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天过去了。那个马车夫在一个夏日的夜晚将我留在了一个名叫惠特克劳斯的地方。这是因为我付的车钱不够，并且我已经没有一个先令了，他不能够再让我继续乘车。这个时候，马车早已驶了出去，距离我有一英里远，将我一个人剩在那里。我这才发现，我忘了从马车的行李袋中将我那个小包裹拿出来了。当时我将它放到里面，为的就是保证安全，但是现在它却还留在里面，的确是留在了马车上。我已经一文不名了。
惠特克劳斯并不是个小镇，甚至是连个小村子都算不上。它只不过是一个立在了十字路口，被刷成了白色的石柱子。我想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远远地便能让人看见，或是在黑暗当中也可以看得清楚。在石柱的顶部伸出了四块指路牌，从上面的字看来，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城镇也还在十英里之外，最远的一个则在二十多英里开外。看着这些熟知的地名，我清楚了自己是在哪个郡下的车。这个郡是北方中部的一个，放眼望去，丛山嶙峋，沼泽草深。我的身后和左右两边全是大片的沼泽地，脚下则是那无尽的大山中间的一片谷地。这里肯定人烟稀少，在路上，我向远处望去，看不到一个行路的人。一条条的道路通向了东西南北，宽阔的路面反射出了白色的光，因为无人行走，显得非常冷清。每条道路都穿过了沼泽地，那些又深又杂乱的石楠全都长到路边上来了。虽然如此，路过此地的人也可能自这里走过，而我可不想被人看到我在这里。如果我在这个路标柱子旁边徘徊，显然会被人看成迷失了道路或是认为我在漫无目标地游逛，难免对我的所作所为进行怀疑。可能还会有人对我进行查问。我所作出的回答除了会引起怀疑之外，不太可能会有别的结果。目前，我已经和人类社会断绝了所有的联系。什么都不能将我召回到自己的同类那里，魅力或是希望都不再对我发生作用。见到我的路人，没有谁会对我产生仁慈的念头，也不会对我心怀良好的愿望。除去大自然这个万物之母，我没有任何其他的亲戚，我要前往她的怀抱当中去寻求安息。
我径直走入了荒草地内。我看到那土褐色的沼泽地当中有一道裂缝深深陷了下去，就沿着它走了下去。在那没膝的深色草丛中，我艰难地朝前走着，随着那裂缝的弯曲，我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内发现了一块被苔藓染得黢黑的花岗石。我靠在它的下面坐了下来。四周是包围着沼泽地的堤岸，在这块石头的后面，我的脑袋隐蔽了起来。石头的上面便是天空。
即便是在这里，我也是过了一些时候才得以平静下来。我隐约地感到了一种恐惧，害怕四周会有野兽，也害怕猎人或是偷猎者发现我。如果有一阵风刮来，我便会将头抬起来，心里害怕那会是一头正向我冲过来的野牛。如果有一只鸟儿发出了叫声，我会将它想象成为一个人。不过，我发现自己的恐惧没有任何根据。黄昏过后，夜幕便降临了，笼罩一切的寂静令我又安下了心，这样，我的信心才恢复了起来。在这之前，我还有没来得及进行思考，只是在听，在看，并且在担心。现在我又重新具备了思考的能力。
我应该做些什么·我应该到哪里去呢·这些问题着实让人感到难受，因为这时我什么都没法做，那里都去不了。在我抵达有人居住的地方之前，只有依靠自己那疲劳颤抖的双腿一步一步将漫长的道路走完，并且在我抵达一个住处的时候，还要恳求别人发慈悲，才有可能得到一个住宿的地方。为了能让人听我的故事，为了令我的某个需求得到满足，我必须要先强迫别人对我产生那勉强的同情，并且这样做一定会引发人们对我的厌恶！
我摸了一下石楠，发现石楠是干的，在夏日的炎热当中显得有些温热。我望了望天空，只见天空的颜色非常纯净。在这道裂隙的上空，一颗仁慈的星星在闪烁着。露水开始降下来了，带着祥和的温柔。这期间，我并没有听见微风的低语。我认为，似乎大自然对我亲切而又慷慨，尽管我无家可归，但她却仍旧爱着我。从人那里，我只能期望得到怀疑、抛弃与侮辱，因而就对她怀着依恋之情。至少今天晚上，我要成为她的客人了--本来我便是她的孩子。我的母亲在向我提供住宿时，不会索取钱财和收取代价。我还剩一口面包，中午在经过一个小镇时，我用自己身上最后一个便士的零钱买到一个面包卷，目前就只剩下这么一口了。在石楠丛当中，我看到了一簇簇成熟的越橘，就像黑玉珠子那样闪闪发亮，我摘下了一把，和着面包一起吃。本来我的肚子饿得厉害，现在，就如同隐居山林的人那样吃下了这样的一餐，虽然并没有吃饱，但至少缓和了来自饥肠的压迫。我做完了晚祷，然后便选了一个地方开始准备睡觉。
这块岩石旁的石楠非常茂密，我躺下之后，整个身子都被石楠掩盖了起来。身子两旁的石楠全都高高挺立着，只有很窄的一道缝能够让夜风刮进来。我将披巾双折起来，盖到了身上当被子，一个稍微隆起的地方上面长满了青苔，那便是我的枕头。这样露宿野外，我并不觉得冷，至少刚开始时不冷。
