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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书名:简爱 作者:(英)勃朗特 本章字数:10814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第十章

  一个月即将被浪费在了谈情说爱当中,余下的时间只能用小时来计算了。结婚的日子并不会推迟,为了这个日子的到来所做出的全部准备都已经就绪。至少我自己是没什么事情可做了。我的几只箱子早已被收拾停当,锁了起来,捆上了绳子,在我的小屋内沿墙排放好。明天的这个时候,它们就已经被装上了前往伦敦的火车,假如上帝允许的话,我还会在车上,或者不如说,那并不是我,而是简·罗切斯特,一个我还不认识的人。余下的工作便是将写有地址的卡片钉上去,小小的四张方卡片就放在我的抽屉里面,每张卡片上都有罗切斯特先生亲手写上去的地址:“伦敦,某某旅馆,罗切斯特太太”.我不能动手钉,也不能叫别人去钉这些卡片。这个罗切斯特太太还并不存在,要到明天早上八点钟后的某一时刻,她才会诞生。要等到确认她已经活生生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我才能将全部这些财产交给她。在我的梳妆台对面的壁橱内,据说有几件她的衣服,被放到我在劳渥德时所穿过的那黑色呢子衣服与草帽的位置上,这便已经足够了。那珍珠色的结婚礼服,与从皮箱当中泻出来的飘逸的面纱,看上去并不是属于我的。我将壁橱的门子关上,将里面幻影一般奇怪的衣服藏了起来。现在已是晚上的九点钟了,这衣服一定会在阴影当中发出鬼魂一般的微光。“我要将你这个白色的梦独自关到里面,”我说着,“我的头脑有些发热,要去外面吹吹风。我听到外面有风声。”

  令我感到发热的不单是因为我一直在匆匆作准备,也不仅是因为我心中在急切地期待着明天将要开始的、具有巨大变化的新生活,毫无疑问,这两种因素都产生了一些作用,因此产生了激动不安的心情,让我这么晚时还要去越来越黑的庭院当中。但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对我的心灵所产生的影响要比上面的两个因素更大。

  在我的心中有个奇怪而又急切的想法。有一件让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除我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和看见这件事。那件事发生在昨天晚上。那天晚上罗切斯特先生不在家,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回来,因为他有事情去三十英里外办事务了,在那里他拥有一小片地产,上面有两三个农场。他需要在离开英国前,亲自处理好那里的事务。现在我急于等他回来,好放下心头的包袱。我要找他将我心头疑惑不解的谜解开。等他回来吧,读者,等我将心中的秘密说给他听时,你便也能够同时听到了。

  我找到了果园,被风推搡着走到了那里的隐蔽处。一整天南风都在猛烈地刮,但却没有下一滴雨。夜晚早已经来临了,风不但没有减弱,却反而刮得更为猛烈,咆哮得更加厉害了。树木都被刮得倾侧向一边,根本就没有机会扭过去,整整一个小时都不能够向相反的方向摆一下。风力持续不减,把树木繁茂的枝头吹向了北方,天上的云彩自一端飞向了另一端,天空中大团大团的云在飞渡,这个七月的日子里,连一丝蓝色的天空都无法看到。

  我被风推着奔跑,心里充满了狂喜,因为我能够将心中的烦恼全都抛向耳边呼啸着的暴风。沿着月桂树夹道的小径一直跑下去,迎面便看到了那棵被雷劈后的七叶树,它仍旧黑乎乎地在那儿竖立着,树干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阴森森地张着口子。被劈开的两半并没有彻底脱离,因为坚实的基础以及强壮的树根令树的底部没有分开,但其生命所共有的东西早已受到了摧残,树液早已不再能够流动,每一侧的大树枝都已死了,这个冬天的暴风雨一定会将它的一侧或是两侧全都刮到地上。不过现在,虽然它早已成了一棵死树,但却还算完整,能够被称为一棵树。

