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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书名:简爱 作者:(英)勃朗特 本章字数:18657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第六章

  预感可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心灵感应与征兆也是同样的。这三者结合起来就是一个谜,至于那可以将谜解开的钥匙,至今人类还没有能够发现。我在一生当中从来都不嘲笑预感,这是因为我自己便有过类似一些奇怪的预感。我确信,心灵感应也是同样存在的,比如,那些相隔很远,久不相见,甚至于完全都生疏了的亲属们,虽然身体疏远,但是,追根溯源,心灵却非常清楚他们本是同根所生。它的作用完全超出了凡人们的那些理解范围。至于征兆,据我们所知,或许就是大自然同人之间的心灵感应吧。

  当我只有六岁的时候,在一个晚上,我听见白茜·利文告诉玛莎·阿博特说,她梦到了一个小孩子,还说,梦到小孩子,那便意味着自己或是亲戚遇到麻烦了。本来这个说法可能早已经被我遗忘了,不过,后来所发生的事情却令它永远都铭记在了我的心中,第二天,白茜便被人叫回了家,去为自己那临终的小妹妹送行。

  最近,我经常回想起这个说法和这件事情。因为在过去的一个星期当中,我几乎没有哪个晚上在睡觉时,不梦到一个婴儿。有的时候我在抱着哄他,想令他安静下来,有的时候我让他坐到我的腿上,上下摇晃,有的时候,我看着他在草坪上面玩雏菊,要不就是看着他将手放到流动的水中玩耍。某天夜里,孩子哭得简直要死,另一个夜里,他又会乐得发疯;有时候,他在我的身旁偎倚着,紧紧地;有时候,他又会跑开,离我远远的。但是,不管他是哪种长相,还是什么脾气,连续七个夜晚,只要我进入梦乡,他便会前来迎接我。

  我可不喜欢这样一个概念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我讨厌这同一个形象的滑稽再现。每当临近睡觉的时间,伴随着那出现幻象的时刻的逼近,我便会变得紧张起来。在一个月明的夜晚,我正与那个孩子的幻象做伴,突然间一阵哭叫声将我惊醒了。第二天下午便有人过来将我叫下楼去,说是有人找我,在费尔费克斯太太的屋里。我走到了那里,发现有一个男人正在等我。从外表看上去,他更像是绅士的仆人,身着重孝,手里还托着缠有黑纱的帽子。

  “我看,你或许已经不怎么记得我了,小姐。”当我进去的时候,他站起来说道,“我姓利文。你在八九年前住在盖茨海德时,我就在那儿了,为里德太太当马车夫。直到现在我还住在那里。”

  “啊!罗伯特!你好!我还记得你,记得清清楚楚的。以前有时候你会让我骑乔治伊娜的那匹栗色小马。白茜还好吗·你和白茜已经结婚了吧·”

  “是的小姐,我女人的身体非常结实,谢谢你。两个月之前,她又给我生了一个娃娃,现在我们已经有三个了,母子都挺健康的。”

  “罗伯特,盖茨海德的人都还好吗·”

  “实在可惜,我无法给你带来什么好的消息,小姐。目前他们都非常糟,遭到了大难。”

  “希望没有人去世吧。”我扫了他那黑色的衣饰一眼,说。他也望了望那缠在帽子上面的黑纱,回答道:

  “约翰先生去世了,在他位于伦敦的住所,到昨天都整整一个星期了。”

  “约翰先生·”

  “是啊。”

  “他母亲可怎么能受得了这个啊·”

  “你清楚的,爱小姐,这简直不是一般的不幸,他向来生活都很放荡,最后的这三年,他简直是太荒唐了。他的死可真是令人吃惊。”

  “我曾经听白茜说过,他做得不怎么好。”

  “他怎么可能做得好!糟得简直不能够再糟了。他厮混于那些最坏的男女当中,将身体以及产业都给毁了,还欠下了巨额债务,进了牢房。他的妈妈两次都将他弄了出来,但他一出来便又去找那帮老伙伴们,恢复了那些坏习惯。他的脑子并不聪明,同他住在一起的那帮流氓将他骗了,使用的手段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大概是在三个星期之前,他来到了盖茨海德,让太太将全部的家产都给他。太太没有同意,她的财产早已让他挥霍了有一大半。后来,他便走了。接下来的消息便是他死了。他是如何死的,恐怕只有上帝才会知道!他们说,他是自杀的。”

  我没有做声。这个突然到来的消息简直是太可怕了。罗伯特·利文继续说着:

  “太太身体不好已经持续了挺长时间了。她块头非常大,但却并不结实。因为损失掉了很多钱,再加上对于贫困的担心,她的身体也就完全垮掉了。约翰先生去世这个消息来的是那么的突然,她一听到便得了中风。她连续三天都没有说话,直到了上礼拜二,她看起来好多了,似乎想起了要说些什么,便不断地向我女人比划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嘟囔囔。但是直到昨天的上午,白茜才听明白她所说的是你的名字,最终,她听出了这样的一句话:’去找简·爱--让简·爱来。我有几句话要同她说。‘白茜不敢肯定当时她的脑子是否正常,也不清楚她说这话有什么意思,于是便将这话告诉了里德小姐与乔治伊娜小姐,劝说她们让人来找你。开始,两个小姐没有加以理会,但是她们的母亲开始变得烦躁不安起来,嘴里还一再地说,’简,简‘,她们这才答应了。我是昨天从盖茨海德出发的。小姐,如果你能够准备好,明天一早我便带你回去。”

  “好的,罗伯特,我会准备好的,我想,我是应该去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小姐。白茜说,她敢肯定你不会拒绝。但是,我想,你是需要先请假才可以走的吧·”

  “是啊,我这就去请假。”我领着他走进了佣人的餐厅,将他托付给了约翰夫妇两个进行照料,我便前去寻找罗切斯特先生。

  他没在楼下的任何一个房间内,不在庭院,也不在马厩里。我问费尔费克斯太太有没有见到过他,她说是的。她相信他是在同英格拉姆小姐打台球。我匆忙走进了台球室,里面传出来一片台球的碰撞声以及嗡嗡的人声,只看见罗切斯特先生、英格拉姆小姐以及两位埃希敦小姐和她们那些崇拜者们都在里面忙着打球。上前去对这样一群兴致勃勃的人进行打扰,可真是需要一些勇气的。但是我的使命却并不允许我进行耽搁,于是我便径直走向了我的主人。他在英格拉姆小姐的身旁站着。当我走近时,她将头扭了过来,傲慢地看着我,那眼神就好像在问:“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溜进来想要干吗·”我压低了声音喊道:“罗切斯特先生。”她听到后做出了一个手势,似乎想要将我赶走。直到现在我还能够将当时她的那个样子记起,她的外表十分优雅,穿着也非常醒目,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绉纱晨袍,头发上缠着一条湛蓝色的长纱巾。她玩儿得正在兴头上,尽管因为受到了打扰而感到恼火,但是,一张骄傲的面孔上面,那生动的表情却并没有丝毫的减弱。

