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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书名:简爱 作者:(英)勃朗特 本章字数:9442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第十一章

  七点钟时,索菲来为我梳妆打扮。花在这上面的时间太长了,罗切斯特先生都等得着急了,派人上楼来催问我怎么还不下去。这时她还在用一根别针将面纱固定到我的头上,自然,还是用的我那块素净的面纱。等她一停下手,我连忙自她的手下钻了出去,逃跑了。

  “站住!”她用法语喊着,“照一下镜子,看看你自己啊,你还一眼都没看过呢。”

  听到这话,我在门口将身子转了过来,在镜子内看到了一个身着结婚礼服,头戴面纱的身影,和我平时的模样是那么的不同,我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陌生人的身影。“简!”一个声音在喊着,我匆匆地奔到了楼下。罗切斯特先生正在楼梯下等我。

  “磨磨蹭蹭的!”他说,“我的脑子简直急得都要着火了,你却还耽搁个没完没了。”

  他将我带进了餐厅,将我自上到下进行了一遍仔细的打量,说我漂亮得简直就像是一朵百合花,不仅是他生活当中的骄傲,也还是他的目光所期望见到的形象。然后,他便告诉我说,他只能够为我留十分钟吃早饭的时间。他打了铃。一个新来的男佣人应声而来。

  “约翰备好马车了没有·”

  “备好了,先生。”

  “行李全都搬下去了吗·”

  “他们正在搬着,先生。”

  “你去教堂看一下牧师伍德先生以及书记到了没有。快些回来告诉我。”

  读者肯定清楚,教堂就在大门的对面,所以那个佣人几乎马上就回来了。

  “伍德先生正在法衣室内,先生。他在穿法衣呢。”

  “马车呢·”

  “正在向车上套马。”

  “我们去教堂不用乘车,不过我们回来时肯定要准备好。全部的行李和箱子都要装上马车捆好,车夫要坐在车座上面。”

  “是的,先生。”

  “简,你准备好了吗·”

  我站了起来。没有男女傧相,也没有正在列队等待的亲戚。除去罗切斯特先生与我之外,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我们走过时,费尔费克斯太太正在门厅里站着,我非常想上去和她说上两句话,不过我的手却被铁钳一样的手紧紧抓着,我被拖着飞快走过,脚步几乎无法跟上了。我望了罗切斯特先生的面孔一眼,自他的神气中体会出,不管怎样都不能耽搁一秒钟。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有哪个新郎会有他这种神气,那样专注于一个目标,那样的严厉而又固执。我也从来都没有见过有哪个人的双眉会如同他的那样刚毅,没见过有哪个人的眼睛里会流露出那样炯炯闪烁的光芒。

  我没有注意到天气是好还是坏,沿车道走过去时,我没有看天和地。我的心和眼睛已经全都融合到了罗切斯特先生的身上了。当我们一路走过去时,他的两眼似乎一直都在凶狠地盯着一个无形中的东西,并且朝着那个东西冲过去,我真的希望能够见到那个东西。我也希望能够感觉到他仿佛正在竭力对那种思想进行抗拒。

  到了教堂院子的门口,他停了下来,发现我早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不是我的爱情有点太残酷了·”他问道,“稍微等一会儿,靠着我歇一下吧,简。”

  直到今天,我还是能够将当时的情景回忆起来。灰色的古老教堂在我的面前伫立着,气氛肃穆。一只白嘴鸦正在绕着教堂的尖顶盘旋,它那背后的天空已经被朝霞映红了。我还能够记起一些其他的事情,其中有那被青草覆盖着的坟墓。我也并没有忘记,两个陌生的人在低矮的坟丘间漫步,对那爬满青苔的碑文进行着辨读。我注意到了他们,这是因为他们一见到我们,便转向教堂的后面去了。我能够肯定,他们是要自侧门走进教堂,去观看我们的仪式。不过罗切斯特先生却并没有见到他们。他正热切地盯看着我的脸。我能够说,我的脸上一时间便变得没有血色了,因为我感到自己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我的脸颊与嘴唇都觉得发冷。不一会儿,我便恢复了过来。他这才扶着我缓缓地沿着小路向门廊走了过去。

