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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名:简爱 作者:(英)勃朗特 本章字数:12070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第五章

  我像往常一样,睡觉之前忘记了拉窗帘,最糟糕的是,这次居然连百叶窗扇都没有合上。结果,在这晴朗的夜空中,又圆又亮的月亮升了上来,它正好对着我这扇没有关闭的窗户,皎洁的光芒将我唤醒。我睁大眼睛望着月亮那洁白晶莹的脸庞,它真是太美了,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肃穆了。我半欠起身子,探出胳膊,把窗帘拉上。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狂野、刺耳的尖叫声,这声音划过了整个桑菲尔德。

  我觉得自己的脉搏都快要停止了,我伸出窗外的手也僵住了。叫声只响过一声就没再响起过。不知道这尖叫声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就算是安第斯山上最大的秃鹫,也不可能从笼罩着它巢穴的阴霾中,发出这么吓人的叫声。

  我坐在床上仔细回想着,最后断定,这叫声是从三楼传来的。因为我很清楚地记得,声音的来源高过我目前所处的地方。此时,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从楼上传来的扭打声,从声音上判断,这更像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一个马上就要窒息的声音嘶哑地喊着:

  “救命!救命!救命!”

  “有没有人可以来帮助我·”那个声音接着喊。脚的踢踏踩蹬声乱作一片,在这些嘈杂混乱的声音中,我听到这个人又喊道:

  “罗切斯特!罗切斯特!快来呀!”

  我听到有间房屋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人沿着走廊跑过去。顿时,楼上好像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接着,传来一声巨响,就像是一个庞然大物突然倒下,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我虽然浑身颤抖着,可还是鼓足勇气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很多已经睡着的客人都被这些响声惊醒了,几乎每个房间里都响起了低低的交谈声,屋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人们好奇地站在门口观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走廊里挤满了人,几乎所有人都从床上爬起来,争相跑到走廊里,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喂!出了什么事·” “有没有人受伤·” “怎么回事·” “失火了·” “进来强盗了·”人们从各个房间涌出来,大声地、乱哄哄地问着。如果不是因为有月光,那走廊里简直可以说是一片漆黑。人们跑来跑去,乱作一团,有的人被吓得哭起来,还有的人绊倒在地上,场面简直不能用混乱来形容了。

  “见鬼!罗切斯特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登特气急败坏地喊着,“我刚去过他的房间,他根本就不在那里。”

  “这儿呢,这儿呢!”罗切斯特先生大声回答道,“镇静,请大家镇静一些,我在这里。”

  罗切斯特先生手里拿着一支蜡烛,从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走了出来。一位女士径直向他跑过去,并且还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那正是英格拉姆小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觉得好害怕!”她问道,“告诉我们吧!我们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都快要把我拉倒在地了。”罗切斯特先生回答道,因为就在英格拉姆小姐发问的这段时间,埃希敦家的两位小姐也紧紧地抓住了罗切斯特先生。

  “能发生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真的!”他叫道,“不过是在排演莎士比亚的《无事生非》罢了。女士们,别抓着我了。”

  他的黑眼睛不断迸发出火花。看样子,他正在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

  “刚才有个佣人做了个奇怪的梦,就是这样。她这个人比较容易激动,有点神经质的类型。肯定因为在梦中看见鬼怪之类的东西,所以她好像被吓得犯病了。大家请都回到自己的房间吧,这样我才能回去照顾她。先生们,女士们,都回去吧。英格拉姆小姐,你不会被这种无聊的事情吓到吧·埃米,路易莎,请你们都回去休息吧,还有夫人们,请吧!”

