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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书名:简爱 作者:(英)勃朗特 本章字数:9705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4


  第九章

  他说第二天要去剑桥,但是他却没有去。他整整将动身的日子推迟了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当中,他令我感到,一个生性善良但却要求苛刻的人、一个做事认真但却不留情面的人,在遭受冒犯的时候,能够怎样来做出自己的报复。虽然他并没做出任何一个公开的敌对行动,没有说任何一句责备的话,但是他却时时令我感觉到,我已经被排除到了他所喜欢的人之外了。

  然而圣约翰却并没有怀着异教徒一般的复仇心理,他也并不会伤害我的一根头发,即便是完全有可能,他也不会这样做的。凭他的天性与他所遵循的原则,他都不至于会自卑鄙的复仇当中获得喜悦。我说过自己藐视他的爱情,他原谅了我,但是他却忘不了那几句话。只要是他与我都活着,他便永远都不会忘掉。他将脸向我转了过来,我便能自他的神情当中将这一点看出。那些话就像是被非常清楚地写在了我们两人之间那样。不管我在说些什么,我的声音里似乎总是有着那几句话的回声。他所给我的每一句回答当中,也总是有着那几句回答的共鸣。

  他并没有避免同我进行交谈。甚至于每天早上他都会像往常那样将我叫到他的书桌旁边。不过我很担心,在他的心中,属于普通人的那部分有一种乐趣,他并没有令他心里属于基督徒的那部分清楚并对这种乐趣进行分享。在他展示自己具有的技巧的时候,一方面表面上完全同往常一样进行行动和说话,另一方面却能够巧妙地自每一件事与每一句话当中将一种神韵抽去,从前,这种神韵曾经将严肃以及魅力赋予他的言谈举止。在我的心目当中,实际上他已经不再是一个由肉体所组成的人了,而是一尊大理石的雕像;他的眼睛如同蓝宝石一般,冰冷而又晶莹;他的舌头只是说话的工具;仅此而已。

  所有这一切全都是对我的折磨,都是缓慢而又微妙的折磨。这种折磨当中有一种缓缓的怒火在燃烧,有一丝忧伤之苦在跳动,令我烦恼,将我整个地压垮了。我能够感觉到,如果我成为了他的妻子,这个如同没有见过阳光的深潭水般的好人,过不了多久便会将我整死,并且他用不着自我的血管当中抽取一滴血,也不会令他水晶一般的良心沾染上最为细微的犯罪污点。在我对他做出了和解表示的时候,尤其能够感觉到这点。我的悔恨并不会得到悔恨的回报。而他本人也并没有体会到疏远的那种痛苦,也没有产生过寻求和解的渴望。我的泪水在大滴大滴地滚落到那低头阅读着的书上,在书页上打出了水泡,不过,对于他来说,这并没有产生任何的效果,似乎他的心真的是由铁石构成的。但是与此同时,他对自己妹妹们却比以往更为亲热了,好像害怕,仅仅运用冷淡的方式,还不足以令我相信自己已经完全遭到了排挤,除此之外,他还运用了对比的力量。我敢肯定他这样做并不是出于恶意,而是本着自己的原则。

  在他离开家前的那天傍晚,偶然间,我看到了他在夕阳当中单独在花园里散着步。看着他,我便想起尽管这个人现在同我疏远了,但是他毕竟曾经救过我的命,并且我们还是近亲,于是我便产生了一阵冲动,想再次作出一次尝试,希望能够和他重修旧好。于是我便出了门,向他走了过去。他俯身靠到了院门上。于是我立刻直截了当地对他说道:

  “圣约翰,我并不愉快,因为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们仍旧做朋友吧。”

  “我希望我们能够是朋友。”他无动于衷地回答着,眼睛仍旧像我刚出来的时候那样,在盯着冉冉升起的月亮看着。

  “不,圣约翰,现在我们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友好了。这你是清楚的。”

  1 “不像从前那样好了吗·不对。自我这方面来说,我希望你的一切都好。”

  “圣约翰,我相信你。因为我肯定你不会希望任何人不好。不过,作为你的亲戚,我便希望你对于我的感情要比你对于一个陌路人的更为慈悲一些。”

  “当然,”他说,“你的这种希望是合情合理的。但是我也远远没有将你当成是一个陌路人啊。”