本来我的休息能够非常安乐，只是心中的悲伤将它破坏掉了。心在对自己那裂开的伤口进行着哀诉，内心的泣血，还有那绷断的心弦。我的心也因为罗切斯特先生与他的命运在战栗着。它怀着痛苦的怜悯在为他叹息；它无休止地渴望能够得到他。尽管它就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儿那样无能为力，但是，它还在继续抖动着残翅，作徒然的尝试，在对他进行着寻找。
思想上的折磨令我精疲力竭，我起身跪到了地上。夜已经降临，星辰早已布满了天空。这真是一个平安而又宁静的夜晚，宁静得简直不容人想到恐惧。我们清楚，上帝无处不在。不过，当我们面对他的杰作，望着他那鸿篇巨制时，我们才得以更加感觉到他的存在。正是在那无云的夜晚，他创造出的一个个世界都在沿着各自的轨道进行转动时，我们便最能够清楚地见到上帝的无限，他的全能，和他的无处不在。我跪起来是想要替罗切斯特先生祈祷。我将模糊的泪眼抬起望着那宏伟的银河。在想它是由什么组成的--不计其数的星系，组成一道淡淡的光影--我感觉到了上帝的伟大，也体会到了上帝的力量。我敢肯定他会有力量对他所创造的东西进行拯救。我越来越深信，地球同它所珍视的每个灵魂，都是不会毁灭的。我将祈祷变为了感恩。生命的源泉也便是灵魂的救星。上帝创造了罗切斯特先生，所以也会对他进行保护，所以他是安全的。我再次依偎到了土丘的怀抱当中，不一会儿便在睡眠当中忘掉了悲哀。
不过，第二天，需求赤裸裸地来到了我的面前。当小鸟早已飞离了自己的鸟巢，蜜蜂早已趁着露水未干，于一天当中最为美好的黎明时分飞出去采蜜之后，在早晨的阳光所投下的长影子已经缩短之后，当太阳早已将自己的光华洒到了大地和天空的时候，我才爬起了身，向四下看了看。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白昼啊，炎热而又宁静。蔓延开来的沼泽地简直就是一片黄金的沙漠！四处都被那明媚的阳光洒满了。我真的希望能够在这里生活，在这阳光下生活。我看到了一条蜥蜴自那块岩石上面跑了过来，还看到了一只蜜蜂在那甜甜的越橘当中忙碌着。我多么想成为一只蜜蜂或是一条蜥蜴，好自这里找到合适的食物与永久的藏身之地。但我是人，有着人的需求，我不能够在这些需求无法被满足的地方久留。我站起了身，回过头来看了一下我离开的那张床。对于未来我早已不抱任何希望，我只有一点愿望：那天夜里，我的创造者认为最好趁着我熟睡时，将我的灵魂自我的肉体上面取走；我这个被死亡解放了的疲惫的躯体，从此便用不着再和命运进行争斗，现在能够平静地腐化，同这片荒野当中的泥土融为了一体。但是，生命还是留在了我的躯体当中，各种需求、痛苦与责任也都丝毫没有减少。负担还要继续扛在肩上，痛苦还要继续忍受，责任也要完成。我出发了。
再次来到了惠特克劳斯的路口，我沿着一条逆着太阳光的地方走了过去，因为太阳在这时候又高又热。我已经没有毅力来根据其他情况来对自己的选择进行决定。我走了特别长的时间，感觉已经快要精疲力竭，现在便向那要将我压垮的疲劳屈服，也问心无愧了。或许我不应该逼着自己如此紧张地行动，于是我就近坐到了一块石头上，丝毫都没有抗拒，屈服于那充塞了我心灵与肢体的麻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一阵钟声，一阵教堂发出的钟声。
我向那个声音传过来的方向转过了身，在那个富于浪漫色彩的小山间，我看到了一个村庄以及教堂的一个尖顶。一个小时之前，我便已经不再注意那山的色彩变化了。在我右边的山谷里面遍布着牧场、麦田以及树林，一条对阳光进行着反射的小溪正在蜿蜒地流过那深浅不同的绿色田地，穿过了麦子已经成熟的田地，流经那茂密的树林，横过了洒满阳光的浅绿色牧场。我的注意力被一阵隆隆的车轮声召回到了面前的路上，我看见一辆满载的大货车正吃力地朝着前面的那个山坡上爬去。再向前望去有两头母牛与一个赶牛的人。人类便在我的身旁生活劳作着。我必须努力朝前走，就像那些人一样生活与奋力劳作。
大概在下午两点钟时，我走进了那个村子。在一条街尽头有一个小店铺，橱窗内放着几块面包。我是多么地渴望能够得到一块面包啊。有了即便是那一点点的食物，或许我便能够恢复一些精力；没有它，便很难继续走下去。一旦回到了我的同类当中，我便立刻就希望能够恢复体力与活力。我认为，饿得在一个村里的路上昏倒是件非常丢脸的事情。我的身上难道就没有一件东西可以用来换取一只面包卷吗·我进行了一下思索。现在自己的脖子上正围着一条小小的丝方巾，并且我还戴着手套。我根本就不清楚人们在极端的困难情况下是怎样去应付的。我不清楚，人们是否愿意接受我的这两样东西。或许他们不接受，但我却必须试一下。
