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了起来，把自己的弟弟刺伤了；有两次她偷到了小房间的钥匙，趁着黑夜自那里溜了出来，第一次，她企图将我活活烧死到床上，第二次，她便对你进行了那可怕的访问。感谢上帝，她仅仅是将怒火发泄到了你的结婚礼服上面，或许那礼服令她回想起了自己结婚的日子。不过那时所发生的事情，我甚至想都想不起来了。每当想到今天早上朝我扑过来将我的喉咙扼住的那个东西，竟然将她那乌黑当中带有血红的鬼脸，俯到我那宝贝鸽子的酣巢上面，我全身的血便都凝固了起来。……“

　　”先生，“他停下来，我便问道，”你将她安置到这儿之后，你做了些什么呢·你去哪儿了·“

　　”我做了些什么，简·我将自己变成了一星鬼火。我去哪儿了·我就像一个自沼泽地里钻出来的鬼魂，四处游荡。我去了欧洲大陆，漫无目的地跑遍了每个角落。我自始至终那坚定不移的愿望，便是可以找到一个能够令我爱上的女人，她应该具有聪明的头脑，善良的品行，要和被我留在桑菲尔德的那一个泼妇完全不同……“

　　”但你不能够结婚啊，先生。“

　　”我已经认定，并且也确信，我能够结婚，并且应该结婚。欺骗并不是我的本意，不是像我对你进行欺骗那样。我是要将自己的故事说清楚，公开地将我的求婚提出来，因为我认为，我有自由去爱别的女人的权利，也能够被别人所爱，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虽然我为祸害所累，但我总会能够找到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愿意，还能够理解我的情况，并且接受我，对于这一点我是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的。“

　　”是吗，先生·“

　　”当你进行质询时，简，你总是令我发笑。你将眼睛大大地睁开，似乎自己便是一只急切的小鸟，不时地做出一些不安的动作，就如同你觉得言语的回答还不足够快，还需要令人家自你的行动上将你的心思看出似的。不过，在我继续讲下去之前，请你告诉我，你这个’是吗，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总是喜欢将这话挂到嘴边上，引得我说得没完没了，但我还不清楚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问，到了后来怎么样了·你到后来是怎样做的·结果如何·“

　　”对极了，确实有这样的意思。那么你想要知道些什么呢·“

　　”你是否找到了自己所喜欢的人；向她求婚了吗·她是如何说的·“

　　”我能够告诉你，我是不是找到了自己所喜欢的人，向她求婚了吗。但是，至于她是如何说的，还有待于被记载到命运的书本上面。在那漫长的十年当中，我四处游历，先是住到了一个国家的首都，然后又迁到了另外一个国家的首都。有时在圣彼得堡，但经常是在巴黎居住，偶尔也去罗马、那不勒斯以及佛罗伦萨小住。我非常有钱，又有名门望族的名誉来作担保，于是便能够选择自己所愿意结交的任何人，每一个社交圈子都不会将我拒之门外。我在英国和德国的女士们、法国和意大利的女伯爵当中寻找着自己的意中人。结果却并没有找到。有时，我在刹那间瞥见了一个眼色，听到了一个声音，看到了一个身体，让我感觉自己的梦想便要实现了。但很快我便将那种骗人的幻觉摆脱了。你不要觉得我要找的是一个在心智以及人品上面全都尽善尽美的人。我只渴望能够找到一个适合我的，和那个克里奥耳女人截然相反的人。结果我的渴望只不过是一场空。在她们那么多的人当中，我没有找出一个自己愿意向她求婚的人。即便我没有自我那种不相称的结合当中得到危险的警告或是恐怖的威吓以及厌恶的情感，即便我是自由的，我仍旧不愿意向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求婚。失望令我感到不安。我开始尝试着去过放荡的生活--但是，从来都没有尝试过淫荡的生活。那可是我在过去和现在一直都很痛恨的。那是我的那个印第安妻子的特征。对于她和淫荡我都感到深恶痛绝，甚至连我在寻欢作乐的时候，也对自己严加约束。只要是近似淫乱的享乐活动，都会令我觉得是在向她与她的罪孽靠近，所以我都会绝对避免。

