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打一个女人,也不愿意打你。伯莎·梅森是个疯子,并且她出生于一个疯子的世家--三代全都是白痴和疯子,她的母亲是克里奥耳人,不仅是疯子,还是个酒鬼。这是我和她女儿结婚后才清楚的,因为在这之前,他们对这个家族的秘密绝口不提。伯莎就如同一个孝顺的孩子那样,全盘将母亲的这两点继承了下来。我拥有了一个非常可爱的伴侣,她纯洁,聪明而又谦恭。你们能够想象得出,我有多么的幸福。我享受到了可贵的时刻!啊!我那经历就如同天堂一般美好,你们简直无法想象!但是,我不想再向你们作什么解释。伍德,布里格斯,梅森,我邀请你们前往我的宅子,去拜访一下普尔太太的病人,那便是我的妻子!你们可以看到,我中了人家的圈套,娶回来的是个什么货色,然后便会清楚我是否有权毁约,去寻求那至少还是人性的同情。这位姑娘,”他看着我接着说了下去,“对于这桩令人作呕的秘密,清楚的不比你更多,伍德。她觉得我们的婚姻是完全公正合法的,绝对不会想到会被人诱骗,和一个有妇之夫来缔结虚伪的婚姻,也不清楚要嫁给的人是一个可怜的不幸者,这个人早已和一个恶劣、疯狂、野兽一般的女人结合到了一起!来吧,大家都同我来吧!”
他紧紧地将我的手握住,离开了教堂。三位先生在我们身后跟着。到了宅子的正门口,我们见到了马车。
“约翰,将车赶回车房去,”罗切斯特先生冷冷地道,“今天不用车了。”
我们走进宅子时,费尔费克斯太太、阿黛勒、索菲和莉亚都拥上来向我们祝贺。
“赶快走开--全部都给我走开!”这位主人大喝道,“去他妈的祝贺吧!谁需要祝贺!我不要!都晚了十五年了!”
他自她们的身边掠过,仍旧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奔上了楼梯,招手向那三位先生示意,让他们跟着他。他们全都跟了上来。我们登上了第一个楼梯,穿过走廊,又登上了三楼。罗切斯特先生用钥匙将那扇低矮黝黑的门打开了,让我们走进了那间屋子,里面摆着大床、挂着帏幔,还有那只装饰有图案的柜子。
“梅森,你是认识这个地方的,”我们的向导说着,“她便是在这儿将你咬了,还用匕首刺了你。”
他将挂在墙边的帏幔撩起,第二道门露了出来。他将这扇门也同样打开。这是一间不带窗户的屋子,壁炉内生着火,炉子四周用高并且结实的围栏围着。天花板上面用链条挂着一盏灯。那个格雷斯·普尔正俯身在火上,看起来正在用平底锅做着什么吃的。屋子的另外一端,有一个身影于昏暗当中来回地奔跑着。那是什么,是人还是野兽,开始什么都无法看清。似乎那个东西正在用四肢爬动,连抓带吼,活像是一头奇怪的野兽,不过身上却穿着衣裳。脑袋上那浓密的黑色头发当中夹杂着白发,蓬乱得简直就像是鬃毛一样,拖下来盖住了头和脸。
“早安,普尔太太!”罗切斯特先生说着,“你好吗·你所照看的人今天怎样·”
“我们都还不错,先生,谢谢你,”格雷斯一边回答一边将沸腾着的饭菜端起来放到了炉边的铁架上面,“她有些爱咬人,不过还算不上凶猛。”
一阵狂暴的嘶喊似乎将她这句虚假的好话拆穿了。那头身着衣服的鬣狗爬了起来,用后脚高高地站了起来。
“啊,先生,她看到你了!”格雷斯喊道,“你最好不要待在这里。”
“只待一会儿,格雷斯。请你一定要允许我在这里呆上一会儿。”
“那就要当心点,先生!上帝,可要当心啊!”