我走进了那个店铺，里面有个女人。她见到来了一个衣着体面的人，在心里断定我肯定是位小姐，于是便彬彬有礼地走上前来。但她又怎么能为我服务呢·突然间，我觉得非常难为情。我的舌头不愿意将预先准备好的话讲出来。我不敢向她提出要用我那戴得半旧的手套或是皱巴巴的方巾来换取食物。另外，我认为这想法非常荒唐。我只是请求她能够让我坐下来歇息一会儿，因为我实在是累了。她原本以为来了一位顾客，现在却很显然觉得特别失望，冷淡地表示了同意。她朝一个座位指了一下。我跌坐到了上面。我简直难受得想哭，不过觉得这样流露感情没有任何道理，所以我竭力忍住了。不久，我便问她：”村里需要女装裁缝，或是做针线活儿的女人吗·“
”已经有了两三位。这么多的人来干这行已经足够了。“
我想了一下。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被逼上了正题，已经面对面地同饥饿遭遇上了。我陷入了绝境，没有朋友，身无分文。我一定要做点什么事情。但是做些什么呢·我一定要在一个地方去谋个职位，但是去哪里呢·
”你知道有什么地方需要找佣人吗·“
”我不知道。“
”这个地方的人们主要在靠做什么生意·大多数人都在做些什么·“
”有些是庄稼人，有很多人都在奥利弗先生的针厂里工作，还有很多在铸造厂做事。“
”奥利弗先生需用女工吗·“
”不需要。那是男人们的活。“
”那么这里的女人都干些什么活儿呢·“
”我说不太好，“她回答道，”有些人干这，有些人干那。穷人总要尽自己的力气来维持下去才行。“
她似乎已经对我的问话感觉到了厌烦。是的，我有什么理由去对她进行追问呢·几个邻居走进来了，很明显需要坐我正坐着的这把椅子。于是我起身离开了。我沿着街道走了下去，一面走一面看着两边那一幢幢的房子，但是我却没有找到任何得以走进去的借口，也没有见到什么东西能够引诱我进去。我在村子的四周徘徊着，有时离村子远一些，有时再次返回来。就这样走了一个多小时。我早已精疲力竭，并且目前正饿得发慌，我转过身走到了旁边的一条小径上去，坐到了一道树篱的下面。没过几分钟，我便再次站起了身，但是，这次是要寻找出一种办法，或者至少是寻找到一个能向我提供一些消息的人。小径的尽头，有一座非常漂亮的小房子，房子的前面还有一个被收拾得极为整洁的花园，花园内的花儿五彩缤纷。在那里，我停下了脚步。我应该以什么借口去走近那白色的大门呢·又有什么说法去碰一下那个亮晶晶的门环·怎样那座房子内的人才会有兴趣对我进行帮助·但我还是走上了前去，敲了下门。一个态度温和，衣着整洁的年轻女人打开了门。我那用精神绝望、身体几乎就要垮下去的人所能够发出的低微的颤音问道，这儿是否需要佣人。
”不用，“她说，”我们不需要雇佣人。“
”你能告诉我，在哪里我能找到工作吗，随便什么工作都可以·“我继续问着，”我是一个外地人，在这里没有熟人。我想要找个工作，什么工作都可以。“
但是，她却并没有义务替我考虑，也没有责任来为我找份工作。此外，在她眼中，我的性格、地位和我的说法肯定奇怪极了。她将头摇了摇说，非常遗憾，她没有办法为我提供更多的情况。说完后，那扇门便轻轻地关上了，显得非常有礼貌。但我却被关在了外面。假如她让门多开一会儿的话，我肯定会向她讨一块面包吃。因为现在我已经沦落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了。
我不可能再次回到那个吝啬的村子内去了，那里让我无法忍受。另外，在那里我也无法看到什么能够得到援助的希望。我见到不远的地方有座树林，它的浓荫非常诱人，看起来能够容我在里面藏身，我真的想去那里。不过我的身体如此难受，如此衰弱，饥饿又在这样狠狠地对我进行着撕咬，我便本能地徘徊在有可能得到食物的地方。饥饿这只兀鹰在用尖爪利喙对我的肌体进行撕扯时，想追求寂静和休息是全部不可能的。
我走近了一座座的房子，又离开了它们，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然后再次走了过去。在我心里总是想到，我并没有权利去请求帮助，没有权利令人家对我的命运产生兴趣。这种想法一再逼我离开了那些房子。就在我像一条简直要被饿死的丧家犬那样四处乱走时，下午开始逐渐逝去了。当穿过了一片田地时，我看到前方那教堂的尖顶。于是我急忙向它走去，在教堂墓地的附近，花园的中央，有着一所虽然很小但却造得非常好的房子，我马上便肯定那就是牧师的房子。我记得，外地人到了无亲无友的地方想找工作的话，有时便会请求牧师来帮忙介绍。牧师有义务帮助那些愿意凭借劳动去生活的人，至少能够向他们提出一些劝告。我似乎还有些类似权利的理由到这里来寻求劝告。我再次鼓起了勇气，将剩余的一点儿虚弱的力量聚集起来，继续艰难地朝前走着。我走到那所房子前面，敲了几下厨房的门。一位老女人来开了门。我问她这是否就是牧师的宅子。
”是的。“
”现在牧师在家吗·“
”不在。“
”他很快便会回来吗·“
”不会，他出门了。“
”离这里远吗·“
”不是很远，三英里路吧。他的父亲突然去世了，有人叫走了他。他这时正在沼泽村呢，非常可能要在那里住上两个星期。“
”这个家里有女主人吗·“