  他就是这么哄着骗着甚至命令着,终于把大家都劝回了各自的房间。我用不着等着他来命令,就像来的时候一样,静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卧室。

  不过,回到房间后我并没有马上躺到床上睡觉,而是仔细地穿好了衣服。就在那阵嘶喊后传来的其他声音,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我敢肯定,那声音绝不可能来自一个佣人做了奇怪的梦。罗切斯特先生编造出来的谎言只是为了稳住客人们。所以我决定穿好衣服,随时应付紧急情况。我呆呆地坐在窗前,俯视窗外宁静的夜景,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在那阵奇怪的喊叫、厮打声之后,肯定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是,接下来居然什么也没有发生,这座房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桑菲尔德又静谧得像沙漠一样了。睡眠和夜色又重新恢复了自己的统治。月亮渐渐西沉,即将消失在天边。我不喜欢独自一人呆坐在寒冷和黑暗中。虽然穿好了衣服,我还是想在床上躺一躺。我离开窗口,坐在床边正准备脱掉鞋子,这时,传来了几声微弱的敲门声。

  “谁·”我问道。

  “你起来了吗·”是罗切斯特先生的声音。

  “起来了,先生。”

  “穿好衣服了吗·”

  “是的,先生。”

  “那请你出来一下,轻一点。”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屋外,罗切斯特先生拿着蜡烛站在走廊里。

  “我需要你的帮助,”他轻轻地说,“跟我来,别着急,千万不要弄出声响来。”

  我的拖鞋很薄,所以走在地席上就像猫儿一样轻。他顺着走廊走过去,登上楼梯,最后停留在了三楼走廊上。我跟在他身后,也停在了他身边。

  “你屋子里有海绵吗·”他低声问。

  “有,先生。”

  “你有盐吗·嗅盐·”

  “有。”

  “快去把这两样东西拿来。”

  我赶紧回到我的卧室,在洗脸架上摸索着寻找海绵,又从抽屉里找出嗅盐。拿好这两样东西,我一路小跑回到了三楼的走廊上。罗切斯特先生还等在那里,他手上拿着一把钥匙,带着我走到一扇又小又黑的屋门前,在确定没有人看到我们后,他将钥匙插进锁眼,但却没有转动门锁,他皱着眉头问我:

  “你看见血会觉得恶心吗·”

  “应该不会的,不过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大面积的血。”

  我回答他的话时,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我扶着你,”他说,“我可不能冒险让你晕倒。”

  我让他握住我的手,他评论道:“你的手很暖和,而且它反映着你的内心变化,你现在很镇定。”说着,他扭动了插在门锁上的钥匙。

  出现在我面前的这间屋子,我仿佛以前看到过,那时候费尔费克斯太太正带着我参观这座房子。当时,屋子一边挂了帏幔,可是这天晚上,帏幔被拉到一边,后面居然还有一扇门。当时,挂着的帷幔把这扇门给挡住了。现在,这扇门开着,从里面倾泻出柔和的烛光。我听到里面不时地传来几声嚎叫和扒抓声,就像有两只狗在打架一样。罗切斯特先生放下手里的蜡烛,对我说:“你先等一等。”他走进里面的那间屋子,只听里面突然传出来一阵奇怪的笑声,开始的时候,非常响亮,最后,以格雷斯·普尔那种阴阳怪气的“哈,哈”声告终。是普尔太太!我没有听到罗切斯特先生说话。不过,自从他进去,好像就有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跟他商量什么。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出来了,并且还随手关上了门。

  “过来,简!”他说道。我绕到一张大床的另一侧,床和完全拉上的床幔将屋子的绝大部分空间都侵占了。床头摆着一张安乐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的衣服穿得非常整齐,只是缺少了外套。他半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好像快要睡着了一样。罗切斯特先生举起蜡烛照着他,我这才从他苍白而无生气的脸上认出,他就是那个陌生人梅森。而且,更让我震惊的是,他的衬衫一侧和一条袖子几乎全被血水浸透了。

  “帮我拿着蜡烛,”罗切斯特先生着急地说。我举着蜡烛,他马上端来了一盆清水,我把蜡烛放到一边,端过他手里的脸盆。罗切斯特先生拿起海绵,在水里浸湿,擦拭了一下梅森先生的脸。他又向我要了嗅盐瓶,放在那人的鼻孔跟前晃了晃。不一会儿,梅森先生就睁开了眼睛,他痛苦地呻吟着。罗切斯特先生解开他的衬衫,我这才发现,他的胳膊和肩膀都绑着绷带。罗切斯特先生把海绵放在绷带上,试图能把血吸干。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梅森先生喃喃地问道。