  “你们紧紧地呆在一起,做得对,”我说着,似乎这个劈得如同怪物一般的枝干全都是活的,能够将我的话听懂似的,“我觉得,虽然你们表面上被烧得又黑又焦,但你们肯定能够自那紧紧相连的根部产生出一丝生命的感觉。你们将永远都不再会有绿叶,永远都不再会看见鸟儿在你们的枝头搭巢与歌唱,对于你们来讲,欢乐和爱情的时期早已过去,但你们却并不孤独。在逐渐腐烂的过程当中你们有自己的同伴在身旁。”我将头抬起望着它们时,月亮在它们之间的天空当中出现了,月亮的一半脸庞都让云彩给遮住了,另外一半的颜色则红得如同血一样。它似乎是向我投来了疑惑的一瞥,然后就被云团给覆盖起来了。风在桑菲尔德周围停了片刻,不过自远处的树林以及流水上空,传过来的是狂暴而又凄惨的哀号,让人听了觉得悲惨,我再次拔脚跑开了。

  我漫无目的地在果园四处游荡,将散落于树根四周草地上的苹果捡了起来。还将成熟的以及没有成熟的果子分开。我将它们带到了宅子里去,放进了贮藏室内。然后我去了图书室,看那里的火是否已经生好。虽然是夏天,可我清楚,在如此阴郁的一个天气内,罗切斯特先生在回来时,还是喜欢见到欢快的炉火。没错,火已经被生着有一些时候了,并且烧得很旺。我将他的扶手椅搬到了壁炉的一侧,还将带有轮子的桌子推到了椅子的旁边。我将窗帘放了下来,将蜡烛取出来备用。我将这些事情安排完之后,简直无法安稳地坐下来,也无法呆在房子内,我觉得比刚才更为不安了。屋子内的一只小钟以及门厅里的那只古老的大钟同时打响了十点。

  “都这么晚了!”我说着,“我要到大门那儿去看看。有时月亮能够露出脸来,借着月光我能够看得挺远。或许他正走在回来的路上,前去迎接他能够将心头几分钟的担心省去。”

  大门上方的大树枝梢上,风在咆哮着。不过我放眼望了过去,路的左右两边都没有任何动静,冷冷清清的,只有月亮自云隙当中露出脸庞来时,路上才有了云彩的影子在移动着。除此之外,道路只不过是一条呆板的长线,它的上面没有任何在移动的迹象。

  我望着,久久地,一滴幼稚的泪水令我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那是一滴失望与焦急的眼泪。我觉得害羞,连忙将眼泪抹去了。我继续留连在外面。这时月亮早已躲进了自己的闺阁,还拉上了厚厚的云雾帏幕。夜晚开始变得非常黑暗。疾雨伴着暴风落了下来。

  “但愿他会回来!但愿他会回来!”我喊了出来,一种预感令我感觉非常忧郁。本来我认为他会在茶点的时间回来,可是现在天都黑了。是什么拦住了他·难道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吗·昨晚上的事件再次在我的脑子里出现了。我将它解释成为一次灾难的预兆。我唯恐自己的希望有些太过于光明,实际上却无法实现。最近我享受到了那么多的幸福,我猜想,自己的好运气早已超越了顶点,现在肯定是要走下坡路了。

  “不管怎样,我是不能回宅子里去的,”我想着,“天气如此恶劣,我不能单独坐到炉火旁边,但他却在外面受着折磨。我宁愿令四肢受累,也不想让心灵受苦。我要走上去迎接他。”

  我出发了。并且走得很快,不过并没有走多远--大概只有四分之一英里--便听到了一阵马蹄声。有一个人骑在马背上,正向这边狂奔过来,一条狗还在他的身旁奔跑。走开吧,心中的那份不祥的预感!这就是他。他就在我的面前,骑在那美斯洛的背上,派洛特还跟在身旁。他也看见了我,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月亮在天空当中开辟出了一片蓝色的领域,穿行在这片水汪汪的空间当中,发出了明亮的光芒。他将帽子脱下,举起手来挥动着。这个时候我便跑上了前去。“瞧啊!”他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将身子自马背上弯下,向我伸出了手,“没有我还是不行吧,这不非常明显吗·将双手伸过来,踩到我的靴子尖,上来吧!”