　　“但是，我也不能够孤独地生活，所以我便尝试着去找一个情妇来陪我。我的头一个选择便是塞莉纳·瓦朗--这又是一个令人一回忆起来便蔑视自己的步骤。你早已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以及我和她的关系最后有什么样的结局了。在她之后，我还有过两个情妇，一个是意大利的佳辛达，另一个则是德国的克拉拉。这两个人全都是大家心目当中的美人。不过，几个星期之后，她们的美对于我来说又能算得上什么呢·佳辛达不讲道德，并且蛮横无理。三个月之后，我便开始对她感到厌倦了。克拉拉倒是诚实安静，但是人却非常笨，没有脑子，感觉迟钝。丝毫都不合我的胃口。我非常高兴地给了她一笔足够多的钱，让她从事一个很好的职业，就这样体面地将她打发了。简，自你的脸上我能够看出，现在你的脑子里面正在形成一个对我来说并不是非常有利的看法。你觉得我是一个没有感情并且放荡不羁的流氓，对吗·”

　　“我确实不像从前那样喜欢你了，先生。难道你丝毫都没有觉得以那种方式生活不对吗·先和一个情妇共同生活，然后又换了一个情妇。你在说这事时的口吻似乎那只不过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似的。”

　　“我以前所采取的还真的就是这种态度，但是现在我并不喜欢了。那是一种非常卑劣的生活方式，我再也不愿重新回到那种生活中去了。花钱养一个情妇是仅次于购买奴隶的一种恶劣行径。往往这两种人的人格和地位都是比较低下的，和他们亲密地共同生活也会令人堕落。现在我非常不愿意回忆我和塞莉纳·瓦朗、佳辛达以及克拉拉在一块儿度过的日子。”

　　我能够听得出，他所说的全部都是真心话。自这些话中，我得出了明确的推论：如果我忘掉了自己的身份和自己受到的教育，以任何借口和辩解，或是受到任何诱惑，去步以前那几个可怜女人的后尘，那么，将来他总会有一天也用同样的感情来对我进行回忆的，也会用同样的亵渎语言来对我进行描述。我并没有将自己的这个看法讲出来。感觉到便已经足够了。我将它铭刻到了自己的心里，到了关键的时刻，我会让它对我的进行支持的。

　　“简，现在你为什么不说’是吗，先生·‘我还没有讲完呢。你的神情为什么如此严肃。我清楚了，你还是在对我表示不赞成。让我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吧。今年一月份，我将所有的情妇都摆脱了，在空虚与孤独当中四处漫游，结果，却只能带着粗暴的脾气与痛苦的心情回到了英格兰来。失望将我的灵魂侵蚀了，我对全部的人，特别是对全部的女人都怀有深深的敌意，因为我开始觉得，一个聪明、忠实而又深情的女人只不过是一个梦，因为事务的召唤，我重新回到了英格兰。

　　”在一个寒冷的冬日的傍晚，我骑着马已经可以看到桑菲尔德了--那个令人生厌的地方！到了那里，我不可能得到安宁，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的乐趣。我看到了一个娇小而又安静的身影独自坐在了那干草小径的一段台阶上面。我从旁跑过时，一点都没有注意到那个人，似乎那和对面的一截柳树桩没什么两样。对于她将会为我的生活带来什么，我没有任何预感。我心里也没有得到任何预兆，说我那生活的主宰--我那守护神--正穿着粗陋的衣服在那里等着。我对她并不了解，甚至当美斯洛出了事故，她走到了我的身边，态度庄重地提出要对我进行帮助时，我也不知道她是谁。那是一个身材纤细，孩子一般的小人儿！就像是一只朱顶雀跳到了我的脚边，提议要用它那副孱弱的翅膀将我背负起来似的。当时我非常粗暴，但那个东西就是不走开。当她站在我身边的时候，她的态度既奇怪又顽强。当她看着我，对我说话时，神情当中传达出来的是权威。当时我必须得到帮助，并且只能由那只手来帮我，所以她便给了我帮助。

