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当我起床穿衣服的时候,对昨天所发生的事情进行着回顾,疑心那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我想要再次见到罗切斯特先生,听他再次将爱恋的话语和誓言说出口,但是在这之前,我不敢断定那是否就是真的。
在对头发进行梳理的时候,我看着镜子内的面孔,发现自己的长相不再是平淡无奇,其中蕴涵着希望,脸色也开始显得生机勃勃的了,眼睛仿佛看到了如同源泉一般无法取尽的收获,眸子当中闪烁着连连的波光。以前,我经常不愿意看着主人,因为我害怕自己的相貌会令他感到不愉快。不过,现在我能够自信地抬起头望着他了,而不必担心会为他的爱情泼冷水。我自抽屉里面取出了一件浅色的夏装,穿到了身上,那衣服虽然朴素但却被浆洗得非常干净,看上去没有比这件更加适合我穿的衣服了,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在如此幸福的心情当中穿过衣服。
我欢快地跑到了楼下,进入了大厅,看到一夜暴风雨所迎来的是那六月一般明媚的早晨,感觉到了有一阵芬芳的轻风自那敞开的玻璃门中吹了进来。我并没有觉得特别惊讶,大自然肯定也在因为我的幸福而感到高兴。一个讨饭的女人带着自己的小儿子沿着小路走了过来,两人的脸色都是苍白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我马上向他们跑了过去,将钱包中全部的钱都掏出来给了他们--大概总共有三四个先令。无论怎样,他们都应当来分享我的喜悦。白嘴鸦正在呱呱地欢呼着,其他鸣禽也在欢乐地唱着歌,不过此时此刻,什么都不如我的心更加欢乐,更加充满了音乐。
我突然吃了一惊,因为费尔费克斯太太那带着忧郁的脸正在朝窗户外面张望着。她满严肃地问我说:“爱小姐,你要过来吃早饭吗·”吃饭的时候,她平静而又冷淡。但我却无法将真相告诉她。我要等到我的主人去向她解释,所以,她也就只好等待着了。我尽可能地吃了些早饭,然后便匆忙地奔上了楼去。我看到阿黛勒正要离开教室。
“你要去哪儿·要上课了。”
“罗切斯特先生让我去婴儿室里。”
“他在哪里·”
“在那儿。”她指着自己刚刚离开的那个屋子说道。我进入了屋子里面,看到他正在那里站着。
“快过来向我说早安。”他说。于是我非常高兴地走上了前去。现在我所接受到的不会再是一句冷冰冰的祝愿,也不会再是握一下手那样简单,而是被换成了拥抱与接吻。受到他如此强烈的爱抚仿佛是十分自然并且特别正常的。
“简,你满脸含笑,如此漂亮,看上去可真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他说,“现在你看上去真是非常的漂亮。这难道就是我原来的那个面色苍白的小精灵吗·这难道就是我原来的那颗芥菜籽吗·现在的这个姑娘容光焕发,在微笑的时候露出了深深的酒窝,嘴唇就如同玫瑰一般鲜艳,栗色的头发如同缎子一般光滑,棕色的眼睛在熠熠生辉。这就是原来的那个姑娘吗·”亲爱的读者啊,我的眼睛是绿色的,但是你必须要原谅他的这个错误,我想,他肯定是觉得这双眼睛也被染上了全新的颜色呢。
“先生,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正是简·爱。”
“很快便要成为简·罗切斯特了,”他补充道,“在四个星期之后,你听见了吗,简妮特·不会再比这多一天。”
我听见了。但我还不能够充分地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它令我感到非常晕眩。听他这样宣布的消息,我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简直强烈得不能够用快乐来进行形容的感觉,是一种令人感到刺激与震动的感觉,我几乎就错将它当成是恐惧了。
“简,刚才你的脸颊绯红,为什么现在却又突然变得苍白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个全新的名字--简·罗切斯特,听起来是那么的陌生。”
“是的,罗切斯特太太,”他说道,“年轻的罗切斯特太太--费尔费克斯·罗切斯特的年轻的新娘。”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先生。最起码听起来是根本不可能的。在这个世界上人类不可能享受到非常完美的幸福。我不可能天生便和我的同类们具有着不同的命运。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命运竟然会落到了我的头上--不,那简直就是童话,就是白日做梦。”
“这个我可以令它实现,也要令它成为现实。从今天开始我便要动手。今天早上,我已经写信给伦敦的银行家了,让他将桑菲尔德家族的女眷们用过的传家珠宝首饰为我送过来。我希望过一两天就能将它们哗啦一声全部都倒在你的裙兜里面。我要将你当成一个贵族的女儿,将全部的特权和关怀都给你。”
“哦,先生!千万不要去想什么首饰!我听到这个字眼便会感觉不舒服。简·爱将首饰戴到身上会显得很不自然的,看上去会特别的奇怪。我可不想这样。”