”没有。只有我一个，我是他的管家。“读者，我不能够让她对我进行救济，但现在我简直快要倒下去了。现在我还不能够乞讨，只好走开了。
我再次将自己的丝方巾摘了下来，又一次想到了那个小店铺橱窗内的那几块面包。啊，我只需要一片面包皮！一口便可以用来缓和一下饥饿带来的剧痛！我本能地再次向村子里走去。我将那家店铺找到，并且走了进去。虽然这次除去那个女人，还有另外几个人在场，但我还是大胆将请求提了出来：”请你将这块方巾收下，给我一个面包卷吧。“
她用明显带着怀疑神色的眼神看着我：”不，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生意。“
我几乎都绝望了，我只要求她给我半块。她再次拒绝了。”我怎么知道你是从哪里弄到这块方巾的·“
”那用我的手套换，行吗·“
”不行。我要你的手套有什么用呢·“
读者啊，对这些细节进行详谈是不愉快的。有人说，对过去的痛苦经历进行回顾是件乐事，但是，直到今天，我仍旧不愿去对我提到的那些经历进行回顾。道德方面的堕落，和肉体方面的痛苦混合到一起，构成了一种悲惨的回忆，我不愿意对这种事情进行详细的讲述。对于那些向我表示拒绝的人，我并不责怪，因为那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并且无可奈何。一个普普通通的乞丐尚且还要受到怀疑，一个衣着体面的乞丐自然更加无法避免地也会受到怀疑。当然，我所乞求的是得到工作。但是，谁又有向我提供职业的义务呢·那些仅见了我第一面，并不了解我的人品的人自然不会为我提供。至于那个女人不肯用面包来换我的方巾，既然她觉得提出这个请求的人很不可靠，或是这种交换并不合算，那她自然是对的。目前就让我长话短说吧。对于这个话题，我已经感到厌烦了。
天黑前的不久，我经过了一家农舍，农夫正坐在敞开的门前吃着晚饭，他吃的是面包与干酪。我将脚步停了下来，请求道：
”你可以给我一片面包吗·我现在饿得厉害。“他惊奇地望了我一眼。不过二话没说，便从自己的面包上面切下了厚厚的一块，递到了我的手中。我猜，他觉得我并不是一个乞丐，而是将我当成了一个非常古怪的小姐，想要尝一下他的黑面包。我在一走到看不到他那房子的地方，便坐下来吃面包。
我不可能希望在房子里面过夜，就去了刚才提到的那个树林内去找个地方睡觉。这一夜我可过得真惨啊，我并没有休息好。地面是潮湿的，空气也冷飕飕的。并且还有人一再地闯入到林子里，自我身旁走过，我不得不多次更换了地方，根本就没有安全与平静的感觉。天快亮时，还下起了雨。第二天，一整天都下着雨。读者啊，请你不要让我对这天的情景进行详细的叙述了吧。我像前天一样在寻找着工作，也像那天一样遭到了拒绝，并且还像那天一样挨了饿。但我的嘴唇也曾经沾到过食物。那是当我自一间农舍旁走过时，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正要将一点粥倒入猪食槽。”你将它给我好吗·“我问她。
她瞪了我一眼。”妈妈！“她喊了起来，”有个女人在和我要粥。“
”女儿，“里面有个声音在说，”她如果是个讨饭的，就给她吧。猪不太爱吃粥。“
于是那女孩将凝成块的粥倒到了我的手上，我便狼吞虎咽地将它吃掉了。
雨蒙蒙的暮色逐渐变浓时，我在一条冷清的马跑的小路上停了下来。在这条路上，我已经走了有一个多小时。
”我可是没有一点儿力气了，“我自言自语说道，”我感觉自己再也无法走动了。难道今晚我还要在露天里过夜吗·雨下得这样大，难道我要将脑袋枕到那又冷又湿的地面上吗·但是恐怕我没有别的办法。什么人会允许我在他的家中过夜呢·不过，目前的情景实在是太可怕了，我的肚子饿得要命，身上又觉得寒冷，头脑也昏沉沉的，心中只有凄凉与绝望的感觉。但是，我非常可能不等天亮便会死去。我为什么不心甘情愿地去接受死亡呢·我为什么要苟延残喘，来对这个毫无意义的生命进行维持呢·因为我清楚，罗切斯特先生还在世上。另外，我的天性不可能顺从地对饥寒而死的命运进行接受。啊，上帝！再多帮助我一些吧！帮助我，指引我吧！“
我那迟钝的眼睛在对四周朦胧迷茫的景物进行着扫视，看出自己已经远离那个村子了。那村子早已经消失在了远方，就连村子四周的耕地也都不见了。我走过了几个交叉路口与小路，再次来到了那片广阔的沼泽地。这个时
候，在我与那黢黑的小山丘之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块田地了。似乎这几块田地并没有被开垦过，看上去就像长满石楠的荒地那样荒芜，那样贫瘠。
”噢，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意死在街道或是一条经常会有人走的路上，“我这样想道，”如果这里有大乌鸦，我宁愿死后让它们将我的肉自骨头上叼下去吃掉，也远比被装进济贫院的棺材内，埋到穷人的坟墓里要好很多。“