  我们走进了这座肃穆而又简朴的殿堂,那牧师身着白色法衣,由他的书记陪着在简陋的祭台旁边等候。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是远处有两个影子在一个角落里面移动着。我的猜测没有错,陌生人于我们之前溜了进来,现在他们就在罗切斯特家族的墓地那里站着,背对着我们,隔着栅栏在对那些由于年代久远而布满了污迹的古老的大理石坟墓进行着观看。那里有一个大理石雕像,是一个跪着的天使,在对戴默·德·罗切斯特与他妻子伊丽莎白的遗骸进行着保护。戴默是内战时期被杀死在马斯顿沼地的。

  我们来到了圣餐台栏杆的前面。我听到后面出现了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于是便回头看了一眼,其中的一个陌生人很显然是个绅士,那人正朝圣坛走过来。婚礼仪式开始了。婚姻的含义被解释了一遍之后,牧师上前走了一步,朝着罗切斯特先生微微俯身,接着说道:

  “我要求你们两个人,并且也要告诫你们--就好比你们在最后的审判日必须要将心中的秘密讲出来一样--假如你们当中有一个人知道有令你们不能够结为合法夫妇的障碍,现在就一定要坦白地说出来。你们要相信,只要没有受到上帝的圣言允许而结合的,就全不是由上帝结合,那么这样的婚姻也是不合法的。”

  按照习俗,他停顿了一下。这种停顿何时被人打断过·或许一百年都没人打断过一次。那位牧师的目光都没离开过自己手中的书本,稍微静默了一会儿,就继续讲了下去。他的手向罗切斯特先生伸了过来,问道:“你愿意娶这个女人作为你的妻子吗·”忽然,旁边传来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我宣布存在着障碍。婚礼不能够继续下去。”

  牧师抬起头来望向讲话的人,呆呆地站在那里,哑口无言。那位书记也是一样。罗切斯特先生略微动了一下,似乎他的脚下发生了地震。他将脚跟站稳,没有回头,也没有将眼睛转动一下,说道:“继续。”

  他压低了声音用深沉的语调将那两个字说出之后,接下来便是一片沉寂。没过多久,伍德先生说:

  “听了刚才的那句话,不进行一些调查,将它的真伪查清,我没有办法继续下去。”

  “仪式不能够进行了,”自我们身后传来的那个声音补充道,“我能够证明自己的话是真的。这个婚姻当中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障碍。”

  虽然听到了他的话,但罗切斯特先生却并不去理会它。他站得直挺挺的,态度非常顽固,身子丝毫都没有动,只是将我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是那样烫,那样有力!这时候,他那苍白、宽阔、坚毅的额头是多么的像大理石!他那闪烁着光芒、平静但又警惕的眼睛内隐藏着怎样的狂暴啊!

  似乎伍德先生有些不知所措了。“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障碍呢·”他问道,“或许是能够逾越的吧。请将它解释清楚。”

  “不可能,”那个人回答道。“我说它不可逾越,并且我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这样说的。”

  说这话的人走上前来,靠着栏杆继续讲了下去,并且每个字都说得十分清楚。他的态度镇静而又沉着,但声音却并不是非常响亮。

  “障碍只是来自于从前的婚姻。现在,罗切斯特先生还有一位在人世的妻子。”

  听到这句被低声说出的话,我的神经开始猛烈地震动起来。在以前,我听到雷声都没有如此震动过,我的血液感到了隐藏在这些话中那微妙而又狂暴的力量,从前即便是在接触到严霜以及烈火时,我都没有过如此的感觉,不过我还是保持了镇定,并没有昏厥的危险。我看了看罗切斯特先生,我逼着他也同样看着我。他的面孔整个都变成了一块没有任何颜色的石头,他的眼睛就像是两块迸发出火星的燧石。他没有否认什么。看起来,他要向一切发出挑战。他不说话,也不微笑,似乎根本都不承认我是个人,仅是用一条胳膊将我的腰搂住,将我紧紧地拉到了他的身边。

  “你是什么人·”他问那个说话的人。

  “我是伦敦某大街的律师,名叫布里格斯。”

  “难道你想要强加给我一个妻子吗·”

  “先生,我只是要提醒您尊夫人的存在。如果你自己不承认,法律却是要承认的。”

  “那么就请你讲一下她的情况--她的名字、父母和住处。”

  “当然。”布里格斯不紧不慢地从衣袋里面掏出了一张纸,用带有浓重鼻音的官腔念着:

  “’我谨证明公元某年(十五年前)的十月二十日,在英格兰某郡某地的芬丁庄园与桑菲尔德的爱德华·费尔费克斯·罗切斯特,和我的姐姐,商人乔纳斯·梅森和妻子安托瓦尼塔的女儿,伯莎·安托瓦尼塔·梅森于牙买加西班牙城的某教堂举行婚礼。结婚记录现存于该教堂。现将一份抄件呈上。理查德·梅森签名。‘”