“但是我要亲自将钻石项链戴到你的脖子上面,将额圈套上你那额头--那肯定会非常的合适,简,由于大自然早已将贵族的标记印到了这个额头上面。我还要将手镯戴到这两只漂亮的手腕上面,并且在这些仙女们才可能拥有的手指上面戴满戒指。”
“不,不,先生!换一点别的话题吧,谈一些其他的事情。同我说话的时候,请不要将我当成是一个美女。我只是你雇佣的家庭女教师,相貌平常,养成的习惯令我简直就像是一个贵格会的教友。”
“在我的眼中,你却是个美人,正合我的心意。娇小而又飘逸。”
“你的意思是,弱小而又微不足道吧。先生,如果你这不是在做梦的话,便是在对我进行嘲讽。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不要挖苦人。”
“我还要让全世界都承认你是一个美人。”他继续说着。我却越来越对他说话的那种腔调感到不安了,因为我觉得,如果他这样不是想要对自己进行欺骗的话,就是想要欺骗我。“我要令我的简穿上绫罗绸缎,令她的头发插上玫瑰,我要将那无价的珍贵面纱蒙到我最心爱的人头上。”
“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认不出我了。先生。我便不再会是属于你的简·爱,而是变成了一只身穿丑角服装的猿猴,成为了一只松雅鸟,将借来的羽毛插得全身都是。我不愿意将宫廷贵妇人的裙袍穿到自己的身上,就像我同样不喜欢看见你身穿舞台上的戏装那样。先生,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你漂亮,但是我却非常爱你,爱得简直是太深了,所以不愿意去奉承你。但是请你也别来奉承我。”
然而,他丝毫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对,而是接着讲了下去。“今天我便要带你乘车去米尔考特挑选一些衣服。我曾经告诉过你,我们要在四个星期之后结婚。婚礼将会在下面的那个教堂内平静地举行。仪式后我会马上带你住到城里面去。在那里小住几天后,我就会带上我的宝贝去那接近太阳的地方,去法国的葡萄园或是意大利的平原上。在那里,她能够看到古代以及现代的记载当中所有著名的东西。她还将要体验到都市的乐趣,将要学会将自己和别人进行公正的比较,从而来获得自信心。”
“我还需要旅行吗·--和你共同去旅行,先生·”
“是的,你要前往巴黎、罗马以及那不勒斯居住,除此之外,还有佛罗伦萨、威尼斯以及维也纳。只要是我漫游过的地方,就都会带你再去一遍;只要是我的马蹄所踏过的地方,那么你这个精灵的脚便也要再次踩到上面。十年来,我发疯似的奔跑着穿过了整个欧洲,只有厌恶、憎恨以及愤怒在陪伴着我。现在,我的创伤早已经治愈,心灵也得到了净化,我要由一位天使来陪伴着去进行一下故地重游。”
当他说出这些话时,我在不断地笑出声来。我说:“我可不是天使,除非等我死了,才会变成天使。但是目前我只是我自己,罗切斯特先生,你不应该指望,也不应该要求自我这里发现天堂内才能够找到的东西。因为你无法得到。同样,自你那里,我也得不到这种东西。所以我从来都不会怀有这种指望。”
“你期望自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短时期内,你或许能够保持现在的样子--只能保持非常短的一段时间。在这之后,你就会变得冷漠并且反复无常,然后,你会变得严厉,我就会被迫想方设法去讨你的喜欢。但是等到你对我已完全习惯了,你或许会再次喜欢上我--我说的是喜欢,不是爱。我想,你的爱情在六个月内,或是在更短的时间内便会化做肥皂泡。我自男人所写的书内读到过,这或许便是丈夫的热情所能够维持的最长时间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作为一个朋友与伴侣,我希望永远都不要变成令我的主人讨厌的人。”
“你说什么讨厌!说什么再次喜欢你!我想自己会越来越喜欢你,我还要让你承认,我不单单是喜欢你,还爱你--爱得真心,热烈而又持久。”
“你该不会反复无常吧,先生·”
“那些只会凭借容貌来取悦我的女人们,一旦我发现她们没有灵魂,也没有良心,一旦我看到她们平庸、低能、浅薄、粗俗与暴躁的本质时,她们的眼中,我便会变成了一个恶魔。但在明亮的眼睛、雄辩的舌头和火一般燃烧的灵魂以及宁折不弯的性格面前,同柔和并且稳定,驯服而又坚强的人在一块儿,我永远都是温柔并且忠实的。”
“你遇见过并且爱过这样的性格吗,先生·”
“目前我所爱的就是这样的性格。”
“如果在某些方面,我真的达到了你那苛刻的标准,那么,在这之前呢·”
“简,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和你相似的人。你令我喜悦,你主宰了我。看上去你特别顺从,我喜欢你带给人的柔顺感,我将这缕柔软的丝线缠绕到手指上时,它引起了我的一阵快感,通过了胳膊,直达到心田。我受到了它的影响,被征服了,这种感觉内有一种我没有办法表达出来的甜蜜,在我被征服的过程当中,我感觉到了一种自己没有办法超越和战胜的巫术。你在笑什么啊,简·你脸上的那种诡谲的令人费解的神色是什么意思·”
“先生,我正在想的是--你可千万不要见怪,我只是不由自主地便有了这样一个想法--我所想的是海格立斯和参孙还有那些令他们痴迷的美女……”