于是我转身朝着那个小山丘走去。目前，我只要找到一个低洼地，能够让我躺下来就可以了。这样即便是没有安全感，至少也能够让我感到隐蔽。不过，看起来，整个这片荒野的表面全都是平的，除去色彩有些不同外，没有其他的什么变化。沼地上长满了灯芯草与苔藓的地方是绿色的，在那干旱的土地上面，只有石楠能够生长，呈现出一片黑乎乎的颜色。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但我却仍旧能够将这些变化看出，当然，其实那只是一些明暗的变化罢了，因为各种东西的颜色早已随着日光的消逝而逐渐消褪了。
正当我的目光扫视着那个阴暗的土丘，滑过了沼泽地的边缘，投向那极为荒凉的远方时，突然在远处那沼泽和山脊之间的一个朦胧的地方闪出了一个光亮。”那是一团鬼火。“我在心里马上这样想道。我觉得很快它便会消失掉。但是，那个火光却还在继续燃烧着，烧得十分稳定，不后退，也不前进。”难道这是才燃起的篝火吗·“我自忖道。我在观望着，看它是否会扩展开来。不过那火没有扩大，也并没有缩小。”或许那只不过是房间内的一支蜡烛，“我这样猜测着，”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绝对不可能走到那里去的。因为它离我太远了。不过，即便它距离我不过是一码远，又有什么用呢·我敲门后，最终也只能被关到门外罢了。“
我在刚才站着的地上瘫倒了，将脸贴到了地面上。我一动不动地趴了一会儿。晚风吹过了小山丘，也吹过了我的身体，发出了哀怨的声音，在远方消失了。雨下得非常猛，再次将我淋了个精湿。如果我早已变得如同冰霜一样僵硬，死神令我变成了令人愉快的麻木不仁，那么雨点就尽管继续猛烈地打下去吧，我也不会对它们有感觉了。但现在我这些仍旧具有生命的肌肤却被冻得瑟瑟发抖。过了没有多久，我便爬起了身。
那个亮光仍旧还在那里，透过了雨丝开始变得昏暗，但却仍旧发出了稳定的亮光。我再一次试着去走路，拖着自己那精疲力竭的双脚缓缓朝那个亮光走去。我自侧面攀过了小山丘，穿过那广阔的沼泽地，向着那个亮光走了过去。在冬天，这片沼泽地是根本就无法通过的，即便目前是盛夏时节，自上面走过时也是泥水四溅，地滑难行。我摔倒了两次，不过每次都爬了起来，重新振作起精神。这个亮光就是我的希望，虽然只是一个非常渺茫的希望，但我却必须要到那儿去。
穿过了沼泽地后，我看到荒野内有一条白色的小路。我向那条小路走去。那条小路，或者说小径，正好通向了那个光亮。目前，那个光亮在一个似乎是山冈上的树丛间闪亮着。我在黑暗当中根据光亮所透过的树干形状与叶子形状，大致可以看出，那是杉树。当我走近的时候，我的那颗星星便消失了。一个障碍将我和它隔开了。我伸出了手，摸到面前那黑乎乎的东西，能够感觉出来那是一堵用粗糙石块砌成的矮墙。在矮墙上面有着栅栏一样的东西，里面则是高并且有刺的树篱。我继续朝前摸索着。又有一样白东西在我的面前闪着光，那是一扇院门，一扇挺小的院门，当我的手刚一碰到它，它便在铰链上面转动了起来。门的两侧都各有黢黑的一丛灌木，那是冬青或紫杉。
我走进了门，穿过了灌木丛，便看到了一所房子那黑乎乎的轮廓，那所房子低矮而又狭长。不过，那个对我进行过指引的光亮却不在里面闪亮。四处是漆黑的一片。难道里面的人全都睡觉了吗·我恐怕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我自房子的一角绕了过去，想要找到房门，结果却是再次见到了那个友好的亮光。它自离地不到一英尺高的一扇挺小的菱形格子窗内泻了出来。有窗户的这面墙，被攀援植物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叶子将窗户包围住了，令它显得更加小了。本来窗户就狭窄，还挡满了东西，根本就不用挂窗帘或是百叶窗。我俯身将遮住窗户的一丛叶子拨开，看到了里面的全部。我清楚地看到了屋子内有非常干净的灰浆地面，里面还放着一个胡桃木的餐具柜，柜子内整齐地排放着白铁盘子，那些盘子将泥炭火的红光与火焰全都反射了出来。我还看到了一只钟、一张白松木的桌子和几把椅子。曾为我指引道路的那支蜡烛此刻正在桌子上面燃烧着。一个老女人在烛光下编织着袜子。看上去她有些粗笨，但是也同她四周的全部东西一样，干净得一尘不染。
我仅是对这些东西粗略地看了一下，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较吸引我的便是壁炉旁的两个女人。她们坐在炉火照耀下的那片玫瑰色的宁静与温暖当中，静静地。真是两位高雅的年轻女子，不管自哪方面来看都是小姐，其中的一位坐在那低矮的摇椅当中，另外一位则坐在一只更矮的凳子上面。两位小姐都身着重孝，黑色的衣裙将她们那白皙的脖子与脸蛋都衬托了出来。一条个头很大的老猎狗将硕大的脑袋搭到了一位姑娘的膝盖上面，另一位姑娘的腿上则趴着一只猫。