  “即便这是一份真的文件,它也仅能够证明我已经结过了婚,但却并不能够证明其中称作我的妻子的那个女人目前还活着。”

  “三个月前她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我的证人可以对这个事实进行证明。先生,恐怕他的证词你很难反驳。”

  “让他出来,否则你便去见鬼。”

  “我这就让他出来--他就在这里。梅森先生,请到前面来。”

  一听到这个名字,罗切斯特先生便咬紧了牙齿,并且浑身还在痉挛一般地颤抖着。我就站在他的身边,能够感觉到有一阵愤怒以及绝望所产生的痉挛传遍了他的全身。在这之前,第二位陌生人一直都躲在后面,这时候走上前来,那张苍白的面孔在律师的肩膀后面露了出来--不错,正是梅森本人。罗切斯特先生转过身死死地盯住了他。他的眼睛就如同我经常说起的那样,是黑色的,现在却于朦胧当中闪烁出了褐色,不,是血红色的光芒。他涨红了脸,橄榄色的脸颊已经没有颜色的额头,似乎自心头升起并且蔓延开来的怒火当中获得了一种光亮。他动了动,将他那强壮的胳膊举了起来--他简直就要动手打梅森了,肯定会将他打倒到教堂的地板上的,用无情的殴打令他吓断了气。不过梅森畏缩着躲开了,并且还虚弱地喊了一声:“天哪!”罗切斯特先生的表情开始变得冷酷而又轻蔑--他的怒火就如同得了枯萎病那样,萎缩了回去,他只问了声:“你要说什么·”

  梅森苍白的嘴唇里面吐出了一个无法听清的声音。

  “如果你连话都无法说清楚,那就赶紧去见鬼吧。我再问你一遍,你要说什么·”

  “先生……先生……”那位牧师将他打断,“不要忘记你是在一个神圣的地方。”之后他便对着梅森温和地问道:“你是否清楚,这位先生的妻子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鼓起勇气来,”律师鼓励他说,“说出来。”

  “现在她就住在桑菲尔德的宅子里面。”梅森用略微清楚一些的声音说道,“今年四月份我还在那里见到过她。我是她的弟弟。”

  “桑菲尔德!”牧师惊叹道,“这不可能!先生,我已经是这个地区的老住户了,但我却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桑菲尔德里有个罗切斯特太太。”

  我看到罗切斯特先生一撇嘴唇,脸上浮现出了微笑。他说道:

  “是的--上帝作证!我向来都小心谨慎,不让人们知道这事,也不让人们清楚她有这样的名份。”他开始沉默了。独自进行了十分钟的思忖,下定决心,宣布了出来:

  “够了--就如同子弹出膛一样,干脆将这一切都讲出来算了。伍德,将你的书合上,脱掉法衣。约翰·格林,”他向那位书记说,“今天不举行婚礼了,走出这座教堂吧。”那个人按照他说的做了。

  罗切斯特先生大胆并且不顾一切,他继续讲了下去:“重婚是个非常丑恶的字眼!但是,我却决意要做个重婚者。命运的策略要比我的高明,或者说,天意将我阻止了,大概主要是因为后者。此刻,我并不见得比魔鬼好多少,因为这位牧师会向我说,毫无疑问我应该受到上帝最为严酷的审判,甚至还要在那永不熄灭的烈火下面受到煎熬,要受到那永远不死的蛆虫的咬噬。先生们,我的计划流产了!这位律师与他的当事人所说的全是实话。我结过婚,并且和我结婚的那个女人还在人世!伍德,你说自己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那边的宅子内有个罗切斯特太太,不过我敢说,你曾经多次听到过人们闲话说那里有一个神秘的疯女人被看守着。恐怕还有人偷偷告诉过你,她是我母亲的私生女。还有人说那是被我遗弃的情妇。现在我告诉你,她便是十五年前和我结婚的妻子--伯莎·梅森。面前这位态度果敢的先生便是她的弟弟。现在他正在用颤抖的四肢与苍白的脸向你们表明,男子汉的心会有多么坚强。迪克,振作起来吧!绝对不用怕我!我宁愿