“你这个小精灵,竟然这样想……”
“嘘,先生!现在你这话可讲得不怎么高明,就像是古代那两位先生所做的不怎么聪明一样。无论怎样,如果他们已经结了婚,就一定会用身为丈夫的严肃来对作为求婚者的谦恭进行弥补。恐怕你也会这样。一年后,如果我向你提出一个令你不舒服或是不高兴的要求,你会怎样说……”
“现在你就要向我提要求,简妮特--最起码先提一个,我渴望听到要求……”
“说实在的,我是要提请求,先生。我的请求早已准备好了。”
“说出来!你带着那样的表情朝我微笑,我不等你说出来便会发誓要答应你的请求。但是,这样做我便会变成一个傻瓜。”
“根本就不会,先生。我只会要求一点:别让人送什么珍宝过来。别为我戴玫瑰花,如果那样做,你简直就是在向自己那方朴素的手帕上面镶嵌金边。”
“我这是在’为纯金镀金‘,这我自己也清楚。那好吧,我就答应你的请求--暂时答应。我会将给银行家的命令撤回。但你却并没要求什么,只不过是请求将一个礼物取消罢了。再提一个请求吧。”
“那好吧,先生,请你让我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吧。有一件事我特别好奇。”
看上去他似乎不安起来。“那是什么呢·是什么·”他连忙问道,“好奇会将危险的请求引出来。幸亏我没有发誓要满足你的每一个请求……”
“不过,满足这个请求并不会发生什么危险啊,先生。”
“那就说出来吧,简。不过我希望你是想要得到我一半的不动产,而不是要打听一个什么秘密。”
“啊,亚哈随鲁王!我要你的一半财产没有任何用处·你将我当成放高利贷的犹太人了·你认为我想在田地上大大地投上一笔吗·不,我宁愿让你同我完全推心置腹。既然你肯让我进入了你的心田,就应该不会对我有什么隐瞒的吧·”
“简,只要是我值得一听的心里话,我都欢迎你听。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要求得到那些并没有用的负担!别渴望获得毒药--别变成一个将我死死缠住的夏娃!”
“为什么不呢,先生!刚才你不是还说过,你是多么的希望受到征服,还说如果有人逼着你做什么事情就会感到多么的愉快。难道你不认为,我最好对这个自白利用一下,开始先进行哄骗和请求,必要的时候不惜进行生气和哭闹,只是为了试一下自己的力量而已·”
“我看你不一定会做这种试验。任意放纵,恣意侵犯,一切可就全完了。”
“是吗,先生·这么快你便改变主意了·现在的你看上去是多么的严厉啊!你的眉毛已经拧在了一起,变得比我的手指都要粗了;你的额头也已经起了皱,就如同我在一首令人看了感觉吃惊的诗歌内读到的:’浓云翻滚雷霆起。‘我想,这便是你结婚后的神色吧·”
“如果你本人结婚后就是这样的一种神色,那么我这个基督徒便会立刻将结婚的念头放弃,不娶一个十足的妖精或是火龙。但是,小东西,你的要求是什么·快讲出来吧!”
“唉,现在你就已经如此不礼貌了,但是,我喜欢鲁莽远远胜过喜欢奉承。我自己也宁愿做个小东西,而不是做个天使。我想问的只有这样一点: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机让我相信,你想同英格拉姆小姐结婚·”
“就这样一个要求·谢天谢地,还不是太糟!”这个时候,他才将浓黑的眉毛舒展开来,低头朝着我微微一笑,对我的头发进行着抚摸,似乎刚刚将一场危险避免过去了,心中感到了宽慰似的。“我想我能够坦白地说,”他继续说下去,“虽然我可能会惹你生气,简--我可以看出,你在生气的时候,简直就能变成一个火神。昨天晚上,在寒冷的月光下面,你同命运进行抗争,声称本来同我的地位就是平等的,那个时候你简直就是在喷火。顺便说一下,简妮特,是你先向我求婚的。”
“当然是我。不过,先生,请你回到刚刚的话题上来,谈一下和英格拉姆小姐有关的事情。”
“好吧,我装成向英格拉姆小姐求婚的样子,为的便是让你如同我迷恋你那样,狂热地爱上我。我清楚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嫉妒才是我能够找到的最好的同盟者。”
“简直是太妙了!不过如此一来你自己就会变得渺小--不会比我的小手指头大多少。那样做简直是奇耻大辱,简直是一桩丑闻。先生,难道你根本就没有将英格拉姆小姐的感情放到心上吗·”
“她的感情只集中于一点:骄傲,那种感情所需要的是屈辱。简,你嫉妒吗·”
“你不要管,罗切斯特先生。了解这一点对于你来说绝对不会有什么意思。接着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吧。你觉得你的虚情假意的调情不会为英格拉姆小姐带来痛苦吗·难道她就不会觉得自己被遗弃了吗·”
“不可能!听我跟你说过,不是我将她遗弃了,恰恰相反,是她遗弃了我。当她听到我破产这一消息后,她的热情便马上降了温,也可以说,简直是熄灭了。”
“你的狡猾实在是令人惊讶,罗切斯特先生。恐怕你在一些问题上的原则,实在是有些怪癖了。”
“我的原则从来都没有受到过训练,简。因为缺乏照料,所以有可能已经长歪了。”
“我再认真地问一遍。我是否能够享受你答应带给我的莫大的幸福,而不需要去担心有什么人会忍受我本人刚刚感觉到的痛苦·”