这简陋的厨房可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居然会有这样的人在里面居住！她们是些什么人哪·不可能是桌子旁那位老妇人的女儿，因为开起来她非常粗笨，简直就像是个乡下人，但她们却显得文雅而又有教养。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她们，但当我盯着她们看时，似乎觉得自己对于她们的每个面部特征都非常熟悉。我不能说她们有多漂亮，因为她们的面色过于苍白，态度也过于严肃了。由于她们两个都在低头看书，所以看上去就像是在沉思，几乎都到了严肃的地步。她们两个中间的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另外一支蜡烛与两本挺大的书。她们经常会去查阅这两本书，似乎在将这两本书和她们手中拿的书进行比较，就像人们在进行翻译工作时，经常要查字典那样。这个场面寂静无声，似乎全部人都是影子，好像点着火的这个房间本来就是一幅画。四周是如此的寂静，我都能够听见煤灰自炉栅间落下的声音，听见挂在那黑暗的角落内的钟在滴答作响。我甚至还认为，我能够分辨出那位老女人在编织时，两根编织针碰到一起时发出的咔嗒声。后来，终于有一个声音能够将这奇怪的沉默打破时，我当然能够听得见。
”听着，戴安娜，“其中一位正在专心学习的姑娘说，”弗朗兹与老丹尼尔晚上在一起居住，弗朗兹做了个恶梦，被惊醒了，对丹尼尔讲起了那个梦--你听！“她在低声读着，但是她所读的东西我连一个字都听不懂。因为她使用的是一种我根本就不懂的语言--不是拉丁语，也不是法语。我也并不清楚那是否是希腊语或德语。
”这一段可真有力，“她在读完后说，”我非常喜欢。“另外的那位姑娘刚才将头抬了起来听她的姐妹进行朗读，听完之后，眼睛盯到了炉火上面对其中的一行进行了重复。后来我对这种语言和这本书有了一些了解，所以我将这一行引用到下面，虽然在我刚刚听到时，它们就如同打击乐器敲出来的声音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接着一个人便走上前来，外貌就像是那布满星斗的夜空.‘写得好！写得好！“她喊道，那乌黑深邃的眼睛在闪闪发亮，”你能够感到，一个仙女正在活灵活现地走出来，并且站到了你的面前。这一行要比一百页华而不实的文章要更加有价值。’我用怒火的天平来度量思想，以愤慨的砝码来权衡行动.‘我喜欢这个。“
两人再次沉默了下来。
”果真有哪个国家这样说话吗·“那位老妇人问着，她将眼睛抬起自她所编织的东西上朝望向了这边。
”是的汉娜，那是一个要比英格兰大很多的国家。那里的人们都是这样说话的。“
”哎呀，如果那样的话，我可是真的弄不懂了，他们怎么能够彼此听懂对方的话呢。我猜，如果你们去了那里，是能够听懂他们说话吧·“
”他们的话我们或许能够听懂一些，但却不可能完全听懂。我们没有你所想象的那样聪明，汉娜。我们并不会讲德语，如果不查词典，我们甚至连看都无法看懂呢。“
”那对于你们来说会有什么用处呢·“
”我们预备将来去教这种语言，至少就像人们所常说的那样，去教些初级的东西。到那个时候，我们的收入就可以比现在多些了。“
”非常有可能。但是今晚就到这里吧，你们学的时间早已够长的了。“
”我想也是的。至少我很累了。玛丽，你累吗·“
”很累。没有人教，只靠一本词典来拼命学习一门外语，实在是一种非常辛苦的工作。“
”是啊，特别是学习德语，虽然这种语言非常出色，但却实在难懂。我真不清楚圣约翰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都这个时候了，他一定快要回来了。现在正好是十点钟，“她自腰间掏出小金表来看了一下说，”雨下得这么大。汉娜，你去客厅看看火好吗·“
那个老妇人站起了身，将门打开，我看到门通向一个昏暗的走廊。没过一会儿，我便听到她在里面的一间屋子内拨火。很快她便回来了。
”啊，孩子们！“她说着，”到那间屋子里，我便觉得难受，屋子的一个角落里搁着那张空椅子，屋子显得可真是凄凉啊。“
她将围裙撩起来擦了擦眼睛，刚才两个姑娘一直都显得非常庄重，目前脸上却流露出了悲伤。
”但是，他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了，“汉娜接着说道，”我们不应该希望他再次回到这里来。再说，没有人会可能比他死得更为平静了。“