  “别瞎说!你不会死的,只不过是一点擦伤而已。勇敢一点,男子汉,振作起来!我现在就去帮你找个外科大夫,这样能快一些让你好起来,你必须在天亮的时候离开这里。简……”

  “先生·”

  “你代替我陪一陪这位先生,我最多两个小时就可以赶回来。如果他的血又流出来了,就按照我刚才的样子,用海绵把它吸干。如果他痛得快要晕倒了,就倒杯水给他喝,或者让他闻闻嗅盐也可以。”说完,他又转向梅森先生,“你现在最好不要说话,理查德,如果你跟她说话,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你一张嘴就会激动,这样的话,后果是很严重的。”

  这位可怜的梅森先生又呻吟起来。他看上去好像想活动一下,但又不敢动。罗切斯特先生把已经鲜血淋漓的海绵递给我,我按照他刚才的做法干起来。他静静地望了我一两秒钟,然后说:“记住!不要跟他说话。”说完,他便离开了这间屋子。我听到钥匙在锁眼里咔嗒响了一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小,逐渐消失,我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觉。

  现在我是在三楼的一间幽暗小屋里,夜色包围着我,我的眼前是一张苍白的面孔和一片血淋淋的景象,也许那个女凶手跟我只有一门之隔。是啊,这件事想想就让人觉得可怕。如果是其他什么事情我还可以忍受,但是只要一想到格雷斯·普尔会突然撞开门,朝我扑过来,我就吓得浑身发抖。

  但是,我必须要坚守岗位。我必须看护着这张死人般的脸孔;我还得看着这双眼睛,它们时而闭上,时而睁开,时而扫视一下整个屋子,时而看我一眼。这双眼睛充满了恐惧和害怕,以至于乍看上去还显得有些呆滞。我必须不停地在脸盆中把海绵清洗干净,然后再擦去他胳膊上淅淅沥沥流下的血。我必须在那没有剪过烛花的暗淡烛光下将这些事情一一完成。越来越浓的阴影投在古老的绣花帏幔上,阴影投在那张巨大的旧床周围的床幔上,变成黑黢黢的一片。

  在这个可怕的环境中,我不但要时刻注意着周围的情况,还要倾听有没有什么危险的声音响起,比如说那边巢穴中的野兽或者恶魔的动静。不过,自从罗切斯特先生离开以后,它就好像被一个咒语镇住了。剩下的时间,我只听到间隔很长的三个声音,一个是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一个是再度响起的短暂嚎叫声,还有一个是低沉的呻吟声。

  但是,我自己接下来的想法简直让我感到困扰。这样的血腥行为算不算是一种犯罪呢·它如此深刻、清晰地存在于这间与世隔绝的屋子里,房子的主人不仅不把它驱逐出这里,而且还不打算制伏它。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呢·那间隐蔽的小黑屋里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它伪装在一个普通女人的面孔下,有时会发出魔鬼般的笑声,有时又会发出一种可怕的嘶鸣,就像一只正在寻找尸肉的鹰隼所发出的叫声。

  我俯下身仔细观察着这个陌生人--他非常安静,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本来不是应该待在自己的卧室里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僻静的小屋子里·我记得罗切斯特先生好像把他安排在了二楼的房间里,那么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而且还受到了如此的伤害。他为什么不张扬出去,罗切斯特先生要他掩盖事实,他就这么同意了·还有,罗切斯特先生为什么对这件事特别小心,好像很怕别人知道·他的客人遭到了毒手,他自己上次也险些遭到伤害,他为什么还要继续把这些罪行掩盖起来,让它们在忘却中销声匿迹!不过,这件事情倒是让我看出,梅森先生对罗切斯特的话可以说是言听计从。罗切斯特先生的坚强意志已经完全控制了梅森的软弱无能。我不需要作过多的了解,只听到他们之间的那几句对话,我就确定了我的判断。显然,在他们以前的交往中,一个被动的性格已经习惯于屈从另一个主动精神的影响了。既然如此,那位什么傍晚的时候,罗切斯特先生听到梅森先生到来的消息,会那么惊慌·他这个人那么强势,为什么单单听到梅森先生的名字就像一棵橡树遭到雷击一样,惊得目瞪口呆·