“我的小姑娘,你能够享受。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的人能够像你那样对我怀有如此纯洁的爱情--简,因为我向我的心灵上涂了一剂舒适的药膏涂,那便是对你这份爱情的信任。”
我将头转了过去,亲吻着那只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我特别爱他,爱得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也不清楚应该如何表达才好。
“再提些别的要求吧,”他立刻说道,“能受到你的要求并且表示同意,是我最大的乐趣。”
我再次将我的请求准备好了。“将你的打算让费尔费克斯太太知道好吗,先生。昨天晚上,当她看到我同你共同呆在门厅内,着实吃了一惊。在我再次见到她前,向她解释一下吧。让如此好的一位人感到误解,我感到痛苦。”
“回到你的屋子里,去戴上帽子,”他回答说,“今天早上我要你陪我去米尔考特,趁着你在作准备时,我去同这位太太解释清楚。简妮特,她是否认为,你为了爱情献身并不值得·”
“我确定她认为我忘了自己的和你的地位了,先生。”
“地位!地位!你的地位就在我的心上,在那些轻视你的人们的脖子上。好了,快去吧。”
很快我便穿戴好了。我听到了当罗切斯特先生自费尔费克斯太太的屋子内走出来时,便匆匆地跑下楼去了。这位太太正在阅读每天早上都要读的经文,这是她全天的日课。《圣经》就在她的面前摆着,她的眼镜搁在上面。罗切斯特先生对她宣布的事情打断了她正在从事的活动,目前仿佛忘记了应该继续阅读。她的眼睛盯着对面那空荡荡的墙壁,她的表情显示出了一个平静的心灵受到了一份异乎寻常的消息的打扰,感到非常吃惊。见到我后,她清醒了过来,努力地想要微笑一下,朝我表示祝贺。但是她的微笑却中止了,话也没有说完便中断了。她戴上了眼镜,合起了《圣经》,从桌子边推开了她的椅子,放回到原处。
“我实在是感到太吃惊了,”她开始说道,“我几乎都不知道应该对你说些什么了,爱小姐。现在我肯定没有做梦,对不对·有的时候,我独自在这里坐着,昏昏欲睡,想象着从来就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当我这样打瞌睡时,曾经不止一次地看到我那个十五年前便故去了的丈夫,又走进了屋子,坐到我的身边。甚至我还听到了他像从前那样称呼我的名字艾丽斯。告诉我,罗切斯特先生是否真的想要你和他结婚·别笑我。但是,我真的认为他五分钟前走进来说,一个月之后,你便是他的妻子了。”
“他和我说过同样的话。”我答道。
“真的!你相信了他吗·你同意了吗·”
“是的。我同意了。”
她望着我,带着满脸的狐疑神色。
“我绝对都没有想到过这件事。他是一个很骄傲的人,罗切斯特家的人都很骄傲,至少,他的父亲很爱钱。人们也全都说他为人谨慎。他果真要娶你吗·”
“他是跟我这样说的。”
她将我自头到脚进行了一番打量,自她的眼神中我能够看出,在我身上,她找不出任何可爱的地方能够用来将她心中的谜解开。
“简直让我无法理解!”她继续说,“但是,毫无疑问这是真的,既然你这样说了。以后会怎么样,我可实在是说不准,我真的不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好是财产与地位相当。再者说,你们的年龄相差有二十岁。他简直能够做你的父亲了。”
“这种说法不对,费尔费克斯太太!”我被她的话惹火了,喊了起来,“他一点都不像他的父亲!无论谁看到我们在一起,都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看上去罗切斯特先生就像是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事实上他也是个年轻人。”
“他真的是出于爱情而要娶你吗·”她问。
她的冷淡已经怀疑刺伤了我的心,我的泪水涌出来了。
“我非常抱歉会惹你伤心,”这位寡妇继续说着,“但你是这样年轻,对男人又这样不了解,我希望你能够保持警惕。俗话说得好:并不是只有金子才闪光。这种情况下,我很害怕将来会出现你我都预料不到的事情。”
“为什么·难道我是怪物吗·”我问道,“难道我就不可能得到罗切斯特先生真诚的爱吗·”
“不。你根本就没有问题。而且近来比从前更好了。或许罗切斯特先生是真的爱你。我注意到了,你是他喜欢的人。有好多次,看到他很明显地对你表示出了喜欢,我真有些替你感到不安,非常希望你能够警惕一些。但是,我却并不喜欢提醒你,甚至连犯错误的可能性都不愿意提醒。我清楚,我这样的想法会令你感到吃惊,或许还会惹你生气。你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特别的谦逊,深明事理,所以,我自心里都希望能够信赖你,愿你能够保护自己。昨天晚上,我简直无法说出自己有多痛苦。我在宅子内四处找你,哪里都找不到,也找不到主人,直到十二点时,才看到你和他一起走了进来。”
“好啦,现在就别说这个啦,”我很不耐烦地将她打断,“一切都正当,这便够啦。”
“我希望最后的这一切全都是正当的,”她说,“不过相信我,你多留意一些总不为过。要尽量同罗切斯特先生保持距离。既不能相信你自己,也不能相信他。一般处在他那种地位的绅士是不会娶
他们的家庭教师为妻的。”