　　“当我的手一搭到那个纤弱的肩膀上时，我的全身便焕发出了一种新鲜而又清新的活力，产生了一种崭新的感觉。当我得知这个精灵要到我这里来，知道她便住在下面我的那个宅子里时，我感到特别高兴，否则，如果我眼睁睁看着她自我的胳膊下面走开，看着她在朦胧的树篱后面消失，我怎么会不觉得遗憾呢·简，那天晚上我听到了你走进房门，或许你并没有察觉到我在想你、等候你。第二天，你和阿黛勒在走廊内玩耍时，我就藏在暗处，默默地对你进行了半个小时的观察。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下雪天，你没有办法去户外。当时我在自己的屋子里面，我的房门开着。我既能够听见你的声音，也能够看见你的模样。有一段时间，阿黛勒将你的注意吸引了过去，但是我能够看出，你的心思在其他的地方。但是，当时你对她特别耐心，我的简。你和她交谈，逗她玩，最后当她离开了你时，你便马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你开始在走廊内慢慢地散步，有时候，你经过窗户时，便望着窗外那正纷纷飘落的雪花，听着外面那呜咽的风声，接着，你又继续散步并且想着心事。我觉得，你脑子内的那些白日梦幻并不暗淡，你眼睛内偶尔会闪现出令人感到愉快的光芒，有时你的脸上会微微露出一些兴奋的表情，那些表情当中并没有痛苦的沉思、易怒的迹象和多疑的阴影。你的神情当中流露出的是那青春甜蜜的遐想，它那精神愉快地挥动着翅膀跟随着希望，飞上了理想的天堂。到了后来，你被费尔费克斯太太在门厅内说话的声音从梦幻当中惊醒过来。当时你似乎在对自己进行嘲笑，脸上带有的微笑是多么的奇怪啊，简妮特！在你的微笑当中具有很多含义，它特别尖刻，似乎在对你自己进行嘲笑，嘲笑你正在思考的问题令你如此出神。它又似乎在说：’我的这些幻想都很好，但我却不能够忘记，它们绝对都是不真实的。在我的脑子内有一片色彩瑰丽的天空，以及一个青草茵茵、鲜花盛开的伊甸园。不过实际生活当中，我完全清楚，我的脚下是一条坎坷不平的路，我的四周变得越来越黑暗，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了。‘后来，你跑到了楼下，请费尔费克斯太太安排一些事情让你来做。我想，她是请你算一下这一周的家用账目吧。你走了之后，我无法看到你了，心中难免对你有些恼火。

　　“我不耐烦地等着夜晚的到来。到了那个时候，我便能够将你召到我的身边来了。我猜，对于我来说，你的性格是非比寻常的，是以前我根本就没有接触过的。我渴望能够对它进行更深的探索和了解。你走进屋子里来，带着一种既有些羞怯，又很有主见的神态。你的衣着特别古怪，就和现在差不多。我让你开口讲话，没过多长时间，我便发现你的身上满是奇怪的对比。你的衣着与举止受到了各种规矩的束缚，你的神情往往非常胆怯，完全属于那种生来文静，但却根本不善于进行社交活动的人，这种人的心里非常害怕做错事，害怕将别人那责备的目光吸引到自己的身上来。不过，当别人和你说话时，你却将敏锐、大胆而又明亮的眼睛望向说话的人，对他的脸进行端详，你的每一瞥全都充满了洞察力与威力。当你受到一连串问题的追问时，你的回答脱口而出，简直是对答如流。似乎你很快便习惯了和我在一起了。我确信，你觉得自己与你这位脾气恶劣、态度严厉的主人之间具有了共鸣，简。这是因为我惊讶地发现，那么快，你的态度就开始变得愉快并且闲适了。尽管我大声地咆哮，但对于我的坏脾气，你并没有表现出惊奇、害怕、烦恼，或是不高兴。你看着我，有时脸上挂着微笑，我没有办法对那种微笑进行形容，它是那样的单纯、明智，并且又是那样的大方。我马上便对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切都感到满意，并且为这一切所激励，渴望能够更多地对它进行观察。不过，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疏远了你，很少将你召到我身边来。我是个非常理智的享乐主义者，很希望将这次和你结交的新奇而又令人激动的喜悦延长些。除此之外，我也经常担心，如果我对这朵花进行任意的玩弄，它便会凋谢，那种新鲜而又迷人的魅力便会丧失了。当时我并不清楚，这不是一朵一开就会败的花儿，而是一朵由宝石雕刻而成，没有办法摧毁，光艳照人的花儿。我还计划着看一下，如果我避开你，你是否会前来找我--但你却并没有找。你总是在教室里面，平静得就和你自己的书桌与画架一样。假如我偶然遇到了你，你只是稍微表示一下敬意，恭敬地打个招呼，然后便很快自我身边走过去了。那些日子里，你通常的表情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丝毫的沮丧，因为你没有病，但也并不显出轻快，因为对于前途，你没有多少希望，也没有实在的乐趣。我想要知道，对于我，你有什么看法--或是说，你是否对我曾经有过什么看法。为了将这一点弄清楚，我开始重新注意你。当你谈话时，你的眼神内流露出愉快，举止中显示出亲切。能够看得出，你愿意和人交往；令你产生忧伤情绪的是你那单调的生活，和那间平静的教室。所以，我允许自己向你表示和蔼，我自己也从这种态度当中享受到了愉快。不久，和蔼便将感情激发了起来。你的面部表情逐渐变得温和，你和我说话时的声调也开始变得柔和了。我喜欢听你的嘴唇用那带着感激与欢快的声调将我的名字说出。那时，我非常喜欢偶尔遇到你时内心所感觉到的那份欢乐。在你的举止当中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迟疑，你在看我时，眼睛内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困惑，那是一份游移不定的怀疑。你无法弄清楚为什么我会如此反复无常，不清楚我是摆出主人的架子呢，还是身为一个朋友而装出来的和蔼。这时我早已深深地爱上了你，根本不可能具有摆主人架子的想法。当我真诚地将手伸出来时，你那年轻而又充满渴望的脸上流露出的表情是那样的迷人，其中有青春，光明，也有幸福。我将常要费老大的劲才能将自己控制住，免得马上便将你拉入我的怀抱。”