  “那个人是来找你的吗·”她问罗切斯特,于是罗切斯特先生将身体转了过来,想要看一下“那个人”究竟是谁。他扮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鬼脸,那是他特有的一种奇怪而又暧昧的表示。他扔下了球棒,跟着我走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简·”他将教室的门闭上,身子靠到了门的上面。

  “我要请一到两个星期的假,希望能够得到你的批准。”

  “做什么·要去哪里·”

  “去看望一个生病的太太。她已经派人过来接我了。”

  “哪个生病的太太·她住在什么地方·”

  “×郡的盖茨海德。”

  “×郡·那可是足有一百英里的路呢!她是什么人,能让你走这么远的路去看她·”

  “她姓里德,先生,里德太太。”

  “盖茨海德的里德·那里倒是有过一个里德,是个地方长官。”

  “先生,她便是他的寡妇。”

  “你和她有什么关系·是怎样认识她的·”

  “里德先生是我的舅舅,我母亲的哥哥。”

  “真想不到,他竟然是你的舅舅!以前你怎么从来都不和我说,你一直在说自己没有亲戚。”

  “确实没有一个愿意和我相认的亲戚,先生。在里德先生去世后,他的妻子将我撵出了家门。”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穷,成了累赘,她很讨厌我。”

  “但里德应该有孩子吧·你肯定会有表兄妹吧·就在昨天,乔治·林恩还提到过盖茨海德的里德。他说,在城里,那个里德是个最地道的无赖。英格拉姆也曾经说过那里的一个乔治伊娜·里德,据说在前一两个社交聚会当中,她在伦敦非常受崇拜。”

  “约翰·里德已经死了,先生。他将自己给毁了,也将他的家庭毁掉了大半,根据人们的猜测,他是自杀身亡的。他的妈妈听到这个消息后受惊不小,中风了。”

  “你去对她能够有什么用处呢·简直是毫无意义,简!我可绝对不会跑一百英里路去看望一个垂死的老太太,可能还没有等你到那里,她就已经死了。另外,你曾经说过,是她将你撵出了家门的。”

  “是的,先生。但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她的情况完全不同。如果现在我不顾她的愿望,便会觉得良心非常不安。”

  “你要在那里呆多长时间·”

  “尽可能会短些,先生。”

  “向我保证就只呆一个星期……”

  “我最好不要许下诺言,否则难免会有可能食言。”

  “你不管怎样都要回来,你该不至于听信她的什么借口,就同她一起居住吧·”

  “噢,不会!当事情办好之后,我是一定会回来的。”

  “谁同你一起去·你该不会是要单独走一百英里的路吧·”

  “不会的。她已经派马车夫过来接我了。”

  “那个人可靠吗·”

  “非常可靠,先生。他已经在盖茨海德干了十年的活了。”

  罗切斯特先生考虑了一会儿,“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先生。”

  “那好吧,你要带上些钱。旅行没有钱可不行。我看你已经没有多少了,我还没有付过你薪水呢。现在你有多少钱·简·”

  我将瘪瘪的钱包掏了出来,“五先令,先生。”他将钱包拿了过去,将里面的钱倒在了手掌上,看着那钱哧哧地笑了起来,似乎看到钱少很可笑似的。他立刻便将皮夹子掏了出来,“给你,”说着他便递给了我一张钞票,是五十镑的,但是他却只欠我十五镑。我对他说,我没有零钱找他。

  “我不需要你找,你清楚的。将你的薪水收下吧。”

  我拒绝接受那些超过我应该得的部分。起先他有些不高兴,接下来,似乎如同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好吧,好吧!现在最好不要全部给你。如果你有了五十镑,说不定会连续走上三个月呢。我给你十镑,够了吗·”

  “够了,先生,但是现在你却还欠我五镑。”

  “那就等回来的时候再拿。你还有四十镑在我这里存着。”

  “罗切斯特先生,趁着这个机会,我想和你谈一件正事。”

  “一件正事·这我倒是非常想要听听。”

  “事实上你已经通知了我,不久你便会结婚,对吗·”

  “对。可那又怎么样呢·”

  “如果那样,先生,阿黛勒就应该去学校。我相信,你能够意识到这是非常有必要的。”

  “让她给我的新娘让路,免得她会重重地自她的身上踩过去。无疑,这个建议是有一些道理的。正像你所说的,阿黛勒必须要去上学,而你,肯定是必须直接地--去见鬼!”

  “我也不希望是这样的,先生。但我必须要在其他的地方另外谋一个职位。”

  “在适当的时候!”他说道,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还扮了一个不好看的鬼脸。他盯着我看了足有几分钟。

  “我猜,你会恳求那个里德老太太,或是两位里德小姐替你找一个职位吧·”

  “不,先生。我和我的亲戚们的关系可没有好到可以请他们帮我忙的地步--我要去登个求职广告。”

  “你简直就要登到那埃及的金字塔上了!”他咆哮道,“登广告会给你带来风险的!如果我仅仅给了你一镑就好了。拿九镑来给我,简。我有用的。”

  “我也有用啊,先生,”我反驳着,一边将手和钱包全都藏到了身后,“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够没有钱。”

  “小吝啬鬼!”他说道,“问你要点钱都不给!还给我五镑,简。”

  “五个先令都不给,先生。五个便士都不给。”

  “那就让我看一下你的钱好了。”

  “不,先生。我并不相信你。”

  “简!”