打一个女人,也不愿意打你。伯莎·梅森是个疯子,并且她出生于一个疯子的世家--三代全都是白痴和疯子,她的母亲是克里奥耳人,不仅是疯子,还是个酒鬼。这是我和她女儿结婚后才清楚的,因为在这之前,他们对这个家族的秘密绝口不提。伯莎就如同一个孝顺的孩子那样,全盘将母亲的这两点继承了下来。我拥有了一个非常可爱的伴侣,她纯洁,聪明而又谦恭。你们能够想象得出,我有多么的幸福。我享受到了可贵的时刻!啊!我那经历就如同天堂一般美好,你们简直无法想象!但是,我不想再向你们作什么解释。伍德,布里格斯,梅森,我邀请你们前往我的宅子,去拜访一下普尔太太的病人,那便是我的妻子!你们可以看到,我中了人家的圈套,娶回来的是个什么货色,然后便会清楚我是否有权毁约,去寻求那至少还是人性的同情。这位姑娘,”他看着我接着说了下去,“对于这桩令人作呕的秘密,清楚的不比你更多,伍德。她觉得我们的婚姻是完全公正合法的,绝对不会想到会被人诱骗,和一个有妇之夫来缔结虚伪的婚姻,也不清楚要嫁给的人是一个可怜的不幸者,这个人早已和一个恶劣、疯狂、野兽一般的女人结合到了一起!来吧,大家都同我来吧!”

  他紧紧地将我的手握住,离开了教堂。三位先生在我们身后跟着。到了宅子的正门口,我们见到了马车。

  “约翰,将车赶回车房去,”罗切斯特先生冷冷地道,“今天不用车了。”

  我们走进宅子时,费尔费克斯太太、阿黛勒、索菲和莉亚都拥上来向我们祝贺。

  “赶快走开--全部都给我走开!”这位主人大喝道,“去他妈的祝贺吧!谁需要祝贺!我不要!都晚了十五年了!”

  他自她们的身边掠过,仍旧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奔上了楼梯,招手向那三位先生示意,让他们跟着他。他们全都跟了上来。我们登上了第一个楼梯,穿过走廊,又登上了三楼。罗切斯特先生用钥匙将那扇低矮黝黑的门打开了,让我们走进了那间屋子,里面摆着大床、挂着帏幔,还有那只装饰有图案的柜子。

  “梅森,你是认识这个地方的,”我们的向导说着,“她便是在这儿将你咬了,还用匕首刺了你。”

  他将挂在墙边的帏幔撩起,第二道门露了出来。他将这扇门也同样打开。这是一间不带窗户的屋子,壁炉内生着火,炉子四周用高并且结实的围栏围着。天花板上面用链条挂着一盏灯。那个格雷斯·普尔正俯身在火上,看起来正在用平底锅做着什么吃的。屋子的另外一端,有一个身影于昏暗当中来回地奔跑着。那是什么,是人还是野兽,开始什么都无法看清。似乎那个东西正在用四肢爬动,连抓带吼,活像是一头奇怪的野兽,不过身上却穿着衣裳。脑袋上那浓密的黑色头发当中夹杂着白发,蓬乱得简直就像是鬃毛一样,拖下来盖住了头和脸。

  “早安,普尔太太!”罗切斯特先生说着,“你好吗·你所照看的人今天怎样·”

  “我们都还不错,先生,谢谢你,”格雷斯一边回答一边将沸腾着的饭菜端起来放到了炉边的铁架上面,“她有些爱咬人,不过还算不上凶猛。”

  一阵狂暴的嘶喊似乎将她这句虚假的好话拆穿了。那头身着衣服的鬣狗爬了起来,用后脚高高地站了起来。

  “啊,先生,她看到你了!”格雷斯喊道,“你最好不要待在这里。”

  “只待一会儿,格雷斯。请你一定要允许我在这里呆上一会儿。”

  “那就要当心点,先生!上帝,可要当心啊!”

  那疯子开始吼叫起来。她将浓密的鬈发分向了两边,露出脸,对她的客人恶狠狠地瞪着。我清楚地认出了那紫色的脸与那肿胀的五官。普尔太太走了过来。

  “不用挡住我,”罗切斯特先生将她拨到了一边说,“我看现在她手里没有刀子吧·并且我也提防着呢。”

  “没有谁能够说得准她到底会有些什么,先生。她那样狡猾,人简直无法估计出她有多少诡计。”