　　“不要再提那些日子了，先生。”我将他的话打断，一边悄悄眨了眨眼睛，将眼眶内的泪珠弄了出去。对于我来说，他的这一席话简直是折磨，因为我已经对自己立刻就该做的事情打定了主意。这所有的回忆，他这些感情的表露，只能令我觉得更为难以按照自己的打算去做。

　　“好的，不说了，简，”他回答说，“既然目前如此有保障，未来也是如此的光明，总是不停地提起过去还有什么必要呢·”

　　他的这个糊涂断言，令我听了自心底都开始颤抖。

　　“对于这一切你都已经明白了，对吗·”他继续说着，“我的青年和中年时期有一半都是在无法形容的痛苦当中度过的，另一半又都被抛掷到了无聊与寂寞当中。在那一切后，我才头一次找到了真正的爱人。我找到了你。你才真正同情我，是比我自己要更好的自我。我的天使，一股强烈的依恋之情将你和我紧紧地联系到了一起。我觉得你心地善良、具有天赋，而又生性可爱。在内心里，我对你产生了炽热而又庄严的热情，要将你拉入我的生活中心，拉入我生活的源泉里面来，让我的生命在你的周围围绕，让我们将那纯洁而又强有力的火焰点燃，将你我融为一体。

　　”正是因为我感到并且了解到了这些，所以我才决定和你结婚。如果有人说我早已有了妻子，那只能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笑话。现在你已经清楚了，那不是妻子，只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恶魔。我承认自己不应该欺骗你，那全是我的错。但是我害怕你性格当中的那份固执。我害怕从前朝你灌输的那些偏见。我想要先安全地将你得到，而不是冒险将真情告诉你。这是一个胆小鬼的手段。最初我便应当如同现在这样，对你心灵的高尚和宽大表示信任，将我那痛苦的生活向你坦白，将我是怎样如饥似渴地对比较高尚和价值的生活进行追求的向你描述，不是把我的决心向你表明--这个词简直太软弱了--而是将我那不可抗拒的诚挚爱情向你表述，并且还要得到诚挚的爱情。在那之后，我应该请求你将我的忠贞誓言接受，并且也同样向我发誓。简，现在请向我发誓吧。“

　　他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说话，简·“

　　我正面临着非常严峻的考验。一只炽热的铁掌正将我的要害抓住。这是多么可怕的时刻啊。其间充满了搏斗，弥漫着黑暗，还有光明的燃烧！从来都没有哪个人会比我更加希望可以获得爱，我所崇拜的这个人又是如此深爱着我。但是，我又不得不对他的爱表示拒绝。一个令人悲痛的字眼饱含着令我无法忍受的责任--”离开他！“