  我服从了他。喜悦令我变得敏捷。我腾身跳到了鞍桥上,靠到了他的前面。他用尽情的一吻对我表示欢迎。我尽量吞咽下了他那份自鸣得意的表示。他在狂喜当中克制了一下,问道:“简妮特,是什么事情让你这样晚了还来接我·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不过我觉得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实在是受不了屋子内的等待,尤其是在这种风雨交加的天气里。”

  “确实是风雨交加!没错,你全身都湿得像条美人鱼,将我的披风拉过来把身子裹住,但是,我觉得你在发烧。简。你的脸颊与手都烧得厉害。我要再问一遍,出什么事了吗·”

  “现在没事了。我不害怕,也不难受了。”

  “这么说,你曾经有过这两样感受·”

  “有一点儿。但等一会儿我再告诉你这事吧,先生。我清楚,对于我的痛苦,你或许只会付之一笑。”

  “明天之后我就能够痛痛快快地笑你啦。不过在这之前我可没有这个胆子。我的战利品还并没有真正到手呢。你这是怎么啦·在上个月,你还滑得简直像条鳗鱼,并且浑身带刺如同蔷薇一样。我哪里都不敢动,生怕会将手指头刺伤。不过现在,我却似乎抱着一只迷途的羔羊。你是自羊栏内跑了出来对自己的牧羊人进行寻找,对不对,简妮特·”

  “我需要你,不过请你不要夸口。桑菲尔德到了,放我下去吧。”

  他将我自马背上放到了铺着路面的步道上面。约翰走上前来将马牵走了。他跟在我的身后走进了门厅,让我赶紧去换上干燥的衣服,然后去图书室见他。我朝楼梯走去时,他将我叫住了,让我保证不能耽搁太久。我并没有花费非常长的时间,五分钟后,我便回到了他的身旁,看到他正在吃饭。

  “坐下来陪我一起吃饭吧,简。假如上帝愿意的话,你将要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会在桑菲尔德吃晚饭了。”

  我坐在了他的身边,不过我告诉他说,我无法吃下。

  “是因为即将要去旅行,心里很不安吗,简·想到要去伦敦,你便没胃口了吗·”

  “今天晚上,我还不敢肯定未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先生。并且我几乎都不清楚自己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生活当中的全部似乎都不真实。”

  “只有我最真实,我可是实际存在的--过来摸摸我。”

  “先生,在所有的其他幻影当中,你是最为虚幻不过的了。你只不过是个梦。”

  他将手伸给了我,笑着问:“这是个梦吗·”他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他手上的肌肉就如同胳膊上的那样浑圆有力。

  “没错,我接触到了它,但这还只是个梦,”我放下了他举到我脸前的手,“先生,你吃完晚饭了吗·”

  “吃完了,简。”

  我打了铃,让人拿走了盘子。又到了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了,我将火拨了拨,然后坐到了我主人的膝盖旁。

  “快要到午夜了。”我说着。

  “是的,但是,不要忘了,简,你曾将答应过我,结婚的前夜是要陪着我守夜的。”

  “我没有忘,并且我要遵守诺言。至少要守上一两个小时。目前我还不想上床睡觉呢。”

  “一切全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先生。”

  “我也准备好了,”他说,“我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明天,我们自教堂回来之后,半小时内便要离开桑菲尔德前去旅行。”

  “好的,先生。”

  “简,当你说’好的‘这话时,脸上的微笑是多么的古怪啊!在你的两颊上闪烁出了如此明亮的颜色!为什么你的眼睛闪烁得那样奇怪·”

  “我相信自己确实是这样的。”

  “相信!到底是怎么啦·快将你的感觉告诉我。”

  “我无法将它说出来,先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能将我自己的感觉描述出来。我但愿目前的这个时刻永远都不要结束,谁清楚下个时刻的命运将会是如何呢·”

  “这简直便是多疑症,简。你实在是太激动了。要不便是劳累过度。”

  “先生,你感觉平静并且幸福吗·”

  “平静·不。不过我自心底都觉得幸福。”

  我抬起了头望着他,在他的脸上对这种幸福的迹象进行观察。只见他的脸色发红,满是热情。

  “请相信我吧,简,”他说着,“卸下那压在你心头的负担。你害怕什么·说给我听听吧,难道你能够证明我将不会成为一个好丈夫·”

  “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个。”

  “那么,是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令你感到害怕吗·你害怕过新的生活吗·”

  “不是。”

  “你开始令我感到迷惑了,简。被你大胆流露出的伤感的声调以及表情,令我觉得困惑,也令我觉得痛苦。我需要得到解释。”

  “那好吧,先生。我就讲给你听。你是在昨晚上离开家的,是吧·”