  “最好我们还是离开她吧。”梅森悄悄地说。

  “见鬼去吧!”他的姐夫对他咒骂道。

  “当心!”格雷斯喊了起来。三位先生连忙同时向后退。罗切斯特先生将我推到了他的背后。这个时候,只见那疯子蹦了起来,恶狠狠地将他的脖子卡住,用牙咬他的脸。他们开始了搏斗。她是一个高大的女人,身材差不多和她丈夫一样,并且很胖,在搏斗当中显示出了男人的力量。尽管他的体格如同运动员一般,但有好多次,她几乎将他掐死。本来他能够向她身上薄弱的地方打上几拳,令她安静下来,但他不愿打,只是同她搏斗而已。到了最后,他将她的胳膊抓住了,格雷斯·普尔将一根绳子递给他,他将她的胳膊反绑了起来,他又顺手拿了一根绳子,将她绑到了一把椅子上面。在这个过程当中,她没命地进行嚎叫,死命地挣扎着。罗切斯特先生将身体转向了旁观者。他脸上带着辛辣而又凄凉的微笑望着他们。

  “那便是我的妻子,”他说道,“那便是我所体验到的拥抱;那也便是我在闲暇时刻所能够得到的安慰与亲热!而这一位是我希望得到的,”他将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这年轻的姑娘,在地狱的入口处站着,态度庄严,神情安静地看着魔鬼的蹦跳。在经历过那阵猛烈的震动之后,现在我想要得到她。伍德,布里格斯,你们看一下这有多大的区别啊!对比一下这对清澈的眼睛和那双血红色的眼球,对比一下这副面孔和那副面具,对比一下这娇小的身材和那个大块头,之后再对我进行评判。传播福音的牧师与维护法律的律师,一定要记住,你们是如何裁判别人,最终也会受到怎样的裁判。现在你们都走吧,我必须要将我的猎物关起来了。”

  我们全都退了出来。在我们走后,罗切斯特先生又在里面逗留了片刻,向格雷斯·普尔作了一些指示。当我们下楼时,那位律师向我开了口。

  “小姐,”他说,“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当梅森先生回到马德拉的时候,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你的叔叔,他听了会觉得高兴的--如果他能够活着听见这个消息的话。”

  “我的叔叔!你和他认识吗·他怎么样了·”

  “梅森先生和他认识。他在丰沙尔时,爱先生是他很多年的老客户了。梅森先生回牙买加的途中,留在马德拉养病。你叔叔接到了你的那封信,得知你将要和罗切斯特先生结婚时,梅森先生正好和他在一起。爱先生提起了这个消息,因为他清楚我这位当事人和一个姓罗切斯特的先生认识。你应该能够想象得出,梅森先生听了吃惊又沮丧,将事实真相揭露了出来。我非常抱歉地告诉你,现在你的叔叔正病危在床,他害的是痨病,并且已经是晚期,所以他不可能再起床了。这样,他便不能亲自赶到英国来,将你自罗网当中拯救出来。于是他恳求梅森先生立刻采取步骤,将这个欺诈的婚姻阻止。是他将梅森先生托付给我,并要我帮忙的。我尽可能办得快些,感谢上帝我没有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毋庸置疑,我想,你肯定也感到庆幸吧。我的确相信,你叔叔在你赶到马德拉之前便会去世,否则,我会劝你喝梅森先生一块儿回去的。但是,事已至此,我看你还是应该留在英国。等你听到了来自爱先生那里的消息,或是听说他的消息之后,再决定如何行动。你是否还有什么事情要我们留在这里·”他向梅森先生问道。

  “不,没有--我们走吧。”他很急切地答道。他们也没有向罗切斯特先生告辞,便穿过了门厅,出了正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位牧师留下来同他教区的这个骄傲的居民说了几句,或是给了他几句劝告,要不便是责备了他几句。尽到了自己的这个责任之后,他便也离开了。

  我站在自己房间那半开着的门口,听到他离去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宅子内清静下来了,我将自己关到了屋子里,闩上了门,免得有人会闯进来。我并没有哭,也并没有悲哀叹息,我还是很镇定的,不会那样做。我先是机械地将结婚礼服脱掉,换上自己在昨天还以为会是最后一次穿的那件呢子衣服。然后我便坐了下来,觉得虚弱又疲劳。我将胳膊搭到了桌子上面,将头埋进了臂弯里。这个时候,我便开始思考,但在这之前,我只不过是在听,在看,在活动。被人拉着拖着跑来跑去,眼看着发生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揭露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秘密。现在我可以开始思考了。