  啊!我忘不掉他当时的表情和那苍白的脸色。我忘不了他搭在我肩膀上的胳膊是怎样颤抖着。能让费尔费克斯·罗切斯特顽强的精神屈服,绝对不是什么小人物。

  不知道他要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漫漫长夜好像永远不会有尽头,梅森先生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严重,他一直在流血、呻吟,这时已经出现了精神萎靡的状况,还不时地伴有晕眩。可是罗切斯特先生迟迟没有回来,我一个人也束手无策。我端了一杯水送到梅森惨白的嘴边,他虚弱得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一再请他闻闻那提神的嗅盐,但是,似乎我的努力没有任何效果。不知道是因为伤口实在是疼痛难忍,或是因为大量失血,总之,他此刻的精神已经变得萎靡不振了。他呻吟得那么厉害,看上去虚弱得不得了,眼神中还满是狂暴和绝望,我真怕他就这么死去。蜡烛终于燃尽,熄灭了。没过多久,我就听到派洛特在大门外的狗窝里吠叫的声音。希望来临了,是罗切斯特先生回来了。五分钟之后,我听见咔嗒一声,门锁被打开了,我终于可以结束我的守护工作了。我总共不过守护了两个小时,可是却感觉有几个星期那么长。

  罗切斯特先生急急忙忙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的就是请来的外科医生。

  “听我说,卡特,要特别注意,”他对那位医生说,“我只能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赶快帮他处理一下伤口,我还得尽快把他送走。”

  “可是他现在的情况能移动吗,先生·”

  “这没有问题。他只不过有点紧张,你现在就是要让他振作起来。开始吧!”

  罗切斯特先生拉开厚厚的帘子,推开藏在里面的百叶窗,这样外面已经有些发白的光线就可以为屋内照明了。我这才发现,原来黎明早已来临,这使得我有些惊讶。他转身朝梅森先生走过去,外科医生已经抓紧一切时间,开始为梅森处置伤口了。

  “我的好伙计,你感觉好点了吗·”罗切斯特先生关切地问道。

  “我难受极了,她简直是想要我的命。”梅森的回答非常虚弱。

  “绝对不会的!打起精神!要不了多长时间,你就能恢复得一点毛病也没有了。现在不过是失血过多,如此而已。卡特,快告诉他没有危险,这样他才能放心。”

  “是的,你很快就会没事的,我可以凭良心保证这一点。”卡特说。他现在已经把原来包在伤口上的旧绷带解了下来,“要是我能早点来,他就不会流这么多血了。这是怎么回事·他的伤口不是刀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难道这是被人咬伤的·”

  “她咬我,”梅森喃喃地说道,“罗切斯特把刀子从她手中夺走以后,她像一只疯狗一样扑过来对我又撕又咬。”

  “你当时真不应该让步,你应该马上还手才对。”罗切斯特先生说。

  “可是当时的情况,我能怎么办·”梅森反驳道,“啊,真是太吓人了!”他哆嗦着补充道,“我怎么没有想到会是那样,她前一秒钟还是那么平静。”

  “我早就警告过你,”罗切斯特先生回答道,“我对你说过,看见她的时候要特别小心。再说,你本来应该等到天亮的时候我陪你一同去的,可你偏要晚上一个人去。”

  “我以为我可以为她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你以为!你以为!真是个不错的理由。看哪,你现在已经为你鲁莽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不听我的话,免不了受罪。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卡特,快点!快点!天马上就要大亮了,我们必须马上送走他。”

  “马上就好,先生。我还得检查一下胳膊上的那个伤口。这里好像被咬得很厉害。”

  “她吸我的血,还说要吸干我的心。”梅森害怕地说。

  我看见罗切斯特先生在发抖。一种明显且怪诞的害怕、痛恨、憎恶的表情,将他的整个面

部都挤压得变了形。但是,他还是强撑着仅剩的理智,着急地说:

  “好了,别再说了。理查德,不要理会她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要是能把它忘掉就好了。”他回答道。

  “等你离开了这个国家,你马上就会忘掉这些事情。以后你就当她死掉了,再也不要想起她。”

  “想要忘掉这个夜晚那是不可能的。”

  “这不是什么难事,振作起来吧!别忘了,你是个男子汉。两个小时以前,你还像一条刚刚打上来的鲱鱼一样死气沉沉。现在你却活得好好的,甚至还能说话了。现在你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等一下我就帮你穿戴整齐。简,”他转过身对我说, “拿着这把钥匙,到我的房间去,在更衣室衣柜的最上面的抽屉里,拿一件干净衬衫和一条领巾,然后马上回来。记住,动作要快。”

  我一路跑到了他的卧室。找着他说的那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了干净的衬衫和领带,然后又急匆匆地返回来。

  “我现在要给他换衣服了,”罗切斯特先生说,“你现在先去床那边待会儿,但是不能离开房间,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我听从他的指示退到一边。

  “简,你下去的时候,有没有被人发现·”罗切斯特先生一边帮梅森换衣服一边问我。

  “没有,先生。”

  “迪克,我们现在要小心地把你送走。这样对你、对那个可怜的家伙,都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尽量避免把这些事情暴露给别人,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愿意让大家都知道具体的情况。所以我得马上把你送走。来,卡特,帮他把背心穿上。你把毛皮斗篷放在什么地方了·天气这么冷,要是没有斗篷,你连一英里都走不了。是放在你的卧室了吗·简,去梅森先生的卧室帮他拿一下斗篷,就是我旁边那一间。”

  我再次跑下楼去,取来了那件毛皮里子、毛皮镶边的大斗篷。

  “现在,我请你再帮我一个忙,”罗切斯特先生说道,“你还得帮我去拿个东西。真是谢天谢地,还好你穿的鞋比较轻便,在这种紧要关头,叫一个笨手笨脚的人跑来跑去可不行。你去我的卧室,在我的梳妆台中间的抽屉里,有一瓶药,你把它拿来,再拿个玻璃杯!”

  我急急忙忙地跑向了他的卧室,拿了东西又赶紧跑回来。

  “很好!医生,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得给他来点兴奋剂,如果有什么后果,我自己负责。这兴奋剂是我在罗马的时候从一个意大利江湖郎中手里买来的。卡特,我知道你肯定很鄙视那种家伙,但是这药的效果确实很不错。简,倒杯水来。”

  我从洗脸架上拿来水瓶,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水。

  “好了。你现在往那个小玻璃瓶口涂点水。”

  我按照他说的那样做了。他从小瓶子里取出了几滴紫红色的液体,然后将杯子递给了梅森。

  “喝下去吧,它能让你增强勇气。”

  “可是,这个有没有副作用·”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快喝掉它!”

  梅森听从了罗切斯特先生的话,很明显,现在反抗是没有用的。他喝了药,穿好了衣服,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不过脸色依然很苍白。罗切斯特让他静静地坐了三分钟,然后扶着他的胳膊说:

  “我跟你保证,你现在绝对可以站起来了。试一试吧。”

  梅森先生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卡特,帮我扶着他。理查德,拿出你的勇气来。”

  “我感觉好多了,没有那么难受了。”梅森先生说。

  “我就知道你会好起来的。简,请你先帮我们把侧面走廊的门打开,然后叫驿车的车夫做好准备,我们马上就下去。你到院子里就能看到他了,如果他不在,那就到外面找找。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他了,不要在铺了石板的路面上赶车,那样声音会很大。如果你看到附近有人,就到楼梯底下咳嗽一声。”