”你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提起过我们·“一个小姐问道。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孩子。你们的父亲走得太快了。就像前一天一样，他觉得不太舒服，圣约翰先生问他，要不要派人将你们两个接过来，他听了还在笑他呢。第二天，他便开始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于是上床去睡觉了，从此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唉，那已经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你们的哥哥前往他的卧室去看望他时，发现他已经差不多都僵硬了。啊，孩子们！他是老辈人中的最后一个啦--因为你们与圣约翰先生和已经去世的那些人不是同一个类型。虽然你们的母亲和你们非常相像，并且也读过和你们同样多的书。她长得简直和你一模一样，玛丽。戴安娜则比较像你们的父亲。“
我认为她们两个长得非常相似。我说不出那个老佣人--目前我已经能够断定她是一个佣人--从哪里看出她们两个有着不同的地方。这两个姑娘的皮肤都很白皙，身材都很苗条，两人都有着脱俗的相貌，面孔上都流露出智慧。当然，其中一位的头发颜色要比另外一位的深一些，并且发型也和另外一位的有所不同。玛丽那淡褐色的头发自中间分开，被编成了光滑的辫子；戴安娜的那头颜色稍深些的浓密头发却被梳成了鬈发，连脖子都盖住了。这时钟敲响了十点。
”我想你们一定想要吃晚饭了吧，“汉娜说着，”圣约翰先生一进门也会要吃的。“
她开始动手做晚饭。两位小姐也站了起来，似乎要去客厅里面。在这个时间前，我一直都在仔细地盯着她们看，她们的外貌与谈吐强烈地吸引了我，令我几乎将自己的悲惨处境全都忘记了。但是现在，我又想到了自己的问题。在和她们的对比之下，我显得更为孤独，更为绝望了。看起来，想要感动这房子的主人，令她们对我表示关心；令她们相信我的悲哀与需求是真实的；令她们允许我在这里得到休息，是多么不可能的事啊。我摸到了门，迟疑地敲了敲。我感觉刚才的那些欲望只不过是妄想罢了。汉娜打开了门。
”你有什么事情·“她问着，声音非常诧异。一边借着手中的烛光对我上下打量着。
”我可以和你的女主人们说话吗·“我问道。
”你最好先告诉我，你要向她们说什么。你从哪里来·“
”我是外地人。“
”都这么晚了，你到这里来做些什么·“
”我想在你们的外屋，或是随便的什么地方住上一夜，还想要点面包吃。“
怀疑是我最害怕的感情，但现在汉娜的脸上所露出的却正是怀疑。”我能够给你一片面包，“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但我们却不能将一个四处漂泊的人留在家中住宿。这是不可能的！“
”请你让我和你的女主人谈一下吧。“
”不。我不会让的。她们能够帮你做些什么呢·你不应该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游荡。看上去这样很不好。“
”但是，如果你将我赶出去，我该去哪儿呢·我该做些什么呢·“
”哼，我能够保证，你清楚该去哪儿，也清楚该干些什么。只要别干坏事就行了。这是一个便士，给你。现在，走吧！“
”一个便士又没法吃，我已经没有再朝前走的力气了。不要关门。噢，看在上帝份上，不要关门啊！“
”我必须要关。雨已经打进来了……“
”去向年轻的小姐们通报一下。让我见见她们……“
”老实和你说，我是不会通报的。你不是一个好人，否则便不会这样吵闹了。快点走开！“
”我如果走开，是会死的。“
”你不会死的。我怕你是想要耍什么花招吧，所以才在深更半夜时跑到人家的房子前来。如果有强盗之类的人在跟着你，你可以对他们说，房子里面除了我们这几个女人外，还有一位先生、几条狗与几支枪。“说到这里，这位虽然非常忠实，但却丝毫都不灵活的佣人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还在里面上了闩。
这早已到了我所能忍受的极点了。我的心在被一阵极度的剧痛撕扯着，那是真正绝望的痛苦。我早已确实精疲力竭，再也无法走动一步，于是便瘫倒在了门前那湿漉漉的台阶上面。在极度的痛苦当中，我将双手绞到了一起，我呻吟，哭泣。啊，这死亡的幽灵！我最后的时刻竟然是在如此的恐怖当中到来了。唉，我死得是这样的孤独，并且还是被我的同类驱赶出来的！不仅失去了希望之锚，甚至连我本来那个坚韧不拔的立足点也失去了--最起码暂时是失去了。但是，不久我便竭力去将这样的立足点恢复了。
”我只能死了，“我自言自语道，”我相信上帝。我要默默等候着他的意旨。“
我不但在脑子内想着这些话，还将它们说了出来。我把全部的不幸都赶回到了心里，努力强迫它们留到了心底。我保持着沉默，并且静止不动。
”人都有一死，“边上的一个声音在说道，”但却并不是全部的人都注定要早死于苦难。你或是因为贫困，想死在这里吧。“
”谁在说话·是什么在说话·“听见这个声音，我感到害怕了。现在不管有什么事情发生，我都不会有希望得到援助了。旁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形状，但那是一个什么形状呢·漆黑的夜色与我那越来越衰退的视力令我无法看清。刚刚走过来的那个人在长时间地大声敲着门。