如果不是这个时候阿黛勒跑了进来,我简直会真的发火了。
“带着我,我也要到米尔考特去!”她嚷着,“罗切斯特先生不肯带我去,但是马车上的空间那么大。替我求求他答应带我一起去吧,小姐。”
“好的,阿黛勒。”我连忙带着她离开了,能够离开这个神情阴郁,对我进行喋喋不休的告诫的女人我感到非常高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将马车赶到了房子正面,我的主人于步道上面踱着步子,大狗派洛特在他的身后跟着走来走去。
“阿黛勒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对吗,先生·”
“我告诉过她不行,我不想带小孩!我只想和你一起去。”
“请你让她也一起去吧,这样会更好些。”
“不行,她去了肯定会碍事。”
他的神色与语音都非常专断。想到费尔费克斯太太的警告令我寒心,她的怀疑令我觉得十分扫兴。一种不现实和不确定的感觉将我的希望扰乱了。原来我那种以为已经将他征服了的感觉便失去了一半。我在心里开始打算不再争辩,而是机械地服从他,但是当他将我扶上马车时,向我的面孔看了一眼。
“怎么啦·”他问,“脸上的阳光全都消失了。你真的希望带着这个小女孩一块儿去吗·这么说,如果将她留在这里,会让你感觉不高兴·”
“我真的特别希望她可以去,先生。”
“那就回去拿你的帽子,然后快点跑回来!”他向阿黛勒喊道。
她以最快的速度服从了。
“好在只打扰我们的一个上午没有什么关系,”他说,“不久我便会要你--你的思想、谈话和陪伴--全都会终生归我所有了。”
阿黛勒一被抱上马车,就因为了我替她说话而开始亲吻我。她立刻就被安顿到了他那边座位的角落内了。于是她转过头来向我坐着的地方张望着。在他那么严厉的人身旁坐着实在是太受拘束了。按照现在他的这种心情,她甚至连小声发表意见都不敢。也不敢和他打听什么情况。
“让她来我这儿吧,”我请求着,“或许她会让你感觉不舒服的,先生。我这儿的空间挺大。”
他将她抱给了我,那样子似乎她就是个叭儿狗。“我要送她去学校。”他说,但是,这个时候他脸上的微笑绽开了。
阿黛勒听到了,便问道,是不是如果她进学校,就不能和小姐在一块儿了·
“是的,”他回答道,“绝对不能再和小姐在一块儿了。因为我要带着小姐去月亮上面,我们要在那上面的白皑皑的火山之间的山谷内,找到一个山洞,小姐要和我住在那里,只和我一个人住在那里。”
“她没有东西吃啊,你会将她饿死的。”阿黛勒评论着。
“我会在早晚为她采集吗哪的,那里多的是,因此月亮才是白色的,阿黛勒。”
“但是她要取暖啊,她怎样才能生火呢·”
“月亮的山上可以冒出火来,在她冷时,我便会将她抱往一个山顶,让她躺到火山口旁。”
“啊,她在那里多不好,实在是不舒服。再者说她的衣服,如果衣服穿破了去哪里买新的呢·”
罗切斯特先生装成被她难倒的样子。“哼!”他说,“那你来说该怎么办,阿黛勒·将你的脑筋开动想想办法吧。你觉得,用白色或是粉红色的云彩用做衣裳怎样·并且还能够剪下一片彩虹来做一条漂亮的围巾。”
“现在她这样子要好很多呢,”阿黛勒想了一会儿,得出了结论。“再说,她只和你住在月亮上面会感觉孤独的。如果我是小姐的话,我是绝对不会答应和你去那儿的。”
“但她已经答应了,并且还发过誓。”
“不过你不能够带她去那里的,到月亮上面无路可走。四周全是空气,你与她都不会飞。”
“阿黛勒,快看那片田地。”这时候,我们已经自桑菲尔德的大门驶出了。正沿着通往米尔考特那平坦的道路在平稳地行驶着。刚下过的雷阵雨将路上的尘土压住了,路边那低矮的树篱与高大的树木全都闪烁出了一片青翠,被雨冲洗得特别清新。
“阿黛勒,在两个星期前的一个傍晚,我在那片田野上面散步,就是你在果园内帮我翻晒干草的那个傍晚。我因为耙草时累了,就坐在台阶上休息。我掏出了一支笔与一个小本子,开始将很久以前我遇到的不幸记录下来,也写下了我对幸福的未来的希望。尽管阳光正在自树叶当中消失,但我写得非常快。这时,有个东西自小径上走了过来,停在距离我两码远的地方。我看着它。它是个非常小的东西,头上还戴有面纱。我向它招手,让它走近一些,很快它便向我走来,站在了我的膝盖旁。我没有和它说话,它也没有和我说,但我自它的眼神中将它的意思看懂了,它也自我的眼睛中将我的意思看懂了。我们没有用语言的交谈说的是如下的内容:
”它说,它是一个仙女,自精灵国而来,它的使命便是令我幸福。我必须和它离开凡人世界,前往一个孤独的地方,比如说,去月亮上。它说着向那已经升上了干草山冈的月牙扬了下头,告诉我说,我们能够住在雪石膏山洞内和银山谷中。我说我很愿意去,但我也和你一样提醒它说,我并没有翅膀,飞不起来。
“’啊,‘那个仙女回答道,’那没有关系的!这里有个护身符,它能够令你克服所有的困难,‘说完它就拿了一个漂亮的金戒指出来。’来吧,‘她说,’将这个戒指戴到我左手的第四根手指上面,我的便是你的了,你的也就是我的,我们就可以离开地球,去那里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天堂。‘她向月亮努了努嘴。这个戒指在我的裤子口袋内,表面上看起来它像个金镑,但我们打算立刻便将它变为一个戒指。”
“但是小姐和它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不去管什么仙女。你说过你要带着到月亮上去的是小姐……”