  “先生·”

  “跟我保证一件事。”

  “我只能跟你保证我能够做到的事情。”

  “别登广告。将找职位的事交给我来办吧。到时候我会替你找一个新工作的。”

  “我很高兴许诺,先生。但是,作为回报,你也要向我保证,在你的新娘进门之前,令我和阿黛勒全部平安地从这里离开。”

  “好!很好!这一点我能够发誓。那么你明天就要走了·”

  “是的,先生,一早就要走。”

  “晚饭之后,你会来起居室吗·”

  “不,先生。我要为旅行作些准备。”

  “这么说,你要同我暂时告别了·”

  “我想是这样的,先生。”

  “人们一般都是如何举行告别仪式的,简·教我一下。我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人们会说声’再会‘,要不就是用他们所喜欢的其他任何形式。”

  “那就这样说吧。”

  “再会,暂时小别,罗切斯特先生。”

  “我该怎么说·”

  “如果你喜欢,先生,也这样说好了。”

  “再会,暂时小别,爱小姐。这就完了·”

  “是的。”

  “照我看,这种方式可是显得有些干干巴巴的,不是太友好。除了这个仪式,我还想要来点别的。譬如说,握一握手,不--那样也不够,不太能够让人满意。这么说吧,除了说再会之外,你就不想再做一些别的了,简·”

  “这便足够了,先生。一句真心话能够将很多种意思包含在内,胜似说许多种话。”

  “很可能就是这样的。但只说一句’再会‘可真是太空洞冷淡了。”

  我自忖道:“他想要靠着那扇门站多久啊·我可是要收拾行李了。”晚饭的铃声响了,他连忙跑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那天我没有再次见到他,第二天在他还没有起床的时候,我便出发了。

  五月一日的下午五点钟左右,我到达了盖茨海德的门房前。在去宅子之前我先走进了门房。门房里特别干净整洁,白色的小窗帘挂在了装饰窗上,地板上没有任何的污迹,炉栅和炉具都被擦得锃亮,明亮的炉火正烧得很旺。白茜坐在了壁炉前面,正在喂一个初生的婴儿吃奶,小罗伯特与他的妹妹在屋子的一角里平静地玩耍着。

  “上帝祝福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当我进门时,利文太太欢呼了起来。

  “是啊,白茜,”我在吻过她之后说道,“我希望并没有来迟。现在里德太太怎么样了·我想她还活着吧·”

  “是的,她还活着。比起前两天来神志也略微清醒些,安定些了。大夫说,她还可以维持一到两个星期,但是却没有恢复健康的可能了。”

  “最近她提起过我吗·”

  “今天早上她还提起过你,希望你可以来。但是,现在她已经睡着了,十分钟前我上楼时,她正在睡着呢。一般她整个下午都要昏睡,直到晚上的六七点钟才醒来。小姐,你在这里休息上一个小时,然后我再陪你上去,好吗·”

  这个时候罗伯特走进了屋内,白茜将已经睡着了的孩子放到了摇篮内,走上前去迎接他。随后,她坚持让我宽衣脱帽,喝些茶,因为她说,我的脸色非常苍白,样子看起来非常疲倦。对于她的好意招待,我欣然接受了,顺从地任凭她将我的旅行装脱了下来,就如同小的时候由她为我脱衣服那样。

  我望着她在来回地奔忙--将茶盘取出,摆上了她最好的瓷器,开始切面包黄油,烘烤糕饼,还不时地朝儿子罗伯特或是女儿简的身上打上一下,或是推上一把,就像从前对我的动作那样--看到了这一切,往事猛然间涌上了我的心头。白茜仍旧保持着她那漂亮的容貌、轻盈的步态,也还是原来的那副急躁脾气。

  茶点已经被准备好了,于是我打算起身向桌子走去,但她让我坐着不要动,用的仍旧是从前的那种命令的口吻。她说,她将会把茶点为我端到炉火前来。她在我的面前摆上了一张小圆桌,在上面将我的杯子以及一碟面包片摆好了。完全就像是从前那样偷偷将好吃的东西拿来,摆到婴儿室的椅子上面让我享用那样。我也像过去一样对她微笑致谢,并且服从了她。

  她问我桑菲尔德的女主人是个怎样的人,我在那里过得是否愉快,我告诉她说,那里只有一个男主人,她便问,他是否是一个体面的好人,我是否喜欢他。我对她说,他是一个挺丑的人,但却完全拥有一副绅士风度,还说他对我很好,我觉得很满意。然后,我便向她描绘了那帮最近住在桑菲尔德的欢乐的人们。白茜饶有兴致地听着各种细节,那正是她非常喜欢听的。

  我们就这样谈着,一个小时立刻就过去了。白茜为我戴上帽子,开始进行穿戴,陪着我离开了门房,向那个宅子走去。将近九年之前,我便是由她陪着走着这条路离开这所房子的,而今天又沿着同一条路再次走向这所房子。那是一月份的一个寒冷的,黑黢黢、雾蒙蒙的早晨,我离开这所具有敌意的房子的时候,心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有一种被放逐与抛弃的感觉,然后到那个从未进行过探索的目的地去寻求那个寒冷的栖身之所。这时这所富有敌意的房子再次在我的面前出现,我的前途仍旧值得怀疑,我的心仍旧在疼痛,我仍旧觉得自己是这个地球上面的探索者。但是,我对自己以及自己的力量有了更为坚定的信心,对于压迫也便不再心生畏惧。冤屈在我的心灵上所造成的伤口早已经愈合,怨恨的火焰也早已经熄灭。

  “你需要先到早餐室去,”白茜说着,她在我的前面走着穿过了大厅,“两位小姐全都在那里。”

  我走进了那间屋子。里面的每件家具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和我头一次和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见面的那天早上时的摆设是完全一样的。被他的脚所踩过的地毯仍旧铺在壁炉的前面。我向书架扫视了一眼,还能够从中将那两本比尤伊克的《英国鸟类史》分辨出来,它们仍然被摆在第三层的老地方,我将摆在它们上面一层的《格列佛游记》与《一千零一夜》认了出来。没有生命的东西全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是具有生命的东西却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两位年轻的小姐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一个长得特别的高,几乎同英格拉姆小姐一样高,并且还特别的瘦,面色发黄,神态严肃。她的那个样子有些像是一个禁欲主义者,她身上的衣服更令人将同样的印象加深了:她穿着下摆样式非常单调的黑色呢子长衣服,戴着被浆过的亚麻布领子,头发自两鬓梳向了脑后,脖子上还戴着只有修女们才会用的念珠与一个十字架。我确信,这肯定是伊丽莎,但自她那拉长的面孔以及毫无血色的容貌上面,丝毫都找不出从前的影子。

