥护的是上帝的事业，我所向你发出的召唤是站在他的旗帜下面进行的。我不能够代表上帝来接受这样一种残缺的忠诚，它一定要是完整的。”
“啊！我愿意将自己的心奉献给上帝，”我说，“但是你却并不需要我的心。”
读者啊，我并不想要发誓说，我所说的那句话的语气以及附带的感情当中，没有一丝压抑着的讥讽。从前，我在心里一直都对圣约翰非常害怕。因为我还并不了解他。他令我敬畏，因为他令我怀疑。在他的身上有着几分属于圣徒，也有着几分属于凡人，在这之前我一直都无法确定，不过在这次交谈当中，我对他的性格却是有了一些认识，他是当着我的面来对自己的性格进行展示的。我看到了他的错误，并且也理解了这些错误。我坐在那石楠丛生的堤岸上面，望着眼前的这个漂亮的形体。我清楚了。我是坐在一个同我一样可能犯错误的凡人的脚边。面纱自他那无情与专制的本来面目上面落了下去。看到他的这些特性，我便开始觉得他并不是十全十美，于是我便有了勇气。我是在同一个和我平等的人在一块儿，他是一个我能够与之进行争论的人，一个在我感觉适当的时候能够起而反抗的人。
在我说完了最后的那一句话之后，他便沉默了。不久后，我冒险抬起头望向了他的面孔。他瞪视着我，目光当中表示出了严厉与惊讶，同时也表示出了锐利的询问。那眼光仿佛在说：“她在对我进行讽刺！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忘了，现在我们正在讨论的可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没过多久，他便开口说道，“在讨论这种事的时候，假如我们的态度轻率，便不能不说是一种罪过。我确信，简，当你说自己愿意将自己的心献奉给上帝的时候，你是真心实意的。我所要的正是这个。一旦你将自己的心自凡人那里移开，交到你的创造者手中，那么，你主要的宗旨以及重大的乐趣便将是促使创造者的精神王国于尘世间变成现实，你便会随时都准备去做能够实现那个目的所需要的任何事情。你可以看到，我们结婚后身心两方面的结合都将会为你我的努力以什么样的促进。只有这种结合，才能够令人的命运与计划永远地一致起来。你只要摆脱所有任性的念头，将感情上所有微不足道的困难、脆弱，以及一切纯属于个人的例如程度、种类、力量以及温存之类的顾虑都摆脱掉，那么，你便立刻就会同意这种结合的。”
“我会吗·”我非常简短地问道。我望着他的五官，它们看上去匀称而又漂亮，但是，它们却出奇的严肃，显得非常可怕；我看了看他的额头，那个额头威严但却并不开朗；我看了看他的眼睛，只见到那双眼睛非常明亮、深邃、敏锐，但却丝毫都不温柔；我望着他那高高的个头，身材简直棒极了。我在内心想象着自己做了他的妻子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啊！这可是绝对不行的！如果当他的副牧师，工作上的同伴是完全没问题的，如果以那样的身份，我愿意和他共同漂洋过海，以那样的职务，同他共同在东方的烈日下面工作，在亚洲的沙漠当中辛勤劳动。我对他的勇气、虔诚以及旺盛的精力表示崇拜，并且同他竞赛。我会默默地向他表示尊敬，平静地微笑着来对待他那根深蒂固的志向。我会将基督徒与并不信奉基督教的人区分开来，深深地对那些基督徒们表示尊重，也慷慨地对那些普通人表示原谅。毋庸置疑，即使我仅仅是以这样的身份同他合作，也会经常性地感到痛苦，我的身体会遭到严格的束缚，但是我的心灵却仍旧是自由的。我的自我仍旧没有受到摧残。当孤独的时候，我仍旧能够拥有未受奴役的思想。在我的心灵内还有一些仅是属于自己的隐蔽处所，那是一些他不可能涉足的地方，我的感情能够在那个隐蔽的地方茁壮地成长，而不会受到他那严厉的摧残，也不会遭受他那武士一般的沉重步伐的践踏。但是，如果我是他的妻子，便要一直厮守在他的身旁，一直都要受到限制，总是受到阻拦--我那天性的火焰便要一直都受到压制，迫使它于内心燃烧，但却永远都不能发出一声叫喊，虽然这被监禁的火要一个一个地将五脏六腑全都焚烧成灰，但也只能够默默地忍受--可这是令人无法忍受的。
“圣约翰！”想到了这里，我便喊了起来。
“怎么样·”他冷淡地问道。
“我要再说一遍，我能够作为你的同事同你一起去，但是却不能够做你的妻子。我不能够和你结婚，不能够成为你的一部分。”
“但是你却必须要成为我的一部分，”他坚定地进行了回答，“否则的话，整个交易便都无效。如果你不嫁给我，我这样一个还不满三十岁的男人，怎么可能随身带着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前往印度·有的时候，我们必须要单独在一起，有的时候，我们要呆在野蛮人的部落里面，我们怎么可能永远在一块儿却并不结婚·”
“这非常好办，”我很简短地说道，“你完全可以将我当成是你的亲妹妹，或者是当成和你一样的一个男人与牧师。”
“但是大家都清楚其实你并不是我的妹妹。我不可能在向人家介绍时说你是我的妹妹。如果那样做，只会引起别人对我们的猜疑。至于其他的问题，虽然你具有男人一般的刚强意志，但是你却拥有着一颗女人的心--这可是不行的。”