  “是的。这个我自己清楚。刚才你已经暗示过了,我不在家时有某些事情发生了。或许并不重要,但是简而言之,却令你感到不安了。说出来让我听听吧。或许是费尔费克斯太太向你说了什么·还是你旁听到那些仆人们说什么了·那些话将你的自尊心刺伤了·”

  “不是,先生。”这时钟敲响了十二点。我等到小钟那银铃般的声音,与大钟粗哑的震荡全部结束之后,才继续讲了下去。

  “昨天,我一整天都非常忙碌,并且在不停的忙碌当中觉得非常幸福。我并没有如同你所猜想的那样,害怕新的生活,或是有过诸如此类的想法。我认为,能够和你一起生活是令人感到非常愉快的。因为我爱你。--不,先生,请不要在现在抚摸我--让我说下去,不要打扰我。昨天,我是完全信赖上帝的,心里一直相信事情会进行得非常顺利,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假如你还记得,昨天是个好天气,那平静的空气以及祥和的天空容不下我对你的旅途的安全以及舒适具有丝毫的担忧。茶点后,我在步道上散了一会儿步,心里想着你。我的想象当中,你距离我是那么的近,我几乎都没有想到你并不在我的身边。我对即将展现在我面面的生活进行着想象,那也是你的生活,先生,它要比我自己的生活还更为广阔和活跃。就好比大海的深处自然要比注入大海的那些小河浅滩更为广阔活跃一样。我觉得奇怪,为什么说教的人们要将世界说成凄凉的荒野,在我的眼中,它就如同盛开的玫瑰那样鲜艳。日落时分,气温变低,天空当中飘过来很多云彩,我走进了屋里。索菲让我上楼去看看我的结婚礼服,他们刚为我送来。在礼服的下面,我发现了你送给我的礼物,那是你在伦敦订的,我觉得你简直浪费得像个王子。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拒绝接受珠宝,你便决心骗我去接受同样贵重的东西。当我打开盒子时我笑了。考虑着如何对你的贵族趣味进行嘲弄,以及你是怎样试图使用贵妇人的服饰来对你这个本是平民的新娘进行

装扮。我原本打算用不带绣花的本色丝方巾盖到我这颗卑微的头上。并且我心想,对于一个不能为丈夫带来财产,不具有美貌与姻亲的女人来说,这便足够了。我已经能够看到你将会现出怎样的表情来,也似乎听到了你那激烈的共和主义者的答复,还能够听到你那高傲的否认,说你没有必要娶一个富有并且有地位的女人来将你的财富增加,或是将你的地位提高。”

  “你这个女巫,果真看到了我的心!”罗切斯特先生插话进来说,“但是自这面纱上面,除去绣花之外,你还发现了什么·难道说你发现了毒药或是匕首啦·所以目前才显得如此愁眉苦脸·”

  “不是,不是的,先生。在这件精致与华丽的东西上面,我除去费尔费克斯·罗切斯特的骄傲外,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东西,但他的骄傲却并不令我害怕,我早已将那个魔鬼看惯了。不过,先生,当天渐渐黑下来时候,外面刮起了风,昨晚的风不像今天的这样狂暴凶猛,而是像一种凄惨呜咽的声音,要比现在的阴森可怕得多。如果你在家该有多好啊。我来到了这间屋子里面,看见椅子空着,炉火也没有生,心里觉得凄凉。我上床后,久久都不能入睡,有一种焦虑不安的心情在折磨着我。风越来刮得越猛了,我觉得似乎都将那种低沉的悲哀呜咽声盖住了。起初,我无法分辨那种悲哀的呜咽声是自外面传进来的,还是自房子内发出的,可是只要是风声暂时停歇,那声音便会再次响起来。到了最后,我觉得那肯定是远处的一条狗在叫。终于它不再叫了,这让我觉得很高兴。睡着时,我还在梦中继续看到了有着怒吼狂风的沉沉夜色。在梦中,我还继续希望能够和你在一起,奇怪并且遗憾地感到会有一个什么障碍,将我们阻隔开来。在我头一次醒来前,我自头到尾都梦到在一条陌生而又弯曲的道路上面走着,四周是一片漆黑,雨在对我进行着抽打,我怀里抱着一个小孩,那是一个非常小的娃娃,小并且虚弱,还不会走路,他在我的怀中瑟瑟发抖,冲我的耳朵号啕大哭。当时我感觉,先生,你就在我前面那大路上,离我非常远,我竭尽全力想要赶上你,并且还一再地大声叫着你的名字,想乞求你停下来,但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走动,我的话还没等说出来便已经消失掉了。而你呢,我感觉,每时每刻都在朝着更远的地方走去。”