“小姐便是个仙女。”他故意将声音压低神秘地说。我就告诉她不要听他的笑话。她便充分表现出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法国式怀疑主义者,将罗切斯特先生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说谎者”,还说,她一点都不相信他的“神怪故事”,并且还说,根本就没有仙女,即便是有,也不会在他的面前出现,更不会给他戒指,或是提出和他共同住到月亮上。
停留在米尔考特的那一个小时,对于我来说简直便是一种折磨。罗切斯特先生强迫我进入了一家丝绸服装店内,还命令我要挑选料子来做六件服装。我讨厌去做这种事情,就请求他晚些时候再办这事。但却不行,现在就要办好。经过我的一再低声请求,才总算将六件减为了两件,但他坚持要由他来替我选。我急切地看着他的眼睛流连在那些色彩艳丽的布料之间。他选定了一种非常富丽堂皇的紫色绸子与华丽无比的粉红色缎子。我连忙又压低了声音连连对他说,这样他还不如为我买上一件金子的衣服和银子的帽子呢,他所选的衣服我是绝对不会冒险穿的。但他却简直顽固得像块石头,我费了无尽的周折,才将他说服,改选为一种素净的黑缎子与一种珠灰色的绸子。“暂时先这么办吧。”他说。但他还是要“见到我穿得如同花坛一样光艳照人才可以”.
我非常高兴终于能够催他离开了绸缎店,并且很快也离开了首饰店。他为我买的东西越多,我的心里就越会感到不安与耻辱,脸颊也因此而变得更为发烫。我们重新登上了马车,我就像发烧似地瘫坐了下来,靠到车座上时,突然想起了,在一连串的阴郁以及欢乐的事情匆匆到来时,我将我的叔叔约翰·爱曾经写给里德太太的信全部忘掉了,他在信中提到,想要收我为养女,让我来做他的继承人。“只要我有哪怕是非常小的一笔财产,”我想,“那也将会是多么大的安慰啊。我肯定受不了令罗切斯特先生出钱将我打扮得像个布娃娃,或是变成又一个的达那厄,每天都让黄金雨落到我的身上。我回到家便要写一封信,寄往马德拉,告诉我的叔叔约翰说,我将要结婚了,还要告诉他我要和什么人结婚。想到将来有一天,我能够让罗切斯特先生的财产增加,那么即便是我现在由他供养,也会感觉好受一些。”这个想法令我感到了安慰,那天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我又敢壮起胆子和我那主人兼情人的目光相遇了。他的眼睛不顾我设法要将他的脸和凝视避开,固执地对我的眼睛进行着搜索。他微笑起来。我感觉,他的微笑就像是一个正在行善的苏丹王,用黄金与宝石将一个奴隶变成一个富翁后,脸上所露出的那种笑容。他的手在一直摸索着寻找我的手,我将他的那只手抓住了,紧紧握了一下,我推开它时,发现自己热情的一握已经将他的手都捏红了。
“你没有必要做出这种神情,”我说,“如果你老是摆出这个样子,我便会永远穿着在劳渥德时所穿的旧衣服。结婚时,我会就穿着这件淡紫色格子布的衣服,你可以用这块珠灰色的绸子为自己做一件晨衣,而用这块黑色的缎子做出许许多多的背心。”
他咯咯地笑着摩擦了一下手。“啊,看着她的容貌,听着她的声音,真的是富有!”他大声地说道,“她聪明吗·古怪吗·即便是有人愿意用土耳其皇帝的全部嫔妃、瞪羚般的黑眼睛、妖艳的女人躯体或是任何其他东西,来同我这个矮小的英格兰姑娘进行交换,我都绝对不会答应!”
他拿东方来作的比喻又将我刺痛了。“我可根本就无法代替后宫的嫔妃,”我说,“因此,别将我同她们相提并论。如果你对那种事情具有嗜好的话,还是尽快启程前往伊斯坦布尔的市场去,将你不清楚应该如何花的钱都用在大量购买奴隶上面。”
“那么,在我讨价还价准备去购买成吨的肉体,和各式各样的黑眼睛时,你在准备做什么呢,我的简妮特·”
“我就收拾好出去进行传教,将自由思想宣传给那些受奴役的人们--也宣传给那些被囚禁在你的后宫中那些女眷们。我要闯入你的后宫,去煽动造反。而你呢,先生,即便你是一个三尾帕夏,也会很快就成为我们的阶下囚,戴着脚镣手铐。除非你同意在一个最为富有自由精神的宪章上面签字,否则便不会将你的脚镣手铐打开。”
“我恳求你开恩,简。”
“如果你恳求时带着这种眼神,我便不会开恩,罗切斯特先生。自你的眼神上我能够断定,不管你同意什么宪章,只要将你释放掉,你立刻便会将它的条款违反。”
“为什么,简,你到底要什么呢·恐怕你除去让我在教堂的圣坛前面举行婚礼之外,还会让我同你举行一个秘密婚礼。我看出,你还是会要求一些特殊条件的--那会是一些什么样的条件呢·”
“我只要求能够保持心情舒畅,先生,而并不是被大量的恩惠压垮。你还记得自己所说的有关塞莉纳·瓦朗的话吗·--你曾经说过你给她钻石和开司米料子等。我可不愿意做你在英国的塞莉纳·瓦朗。而是要继续去做阿黛勒的家庭教师,凭借这份工作来挣得我的食宿以及每年的三十英镑。我要用这笔钱为自己添置衣服,你什么都不用给我,除去……”
“除去什么·”
“除去你的尊重,假如我也对你报以尊重的话,我们便两清了。”
“在生来冷静,喜欢顶撞,和纯洁的自尊心方面,无人能够和你相比,”他说。现在我们驶近了桑菲尔德。“今天能够请你和我共同吃饭吗·”我们驶入大门时他问道。
“不,谢谢你,先生。”
“如果我能够问的话,请问,你为什么会说’不,谢谢你‘?”