  另一位自然便是乔治伊娜了,但却并不是我记忆当中的那个乔治伊娜--她早已不再是那个身段苗条漂亮得如同仙女一般的十一岁的姑娘了。现在出现于我面前的这位是一个体态丰腴,很胖的少女,美得就如同蜡人一般。她的五官漂亮并而非常端正,蓝色的眼睛含情脉脉,金黄色的头发被梳成了发鬈,虽然衣服是黑色的但却飘逸合身。那衣服看起来和她姐姐的截然不同。她的姐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清教徒,但她却显得非常的时髦。

  两个姐妹都各自继承了她们母亲的一个特征--并且仅仅是一个:孱弱而又苍白的大女儿继承了那烟水晶一般的黄褐色眼睛;鲜花一般娇艳的小女儿则继承了母亲的下颚与下巴--或许要比她母亲的稍微显得温和些,但是仍旧让容貌增添上了一种无法描绘的严厉。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容貌简直能够算得上如花似玉,无比娇艳了。

  我走上了前去,两位小姐全都起身对我表示了欢迎,并且两人全都称呼我为“爱小姐”.伊丽莎的招呼短促并且突然,脸上不带任何笑容,说完便重新坐下了,眼睛盯着炉火,似乎已经将我忘了。乔治伊娜除去说了“你好”之外,还将声调拉长,另外加上了几句寒暄,并且向我问候旅途上的情况,边说还边用眼角自头到脚地对我进行着打量。她的目光一会儿掠过我那件淡褐色美利奴呢大衣的褶裥,一会儿又落到我那顶很土气的帽子饰边上面。年轻的小姐们总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她们不需要讲出口,就能够让你清楚她们认为你是一个怪物。不用粗鲁的行动与话语,只是某种傲慢的神情,冷漠的语调,冷淡的态度,就足以将她们在这方面的感情表达出来。

  然而,不管是明嘲还是暗讽,此时都不会再具有从前的那种力量了。我坐在这两位表姐的中间,虽然我受到了其中一位的怠慢和另外一位那带有讥讽的殷勤,但我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保持了平静,表现得泰然自若。伊丽莎并没有为我带来难堪的感觉,乔治伊娜也没有让我生气。当时的情况便是,我有其他的事情需要考虑。在过去的几个月当中,我心里那被唤起的感情,要比她们这种不敬所引起的感情强烈得多,我内心当中那剧烈的痛苦与深沉的欢乐远远不是她们所能够施加于我的。所以,不管她们的神气好坏都没有办法引起我的注意。

  “里德太太还好吗·”我马上问道。然后镇静地瞅着乔治伊娜。她似乎听到了一句放肆的话而感到出乎意料,认为自己有对这种直呼名字的做法表示出愤怒的必要。

  “里德太太·哦!你是说妈妈吧。她的身体非常不好。我不敢保证今晚你一定能够见到她。”

  我说:“如果你能够上楼去告诉她说,我来了,我会非常感激的。”

  听了这话,乔治伊娜惊得差点跳了起来,她将蓝色的大眼睛睁得越来越大。“我清楚她是非常希望见到我的,”我补充道,“除非是有绝对必要的原因,否则我将要去听一下她的愿望,而不愿意再进行过多的耽搁。”

  “妈妈不希望晚上有人去对她进行打扰。”伊丽莎说。我立刻站起身来,没有等人关照便平静地将帽子和手套都脱掉了,说要去厨房找白茜,让她问问今晚里德太太是否愿意见我。我出去找到了白茜,打发她去替我进行询问,我便开始着手采取了进一步的行动。在这之前,我向来都是习惯于在傲慢面前退缩的。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一年以前,受到这样的接待,我肯定会下定决心在第二天一早便离开盖茨海德,但是现在,我马上就看出来了,那将会是一个并不高明的计划。我已经赶了有一百英里的路,到这里来看望舅妈,我必须要住在这里,等待她有所好转--或是等她去世。至于她女儿们的傲慢或是愚昧,我只能撇到一边不去加以理会。这件事情我必须自己拿主意。于是,我就找到了管家,让她带我去了一个房间,告诉她说我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一到两个星期,让她叫人将我的箱子搬进了屋子里面,我自己也跟了过去。我在楼梯转弯的平地上见到了白茜。

  “太太醒着呢,”她对我说道,“我告诉她说你已经来了。来,咱们去看一下她是否还认识你。”

  我不用别人带,也能够进入那个熟悉的房间里面。从前,我经常被叫到那里接受惩罚,或是挨骂。我匆匆地抢到了白茜的前面,轻轻地将门打开,桌子上面亮着的一盏灯的上面罩着灯罩,这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晚了。屋里还像从前那样,摆着具有四根柱子的大床,四周挂着琥珀色的帏幔。扶手椅、梳妆台和脚凳也都还在老地方,我从前曾在这只脚凳的旁边被罚过上百次的跪,并且还请求宽恕我其实并没有犯过的错误。我向屋子的一角望了过去,心里还感觉能够看到从前所害怕的鞭子那纤细的形状;从前它经常躲在那里,就像小鬼一样等着扑出来,对我那颤抖的手掌与畏缩的脖子进行抽打。我走近了大床,将帏幔撩开,朝着那堆得很高的枕头俯下了身去。

  里德太太那张面孔被我记得十分清楚,我急切地在她的脸上寻找着过去的那些熟悉的形象。时间将我那复仇的渴望平息了,并且压制了我所愤怒与厌恶的冲动,这对于我来说可真是一件挺愉快的事情。当年,我在憎恨以及痛苦的心情当中离开了这个女人,现在回来的时候,心里却只剩下对她的垂死病痛所抱有的同情,心中强烈渴望忘却并且原谅她在过去对我的全部伤害,渴望着能够同她讲和,亲切地握一握手。

  那熟悉的面孔就在这里,像从前一样严酷无情,除此之外还有她那双不能被任何东西软化的独特的眼睛。她那两道专横而又暴虐的眉毛微微地竖了起来。以前这张面孔曾经有多少次将恐吓和仇恨向我投过来啊!如今,我望着它那严厉的轮廓,童年时期的那种恐惧与悲伤的回忆又于骤然间涌上了心头。不过,我还是弯下腰吻了吻她。她朝我看了一眼。

  “是简·爱吗·”她问道。

  “我是,里德舅妈。你还好吗,我亲爱的舅妈·”