  “简,现在我已经在你的面前,难道现在你还在为那个梦而感到压抑吗·你这神经紧张的小东西!将那些想象中的痛苦全都忘掉吧,只想一下现实当中的幸福!你说过你是爱我的,简妮特。是的,我是不会将这个忘掉的,你也不能够否认。那些话并没有还没等说出来便消失掉。我已经听到你用温和的声音清楚地讲了出来。这当中的想法恐怕是太严肃了,不过却像是音乐一样动听--’我认为,能够和你一起生活是令人感到非常愉快的。因为我爱你。‘--再说一遍,你爱我吗,简·”

  “我爱你,先生。--我用自己的整个心灵在爱着你。”

  “唉,”他沉默了有几分钟后说,“这可真是奇怪。但是那句话却刺入了我的心里,让我觉得痛苦。为什么·我感觉那是因为你说得如此诚恳和虔诚,还因为你抬起头望向我时,你的目光当中饱含着那样极端的信赖、真诚与忠实。你的这种感情真是太崇高了,简直让我觉得坐在自己身边的是个神灵。简,显示出一些邪恶的样子来吧。你清楚应该怎样才能显得邪恶。将你那种狂野、羞怯而又让人恼火的微笑做出来吧,对我说你非常恨我--嘲笑我,激怒我,随便你怎么做都行,但就是别将我打动。我宁愿被人惹得发怒,也不想被人刺激得感觉悲哀。”

  “等我讲完了故事,我会逗你发火,激怒你,令你感到心满意足。不过要先听我讲下去。”

  “简,我还以为你已经全部讲完了呢。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在你的梦中将你忧郁的根源找出来了呢!”

  我摇了下头。

  “怎么·难道还有吗·但我不相信还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要预先警告你,我并不相信。继续说下去吧。”

  他神情不安,态度当中带着一些急躁与担忧,让我看了心中难免吃惊,但我还是继续讲下去了。

  “我还做了另外的一个梦,先生。在梦当中,桑菲尔德成为了一个凄凉的废墟和蝙蝠与猫头鹰的栖身之所。我感觉,整个宅子建筑堂皇的那些正面部分,早已变得荡然无存,仅剩下了一堵贝壳一样薄的墙,看起来又高又脆弱。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我在房子内部满是荒草的地方漫步,这里,我在一个大理石壁炉上面绊了一下,那里,我在一块倒在了地上的屋檐板上再次绊了一下。我将披巾裹在身上,仍旧抱着那个陌生的小孩子。我的胳膊越来越疲劳,而他的身体却变得越来越重,但我就是无法找到一个地方将他放下,所以只能抱着他。我听见大路上很远的地方有马在奔跑的声音,我敢肯定那便是你,并且我还清楚你要动身前往一个遥远的国度,并且要在那里呆很多年。我冒险发疯似的爬上了这堵墙,急于自墙顶上看你一眼,我脚下面的石头开始滚动,被我抓住的藤萝枝条开始松脱下来,那个孩子被吓得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脖子,差点将我掐死,最后我终于爬到了顶上。我看到你就像是一个斑点,在一条白色路上,跑得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小。风是那样大,我根本就站不住,于是便坐在了狭窄的边缘上。我将坐在我膝盖上面的那个孩子哄得安静了下来。这个时候,只见你在大路上拐了一个弯,我俯身朝前想要看你最后一眼,但墙却坍塌了。我不由得一个晃动,孩子自我的腿上滚落下去,我丧失了平衡,跌了下去,醒了。”

  “简,全都讲完了吧。”