那疯子开始吼叫起来。她将浓密的鬈发分向了两边,露出脸,对她的客人恶狠狠地瞪着。我清楚地认出了那紫色的脸与那肿胀的五官。普尔太太走了过来。
“不用挡住我,”罗切斯特先生将她拨到了一边说,“我看现在她手里没有刀子吧·并且我也提防着呢。”
“没有谁能够说得准她到底会有些什么,先生。她那样狡猾,人简直无法估计出她有多少诡计。”
“最好我们还是离开她吧。”梅森悄悄地说。
“见鬼去吧!”他的姐夫对他咒骂道。
“当心!”格雷斯喊了起来。三位先生连忙同时向后退。罗切斯特先生将我推到了他的背后。这个时候,只见那疯子蹦了起来,恶狠狠地将他的脖子卡住,用牙咬他的脸。他们开始了搏斗。她是一个高大的女人,身材差不多和她丈夫一样,并且很胖,在搏斗当中显示出了男人的力量。尽管他的体格如同运动员一般,但有好多次,她几乎将他掐死。本来他能够向她身上薄弱的地方打上几拳,令她安静下来,但他不愿打,只是同她搏斗而已。到了最后,他将她的胳膊抓住了,格雷斯·普尔将一根绳子递给他,他将她的胳膊反绑了起来,他又顺手拿了一根绳子,将她绑到了一把椅子上面。在这个过程当中,她没命地进行嚎叫,死命地挣扎着。罗切斯特先生将身体转向了旁观者。他脸上带着辛辣而又凄凉的微笑望着他们。
“那便是我的妻子,”他说道,“那便是我所体验到的拥抱;那也便是我在闲暇时刻所能够得到的安慰与亲热!而这一位是我希望得到的,”他将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这年轻的姑娘,在地狱的入口处站着,态度庄严,神情安静地看着魔鬼的蹦跳。在经历过那阵猛烈的震动之后,现在我想要得到她。伍德,布里格斯,你们看一下这有多大的区别啊!对比一下这对清澈的眼睛和那双血红色的眼球,对比一下这副面孔和那副面具,对比一下这娇小的身材和那个大块头,之后再对我进行评判。传播福音的牧师与维护法律的律师,一定要记住,你们是如何裁判别人,最终也会受到怎样的裁判。现在你们都走吧,我必须要将我的猎物关起来了。”
我们全都退了出来。在我们走后,罗切斯特先生又在里面逗留了片刻,向格雷斯·普尔作了一些指示。当我们下楼时,那位律师向我开了口。
“小姐,”他说,“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当梅森先生回到马德拉的时候,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你的叔叔,他听了会觉得高兴的--如果他能够活着听见这个消息的话。”
“我的叔叔!你和他认识吗·他怎么样了·”
“梅森先生和他认识。他在丰沙尔时,爱先生是他很多年的老客户了。梅森先生回牙买加的途中,留在马德拉养病。你叔叔接到了你的那封信,得知你将要和罗切斯特先生结婚时,梅森先生正好和他在一起。爱先生提起了这个消息,因为他清楚我这位当事人和一个姓罗切斯特的先生认识。你应该能够想象得出,梅森先生听了吃惊又沮丧,将事实真相揭露了出来。我非常抱歉地告诉你,现在你的叔叔正病危在床,他害的是痨病,并且已经是晚期,所以他不可能再起床了。这样,他便不能亲自赶到英国来,将你自罗网当中拯救出来。于是他恳求梅森先生立刻采取步骤,将这个欺诈的婚姻阻止。是他将梅森先生托付给我,并要我帮忙的。我尽可能办得快些,感谢上帝我没有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毋庸置疑,我想,你肯定也感到庆幸吧。我的确相信,你叔叔在你赶到马德拉之前便会去世,否则,我会劝你喝梅森先生一块儿回去的。但是,事已至此,我看你还是应该留在英国。等你听到了来自爱先生那里的消息,或是听说他的消息之后,再决定如何行动。你是否还有什么事情要我们留在这里·”他向梅森先生问道。
“不,没有--我们走吧。”他很急切地答道。他们也没有向罗切斯特先生告辞,便穿过了门厅,出了正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位牧师留下来同他教区的这个骄傲的居民说了几句,或是给了他几句劝告,要不便是责备了他几句。尽到了自己的这个责任之后,他便也离开了。