“我从来都没有和你一起吃过饭,先生。现在我也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该和你一起吃饭。等到……”
“等到什么·你就喜欢说半句话。”
“等到我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
“难道你认为我是一个食人魔鬼或是一个食尸鬼,所以和我共同吃饭令你感到害怕·”
“在这个问题上,我并没有那样想,我只是想要按照现在这样来继续过一个月。”
“你应该立刻将那种奴隶一般的家庭教师工作放弃。”
“说实话,先生,我不放弃,请你原谅。我要像往常一样继续工作。并且我也要像往常所习惯的那样,整天都不见你。如果你想要见到我,可以晚上派人来叫我,那时候我会来的。不过其他时间可不行。”
“这种情况下,我想抽支烟,或是吸一撮鼻烟,就如同阿黛勒经常说的那样:’让我镇定一下。‘不过非常不幸,我身边既没有带雪茄烟盒,也没有带鼻烟壶。听我说--我要将声音压低--现在是处于你的掌握当中,小暴君,但是立刻就轮到由我来掌握了。一旦我将你完全掌握在了手中,为了占有并且保持住你,打个比方吧,我便会用一根链条将你拴住,”说着他摸了下表链,“是的,迷人的小仙女,我要将你藏到我的怀抱中,免得将我的宝贝弄丢了。”
他边说边将我扶下车,随后又抱出了阿黛勒。于是我便抽身走进屋内,上楼去了。
晚上,他自然叫我到了他那里。我想好了一件事让他做,因为我决心不将时间全部消耗于闲聊上。我想起了他有一副好嗓子,还知道他喜欢唱歌--歌唱得好的人是都喜欢唱的。我自己并不是歌唱家,并且按照他那挑剔的评判,也实在是算不上什么音乐家,但我喜欢听被唱得非常好的歌。浪漫的黄昏时刻刚开始将那缀满星星的深蓝色的旌旗垂到了窗户上,于是我站起身来,将钢琴盖打开,请他看在老天的份上,为我演唱一首歌。他说我是一个任性的女巫,还说要改日再唱,不过,我坚持说再没有其他的时候会比现在更合适了。
他问我是不是很喜欢他的嗓音。
“特别喜欢。”我不喜欢对他那敏感的虚荣心进行纵容,但这次却是个例外。出于策略考虑,我甚至还要奉承他,来将他的虚荣心激发。
“那么,简,你要为我来伴奏。”
“好的,先生。我可以试试。”
我真的只不过是试了一下,因为不久他便将我自琴凳上推开了,还称我是“小笨蛋”.我被他毫无礼貌地推到了一边,其实这正是我所希望的。这时他将我的位置占据了,开始自弹自唱,他会弹琴,也会唱歌。我连忙走到了窗户的凹处,坐到了那里,望着窗外那寂静的树木与朦胧的草坪,听他用圆润的嗓音唱出了优美的曲调。他所唱的是这些歌词:
从没有过这样真诚的爱情,
深深地将那炽热如火的心灵触及,
奔腾加速流过了每根血管,
如潮似涌般飞速流过了全身
她每天的光临都带给我希望,
她离我而去只留给我悲伤,
她遇到了阻碍不能再前来,
我的每根血管都要凝结。
我梦想着那不可名状的幸福,
爱的播种也获得了收获,
我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奋斗,
心情急切当中行动免不了盲目。
我们之间具有无尽的路程,
就如同天地漠漠无迹可循,
又好比碧波翻滚浪涛起伏,
波涛当中潜伏着的危险纵横。
我们似乎处在林莽荒原,
盗贼所出没的路在其间蜿蜒,
将我们心灵隔开的暴徒是:
愤怒和忧伤,公理与强权。
危险无所惧哪怕阻碍重重,
我勇于向凶险预兆发起进攻,
无论有多少恐吓骚扰和警告,
我勇敢无畏奋勇朝前猛冲。
就如同梦中一般迅疾神速,
我如光般飞行迎向彩虹,
我眼前升起了绚烂的景象,
那便是雨露与光华的结晶。
虽然苦难的云层朦胧而又暗淡,
庄严的光芒却也温柔并且欢乐,
虽然浓重阴森的灾难将至,
我却再也不会忧心忡忡。
我早已冲过了全部的艰难险阻,
这甜蜜的时刻我并不担忧,
即便是艰难险阻再次扑来,
对我大声宣战,进行肆虐的报复。
肆虐的憎恨会将我打垮,
公理的讲坛将禁止我上前,
那强权的面容堆满了盛怒,
发誓永远同我不共戴天。
我的爱人朝我伸出了小手,
她在心中对我充满了挚爱,
发誓要让婚姻的神圣纽带,
把我们紧紧缠到一起。
她早已将爱吻印上了我的嘴唇,
发誓同我白头偕老共死共生,
我收获了无可名状的幸福,
爱的播种最终得到了爱的收获。