  “先生,前言全都讲完了。故事还在后面。当我醒来时,一个亮光将我照得眼花缭乱。我原本以为天已经亮了。不过我错了。那只不过是个烛光。我还以为是索菲进来了。梳妆台的上面放着一支蜡烛。我在临睡前,将结婚礼服和面纱挂到了壁橱里面,不过现在壁橱的门子是开着的,还能够听到有人在将衣裙弄出瑟瑟的声响。我问道:’索菲,你在那里做什么·‘没有人回答。不过一个人的身体自壁橱内走了出来。它拿起了蜡烛,并将它高高地举了起来,看着自旅行箱内落下来的衣服。’索菲!索菲!‘我又一次喊道,但它还是一声不吭。这时候我已经自床上坐了起来,俯身朝前。我先是感到了一阵惊讶,接下来便开始觉得困惑,最后我血管内的血全都要凝固了。罗切斯特先生,那并不是索菲,不是莉亚,也不是费尔费克斯太太,全都不是,不是的。我能够肯定。直到现在我还能够肯定--并且也不是那个奇怪的格雷斯·普尔。”

  “我看肯定是她们中的一个。”这时我的主人插话进来说。

  “不是,先生,我庄严地朝你保证,绝对不是的。我对面的那个身体是我从来都没有在桑菲尔德看到过的。那个身高与轮廓对我来讲全都是陌生的。”

  “进行一下形容吧,简。”

  “看起来,那是个女人,长得又高又大,她那浓密的黑色长发披到了背上。我不清楚她所穿的是什么衣服,我只知道那衣服长长的,白颜色。但到底是长袍,被单,还是裹尸布,我便不得而知了。”

  “你看到她的脸了吗·”

  “开始没有,但是没过多久她便将我的面纱拿了出来,并将它举起,长时间地盯着它在看,然后将面纱披到了自己的脑袋上面,转过了身子对着镜子去照。这个时候,我自坐落在暗处的镜子内非常清楚地看到了她的五官。”

  “她长成什么样·”

  “在我看来特别吓人,简直和鬼一样。啊,先生。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那样的面孔!那是一张不带血色的脸,长相看起来野蛮凶残。我真的希望能够将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骨碌碌转动的模样忘掉,也真希望能够将那张又青又肿的脸蛋忘掉。”

  “一般鬼都是苍白的,简。”

  “但这张脸却是紫色的。她的嘴唇又肿又黑,额头上还有着深深的皱纹,在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上竖着两道宽宽的黑眉毛。我能告诉你,她令我联想到什么了吗·”

  “说吧。”

  “我想到了那丑恶的德国魔鬼--也便是那种吸血鬼。”

  “啊!--她都做了些什么呢·”

  “先生,她将我的面纱自她那颗吓人的脑袋上扯了下来,撕成了两半,扔到了地上,用脚去踩。”

  “后来呢·”

  “她将窗帘拉开朝外面望了望,或许她看见了外面黎明将要来临,因此她拿着蜡烛向门口走了过去。到了我的床前,那个人形将脚步停下了,用火一般的眼睛瞪着我。她猛地将蜡烛伸到了我的面前,让我看着她将蜡吹灭。我感到她那阴森而又可怕的脸在我的脸上反射出了微微的光。于是我便失去了知觉。这是我自有生以来,第二次失去了知觉,并且也是第二次被吓得昏了过去。”

  “当你醒过来时,谁在你身边·”

  “没人,先生。那个时候天早已大亮。我起了床,将头和脸浸到了水里,大大地喝了一口水,感觉虽然非常虚弱,但却没有生病。我决定不将这事告诉任何人,就讲给你听。先生,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那是你脑子受到了过分的刺激而想象出来的东西。一定是这样的。我肯定要小心地对待你,我的宝贝儿,你的神经很脆弱,可不能受到惊吓。”

  “先生,你要相信我,我的神经没有任何问题。那件事是真实的,它的确发生了。”

  “那么在这之前你所做的梦也是真的了·难道桑菲尔德真的成为了一个废墟·难道你我之间真的出现了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难道我就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和你吻别,没有说一句话便离开了你·”

  “现在还没有。”

  “那难道是我正在打算这样做吗·你怎么啦,这个日子已经到来了,它要将我们永远都不可分离地联系到一起,等我们结合以后,这恐怖的景象便不会再次在你的脑子里重复出现了。这点我能够保证。”

  “你将它说成是出现在脑子里的恐怖景象,先生!我倒是真的希望能够相信是这样的。现在我比以前都更加这样希望,既然你都不能够向我解释这一可怕的景象。”

  “既然连我都不能加以解释,那么它肯定是不真实的。”

  “不过先生,今天早上我起床时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但我在白昼明亮的光线下面看了四周那些熟悉的东西一圈,想为自己鼓起勇气,进行一下自我安慰时,我却自那儿的地毯上面看到了一件东西,它证实了我的假设是完全错误的--它便是那块被撕成了两半的面纱!”