  罗切斯特先生交待完这些事情,已经将近五点半了,天就要大亮了。厨房里仍然是一片漆黑,四周非常安静。我小心翼翼地来到侧面走廊的门前,门闩是插着的,我只能尽量轻地把它拉开。院门大开,门口停着一辆驿车,马儿都已经套好了,车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向他走过去,告诉他,先生们马上就下来。他点了点头,然后,我转过身,仔细观望着,倾听着。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清晨的安静之中,只有小鸟在开满了白花的果树中间啁啾,果树的枝条低垂在院子一侧的围墙上,像一个个花环。仆人们的卧室窗户上还拉着窗帘,大家还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关在马厩里的马儿不时地跺一跺脚。

  先生们终于出现了。梅森由罗切斯特先生和医生搀扶着,走得还比较稳当。他们把他扶上马车,医生也跟着他上了车。

  “替我好好照顾他,”罗切斯特先生对医生卡特说,“请先让他在你家休息一段时间。我过一两天就去看望他。理查德,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新鲜空气好像让我精神了许多。”

  “那就把窗子一直开着吧。再见,迪克。”

  “费尔费克斯……”

  “你想说什么·”

  “好好照顾她,好好对待她,让她能好好地……”他停了下来,居然哭了。

  “我会尽力的。过去是这样,将来也一样。”罗切斯特先生回答道。说完这句话,他随手把车门关上。马车奔向了远方。

  “愿上帝保佑,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罗切斯特先生一边说,一边把沉重的院门关好闩上。

  完事后,他步履缓慢,神情恍惚地朝果园的一扇门走去。我猜想,他这时候已经不需要我的帮助了,于是我便准备回到自己的卧室去。可是,罗切斯特先生突然叫道:“简!”他已经把果园的大门打开,站在那里等着我。

  “想到里面待会儿吗·这里的空气很新鲜,”他说,“难道你不觉得那座房子像个地牢吗·”

  “我觉得这是一座很漂亮的宅子啊,先生。”

  “看来你是被这里华丽的表面蒙骗了,”他说道,“你的眼睛被一层魅力的雾霭蒙蔽住了,看不出金光闪闪的只是灰泥,大理石不过是肮脏的石板,锃亮的木器无非是些朽木片和烂树皮。可是这里,”他指着面前枝叶繁茂的园子,“一切都是真实的、甜蜜的、纯洁的。”

  我们沿着一条小径慢慢向前走去,小径一侧种着黄杨、梨树、苹果树、樱桃树,另一侧则长满了各种各样常见的花草,美洲石竹、报春花、三色堇、青蒿、蔷薇,还有各种香草,都在这里竞相开放。这是四月份的一个晴朗的早晨,花草在早晨微微的薄雾中显得非常鲜艳可爱。太阳刚刚在霞光中露出自己的面孔,光芒照耀在枝叶缠绕、露珠晶莹的果树上,平静的小道上的到处都是阳光播撒下的温暖。

  “简,想要朵花儿吗·”

  罗切斯特先生摘了一朵刚刚开放的玫瑰,将它递给我。

  “谢谢你,先生。”

  “喜欢日出吗,简·喜欢天空和太阳升起就会消散的薄云吗·还有这宁静怡人的气氛·”

  “当然,我非常喜欢这些。”

  “简,你是不是觉得刚刚度过了一个奇怪的夜晚。”

  “是的,先生。”

  “你的脸色有些苍白。我把你单独留下来照顾梅森的时候,你害怕吗·”

  “我不害怕照顾梅森先生,我害怕的是突然有个人从里面那扇门里冲出来。”

  “但是我已经锁上了那扇门,钥匙就在我的口袋里。如果我把羊羔--我最心爱的羊羔--留在距离野狼那么近的地方,而且不加防范,那我将是个多么粗心的牧羊人啊!你当时的确非常安全。”

  “先生,您为什么不赶走格雷斯·普尔·”

  “啊,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别为她伤你的脑筋了。”

  “可是我觉得,只要她还留在这里,您的安全就没有保障。”

  “别担心,我会照顾我自己的。”

  “你昨夜担心的危险已经过去了吗,先生·”

  “梅森现在还没有离开英国,所以我也不能确定。即使他离开了,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于我来说,活着就是站在火山口上,随便哪一天它都可能裂开,喷出火来。”

  “但是梅森先生好像特别容易受人摆布。尤其是你,更会影响他的行动,而且他绝不会对抗你,也不会故意伤害你。”