唱完之后,他站起身向我走来,我看到他的整个面孔都激动得熠熠生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闪烁着光芒,脸上满是温柔的热情。我迟疑了片刻,之后才又重新振作了起来。我可不需要满是柔情的场面以及大胆的表示,但是,现在我却面临着二者都有的危险境地。我一定要将防御用的武器准备好--我将舌头磨得更为锋利。等他接近我时,我用刺耳的声音问道:“现在你打算和谁结婚·”
“这样的问题由我亲爱的简提出来简直是太奇怪了。”
“是吗·我可认为这是个非常自然并且非常必要的问题呢。你唱的歌词中说,他要令自己未来的妻子和他共同去死。他提出这样一个异教徒般的说法,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有和他一起死的打算,他可要清楚这一点。”
“哦,他所渴望的和祈求的,只是你能够同他生活在一起!死并不属于你这样的人。”
“事实上也是为我而准备的。等到我的大限来临,我便和他一样有权去死。不过我要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而不是运用殉夫的方式死去。”
“你会原谅他的那种自私想法,并用和好的吻来表示对他的宽恕吗·”
“不,我倒是宁愿得到他的谅解。”
这时,我听到他将我称为“铁石心肠的小东西”.并且还补充说:“如果换成其他的女人,听到如此赞美她的诗句,肯定会感动得暖彻骨髓的。”
于是我对他断言说,我生来就是铁石心肠--非常的狠心,他会经常发现我就是这个样子。除此之外我还说,自己决定在后来的四个星期内,趁着还来得及将婚约取消,让他充分看到我性格当中各种粗暴的方面,要令他清楚自己所订的是门什么样的亲事。
“你愿意平静下来,理性地同我讲话吗·”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就会平静下来。至于说话要具有理性嘛,那我能够自吹自擂说,目前我便是这样说话的。”
他恼怒了,被气得直吐唾沫。我想:“非常好,你烦恼也好,发火也好,都随你的便。不过我保证,这是用来对付你的最佳方法。我对你的爱深到无法用语言进行表达,不过我不愿意令自己成为感情的奴隶。我要利用这根巧辩的利针,对你靠近这深渊的行为进行阻止。借助它的刺痛,能够令你我保持对我们全都有益的距离。”
我的进攻开始由弱变强,这惹得他非常恼火,于是在他气得退往屋子另外一头时,我站起身来,如同往常一样很自然地恭恭敬敬地道了声“先生,祝你晚安。”然后便自侧门走了出去。
开始我使用的这种做法,到后来贯彻于整个试探时期,并且被运用得非常成功。他确实有些愠怒,脾气开始变得恶劣,不过总的来说,我能够看出他还是非常高兴的。我发现,虽然绵羊一般的温顺以及斑鸠一样的敏感,能够令他满足专制的愿望,但却不能令他的判断感到喜悦,不能将他的理智满足,甚至都不能迎合他的趣味。
有别人在场时,我仍旧像从前那样,表现得恭敬而又文雅,不做那些没有被要求的事。只是晚上单独和他在一起谈话时,我才会如此对他进行百般折磨。但他仍旧在钟敲七点时,便准时将我召下去。但是,我到他面前时,他不再将“我的爱”,“亲爱的”,这类字眼挂在嘴边。用来形容我的字眼变成了“令人恼火的木偶”,“歹毒的小精灵”,“丑妖精”,“捣蛋鬼”,等。并且他对我的爱抚也变为了扮鬼脸,握手换成在胳膊上拧一把,亲吻脸颊改为用力扯一下耳朵。这样挺好的。现在我所需要的不是温柔爱抚,而就是像这样的激烈宠爱。我也能够看出,费尔费克斯太太也对我表示赞成,她替我所感到的担心已经消失了。于是我作出了肯定的判断,觉得我这样做非常好。在此期间,罗切斯特先生说,我已经将他折磨得皮包骨头了。还威胁我说,要在即将来临的那个时刻,为目前我所采取过的行动,对我进行狠狠的报复。对于他的恐吓,我暗自好笑。我自忖说:“现在我可以合情合理地对你进行约束,并且丝毫都不怀疑,以后也照样能够这样做。如果一个办法失效了,我便会再想一个出来。”
不过,毕竟我所执行的任务不是非常容易的。我经常希望能够讨他喜欢,而并不是惹他恼火。我这个未来的丈夫早已成为了我的全部世界,而且还不单是全部世界,他还是我对于天堂的希望。他挡在我和各种宗教思想中间,就如同日食挡住了太阳的光线令它不能够照到人的身上那样。那些日子里面,我只能看见上帝创造的人,却看不到上帝,我将上帝创造出的人当成了自己崇拜的偶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