  他用平静而又冷淡的腔调将这些话说了出来,实在是令人感觉伤心气馁。如果我由着自己的自尊心与愤怒的驱使,便早就会离开他了。但是我的心里有一种东西正在发挥着作用,要比这两种感情更为强烈。我深深地对我表哥的才能以及他遵循的原则表示着敬重。对于我来说,他的友谊是非常宝贵的,失去了他的友谊会令我感到特别难受。我不愿意就这样轻易地将恢复友谊的努力放弃了。

  “难道我们必须要以这样的方式分手了吗,圣约翰·你马上就要去印度了,难道你不愿同我说些更为亲切的话,就要这样地离开我了·”

  这时候,他将脸从月亮上面转了过来,面向着我。

  “简,当我去印度时,会离开你吗·什么·难道你不去印度·”

  “你说过,我不和你结婚便不能去。”

  “你不愿意和我结婚·你还是要坚持自己的那个决定·”

  读者,你是否也如同我一样,知道冷酷的人们能够在他们那冰冷的问话当中加入怎样的恐怖·知道当他们在愤怒的时候是多么地像冰雪在崩塌·知道当他们不高兴的时候是多么地像冰海破碎·

  “是的,圣约翰,我坚持自己的决定,不会和你结婚。”

  冰雪开始动摇了,略微超前移动了一点,不过却并没有垮下来。

  “我要再问一遍,你为什么要拒绝·”他问道。

  我回答说:“以前,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爱我,现在,我的回答却是,因为你几乎是在恨我。如果我和你结婚,你会杀了我的。现在你就正在杀我。”

  他的嘴唇与脸颊变白了--白得非常厉害。

  “我会杀了你--现在我就正在杀你·你不应该说这样的话,这种话简直太狂暴了,太不真实了,根本就不像是女人说出来的。这种话将不幸的心理状态全都暴露出来了,应该受到严厉的谴责,这种话是无法饶恕的。但是,原谅同类本是人类的职责,哪怕是要原谅七十七次.”

  这下可全完了。我所真心诚意希望消除从前对他冒犯的影响,但却在那个粘着的表面上面打下了一个更深的痕迹,我甚至是都将它烙到上面了。

  “现在,你可是真的要恨我了,”我说,“想要同你进行和解简直是不可能的,我是看出来了,我成为了你永久的敌人。”

  这段话又对他造成了新的伤害,

  并且这种伤害更为严重,因为我所说的全都是事实。他那没有丝毫血色的嘴唇抖动了一下,接着出现了暂时性的痉挛。我了解自己煽起来的那种愤怒。我的心里非常难受。

  “你完全将我的话误解了,”我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说道:“我并不是想令你伤心,也不是想令你感觉到痛苦--真的,我并不想。”

  他极其惨然地笑了一下,然后便十分坚决地将手抽了回去。停顿了非常久之后,他问道:“现在想一想你的诺言,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愿意去印度吧·”

  “不。我是愿意去的,我愿意作为你的助手和你一起去。”我回答道。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我没有办法进行判断,在这段时间当中,他心里人性与神恩之间在进行着怎样的搏斗。我只能够看到他的眼睛里面闪烁出了奇异的光芒,脸上掠过了奇怪的阴影。到了最后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从前,我已经向你证明过了,一个如同你这样的年轻的未婚女人,提出要陪我这种年纪的单身男人去国外,简直是荒谬的。我原本以为我在向你证明时所用的措辞,能够防止你再将这个计划提起。但是你却再次提起来了。我非常遗憾。我为你而感到遗憾。”

  我将他的话打断了。任何带有明显责备意义的话,都马上便能够将我的勇气激起,让我勃然而起。“圣约翰,请你要通情达理。你这几乎是在说胡话了。虽然你假装出对于我的话大吃一惊的样子,但是你却并不是真的吃惊,你的脑子那样敏锐,不至于迟钝或是自负到了这种地步,不至于将我的意思误解吧。我再说一遍,假如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副牧师。但是却永远都不会做你的妻子。”

  他的脸色开始再次变得刷白。但是,和从前一样,他完全将自己的怒火控制住了。他回答的语气非常平静,一字一顿:

  “一个女副牧师,却不是我的妻子,那么对于我来说是绝对不合适的。看来你是不能和我一起去了。不过既然你真心实意地提了出来,那我便在城里的时候,去和一个已婚的传教士说一下,他的妻子需要助手。你有自己的财产,可以令你不用依靠教会救济。这样的话你便可以不必由于食言,也不必由于答应要加入一个团体,但是最后却离开了它而蒙上羞耻。”