  “当然!梅森当然不会伤害我。就算他伤害了我,也是无意的。不过,他倒是有可能在不经意间说出一句话,就算不能夺取我的性命,至少也会葬送掉我的幸福。”

  “那就提醒他小心点就是了。”

  他微笑着回答我:“小笨蛋,如果我真的可以那么做,那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自从我认识梅森以来,我只要对他说’做那件事‘,那件事马上就做好了。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绝对不能向他下命令。我不能说’注意别伤害我,理查德‘,因为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的一句话、一个小动作,会有可能伤害到我。怎么,你看起来好像很迷惑·”

  “能够帮助您我非常高兴,先生,我愿意服从你做一切正当的事情。”

  “当你为我帮忙,让我感到高兴的时候--当你做那些被你叫做’一切正当的事情‘的时候,我从你的动作、神态、表情上看到了你的意愿,你是真心在帮助我。如果我强迫你做一些你认为不正当的事情,你就不会跑得那么轻松,表情也就不会那么愉快了。你可能会将苍白的面孔转向我,平静地说:’不,先生,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能这样做,因为这是错误的。‘我现在确定了,你的身上具有一种能够支配我的力量,甚至能够伤害到我。但是我不敢向你暴露我最容易受伤的地方,否则即使你是如此忠实而友好,你也可能马上把我刺穿的。”

  “先生,如果你对梅森先生的恐惧并没有超过对我的担忧,那么你还是非常安全的。”

  “上帝保佑,但愿真是这样!简,这里有个凉亭,我们休息一下吧。”

  凉亭是一个拱形结构,里面爬满了藤萝,凉亭的正中间还摆着一张用带皮树枝做的凳子。罗切斯特先生坐在上面,还特意腾出个地方让我坐。不过我拒绝了他的好意,只是站在了他的对面。

  “坐下吧,”他说道,“这凳子挺长的,足够咱们两个人坐。你不会是觉得不好意思吧·”

  我觉得一直这样拒绝别人的好意是不礼貌的,于是听从了罗切斯特先生的建议,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你看,太阳正在汲取花草上的露水,花园里的花儿舒展着它们的花瓣,早早起床的蜜蜂忙碌地工作着。我要在这样优美的环境里告诉你一件事,你必须把这事想象成自己的事。首先,你得看着我,告诉我你对这里的环境非常满意,并且对于我将你留在这里没有丝毫的疑问和担心。”

  “是的,先生。我一点都不担心。”

  “好吧,简,让你的想象帮助你吧!假如你不是个非常有教养、懂规矩的姑娘,而是个从小放纵任性的野小子;假如你是在非常遥远的异国他乡,你在那里犯了错误,不管这个错误是出于什么性质,也不管它是出于怎样的动机。唯一确定的是,这个错误的后果将要伴随你一生,而且要玷污你的整个生活以至生命。要注意,我说的不是什么滔天大罪,不是那种可以让犯罪者受到法律制裁的行为,我说的是一个错误。你渐渐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是不对的,是让人无法忍受的,你便开始采取措施来获得解脱,尽管都是一些非同寻常的措施,但它们本身不具有伤害性。可是,你仍然觉得痛苦,因为在你被自己的生活圈子抛弃了。就好像对别人来说,虽然太阳是正午时分的光明炽烈,但在你这里,却是像日食时一样暗淡,你觉得在太阳落下之前根本不可能摆脱这种暗淡。内心中不断地联想便是你生活中唯一的营养。你四处漂泊,在他乡寻求安宁,在欢乐的生活中得到幸福--我说的是那种没有感情,只有肉欲的寻欢作乐--这种行为会让你的智力迟钝,感情枯萎。在你放弃自己的若干年后,你终于感觉到了心神的疲惫,不过幸运的是,你回到家还遇到一个新朋友。至于是怎么遇到的,在哪里遇到的,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令人惊喜的是,你在这个陌生人的身上找到了很多耀眼的优秀品质,这些品质是你长久以来所渴望拥有的,但却从没有遇到过。它们是那样新鲜、健康、并且丝毫都没有经受到过玷污与腐败。这样的友谊能够令人的生机得到恢复,你感觉美好的日子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你重新又产生了美好的愿望,纯洁的感情也再次萌发了出来,你渴望能够重新开始生活,希望自己的余生能够过得有价值,令它能够同一个不朽的灵魂相配。为了将这个愿望实现,你是否有理由去逾越那些世俗的障碍·因为那个障碍既不为你的良心所认可,也不被你的理智所赞同。”