　　”你清楚我向你要求的是什么吗·简，我只要求你说出这样的誓言：’我是属于你的，罗切斯特先生。‘“

　　”罗切斯特先生，我不是属于你的。“

　　又一阵很长的沉默。

　　”简！“他再次开口说话，语气当中的悲伤与温柔将我压垮了。他还不时地用那不祥的恐惧对我进行威胁，真能够将我变成冷冰冰的石块。他这声音是正在起身的狮子所发出的吼声：”简，你是说，在这个世上，你要单独走一条路，而要我去走另外一条吗·“

　　”是的。“

　　”简，“他将身体俯下来拥抱着我，”现在你还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那现在呢·“他轻轻地对我的额头和脸颊吻着。

　　”是的……“我急忙挣脱了他的怀抱。

　　”啊，简，这是痛苦和邪恶的。只有爱我才不算是邪恶。“

　　”服从你才是真的邪恶。“

　　一种狂暴的神情扫过了他的面孔，令他的眉毛竖起来了。他将身站起，但是仍旧克制着自己。我将手搭到了一只椅子的靠背上面，支持住身子。我心里害怕，全身都在战栗，不过我最终下定了决心。

　　”等一下，简。想想你走了之后，我的生活会是多么的可怕。你会将幸福统统自我身边带走。那个时候，还会留下什么呢·我只有楼上的那个疯子来做我的妻子。那样的话，简直都不如把我当成教堂墓地里的一具死尸。我能做些什么呢，简·去哪里寻找伴侣，去哪里寻找希望呢·“

　　”学我的样子，相信上帝，相信自己。相信天国。希望将来我们会在那里相会吧。“

　　”这样说来你不让步·“

　　”不让。“

　　”那你是要宣判我活时受罪，死后也要遭受诅咒了·“他将嗓门提高了。

　　”我劝你活时要清白，希望你死后能够安息。“

　　”这么说，你是要将纯洁的爱情与清白的生活一块儿自我这里夺走了·你要将我推回到那追求肉欲，和以罪恶为职业的旧路上去吗·“

　　”罗切斯特先生，我自己并不想要得到这样的命运，也不想将这种命运强加于你。我们生来便是为了受苦和拼命奋斗的。你和我也是一样。就照这样去做吧。你会在我将你忘记之前就忘掉我的。“

　　”你的这番话将我说成一个撒谎的骗子了。你这样做玷污了我的名誉。我声明，自己不会变心。但你却当着我的面，说我很快便会变心。你的行为表明你的想法非常的不正常，你的判断是完全不合情理的。将一个同类逼到了绝望的境地，难道会比违反法律要更好吗·法律也只不过是人为进行规定的，你所违反的这些条款不会伤害任何人，因为你没有亲戚，也没有熟人，和我一起生活，不用担心会对他们有所冒犯啊。“

　　这话倒是没错。听了他的这一席话，我的良心与理性也起而和我作对，将我的决定宣判为了犯罪。它们的声音几乎如同感情一样响亮，这个时候，感情正疯狂地进行着呼唤。”啊，服从吧！“感情的声音这样说着。”想一下他所受的苦难和他所面临的危险，看一下将他独自留下他会怎样，回忆一下他那鲁莽的天性，考虑一下绝望会令他变得怎样的不顾一切吧。去对他进行安慰、拯救，去爱他吧。告诉你你爱他，对他说你是属于他的。这个世上还会有谁更关心你呢·你的行为还会让什么人如此受伤呢·“

　　但是那个回答却仍旧毫不屈服--”我自己会关心自己的。我越是孤独、没有朋友，越是无法得到别人的支持，我就越要尊重自己。我要遵守那由上帝颁布、为世人所承认的法律。我要坚持在自己神志清醒时所接受的原则。但是现在我的头脑并不清醒。法律与原则不是为了没有诱惑的情形而制定的。它们正试用于当前的这种情况。此时，身体与灵魂共同对那苛刻的法律表示反对。不过，虽然它们很严格，却不能够违反。如果为了自己方便，就随意去违反它们，那么这些法律还具有什么价值呢·我向来都认为，它们是具有价值的。如果现在我认为不是这样，那是由于我的心智不正常，并且相当不正常了。有火在我的血管当中燃烧，我心脏的脉搏快得简直令我无法计数。已经成形的观点与早已下定的决心，是此刻我应当坚持的全部，我要对这些原则进行监守。“