  读者清楚,我从来都没有许下什么正式诺言,也并没有答应要加入什么组织。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来未免有些太严厉,同时也太武断了。我回答说:

  “在这件事情上面,根本就没有什么羞耻,也根本就没有什么食言和什么离开组织。我根本便没有任何义务前往印度。尤其没有义务陪同陌生人去。如果跟着你,我能够冒险去做很多事,那是因为我非常崇拜你并且信任你,而且对你还怀有一个妹妹的爱。但是,我深深地相信,不管和谁一起去,我在那种气候下都不会活得太久。”

  “啊!你这是在为你自己而担心。”他撅着嘴说。

  “当然了。上帝赐予我生命,并不是让我随便将它抛弃掉的。我开始认为,按照你所希望的那样做,无异于自杀。再者说了,如果我要离开英国,我便要确认一下,是否我留在英国,就没有可能像离开英国那样发挥作用。”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想要进行解释也没用,在我心中有一个非常痛苦的疑团,它在我的心中压着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在设法将这个疑团消除之前,我是哪里都不会去的。”

  “我清楚你的心向着哪里,我也清楚你在依恋着什么。你所感兴趣的事情是并不合法的、不神圣的。你早就应该将它消除掉了。目前你应该一提起这件事情便感到害臊才对。你是在想着那个罗切斯特先生对吧·”

  他说得很对。于是我默认了。

  “你是要去找那个罗切斯特先生吗·”

  “我必须要打听清楚,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那好吧,”他说道,“我只有在祷告当中想起你了。真心实意地为你祈求上帝,别令你成为一个堕落的人。我觉得自己看得出你是上帝所挑选出的合适人选。不过,上帝的看法显然和人的有所不同,要按照上帝的意旨办事。”

  他将院门打开,走了出去,开始沿着山谷信步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我回到了客厅,发现戴安娜正在窗前站着,似乎正在出神地沉思着。戴安娜的个头要比我高得多,她将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弯下了身子,细细地察看着我的脸。

  “简,”她说道,“最近你总是心情激动,脸色苍白。我敢肯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我吧。圣约翰与你在做什么。我自窗口看了你们有半个小时了。你要原谅我充当了这样一个密探,但是很久以来,我总是为自己几乎不清楚的事情而犯猜疑。圣约翰是一个奇怪的人……”

  她停了一下,我什么都没有说。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继续说了下去:

  “我能够肯定,我的那个哥哥对于你有着一种很奇怪的看法。很早,他便对你特别注意,特别关心了。对于任何其他的人,他都没有这样注意过。这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呢·我很希望他是爱你的--但是不是呢,简·”

  我将她那冰凉的手搁到了我发烫的额头上面,说道:“不,戴安娜,丝毫都不爱。”

  “那他为什么总是用眼睛盯着你·他还这样经常要求你和他单独呆在一起,还总是让你呆在他的身边·玛丽和我都敢断定,他希望你能够嫁给他。”

  “他确实是这样希望的--他曾向我提出过,让我来做他的妻子。”

  戴安娜高兴得拍起了巴掌。“我们也正是这样想,这样希望的!你会和他结婚的,简,是不是·如果那样的话,他便能够住在英国不走了。”

  “完全都不是这么回事,戴安娜。他在向我求婚,为的便是在印度受苦时能够有个同伴。”

  “什么!他让你去印度·”

  “是的。”

  “他简直是疯了!”她嚷了起来,“如果你要是去了那里,连三个月都活不下来。你绝对不能去!你并没有同意--对不对,简·”

  “我拒绝了他的求婚……”

  “因此他便不高兴了·”她猜测道。

  “非常不高兴。我恐怕他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但是,我提出了作为妹妹陪他前去。”

  “那样做可真是太愚蠢了,简。想一下你将要从事的工作吧,那种工作会带给你无休止的疲劳。哪怕是身强力壮的人都会被累死。更何况你的身体又是那样的弱。你清楚圣约翰这个人,你和他在一起,他会逼迫着你去做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在天最热的时候,也不可以休息,并且不幸的是,我已

经注意到了,无论他怎样要求你,你都在逼着自己按照他的要求去做。我实在是感觉有些吃惊,你居然还有勇气去拒绝他的求婚。难道你不爱他吗,简·”