“行的，”我带着几分鄙薄的口吻说，“完全没有问题。我有着一颗女人的心，但是这和你却并没有关系，对于你，我只有同伴一般的那种始终如一的恒心。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还会有战友间的坦率、忠实以及友爱。或者还会有一个新教士对于圣师的尊敬以及服从。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请你不要害怕。”
“但那些才是我所需要的，”他自言自语地说道，“那正是我所需要的。有障碍在路上挡着，必须要将那障碍彻底除掉。简，你是不会后悔嫁给我的。这一点非常肯定。我们必须要结婚。我再重复一次。没有其他的途径。结婚之后，毋庸置疑会产生足够多的爱情，甚至连你自己都会觉得我们的结合是没有错的。”
“我对你的爱情观表示蔑视，”我忍不住说道，我站起了身，背靠到了岩石上面，站在他的面前。“我藐视你所奉献出的这份不真实的感情。圣约翰，当你将这份感情奉献出来的时候，我对你表示蔑视。”
他的眼睛在盯着我看。那张样子非常好看的嘴巴紧紧地闭了起来。我不清楚他这是被激怒了呢，还是在感到惊讶，或是其他的一些原因。我实在是说不上来。因为他能够彻底地将自己的表情控制住。
“我没想到会听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说道，“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出什么应该让你感到蔑视的事情来。”
他那温和的语调打动了我，他的崇高风度以及坦然态度令我感到敬畏。
“请对我的这些话表示原谅，圣约翰。但是，是你自己的过错将我所说的这种冒失的话引了出来。你提出了一个我们两个人在天性方面格格不入的话题，这却是我们永远都不应该进行讨论的话题。爱情这个名称的本身，便是你我之间进行争夺的金苹果--假如需要现实的话，我们应该怎么办·我们会有怎样的感觉·我亲爱的表哥，将你的结婚计划放弃，忘掉它吧。”
“不，”他说，“关于这个计划，我已经酝酿了很长时间了，只有它才能够帮助我实现自己那伟大的目的。但是，眼下我却不会再劝你了。明天，我便要动身前往剑桥去，我要同那里的很多朋友进行辞行。我将要离开两个星期，请你在这段时间内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不要忘记：假如你进行拒绝，拒绝的不是我，而是上帝。通过我的这个途径，上帝向你展示出了一项崇高的事业，你只有来做我的妻子，才有可能进入这个宽广的事业当中。如果你拒绝做我的妻子，那你便是将自己局限于自私的安逸与无聊的隐匿那条小胡同当中了。如果那样的话，你便要被列入那些拒绝接受教义的人当中了，要比不信教的人还糟糕！”
说完他便将身体转了过去，说道：“看一下河流，看一下山!”
但是这一次，他的感情却被完全锁到了心底，不屑于让我有所了解。在回家的路上，我在他的身旁走着，自他那铁一般的沉默当中，我十分清楚地将他对于我的全部感情都辨别了出来，那便是失望。当那个严肃的专制性格在它本盼望着服从的地方，却遭遇了反抗。那是一种经过了冷静的判断之后而做出的顽固对抗，它于别人的身上看到了不能够引发它的共鸣的感情以及观点。总而言之，作为一个人，他希望能够劝我服从。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才会有如此的耐心来对我的执拗进行忍受，允许我用如此长的时间来进行考虑与忏悔。
那天晚上，他在亲吻过自己的两个妹妹之后，大概觉得应该连同我握手的这个仪式也都忘掉才对。于是他默默地离开了房间。对于他，我虽然没有爱，但却不乏很深厚的友谊。他这样很明显地对我表示蔑视，令我感到非常伤心，我的泪水都已经涌到了眼睛里来了。
“我能够看得出来，你和圣约翰在沼泽地上散步时吵过嘴，简，”戴安娜说道，“去追上他，现在他正在走廊里面徘徊，我想一定是在等你--他会同你和好的。”
这种情况下，我并没有多少自尊心。但我却总是宁要快乐而不要自尊。于是我追上了他，他就在楼梯脚下站着。
“晚安，圣约翰。”我说道。
“晚安，简。”他回答得非常平静。
“我们握一下手吧。”我补充道。
于是他便在我的手指上非常冷淡、十分不经意地进行了一下接触。那天所发生的事情令他感觉特别的不愉快。真诚也不能够换取他的热情，眼泪也不能够令他感动。自他那里无法得到快活的和解，既无法看到令人欢快的微笑，也无法听到宽宏大量的言语。但是，他那颗基督徒的心却还是温和的，我问他是否能够原谅我，他回答说，他并没有将烦恼长时间记住的习惯。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原谅的，因为他本来就没有生气。
说完，他便离开了我。我倒是宁愿他将我一拳打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