　　我将主意打定。从我的表情上面，罗切斯特先生将我的主意看了出来。他的愤怒被激发到了无法再高的顶峰，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要进行一下彻底的发泄。他横过房间走了过来，将我的胳膊抓住，并且搂住了我的腰，似乎要用他那正在冒火的眼睛将我吞掉。这个时候，我在身体上没有任何力量，就好像是麦秆受到了炉火的炙烤与烧灼那样；不过在精神上，我却仍旧控制着自己的灵魂，并且保证它最终都不会发生危险。幸而眼睛可以将心灵的意思表达出来，虽然有时是不自觉地流露，但表达的内容还是很忠实的。我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凶狠的面孔，不由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我被他抓得浑身疼痛，我一直都在用力挣扎，几乎将力气全都用尽了。

　　”从来没有，“他恶狠狠地说，”从来都没有什么东西像她这样既纤弱，却又不屈不挠。在我的手中，她只不过是一根芦苇！“于是他将我抓住使劲地进行着摇动。”我只需要用两根手指便能够将她掰弯。不过就算是我掰弯了她，将她拔起来，又会有什么用呢·看着这双眼睛，看看其中所流露出来的那坚决、狂暴而又坦率的神情，正在向我表示者蔑视。其中不但充满勇气，还坚信自己能够取胜。我就是拿着笼子四处跑，也无法捕捉到这头满是野性而又美丽的动物！我就是进行拼命的撕打，愤怒当中将这脆弱的笼子砸成稀烂，也只会令我的俘虏逃之夭夭。我能够将这房子征服，不过，在我还能没来得及用这座尘世屋宇的主人来自诩时，它的居民就早已飘然飞走了。但我要的是你，是你的心灵，是你的意志、活力、美德与纯洁，而不仅是你那易碎的躯壳。假如你愿意，你能够轻柔地飞到我的身旁来，依偎到我的怀里。如果违背你的意志，硬要将你抓住，你便会如同一阵芳香的气味那样，在我还没有来得及把你吸入，便逃得没有了踪影。啊！来吧，简，来吧！“

　　说着，他便松开了手，将我放开，仅用眼睛望着我。比起刚才那疯狂的搂抱，这眼神更加难以抗拒。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只有白痴才会去屈服。我大胆地面对着他的愤怒，并且挫败了它。现在我必须要对他的悲哀进行躲避。我向屋门走了过去。

　　”你要走了吗，简·“

　　”是的，我要走了，先生。“

　　”你是要离开我吗·“

　　”是的。“

　　”你再也不回来了吗·你不愿意安慰我、救我了吗·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爱情，我那撕心裂肺的悲伤和我疯狂的祈求吗·“

　　他的声音当中那份悲哀简直深沉得无法形容，我要坚决地将”我要走了“再次说出，该有多么的困难啊。

　　”简！“

　　”罗切斯特先生。“

　　”那你走吧，我同意。不过要记住，你将我留在这儿遭受痛苦。上楼去你自己的屋子里，仔细考虑一下我所说过的话，简，想一下我所受的苦难，再想一下我吧。“

　　他转过身去，扑倒在了沙发上，脸朝下。”简，啊！我的希望，我的爱，我的生命！“自他的嘴里发出了如此痛苦的喊声。接下来便传过来一阵深沉而又强烈的啜泣声。

　　我已经走到了门口。不过，读者，我又走回去了--我的态度就如同走开时那样坚定。我跪在了他的身旁，将他的面孔扭了过来，让他看着我。我用手抚平了他的头发，吻了吻他的脸颊。

　　”上帝保佑，我亲爱的主人！“我说着，”愿上帝能够令你免受伤害，免于过失，对你进行指导和安慰，为过去你对我的仁慈而好好报答你。“

　　”小简的爱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他答道，”没有了她的爱，我的心便会破碎。不过简会将她的爱给我的，她会的，因为她是那样高尚，那样慷慨。“

　　在他的脸上涌出了血色，他的眼睛也重新闪烁出了火光。他跳起来将身子站直，伸出了双臂。但是我躲开了他的拥抱，迅速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再见了！“离开他时我在心底进行着这样的呼喊。心中的绝望再次在我的心中补充道：”永别了！“