  “不是和爱丈夫那样爱。”

  “但是,他长得非常漂亮。”

  “但是我呢,你看,戴安娜,却是相貌平平。我们是绝不相称的。”

  “相貌平平!你·这是哪里的话!你太善良,也太漂亮了,但是不能去加尔各答,被那里的毒烈的阳光活活烤死。”于是她便再次诚恳地劝我打消和他哥哥去那里的念头。

  “我确实非要将这个念头打消不可,”我说道,“因为刚才我提出要给他当副牧师的时候,他对于我的这种不合礼仪的念头表示出了吃惊。他似乎在认为,我提出和他去但却不愿和他结婚便是品行不良。似乎我自开始到现在,都并没有希望他做我的哥哥,同时也没有如此看待他似的。”

  “你为什么说他并不爱你呢,简·”

  “如果你亲自听一听他是怎样说的,便清楚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进行解释说,他希望结婚,但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自己的职务。他对我说道,上帝将我创造出来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来受苦。毋庸置疑,这是对的。但是,按照我的看法,既然上帝将我创造出来不是为了让我获得爱情,那也便不是为了结婚。终生同一个人生活在一起,但是他却将你当作是一件有用的工具,难道这不是非常奇怪吗,戴安娜·”

  “简直是无法忍受--根本就不正常--绝对都不可能!”

  “另外,”我接着说道,“虽然现在我对他只有妹妹对兄长般的爱,但是,如果被迫做了他的妻子,我能够想象,有可能会对他产生一种无法避免的爱,那将会是奇怪而又痛苦的一种感情。因为他是那么的有才能,并且在他的神情、举止以及言谈间,经常会有一种英勇而又威严的气概。我会感觉有一种无法说出的痛苦,因为他不会让我爱他。如果我将这种感情表示了出来,他便会明白地向我表示,那是一种非常多余的东西,他会说自己并不需要这种感情,并且对于我,它也并不合适。我清楚,他是会这样做的。”

  “但是,圣约翰却是一个善良的人。”戴安娜说。

  “他是一个善良而又伟大的人。但是,他在对自己那博大的目标进行追求的时候,无情地将渺小人物的感情和要求都忘记了。所以,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最好还是要避开他。否则的话,他在前进的时候,会将他们践踏致死的。看,他来了!我要走了,戴安娜。”看到他走进了花园,我便匆匆地跑上了楼去。

  但是,到了吃晚饭时,我却不得不再次同他见了面。他显得和往常一样的镇静。我以为他有可能不会和我说话了,我还能够肯定他已经将和我结婚的计划放弃了。但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说明了我在这两点上的估计都是错误的。他用和自己平常完全一样的态度对我说话,或者能够说是以最近经常用的那种过分客气的态度在同我说话。毋庸置疑,他已经向圣灵求助了,将我在他心中所引起的怒火压了下去,目前,他相信自己早已再次原谅了我。

  晚祷之前的诵经,他选择了《启示录》当中的第二十一章。从来,听着《圣经》的词句自他的嘴里面读出来,都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是他那一副好嗓子却从来都没有像这时候一样圆润而又甜美;他的举止也从来都没有像这时这样既高贵又朴实,为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今天晚上,他那嗓音有了更为庄严的调子,他那举止包含着更为让人战栗的意义。他坐在了家人的中间,五月份那明亮的月光泻进了屋来,令桌子上面的烛光都变得几乎没有任何必要了。他坐在了那里,埋头看着那本非常巨大的《圣经》,根据上面那文字,对新天地的景象进行着描述。他告诉大家说,上帝要和人共同生活,要将人们的各种眼泪擦去,还许诺说,不再会有死亡,也不再会有悲哀和痛苦,因为从前的事情已经全都过去了。

  接下来的词句自他的嘴里说了出来,令我感到全身都在战栗。尤其是当我自他那微小得简直无法觉察到的声音变化当中,感觉到他一边说,一边在将眼光移到我的身上来。

  “得胜的,必要承受这些为业;我将要做他的上帝,他将要做我的儿子。”这些话被念得慢并且清晰。“惟有胆怯的和不信的……将要被抛到那燃烧着硫磺的湖中,这便是第二次死亡.”我这才清楚圣约翰为我怎样的命运而感到担忧。

  在他对那一章的最后几节进行诵读的时候,平静地将一种抑制着的胜利情绪表达了出来。诵读者认为,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写到了羔羊生命册上,并且他还渴望着那一时刻的到来,好令他进入地上君王将自己的荣耀带往的那个城市。在那个城市里不会用日月照亮,因为有上帝的荣耀在对它进行着照耀,还有那些羔羊也可以为它照明.