  他停了下来,在等着我的回答。但是我应该说些什么呢·啊,真希望那善良的神明能够给我启示,让我能有一个明智而又满意的回答!不过这个愿望却纯属徒然!在我周围的那些藤萝间,西风在低语,然而却并没有温和的小精灵前来借助它的声音传递话语。鸟儿于树梢间歌唱,但是,尽管它们的歌声婉转,但却并没有办法让人听懂。

  罗切斯特先生又一次将问题提了出来。

  “这个曾经犯过大错、四处流浪的人,如今心里满是忏悔之意,想要寻求安宁。为了能让这个温柔、和蔼、文雅的陌生人永远同他生活在一起,好让他自己可以得到心灵的宁静与生活的再生,他勇于向世俗的舆论进行挑战。这样做到底对还是不对呢·”

  “先生,”我回答说,“一个流浪者对于安宁进行追求,或是一个曾经犯过大错的人想要悔过自新,是绝对不应该去依赖别人的。无论他是男人还者女人,那样做的话都难免一死。就算是哲学家的智慧也同样会出现纰漏,基督徒的慈悲也不太可能始终如一。如果你认识的什么人遭受过痛苦,或是犯过错误,那就让他去比自己的同类更高的境界当中去寻求力量,用来补救;寻求安慰,以图治疗吧。”

  “那途径呢--途径!想要做这种事前上帝是要指定途径的。我说前面那番话并不是在打比方,我自己便是一个观念世俗,行为放荡并且思想不稳的人。我确信自己已经找到了自我治疗的途径,那便是……”

  他停了下来。周围的鸟儿在继续唱着歌,树叶在继续飒飒作响。我甚至感到了奇怪,它们为什么不停下歌唱与低语,来对贯穿在这短暂静谧当中的启示进行一下倾听。但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它们就要等待非常长的一段时间--那阵沉默持续了那么久。最后,我将头抬起,望着那个说话略微有些迟疑的人,他也同样正在热切地看着我。

  “小朋友,”他说。他那声音和面容完全都变了,原来的温柔以及严肃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开始变得粗暴起来,并且满是讥讽,“你应该注意到我和英格拉姆小姐之间的爱恋了吧。你不觉得,如果我要跟她结婚,她会令我的生活彻底变个样子吗·”

  突然间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小径的另外一头,在走回来时,嘴里面还哼着一支曲子。

  “简,简,”他停在了我的面前,说道,“你的脸都因为熬夜而变得苍白了,你不会因为我将你的休息打扰了而骂我吧·”

  “骂你·不会的,先生。”

  “来,和我握握手来表示并没有说假话。多么冰冷的手指!当昨晚在那扇神秘的门前,我同它握在一起的时候,那手指可要比现在的暖和多了。简,什么时候你会再次跟我守望·”

  “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先生。”

  “比如说,在我结婚的前夜·我知道,那时候我肯定会睡不着。你能够答应陪我坐着吗·我可以同你谈我喜欢的人,因为目前你已经见过并且认识她了。”

  “是的,先生。”

  “她是个美人,美的少见,不是吗,简·”

  “是的,先生。”

  “简,她身材修长,可真是一个修长的姑娘,个子高大,肤色棕黄,漂亮而又健康,头发黑得简直像如同迦太基的女人们那样。哎呀!登特与林恩在马厩里面呢!你沿着灌木丛,从小门进去吧。”

  我走了一条路,他走了另外的一条。我听到他在院子里面欢快地招呼道:

  “今天早上梅森比任何人起得都早,日出前他就出发了。我四点钟便起来为他送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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