”圣约翰先生，是你吗·“汉娜在大声问道。
”是的--是的，快点开门。“
”哎呀，你肯定又湿又冷吧，如此糟糕的天气！你的妹妹们全都为你担心呢，我确信，附近还有坏人。刚才有一个讨饭的女人--我能够肯定她还并没有走开--瞧，她就在那里躺着！起来！简直不害臊！快走开！“
”住口吧，汉娜！我要和这个女人说句话。你将她赶了出来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目前我要来尽我的职责，将她接进屋子去。刚才你们两个说话时，我就在一边听着。我想这是一个独特的情况。我一定要问个明白。姑娘，起来吧。到我前面走，进屋吧。“
我艰难地照办了。转眼间便站到了那间清洁明亮的厨房内，靠在了壁炉边上。我全身都在哆嗦，难受得要命，意识到现在自己一定是一副非常可怕的样子，于暴风雨当中踉跄着跑到这里，看起来肯定是疯狂极了。两位小姐和她们的哥哥圣约翰先生，那个老佣人，全都在盯着我看。
”这是谁啊，圣约翰·“我听到一位姑娘在问。
”我也不清楚。我是在门口发现她的。“他这样回答着。
”看起来，她的脸色是那么的苍白。“汉娜说。
”白得简直就像石膏，又像死人，“有个声音这样回答道，”她会倒下去的，让她坐下来。“
我的头真的感觉到了一阵晕眩，我倒了下去。但是被一把椅子接住了。我的神志还算清楚，但是这个时候我早已无法说出话来了。
”或许让她喝些水，她能够恢复过来。汉娜，去拿点水来。她消瘦得仅剩下一把骨头了。她多瘦啊，脸色是多么的苍白啊！“
”简直就像是个幽灵！“
”她是病了，还是仅仅是饿成了这个样子·“
”我想是饿的。汉娜，那是牛奶吗·端过来，再拿一片面包过来。“
一位小姐向我俯下了身，她那长长的鬈发挡到了我和壁炉之间，我认出了这是戴安娜。她掰下了一点面包，在牛奶里蘸了一下，然后放到了我的嘴里。她的脸紧挨到我的脸旁，从她的脸上，我看出了怜悯，从她急促的呼吸当中，我感到了同情。她说的话十分简单，不过其中却满是安慰：”吃一些吧。“
”对，吃一些。“玛丽也温和地说道。玛丽替我将湿透了的帽子脱掉，扶起了我的头。我尝了尝她们递给我的东西，开始我软弱无力，后来便开始急切地吃了起来。
”开始别吃太多--要对她进行限制，“那位哥哥说。”她早已吃够了。“说着他将牛奶和盛放面包的盘子都拿走了。
”再给她一些吧，圣约翰。你看她目光里露出的馋样。“
”现在不能够再吃了，妹妹。目前她能不能说话·试着问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觉得自己能够说话了，就回答说：”我叫简·埃利奥特。“我不想让人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于是决定使用一个化名。
”你住在哪儿·你的亲友都在哪儿·“
我沉默了。
”我们能派人去找一个和你认识的人吗·“
我摇了下头。
”你能讲讲自己的事吗·“
我一跨入这家的门槛，和这里的主人一见面，便不再感觉自己是个无家可归、四处流浪、遭受遗弃的人了。我认为已经敢于将行乞者的身份抛弃掉，恢复我那自然的态度与品行了。我便开始重新认识自己。当圣约翰先生让我讲自己的事时，我还虚弱得不能去讲。我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先生，今晚我无法和你们进行详谈。“
”那么，“他问道，”你希望我们为你做些什么呢·“
”没有什么，“我回答道。我的力气只够被我用来作出简短的回答。戴安娜将我的话头接上了。
”你的意思是，“她问道，”我们现在向你提供的已经是你所需要的帮助了·那么我们能够将你送出去，让你去沼泽地上度过这个雨夜了吗·“
我看了她一眼。我觉得，她的容貌非常出众，看上去充满了力量，又显得非常善良。突然间，我鼓起了勇气，边用微笑来对她那同情的凝视进行回答，边说：”我信赖你。即便我是一条迷路的丧家犬，我知道今晚你也不会将我自火炉边赶走的。说真的，我丝毫都不害怕。请你随便对我进行安排吧，但是，请原谅我不能够多说话，我的气力不足，一开口便感到一阵阵的痉挛。“他们三个都在看着我，三个人全都沉默着。”汉娜，“最后圣约翰先生说，”现在先让她在这里坐着别动，也别向她提问，十分钟后，将剩下的牛奶、面包给她吃。玛丽，戴安娜，咱们去客厅里商量一下这件事。“
她们走了。没过多久，一位小姐回来了。我没能看出是哪位。在那个温暖的火炉旁边，我感觉很愉快，开始陷入了舒适的昏迷状态。她小声地吩咐了汉娜几句。一会儿，我便在那个佣人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到了楼上，我那湿淋淋的衣服被脱掉了，很快便躺到了一张温暖而又干燥的床上。在没有办法表达出的精疲力竭之后，我体会到了一阵感激的喜悦。我在感谢完上帝之后，便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