  接下来的祈祷词里,他集中起了自己全部的精力,激发了出来自己全部的严肃的热诚。他极为认真地进行着虔诚的祈祷,决心要成为一个征服者。他在为心灵软弱的人们祈求力量,为那些脱离“羊群”的迷路人来祈求引导,为那些受到了尘世或是肉体引诱而离开正路的人来祈求悬崖勒马。他一再地强烈要求,要将烙铁自火上抢出来.他的真诚态度要比任何时候都更为庄严。开始的时候,我一边听着祈祷词,一边对他那种真诚的态度感到奇怪;接下来,当他那真诚的态度继续保持了下去,并且变得更为强烈的时候,我也被他感动了。最后,我终于开始对他产生了敬畏。他对于自己目标的伟大与美好有着那么真切的感觉,其他人听到了他的祈求,也会禁不住产生同感的。

  祷告过后,我们同他进行告别。第二天他便要动身了。戴安娜与玛丽吻过了他,离开了房间--我感觉,她们是听从了他给出的一个暗示才走的。我将手伸向了他,祝他旅途愉快。

  “谢谢你,简。我曾经说过,两个星期之后我便要自剑桥回来。所以,这一段时间还是能够留给你来进行考虑的。假如我依从了人的自尊心,我便不会再和你提起结婚的事情,但是我服从了自己的责任,我的眼睛一直都在坚定地看着我那首要的目的--为了上帝的荣耀,所有一切都在所不辞。我的主在长期受苦,我也将会长期受苦。我不能够听任你成为遭受天谴的人而堕入地狱。忏悔吧,下定决心吧,趁着现在还来得及。请记住,我们受到了吩咐,要在白天进行工作;我们受到了警告,在夜晚到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人会去干活。要记住那些在世时拥有各种好东西的财主们的命运.上帝令你有力量去选择那些好的福分,但是这福分却是不能够自你那里夺走的。”

  他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将手放到了我的头上。他的声音真挚而又温和,他的眼神当中并没有流露出情人互相对视时的感情,那简直是牧师将迷途羔羊召回时的态度,说得更加确切一点,是保护神在看着自己负责进行保护的灵魂时的那种感情。所有有才干的人,不管他们有感情或是没有感情,不管他们是狂热的,还是胸怀大志的人,也不管他们是不是暴君,只要是他们真诚,便全都有杰出的时刻。这种时刻当中,他们能够征服,能够统治。我感到了对于圣约翰的尊敬--那样强烈的尊敬,它的动力马上便将我推上了我长久以来一直都在规避的那点上了。我被引开来,不再同他进行争斗,我产生了一个愿望,想要顺着他那意志的洪流,冲入到他生活的深渊,将我的意志淹没到这个深渊当中。这个时候我遭受到了他的进攻,程度简直就像从前一样猛烈,只不过方式有所改变罢了。在这两种情况之下,假如我屈服的话那我便是傻瓜。如果我在头一次做出让步,那便是我原则方面的错误;这一次如果让步,那就将是我判断方面的错误。目前,我是通过时间这个安静的渠道,对当时那个关键时刻进行回顾时,才这样想的,但是,在当时我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傻。

  我在自己的这位圣师的触摸下,一动不动地站着。我的拒绝早已经被忘却了,我的恐惧也已经被征服了,我的搏斗也瘫痪了。我同圣约翰结婚本来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却变为可能了。一切全都彻底获得了改变。宗教正在召唤--天使正在招手--上帝正在命令--生命就像是一幅画卷正在卷起着--死亡的大门已经敞开了,显示出了门里面的永生。看来,为了能够在那边获得安全与幸福,在这边的全部都可以在刹那之间牺牲。在我的眼睛当中,这个昏暗的房间内充满了幻象。