  这天早晨非常富有早晨的那种静谧,除去同那个疯女人进行打斗的短短一幕之外,一直都非常安静。在教堂里发生的事情并不吵闹,没有大声争吵,没有爆发出怒火,没有争执,没有挑战,没有流眼泪,只不过说了很少的几句话,平静地对这个婚姻表示反对;罗切斯特先生简短地提出了几个严厉的问题;获得了对方的回答与解释,还获得了证据。我的主人坦率地对事实表示了承认,然后大家共同去看了那活生生的证据,之后,来人走了,一切也就宣告了结束。

  我如同往常那样呆在了自己的屋子里面--只有我自己,并且没有产生明显的变化。我没有遭到任何袭击,没有受伤,也没有受到残害。不过,昨天的那个简·爱在哪里·她的生活在哪里·她的前途又在哪里·

  曾经,简·爱是个热心而又满怀希望的女人,她差一点儿便做了新娘,但是现在却再次变成了一个冷漠而又孤独的姑娘了。她的生活无法摆脱单调。前途无法摆脱暗淡。在这个仲夏季节,我所感到的却是圣诞时期的严寒,似乎在六月里刮起了十二月才会有的暴风雪,光亮的冰层覆盖到了成熟的苹果上面;怒放的玫瑰受到了积雪的糟践;饲草地和农田上也都盖上了一层白茫茫的死色;昨天夜里还开满红花的小径,到了今天便已盖上无人踩踏的白雪,没有办法去辨认哪里是路;半天之前,树林还像热带丛林那样郁郁葱葱,芳香扑鼻,此时却已白茫茫一片,就和那冬天里挪威的松林一样荒芜。我的希望全部破灭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命运对我进行了打击,似乎我是埃及的一个头生子.我对自己心中的种种希望进行了审视。昨天它们还如同花朵一般开放,发出了熠熠的光彩,但现在却已经倒在了那里,变成了死灰色的,僵硬且又冰冷的尸体,再也不会复活了。我向自己的爱情望去,那份感情所属于的主人,是他创造的,但是目前它却在我心底颤抖,就如同一个在冰冷的摇篮内遭受折磨的孩子,受到了疾病以及痛苦的煎熬。它不能再次对罗切斯特先生的怀抱进行寻求,不能自他温暖的胸脯上面得到温暖。啊,我的爱情再也不能转向他了,这是因为忠诚早已被摧残,信心早已被毁灭。对于我来说,罗切斯特先生早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这是因为他早已不再是我过去心目当中的那个人了。我不愿意将这一切都归咎于他,也不愿意说是他诱骗了我,但在我的观念当中,他早已不再是真实得无瑕的人。我必须要离开他。我心中非常清楚这一点。不过我还是没有想明白,该什么时候走,怎么走,走到哪里去。我也一点都不怀疑,他自己也会催着我离开桑菲尔德。看起来,对于我,他不可能会有真正的感情,他所受到的挫折只不过是对我一时的心血来潮。现在他不会再要我了。我甚至害怕自他面前的路上经过。当看到我时,他心里肯定会感到厌恶。哦,我怎么就会有眼无珠呢!我的行为怎么就如此软弱无力啊!

  我将脸捂住,闭上了眼睛。仿佛觉得自己正在黑暗当中旋转,我的思绪就像是一股暗黑混乱的浊流一般涌上心头。我已经自暴自弃,似乎懒散地躺在了一条干河床上,听着远处的山洪暴发,感到洪水在滚滚而来,却不想要去作任何努力,我缺少爬起来的意志,也不具备逃跑的力量。我昏昏沉沉地躺着,渴望着死去。在我的心中还有一个想法正在搏动--我想起了上帝。这令我开始喃喃祈祷。那些话徘徊在我那暗淡无光的心灵里,似乎应当将它们低声说出来,却没有力量这样去做。

  “别远远地离开我,因为苦难就在面前,却无人来帮助我.”苦难确实就在眼前。因为我并没有请求上帝消除它,因为我没有双手合十,也没有下跪,没有将祈祷的词语念出来,结果苦难便来了--那滚滚洪流带着势不可挡的凶猛向我倾泻而来。我对生活的全部意识都变得凄惨不堪,我的爱情失掉了,希望破灭了,信仰也已经僵死了。所有这一切就像是一团阴沉沉的东西,正在死死地压到我的意识当中。那个痛苦时刻是没有办法用语言来进行描写的。正是:“水涌入了我的灵魂,我陷入了深深的泥潭。我沉入了深深的水里,洪水淹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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