  我曾发过

誓言再也不会叫她舅妈,但是现在我认为违背自己的这个誓言并不算是罪过。我紧紧将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握住了,如果她能够在此刻握住我的手,我肯定能够体验到真正的喜悦。不过,冷漠的天性却并不可能很快就变得柔和起来,原本根深蒂固的反感也不太可能顿时就消除。里德太太将手抽走了,将脸扭了过去不再看我,寒暄说:晚上很暖和。她再次如此冷冰冰地对待我,我立刻便感到,她对于我的看法--她对于我的感情--并没有丝毫改变,并且是不可能改变的。我自她那石头一般冷酷的眼睛里面看出,温柔丝毫都不会令她感动,泪水丝毫都不会令她溶解,她直到死都不可能改变对我的看法,这是因为,相信我是好的,对于她来说只能够算是一种屈辱,而不能够让她感受到真正的喜悦。

  我感觉到了痛苦,继而就变成了愤怒,到了最后我下定决心要将她征服--无论她的性格与意志是怎样的,我都要做她的主人。我的泪水就像童年时的那样涌了出来。我命令自己将它们忍住。我搬了一张椅子到床前,坐下来将身体朝着枕头俯了过去。

  “你派人去叫我,”我说道,“现在我来了,并且想要住下来,对你的病情进行一下观察。”

  “哦,可不是吗!你看到我的女儿们了吗·”

  “看到了。”

  “好吧,你可以跟她们说,我希望你能够住下来,我要将心里的几件事情跟你好好谈一谈。今晚的时间不早了,要我将这些事情想起来也非常吃力。不过我有几件事情想要说一说……让我想一下……”

  她那游移的眼神以及不同的语调,说明她那原本健壮的身体受到了怎样的摧残。她不安地进行着辗转,将被子拉了过来裹住了身子,我的胳膊肘正好支到了被子的一个角上,将它压住了,她便立刻变得恼怒起来。

  “坐好了!”她说,“别抓住被子来惹我生气--你是简·爱吗·”

  “是的,我是简·爱。”

  “那个孩子老是给我添麻烦,多得简直无法让人相信。将这么一个累赘丢给了我,每日每时都会惹我生气。她的性格古怪并且脾气暴躁,每时每刻都在鬼鬼祟祟地盯着别人的行动偷看!我要说,有一次她对我说话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发了疯,简直变成了一个恶魔。没有哪个孩子会像她那样说话,也没见到哪个孩子有过她的那种表情。我非常高兴终于将她从这个家中撵了出去。他们在劳渥德是如何对待她的·那里曾经流行过伤寒,有很多孩子都死了,但她却没有死。我对自己说,她早已经死了--我真的希望她早已经死了。”

  “您这个愿望可真是奇怪啊,里德太太。你为什么要如此地恨她呢·”

  “从前我便一直非常讨厌她的母亲,因为她是我丈夫的唯一一个妹妹,并且他还特别喜欢她。她下嫁给了一个穷人,所以家里同她断绝了关系,但是他却反对家里这样做。当她的死讯传来时,他哭得简直就像是一个傻瓜,虽然我恳求他,宁愿出钱让她妹妹的那个娃娃在奶妈家里生活,但他却硬要派人去将她抱过来进行抚养。在看那孩子第一眼的时候我心里就充满了憎恨--那是一个非常瘦小的东西,病病恹恹的,整天不停地啼哭。她能够整夜都在摇篮里面哭,还不是同其他孩子一样大声地哭个痛快,而是连续不断地进行呜咽和哀号。里德非常可怜她,就如同对待自家孩子那样对她进行着看护,事实上,在他自己的孩子这么大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看护过。他想要我的孩子同这个穷叫花子友好地相处,我的那些宝贝们全都无法忍受,表示并不喜欢她。他便因此向他们发脾气。在他最后一次生病期间,还不停地叫人将她抱到床边,临终前的一小时,还强迫我发誓答应继续照顾这个东西。我倒宁愿照顾一个自孤儿院抱过来的穷小子。但是他那个人简直太软弱了,是个天生的软骨头。约翰一点都不像他的父亲,这令我非常高兴。约翰非常像我,像我的兄弟们,完全是吉布森家的人。啊,我真的希望他并没有写信向我要过钱,没有折磨过我!我再也没有钱可以拿出来给他了。我们开始变得越来越穷了。我必须要打发走一半的佣人,还要将部分房子关起来不再使用,或者是租给别人。我绝不想要这样做,但是那样的话我们怎样才能生活下去呢·我们三分之二的收入都用来支付抵押利息了。约翰没命地进行赌博,并且老是输钱--那可怜的孩子!约翰被一群骗子给缠上了,开始变得消沉堕落起来。他的脸色简直令人看后感觉害怕--我见了他都要替他感到难为情。”

  她说得越来越激动。“我想,现在我最好还是离开她。”我对站在床另外一侧的白茜说。

  “或许的确是离开的好,小姐。到了晚上她经常会这样唠叨。到了上午,她便会比较清醒一些了。”

  我站起了身来。“站住!”里德太太喊着,“我还要说一件事。他还在威胁我--一直都在威胁我,要么说要自杀,要么说要杀我。有时候我梦到他在入殓,喉咙上面有一道非常大的伤口,要不便是他的脸上青一块肿一块的,胀得厉害。我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关口,遇到了非常多的麻烦。这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弄到钱呢·”

  白茜竭力地劝她,让她服用了一剂镇静药,费了好大的事才最终让她喝了下去。不久后,里德太太开始变得越来越镇静,开始昏睡了。于是,我离开了她。

  在接下来的十多天内,我一直都没有再次同她进行交谈。她一直都处于昏迷或是昏睡的状态。医生禁止做任何有可能会刺激到她让她产生痛苦的事情。在这期间,我尽量同伊丽莎与乔治伊娜和睦相处。开始的时候,她们特别冷淡。伊丽莎一坐便是半天,在那里缝纫、看书或是写字,几乎不同我说一句话,也不同她妹妹说话。乔治伊娜能够一连对她的金丝雀说上几个小时的废话,但却根本不理睬我。不过,我打定了主意,不能显得不清楚自己该干些什么,该如何进行消遣。我随身带着绘画用的工具,这些东西令我有事可干,又令我有了消遣的方式。