  “现在你能够决定吗·”这位传教士问道。当然他的问话是被用温和的语调说出来的。他也同样温和地将我拉向了他。啊,是那样的温和!它要比暴力强多少倍啊!我有能力去对圣约翰的愤怒进行抵抗,但是在他的仁慈之下,我却简直软弱得像是一根芦苇。但是,我一直都非常清楚,即便此刻我表示屈服,将来还会有一天如同我忏悔之前那样起而进行反抗的。他的天性并不能够在一个小时的庄严祈祷之后便得到改变,只是会变得崇高一些罢了。

  “如果我能够肯定,我便能够决定,”我回答道,“只要我能够相信上帝的意旨是要令我和你结婚,我便能够在此时此地宣誓同你结合--将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都在所不辞。”

  “上帝已经听到了我的祈祷了!”圣约翰高声喊了起来。他将手更紧地按到了我的头上,似乎是在对我进行认领似的。他用胳膊将我搂住,几乎就像他真的爱我那样。可是我清楚,仅仅是几乎罢了。我曾经感觉过被人真爱着是怎样的。但是现在,我和他一样,也将爱撇到了一边,只是考虑到责任。我同内心所看到的模糊景象在进行着搏斗,我似乎看到了那翻卷着的云雾。我的心里怀着真诚与深深的渴望,希望可以做正当的事,并且只做正当的事。“将路指给我吧,指给我吧!”我在对上帝进行着恳求。我从来都没有如此激动过。至于接下来的事情是否是由于激动而产生的,那便只有请读者自己来进行判断了。

  整个房子全都寂静无声。我相信,除去我和圣约翰之外,其他人都已经休息了。仅有的一支蜡烛也行将熄灭,屋子里面充满了月光。我的心开始急速而又剧烈地跳动着。我都可以听到它的跳动了。突然间,一种无法表达的感觉令我的心整个都战栗了起来,那感觉立刻便传到了我的头与四肢。这种感觉并不像电击,但是却如同电击一样的锐利,一样的异乎寻常,一样的惊人。它对我的感官产生了作用,似乎在这之前,属于感官的最大限度的活动也只不过是昏睡而已,但是目前,感官的功能才开始受到召唤,才被唤醒了。感官带着期待一跃而起,耳朵和眼睛都在等待着,而肌肉却在瑟瑟发抖。

  “你听见了什么·你看见了什么·”圣约翰问道。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但是我却听到了自某个地方传过来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喊着:

  “简!简!简!”仅有这个声音。

  “啊,上帝啊!这是什么声音·”我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本来应该问:“这个声音在哪里·”因为它似乎并不是来自于这间屋子--也不是在花园内。它并不是来自于空气当中--也不是来自于地下--也不是来自于上方。我确实听到它了--不过它在哪里呢·它是自哪里传来的·或许永远都不可能搞清楚!并且,那是个人的声音--是一个非常熟悉的、亲爱的、令我记忆深刻的声音:那便是爱德华·费尔费克斯·罗切斯特的声音。在那声音当中充满了痛苦与悲哀,简直是声嘶力竭地、凄惨而又急迫地发出来的。

  “我来了!”我在喊着。“等等我!哦,我就来了!”我奔到了门口,朝走廊里面望去。那里一片漆黑。我跑进了花园,那里空无一人。

  “你在哪里·”我喊道。

  沼泽对面的群山将微弱的回答传了过来--“你在哪里·”我听着。风在枞树中间低声进行着叹息,外面却只有沼泽地的荒凉以及午夜的寂静。

  鬼影一般黑黢黢的东西在院门旁的紫杉树旁边升起的时候,我说道:“迷信,去你的吧!这并不是你的巫术,也不是你的诡计,而是大自然的作用。大自然已经被唤醒了。它并没有制造出奇迹,而是尽了自己的职责。”

  圣约翰一直都在我的身旁跟着,想要将我拦住,但是我自他的身旁挣脱了出来。这次该轮到我占上风了,我的力量正在起着作用,正在发挥着威力。我让他不要提问,也不要说话。我让他离开我,我必须要独自呆着。他马上便服从了。只要有力量去正常地将命令下达,服从是不会有问题的。我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将自己锁在屋里跪了下来,用我自己的方式进行着祈祷,虽然这方式和圣约翰不同,不过却也有着它自己的效果。我仿佛来到了一个强大的神灵面前,我那灵魂在感激当中跳了出来,并且俯伏到了他的脚下。我站起了身,心中满是感恩的心情。我感觉到了心明眼亮,于是下定了决心,丝毫都不感到惧怕--我在渴望着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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