　　那一夜，我根本也没有想要睡觉。不过我一躺到床上，却马上便沉沉入睡了。梦里我的思绪再次回到了童年时代，我又躺到了盖茨海德的那个红屋子里。夜色漆黑，在我的心里有着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恐惧。这次梦中又重新闪现出了很久前将我吓昏死过去的那道光线，那光影似乎在墙壁上面游移飘飞，正在颤动着爬上去，停到那模糊的天花板中央。我将头抬起来进行观望，只见天花板忽然变成了云团，高且朦胧。那道光影就像月亮即将自云雾当中钻出来时那样的扑朔迷离。我看着它露出了面孔，心里怀着一种非常莫名其妙的期待，似乎自己的命运便写在了它那圆圆的脸盘上面。它自云层当中一跃而出，月亮可是从来都没有过如此的速度。只见它的一只手伸出了黑黢黢的云层，拨开了它们，这时于碧空当中露出的并不是一轮圆月，而是一个很洁白的人体，它将自己那光华的额头俯向了大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它开口和我的精神进行着交流，那声音遥远得简直没有办法测量距离，但却又近得就像是在和我说着悄悄话：

　　”我的女儿，快点逃避诱惑吧！“

　　”亲爱的母亲，我会的。“

　　当我自恍惚的梦境当中醒来时，也这样回答的。时间还在夜里，但是七月的夜晚非常短暂。午夜过后的不久，天就将破晓了。”我有要完成的任务，越早动手越好。“我想道。起床时我用不着穿衣服，因为我是在床上和衣而睡的，仅脱掉了鞋子。我清楚能够在抽屉的什么地方找到自己的几件衬衣、一只戒指和一个挂在项链上面的小盒。在寻找这些东西时，我碰到了几天前罗切斯特先生逼着我收下的一串珍珠项链。我将它留了下来，那并不属于我。而是属于那个早已消逝在那虚无飘渺当中的新娘。我把别的东西整理成了一个包裹，将装有二十先令的钱袋放到了衣袋里面，这便是我所有的财产了。我系好了草帽的带子，用别针别好了披巾，拿上包裹和暂时还不想要穿到脚上的便鞋，从我的屋子里溜了出来。

　　”再见了，慈祥的费尔费克斯太太！“我自她的屋门溜过去时，嘴里悄悄地低声说道。”再见了，我亲爱的阿黛勒！“我向婴儿室投去了一瞥，嘴里在喃喃地说道。不过我就连进去抱一下她的想法都不敢有。我必须将那只灵敏锐利的耳朵瞒过。或许此时它正在仔细倾听呢。

　　我本来打算自罗切斯特先生的屋门前经过时，并不停下脚步。但是到了他的门前，一时间，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脚步也被迫停了下来。屋内的人并没有入睡，而是正在焦躁不安地踱着步子，自屋子的一头走到了另外一头。我听到他在一遍又一遍地叹息着。如果我作出选择的话，这间屋子里便有我的天堂--不过只是暂时的天堂--我所要做的只是走进去，说一声：

　　”罗切斯特先生，我一辈子都要爱你，和你生活在一起，直到老死。“那阵狂喜便会如同泉水一般自我的嘴中涌出来。这个我是能够想到的。

　　现在，我那好心的主人没有办法入睡，正在不耐烦地等着白昼到来。到了早上，他便会派人去叫我。但我却已经走了。他会派人对我进行寻找。不过那是徒劳。他会感觉自己被遗弃了，会觉得自己的爱遭到了拒绝，他会感到痛苦，甚至还会绝望。这个我也能够想到。我的手伸向了门把手，不过又缩了回来，继续悄悄地朝前走着。

　　我转身走下楼时，心里特别悲伤。我清楚应该做些什么，于是便机械地做了下去。我在厨房摸到了侧门的钥匙，还找到了一瓶油与一根羽毛，给钥匙与门锁上了油。我拿了一些水和面包，因为我有可能要步行很远的路。近来，我的体力在急剧地减弱，我可不能令它垮掉。这一切我都是悄无声息地办好的。我将门打开，走了出去，又关上了门。庭院内已经能够看到那微露的晨曦。那巨大的院门关着，并且还上着锁。其中一扇门上面有个小门，那个小门只是插着闩。我将小门拉开走了出去，然后又关上了小门。我走出了桑菲尔德。