  我经常拿着一盒画笔或是几张纸,离开她们,坐到靠近窗子的地方,专心地画一些自己想象出来的小画儿,上面画的都是一些在我那想象的万花筒当中,某一个瞬间所捕捉到的景象。这其中有两块岩石间的海面景色、正在升起的月亮、在月亮表面横穿的一条船、一丛芦苇或是菖蒲、一个头戴荷花的水中仙女缓缓升上水面、一个精灵坐到山楂花环下的篱雀窝当中。

  一天早上,我不由自主地想要画一张面孔,要画什么样的面孔呢·我既没有在意,也不想去有所意识。我取出了一支软质炭笔,将笔尖磨粗,便开始画了。没过多久,纸上便出现了一个宽阔并且显著的额头,以及一个位于脸下部,显得方方的轮廓。这种外形令我看了觉得很高兴。我的手指非常活跃地在上面加上了五官。在额头下面,要画上两道显著的横眉。在眉毛的下面,当然要画上一个长得挺好的鼻子,鼻孔大张,鼻梁挺直。再向下是一张看上去非常灵活的嘴,那嘴并不小。接下来便是一个坚毅的下巴,中间具有一道很明显的凹痕。当然啦,还要再画上两鬓浓密的黑色颊须,除此之外还有额头上方那鬈曲的乌黑头发。现在,该开始画眼睛了。我将它们留到了最后才去画上,因为眼睛是最需要仔细进行描绘的。我将它们画得挺大,将形状画得非常好看。睫毛被画得又长又浓,瞳仁又大又亮。“好!但就是不是十分相像,”我看了一下效果,如此想道。“眼睛需要更加有力,更加有神。”然后,我将浓度加深,好让高光的部分显得更加明亮。在进行了恰到好处的一两笔的润饰之后,画像便大功告成了。这样,我那朋友的面孔便呈现在我眼前了。即便是两位小姐背对着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望着这幅肖像,我在对着它微笑,我简直看出了神,觉得特别满意。

  “这幅肖像上画的人是你认识的吗·”伊丽莎问道。我并没有注意到她早已走到了我的身边。于是我便说,这只不过是我想象当中的一幅画像罢了,说完便将它塞到了其他纸张的下面。当然我所说的全是谎话。实际上,那画的便是罗切斯特先生的肖像,并且画得非常逼真。但是除了对我有意义之外,那幅画对于她或是任何其他的人来说,又能算什么呢·乔治伊娜也走了过来看画。其他的画儿令她看了感到高兴,但是她却将那幅肖像形容成为“一个丑陋的男人”.对于我的绘画技能,他们两个似乎全都感到非常惊讶。我提出来要为她们画像,于是她们便轮流坐了下来让我替她们每人都画一幅写生。接下来,乔治伊娜将她的画册拿出来进行展览。我答应替她画一幅水彩画,加入她的收藏。她一听,马上就变得和气了,还提议要到庭院内去散散步。我们两个共同散步还不到两个小时,便兴致勃勃地聊起了知心话。她提起了在两个社交季节之前,她在伦敦所度过的那个灿烂的冬天,描述了她在那里所引起的爱慕以及受到的注意。我甚至还听出了她的暗示:她赢得了具有爵位的男人的欢心。到了下午与晚上,她的这些暗示的范围则更加扩大了。她将各种温情的交谈全都说了出来,再现了各种各样动情的场面。总而言之,那天她简直是为我即兴创作出了一部有关于时髦生活的小说。每天,这种交谈都会被重复一遍,她的话题也保持着一成不变--她自己,她的恋爱与悲哀。奇怪的是,她没有一句话是关于她母亲的疾病以及她哥哥的死的,也没有说起自己家庭所面临的那种悲惨前景。似乎她的整个心灵都被往日的回忆所占据了,除此之外还充满了对未来的风流生活的渴望。每一天,她只在母亲的病房里呆五分钟左右,就不愿意再多呆了。

  伊丽莎仍旧很少讲话。显然她也没有时间讲话。看上去她确实非常忙,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比她还要忙碌的人了。但是,要是想要说清楚她正在做些什么,确实非常不容易。或者能够说,要想弄明白她辛勤的结果是非常困难的。她有一个闹钟,每天都会早早地将她吵醒。我不清楚她早饭前都在忙些什么,但是吃完早饭以后,她会将时间均匀地分为几等份,每一个小时都被自己安排了任务。她每日都要对一本小册子进行三次仔细的阅读,我看了看,发现那是一本《日常祈祷书》。有一次我问她,这本书为什么如此吸引她,她说自己是被上面的“礼拜规程”所吸引的。每天她都要花三小时用金线来缝一块紫红色方布的边,那块布大得简直能够同地毯相比。我问她准备用这东西来做什么,她告诉我说,要将它铺在盖茨海德旁边一座新建的教堂的祭坛上面。每天她花两个小时来写日记。花两小时单独在菜园里面干活,花费一小时来整理账目。她似乎并不需要同伴,也不需要谈话。我确信她这样过得自得其乐。这例行的事务已经足以令她觉得满意了。最能让她感觉烦恼的事情,可能就是被迫将这种时钟一般的规律打乱。

  一天晚上,她要比平时更想谈话,于是就对我说,约翰的行为和家庭所面临的毁灭,成为她感到极度痛苦的原因。不过她说,自己已经将心定了下来,并且作出了决定。她早已留心保护好了自己的财产。她平静地说,母亲的疾病根本就不可能复原,也并不可能长久地拖下去。她死后,她便要执行一项已经酝酿了很久的计划:与世隔绝,幽居独处,永远不令自己严格的时间安排遭受任何的打扰。我问她,乔治伊娜是否要跟她做伴。

  她回答说,当然不会。乔治伊娜同她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她们从来也没有共同之处。她不管怎样都不愿意让她来做伴,为她而受累。乔治伊娜应该走自己的路,但她是伊丽莎,也需要走自己的路。

  乔治伊娜在不向我吐露心事的时候,便会躺倒到沙发上面消磨时光,嘴里还在抱怨家里实在是太沉闷了,一再地希望她的吉布森姨妈会发来请帖,邀请她到城里面去。“如果能够去外面躲一两个月那该有多好啊,”她说道,“等这全部都结束时再回来。”我没有向她问“这全部都结束”指的是什么,不过我猜想,她所指的应该是预料当中的母亲的离去,以及随之而来的那阴郁的葬礼仪式。一般伊丽莎不会去注意妹妹的懒散以及抱怨,似乎面前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嘴里唠叨个不停,身子却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面的人。但是,有一天,正当她收起了账本,将那块布打开,准备进行刺绣时,突然开口对她进行责备:

  “乔治伊娜,如果有比你还要没用和荒唐的动物,那它肯定不是生存在这个地球上面的。你本来就不应该出生,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对自己的生命进行利用。你只想将自己的孱弱系于别人的强大之上,却不像一个理智的人那样,为了自己而去生活,去过独立的生活。如果找不到一个愿意为你这个肥胖、懦弱、爱慕虚荣且又毫无用处的东西受累的人,你便又嚷又闹,说自己受到了亏待,说没有人来关心你,说自己感到不幸。除此之外,你还需要一种不断变化并且富有刺激的环境,如果不是这样,你便会抱怨说,世界简直就像是一个地牢。你需要人崇拜,需要人追求,需要受到奉承--你一定要有音乐,要跳舞,不能缺少任何社交活动--否则的话,你便会变得憔悴颓丧,你便不想活了。难道你没有头脑,不会为自己设计一种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努力以及意志,仅靠自己的努力以及意志来生活的方式吗·比如说,你完全可以将一天分为几个部分,每部分都要求自己必须完成一项任务,不要令一刻钟、十分钟,或是五分钟闲着没有事情做。要将全部的时间都计划进去。按照计划做每件事时,都要有条理,严格依照正常的方式去做。照这样,还没等你发觉一天已经开始的时候,这天便已经过完了。你也就不用因为某个人替你打发掉了一段无聊的光阴而去感谢人家,也不用乞求别人跟你做伴,去找人谈话来寻求同情,再也不用疲于忍耐了。总而言之,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像一个独立的人那样过自己本应该有的生活。以上便是我给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劝告。接受它吧,这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用不着向我或者是其他人求助了。如果不接受,你就继续像从前那样生活吧,整天无所事事,心里存着渴望,嘴巴却在唉声叹气。你只好对因为自己的愚蠢而产生的后果进行忍受了,不管这后果是如何的糟糕,如何无法忍受,你也必须忍受。听着,我要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尽管我不会对现在的话进行重复,但我肯定会按照自己的话去做。妈妈去世之后,我再也不会同你打交道了。等到妈妈的棺材被送进盖茨海德教堂的墓穴内后,你我自此分手,要像从来都不曾认识一样。你可别认为我们碰巧为一母所生,我便可能满足你那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要求,我告诉你--即便是整个人类都被消灭了,仅剩下我们两个生活在这个地球上,我也会将你撇在这个旧世界上,而单独去新世界生活。”

  她停住了嘴。

  “你完全没有必要如此长篇大论,”乔治伊娜立刻回答说,“大家谁都知道你最自私、最没良心。我本人还清楚,你对我心怀着刻骨的仇恨,以前我便领教过你的手段。在埃德温·维尔勋爵的事情上,你对我施行了奸计,你无法容忍我的地位比你的高,无法容忍我拥有贵族头衔,无法容忍我在你羞于露面的社交圈子内受到接待,于是你便扮演了一个间谍与告密者的角色,将我的前程永远地毁掉了。”说完,乔治伊娜掏出了手帕,接下来足足擤了有一个小时的鼻子。伊丽莎的表情冷漠并且无动于衷,继续坐在那里勤奋地干着她自己的活儿。

  有些人对真挚宽容的感情并不重视,我面前的这两个人的性格就是因为缺少这种感情,所以其中的一个刻薄得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另外的一个则乏味得令人瞧不起。缺少判断的感情就如同淡而无味的白水,不过,没有感情进行调和,判断也会像苦涩而又粗砺的食物,令人无法下咽。

  这是一个下午,风雨交加,乔治伊娜在沙发上看小说的时候睡着了,伊丽莎则去了新建的教堂做圣徒节礼拜--在对宗教仪式进行履行这一方面,她也是非常严格的。只要是她觉得是自己虔敬义务所必需的,无论天气的好坏,都不可能阻止到她。每个星期日她都要往教堂去三次,其他的日子只要是有祈祷仪式,她就一定会去。

  我想,最好我还是上楼去看一眼那个垂死的女人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她孤独地躺在那里几乎没有人理睬,仆人们也只不过是时而对她进行一下照料,请来的护士没有人进行管理,随时都有可能溜出房间。尽管白茜是忠心耿耿的,但是她也有着自己的家人需要照料,只可能偶尔来这房子里面看一看。正像我所预料的那样,病房里面并没有人看护。护士并不在那儿,病人在一动不动地躺着,很显然是在昏睡。她那死灰色的脸深陷于枕头里面,壁炉内的火都快熄灭了。我朝火里添加了燃料,将床单整理好,盯着她看了有一会儿,但她这时候却不可能盯着我看。然后,我将眼睛移开去望着窗户。

  雨滴重重地打到了窗户玻璃上面,风在狂暴地刮着。“那里躺着一个人,”我想道,“她立刻便不会再受世间那种种烦恼的影响了。目前她正在竭力对那个躯壳的精神进行着摆脱,等到最后终于解脱的时候,会飞往什么地方呢·”

  我对这个重大的谜进行着思考,不由地想到了海伦·布恩斯,想到了她在临终的时候所说的话,想到了她的信仰,想到了她那当灵魂脱离躯壳之后就一律平等的说法。我继续于思想当中倾听着那被我牢记于心的她的声调,继续对她那苍白而又超越尘世的容貌、那憔悴的面容以及庄严的眼神进行着回忆。我背后的床上发出了一个非常微弱的咕哝声:“那是谁·”

  我清楚里德太太已有好多天没有开口讲过话了,她苏醒了吗·我向她走去。

  “里德舅妈,是我。”

  “谁是--我·”她问道。“你是谁·”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惊恐,但却并不是狂暴。“我不认识你。白茜在哪里·”

  “她在门房,舅妈。”

  “舅妈!”她对我的话进行着重复,“是谁在叫我舅妈·你并不是吉布森家的人。但我认得你,认得你这张脸,这眼睛以及额头我都看着非常眼熟。你就和--哎呀,你就和简·爱一个样!”