  我感到了罗切斯特先生被吓得震动了一下,全身都颤抖了起来。他连忙将我搂住说:“谢天谢地!如果昨天夜里果真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到过你的身边,那它也只是将那块面纱弄坏了而已。想想可能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啊!”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使劲地搂住了我,将我弄得几乎无法透气了。沉默了几分钟之后,他换了一种愉快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好吧,简妮特,我将一切都向你解释清楚。这件事一半是梦,另一半是真实的。我丝毫都不怀疑,确实有个女人去过你的房间,那个女人一定就是格雷斯·普尔。你自己也称她为一个怪人,你确实有理由这样叫她。她对我做了些什么·又对梅森做了些什么·半睡半醒当中,你看到她走进了你的房间,并且还看到了她的举动。不过,因为当时你正发着烧,几乎处于昏迷状态,所以你便产生了一种印象,觉得她的模样简直就如同魔鬼一样可怕,同她平时的样子一点都不同。你觉得她的头发蓬乱、面孔又黑又肿,甚至还夸大了她的身材。但是这些全部都是想象,是由恶梦产生的结果。她将面纱恶狠狠地撕破了是真实的,这倒是很像她能做出来的事情。我知道,你会问我,为什么我要将这样的一个女人留在家里。等到我们结婚后过一段时间我将会告诉你。但是现在暂时不说。你满意了吗,简妮特·你能够接受我对于这个谜的解释吗·”

  我进行了一下思考,实际上,我觉得这是唯一有可能的解释。我并不满意,不过为了令他感到高兴,我努力显出相当满意的样子,并且我也确实感到了宽慰。所以,我便对他进行了一下满意的微笑,作为回答。现在早已经过了一点钟,于是我便动身离开了他。

  “索菲不是同阿黛勒共同睡在婴儿室里吗·”他看我点燃了一支蜡烛,于是这样问着。

  “是的,先生。”

  “你可以同阿黛勒睡在一起,她的小床足够大。今天晚上你必须去她那里同她一起睡,简。无疑,你所讲述的那件事会令你精神紧张,我宁愿不让你单独睡,答应我,去婴儿室睡,好吗·”

  “我非常高兴去那里睡,先生。”

  “要将门从里面闩紧。上楼时,叫醒索菲,找个借口,让她明天准时将你叫醒,因为你必须要在八点钟前将衣服穿好,早饭吃完。现在不要担心了。简妮特,将烦恼自心里赶出去吧。你没有听到风已经减弱,并且变成了柔和的沙沙声吗·并且雨点也早已不再打到玻璃窗上了。瞧这里,”他撩起了窗帘,“夜晚是多么的美好啊!”

  夜色确实是美好的。大半个天空已经放晴,风自西面而来,将云彩拢作为一排排银色的队伍,朝着东方驱逐过去。月亮早已将静谧的光华射了出来。

  “那么,”罗切斯特先生继续说着,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眼里带着疑问的目光,“现在我的简妮特感觉怎么样·”

  “夜色非常平静,先生。我的心也同样平静。”

  “今天晚上,你不会再梦到分离与悲伤,而是会梦到愉快的爱情同幸福的结合。”

  他的这个预言只有一半实现了。我确实没有梦到悲伤,不过也没有梦到喜悦,因为我一点儿都没有睡着。我将小阿黛勒抱到了怀里,看着这个沉睡中的孩子--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恬静,那么的纯真--等待着将要到来的这一天,我的所有活力都处于清醒和活动状态。太阳刚刚升起来,我就起床了。记得在我离开阿黛勒时,她的小手将我紧紧地抱住,我还记得自己将她抱紧在我的脖子上那小手松开的时候亲吻过她。在我的心头掠过了一阵奇怪的感情,我禁不住哭出了声来。我害怕哭泣声会将她那仍旧安静的酣睡打断,于是便离开了她。她似乎标志着我过去的生活。现在我要打扮好去同他见面,而他则代表着我的未来,对于我来说,那还是个未知数,是那样的让人恐惧,又是那样的让人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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