我站在自己房间那半开着的门口,听到他离去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宅子内清静下来了,我将自己关到了屋子里,闩上了门,免得有人会闯进来。我并没有哭,也并没有悲哀叹息,我还是很镇定的,不会那样做。我先是机械地将结婚礼服脱掉,换上自己在昨天还以为会是最后一次穿的那件呢子衣服。然后我便坐了下来,觉得虚弱又疲劳。我将胳膊搭到了桌子上面,将头埋进了臂弯里。这个时候,我便开始思考,但在这之前,我只不过是在听,在看,在活动。被人拉着拖着跑来跑去,眼看着发生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揭露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秘密。现在我可以开始思考了。
这天早晨非常富有早晨的那种静谧,除去同那个疯女人进行打斗的短短一幕之外,一直都非常安静。在教堂里发生的事情并不吵闹,没有大声争吵,没有爆发出怒火,没有争执,没有挑战,没有流眼泪,只不过说了很少的几句话,平静地对这个婚姻表示反对;罗切斯特先生简短地提出了几个严厉的问题;获得了对方的回答与解释,还获得了证据。我的主人坦率地对事实表示了承认,然后大家共同去看了那活生生的证据,之后,来人走了,一切也就宣告了结束。
我如同往常那样呆在了自己的屋子里面--只有我自己,并且没有产生明显的变化。我没有遭到任何袭击,没有受伤,也没有受到残害。不过,昨天的那个简·爱在哪里·她的生活在哪里·她的前途又在哪里·
曾经,简·爱是个热心而又满怀希望的女人,她差一点儿便做了新娘,但是现在却再次变成了一个冷漠而又孤独的姑娘了。她的生活无法摆脱单调。前途无法摆脱暗淡。在这个仲夏季节,我所感到的却是圣诞时期的严寒,似乎在六月里刮起了十二月才会有的暴风雪,光亮的冰层覆盖到了成熟的苹果上面;怒放的玫瑰受到了积雪的糟践;饲草地和农田上也都盖上了一层白茫茫的死色;昨天夜里还开满红花的小径,到了今天便已盖上无人踩踏的白雪,没有办法去辨认哪里是路;半天之前,树林还像热带丛林那样郁郁葱葱,芳香扑鼻,此时却已白茫茫一片,就和那冬天里挪威的松林一样荒芜。我的希望全部破灭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命运对我进行了打击,似乎我是埃及的一个头生子.我对自己心中的种种希望进行了审视。昨天它们还如同花朵一般开放,发出了熠熠的光彩,但现在却已经倒在了那里,变成了死灰色的,僵硬且又冰冷的尸体,再也不会复活了。我向自己的爱情望去,那份感情所属于的主人,是他创造的,但是目前它却在我心底颤抖,就如同一个在冰冷的摇篮内遭受折磨的孩子,受到了疾病以及痛苦的煎熬。它不能再次对罗切斯特先生的怀抱进行寻求,不能自他温暖的胸脯上面得到温暖。啊,我的爱情再也不能转向他了,这是因为忠诚早已被摧残,信心早已被毁灭。对于我来说,罗切斯特先生早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这是因为他早已不再是我过去心目当中的那个人了。我不愿意将这一切都归咎于他,也不愿意说是他诱骗了我,但在我的观念当中,他早已不再是真实得无瑕的人。我必须要离开他。我心中非常清楚这一点。不过我还是没有想明白,该什么时候走,怎么走,走到哪里去。我也一点都不怀疑,他自己也会催着我离开桑菲尔德。看起来,对于我,他不可能会有真正的感情,他所受到的挫折只不过是对我一时的心血来潮。现在他不会再要我了。我甚至害怕自他面前的路上经过。当看到我时,他心里肯定会感到厌恶。哦,我怎么就会有眼无珠呢!我的行为怎么就如此软弱无力啊!
我将脸捂住,闭上了眼睛。仿佛觉得自己正在黑暗当中旋转,我的思绪就像是一股暗黑混乱的浊流一般涌上心头。我已经自暴自弃,似乎懒散地躺在了一条干河床上,听着远处的山洪暴发,感到洪水在滚滚而来,却不想要去作任何努力,我缺少爬起来的意志,也不具备逃跑的力量。我昏昏沉沉地躺着,渴望着死去。在我的心中还有一个想法正在搏动--我想起了上帝。这令我开始喃喃祈祷。那些话徘徊在我那暗淡无光的心灵里,似乎应当将它们低声说出来,却没有力量这样去做。
“别远远地离开我,因为苦难就在面前,却无人来帮助我.”苦难确实就在眼前。因为我并没有请求上帝消除它,因为我没有双手合十,也没有下跪,没有将祈祷的词语念出来,结果苦难便来了--那滚滚洪流带着势不可挡的凶猛向我倾泻而来。我对生活的全部意识都变得凄惨不堪,我的爱情失掉了,希望破灭了,信仰也已经僵死了。所有这一切就像是一团阴沉沉的东西,正在死死地压到我的意识当中。那个痛苦时刻是没有办法用语言来进行描写的。正是:“水涌入了我的灵魂,我陷入了深深的泥潭。我沉入了深深的水里,洪水淹没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