  我并没有说任何话。我害怕对自己的身份进行承认,那样会令她休克。

  “不过,”她说道,“我又害怕搞错。我的思想会对我进行欺骗。我希望和简·爱见面。她不在时,我便会将她的样子想象出来。但是,八年了,她肯定已经变了很多。”这个时候,我才温和地对她说道,我便是她想象以及希望见到的人。我看到她懂得了我的话,并且看出她在这个时候的神志非常清楚,于是我便向她解释说,白茜是如何打发自己的丈夫去将我自桑菲尔德接到这里的。

  “我病得非常重,这我很清楚,”没过多久,她便说道,“几分钟之前,我想要翻个身,但我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完全不听我的使唤了。我在死之前应该令自己的心安定下来。健康时很少考虑的事情,在这时候便像个包袱一样压在了我的心头。护士在这里吗·是不是屋子内除了你没有其他的人·”

  我向她保证屋子内就只有我们两个。

  “好吧。现在我开始感到后悔,我有两次都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其中一件便是我向丈夫保证过要将你抚养大,就像抚养自己的孩子那样,但是我却并没有遵守誓言;另外一件……”她停了下来。“或许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自语道,“再者说,我有可能会好起来,像现在这样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可实在是痛苦。”

  她作出了努力,想要将姿势改变一下,但却失败了。她的脸色变了,内心当中似乎正在经历着一种什么感受,也许是最后那阵痛苦到来前的先兆。

  “噢,我必须要将这件事情做完。永恒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了。我最好还是告诉她。去我的梳妆盒那里,将它打开,将你所看到的一封信从那里面取出来。”

  我按照她的指点去做了。“读一下这封信。”她说。

  信非常短,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夫人:

  请惠告我的侄女简·爱的通讯地址,并告知她的近况如何。我计划要尽快去信,邀她前来马德拉我处居住。承蒙上帝赐福,我于苦心经营之后,终于获得了相当的财富。因为我未婚无嗣,所以希望趁我健在,将她收为养女,死后将所有财产遗赠给她。顺致敬意。

  约翰·爱于马德拉

  信上的日期是三年前。

  “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过这件事情·”我问道。

  “因为我恨死你了,简直是恨透你了,绝对不愿意帮助你来取得好运。我无法忘记你是如何来对待我的,简--有一次你对着我发火,宣称全世界最讨厌的人便是我,说只要想到我,你便会觉得恶心,说我对你冷酷得简直让你没有办法忍受,你的那种声调我永远都无法忘记,你的那种声音和神情简直就不像一个孩子。我也无法忘记你是如何地跳了过来,将脑子内的毒汁全部都倒在了我的身上。我感觉害怕,就好像一头受到过我打的动物,抬起了头,在用人的眼睛瞪住了我,在用人的声音咒骂着我。给我拿一些水来!噢,快一点!”

  “亲爱的里德太太,”我一面将她所要的水递给了她,一面说道,“别再去想这种事情了。将这事完全忘掉吧。请原谅我的气话,那时候我还只不过是个孩子,自那天之后,时间早已经过去了八九年了。”

  她却并不听我说的话。但是,等到她喝过水,喘了口气之后,便开口这样说道:

  “告诉你,我无法将这件事情忘记,所以我便对你进行报复。你被过继给你的叔叔,从此过上优裕舒适的日子,那可是我没有办法忍受的事情。我给他回了信,我说,非常遗憾让他感到失望,简·爱已经死了,她在劳渥德害了伤寒病死了。现在,随便你怎样高兴,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写封信对我的话进行否定,对我的谎言进行揭穿,爱什么时候写,便什么时候写。在我看来,你生来就是来对我进行折磨的,我直到临终还想起了这种事情,令我不得安宁,如果不是为了对你进行惩罚,我才不会动心,做出那种事情来呢。”

  “舅妈,如果你能够接受劝告,不再去想这件事情,并且怀着仁慈与原谅的心情来对待我……”

  “你的脾气非常坏,”她说,“直到今天,我都无法理解你的脾气。为什么在八九年当中不管人们是怎样对待你,你却全都能够忍耐,并且还保持着沉默,可是在第十年却突然间爆发了起来,我永远都搞不懂。”

  “我的脾气没有你想的那么坏。我是很容易激动,但却并不爱报复。小的时候,有很多次,只要你给我机会,我是非常愿意去爱你的。并且现在我还真心地渴望能够同你和好。吻吻我吧,舅妈。”

  我将脸颊凑到了她的嘴唇跟前,但是她却不愿意同我进行接触。她说我下俯的身体压着她了,她再次要求喝水。我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到了我的臂弯里面喝水,将她放下的时候,我握着她那冰凉而又潮湿的手,但她那纤细的手指刚一碰到我的手,便立刻缩了回去,她的眼睛在躲避着我的凝视。

  “那么,随便你爱我还是恨我,”我说道,“你已经取得了我完全而又慷慨的宽恕,现在能够对上帝的宽恕进行乞求了,请你安心吧。”

  这个遭受过痛苦的可怜女人!目前要想作出努力来将成见改变,已经太晚了。她活着的时候一辈子都对我心存怨恨,临终的时候,她也只能是恨我。

  这个时候护士走了进来,白茜跟在她的身后。我继续逗留了有半个小时之久,希望可以看到一些和好的迹象,但是她却并没有表示出这种想法。很快她又陷入了昏迷状态当中,再也没有能够醒过来。就在那天夜里的十二点钟,她去世了。当她闭上眼睛时,我没有在场,她的女儿们也全都没有在场。第二天的早上,人们前来告诉我们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那个时候,她已经在入殓了。伊丽莎同我过去看她。突然间乔治伊娜号啕大哭起来,说不敢过去。萨拉·里德那曾经非常健壮而又活跃的身体,这个时候却直挺挺,一动不动地躺在了那里。那双无情的眼睛早已被覆盖在那冰冷的眼皮底下了。她那额头与强硬的容貌,仍旧保留着她那颗冷酷心灵的痕迹。在我的眼中,那具尸体是一个奇怪而又严肃的物体。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它看着,心里满怀着忧伤与痛苦。它无法将一点儿温柔和美好的回忆激起,也不能够令人产生同情、希望或是克制的感情。只能够引起一种因为她的悲哀而不是因为我的损失而感觉到的剧烈痛苦,引发出一种对死亡的恐惧感,却令人无法流出眼泪。

  伊丽莎镇静地对她的母亲进行着俯视,沉默了片刻之后,她说道:

  “她这样的体质,本来是应该很高寿的。但是她的生命却被烦恼给缩短了。”说完这话之后,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接下来她转身走出了房间,我也离开了。我们两个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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