　　在一英里之外，田地的另外一头，有一条路通向和米尔考特相反的方向。我从没有走过这条路，不过却经常注意到它，内心琢磨着它到底会通向哪里。现在，我便走上了这条路。我没有思考的时间，也不能够向身后再扫上一眼，甚至都不敢朝前看。现在不容我对过去进行考虑，同时也不容对未来进行考虑。过去就好比一页文字，其中满是天国一般的甜蜜与极度的悲伤，读上一行便能够令我勇气顿消，全身都垮下来。未来又是一页让人恐怖的空白，活像是大洪水横扫过世界之后的景象。

　　我绕开了田野、树篱与小径，走啊走，直走到了日出之后。我相信那是一个明媚的夏日早晨，我发现自己离开宅子后就穿到脚上的鞋子，不久便被露水打湿了。不过我既没有欣赏那初升的太阳，也无心去观看怡人的天空，更没有注意那正在苏醒的大自然。已经被押上了断头台的人，不会注意到沿途那些美丽的景色，也不会注意到路边那可爱的花朵，只会想到断头砧与利斧，想着骨肉分离和最后那张开大口的墓穴。而此时的我呢，心里所想的全是凄惨的出逃与无家可归的流浪，啊，除此之外，我还想着身后所留下的一切，想到了这个，我便感到非常痛苦，但我就是禁不住要去想。现在我想到他--正在他自己的屋子内--他望着日出，心里盼望着我能够很快去他的身边，对他说我要和他共同生活，说我是属于他的。我渴望属于他，同时也热切地渴望着回去。现在还不晚。如果现在回去，他也不用因为失去了心爱的人而觉得痛苦。我能够肯定，到这个时候，我出逃的事情还并没有被人发现。我能够回去对他进行安慰，成为他引以为自豪的人，将他自痛苦当中拯救出来，或许能够将他从毁灭当中拯救出来。啊，每当想到他可能会自暴自弃，我就会感到非常痛苦，我觉得那简直比我自己自暴自弃还要更加糟糕。它就像是一根射入我胸中的箭头，想要拔出来时，它的倒刺对我的心进行着撕裂。当我想起往事的时候，那箭头便朝着更深的地方刺去，令我感到难过。矮树和灌木间，鸟儿开始了它们的歌唱。那些鸟儿是忠于自己的伴侣的。于是鸟儿成为了爱情的象征。可是我呢·我的内心感到痛苦，我在拼命地努力对原则进行坚持，但我对自己感到厌恶。从自我赞赏当中，我无法得到安慰，哪怕是从自尊心的满足当中也无法得到。我伤害了主人，为他留下了创伤，然后便离开了他。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非常可恨。但是，我不能够回头，也不能够往回走上一步。肯定是上帝在引领我继续向前。至于自己的意志，或是自己的良心，早已被剧烈的悲痛所践踏，并且扼杀掉了。我一面独自跋涉，一面放声大哭。我简直像一个神经错乱的人那样，越走越快。那来自内心的虚弱正在逐渐向四肢扩展，令我变得软弱无力，于是我倒在了地上。我躺在地上有几分钟，将脸颊靠到了那湿漉漉的草地上面。我感到了一种恐惧--或者说是一种希望--我感觉自己要死在这个地方了。但是，我很快便爬了起来，先是手膝并用朝前爬着，接着站了起来，就像从前那样急切而又坚决地向大路上走去。

　　上了大路之后，我被迫坐到了树篱下面歇息。这时候我听到了车轮的辚辚声，接下来便看到了一辆马车正在跑来。我站起身，将手举起。马车停了下来。我问那车要去哪儿。车夫说出了个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能够肯定，在那里，罗切斯特先生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我问他带我去那里需要多少车钱。他说需要三十先令。我告诉他自己身上只有二十先令。他说，那也就只能凑合一下啦，二十就二十吧。他还允许我坐到车子的里面，因为轿子内没有人坐。我进去了，被关在里面，于是马车便开始继续前进。

　　好心的读者，希望你永远都不能体会到我当时的哪种感觉！希望你的眼睛永远都不要像我这样，无法止住那汹涌的滚烫的泪水。但愿你永远都用不着像我当时那样朝上帝祈祷，说出那么绝望和痛苦的话语。因为你肯定不会像我这样，时刻担心自己的行为会令你全心热爱着的人成为一个邪恶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