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部都挤压得变了形。但是,他还是强撑着仅剩的理智,着急地说:
“好了,别再说了。理查德,不要理会她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要是能把它忘掉就好了。”他回答道。
“等你离开了这个国家,你马上就会忘掉这些事情。以后你就当她死掉了,再也不要想起她。”
“想要忘掉这个夜晚那是不可能的。”
“这不是什么难事,振作起来吧!别忘了,你是个男子汉。两个小时以前,你还像一条刚刚打上来的鲱鱼一样死气沉沉。现在你却活得好好的,甚至还能说话了。现在你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等一下我就帮你穿戴整齐。简,”他转过身对我说, “拿着这把钥匙,到我的房间去,在更衣室衣柜的最上面的抽屉里,拿一件干净衬衫和一条领巾,然后马上回来。记住,动作要快。”
我一路跑到了他的卧室。找着他说的那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了干净的衬衫和领带,然后又急匆匆地返回来。
“我现在要给他换衣服了,”罗切斯特先生说,“你现在先去床那边待会儿,但是不能离开房间,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我听从他的指示退到一边。
“简,你下去的时候,有没有被人发现·”罗切斯特先生一边帮梅森换衣服一边问我。
“没有,先生。”
“迪克,我们现在要小心地把你送走。这样对你、对那个可怜的家伙,都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尽量避免把这些事情暴露给别人,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愿意让大家都知道具体的情况。所以我得马上把你送走。来,卡特,帮他把背心穿上。你把毛皮斗篷放在什么地方了·天气这么冷,要是没有斗篷,你连一英里都走不了。是放在你的卧室了吗·简,去梅森先生的卧室帮他拿一下斗篷,就是我旁边那一间。”
我再次跑下楼去,取来了那件毛皮里子、毛皮镶边的大斗篷。
“现在,我请你再帮我一个忙,”罗切斯特先生说道,“你还得帮我去拿个东西。真是谢天谢地,还好你穿的鞋比较轻便,在这种紧要关头,叫一个笨手笨脚的人跑来跑去可不行。你去我的卧室,在我的梳妆台中间的抽屉里,有一瓶药,你把它拿来,再拿个玻璃杯!”
我急急忙忙地跑向了他的卧室,拿了东西又赶紧跑回来。
“很好!医生,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得给他来点兴奋剂,如果有什么后果,我自己负责。这兴奋剂是我在罗马的时候从一个意大利江湖郎中手里买来的。卡特,我知道你肯定很鄙视那种家伙,但是这药的效果确实很不错。简,倒杯水来。”
我从洗脸架上拿来水瓶,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水。
“好了。你现在往那个小玻璃瓶口涂点水。”
我按照他说的那样做了。他从小瓶子里取出了几滴紫红色的液体,然后将杯子递给了梅森。
“喝下去吧,它能让你增强勇气。”
“可是,这个有没有副作用·”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快喝掉它!”
梅森听从了罗切斯特先生的话,很明显,现在反抗是没有用的。他喝了药,穿好了衣服,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不过脸色依然很苍白。罗切斯特让他静静地坐了三分钟,然后扶着他的胳膊说:
“我跟你保证,你现在绝对可以站起来了。试一试吧。”
梅森先生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卡特,帮我扶着他。理查德,拿出你的勇气来。”
“我感觉好多了,没有那么难受了。”梅森先生说。
“我就知道你会好起来的。简,请你先帮我们把侧面走廊的门打开,然后叫驿车的车夫做好准备,我们马上就下去。你到院子里就能看到他了,如果他不在,那就到外面找找。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他了,不要在铺了石板的路面上赶车,那样声音会很大。如果你看到附近有人,就到楼梯底下咳嗽一声。”
罗切斯特先生交待完这些事情,已经将近五点半了,天就要大亮了。厨房里仍然是一片漆黑,四周非常安静。我小心翼翼地来到侧面走廊的门前,门闩是插着的,我只能尽量轻地把它拉开。院门大开,门口停着一辆驿车,马儿都已经套好了,车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向他走过去,告诉他,先生们马上就下来。他点了点头,然后,我转过身,仔细观望着,倾听着。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清晨的安静之中,只有小鸟在开满了白花的果树中间啁啾,果树的枝条低垂在院子一侧的围墙上,像一个个花环。仆人们的卧室窗户上还拉着窗帘,大家还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关在马厩里的马儿不时地跺一跺脚。
先生们终于出现了。梅森由罗切斯特先生和医生搀扶着,走得还比较稳当。他们把他扶上马车,医生也跟着他上了车。
“替我好好照顾他,”罗切斯特先生对医生卡特说,“请先让他在你家休息一段时间。我过一两天就去看望他。理查德,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新鲜空气好像让我精神了许多。”
“那就把窗子一直开着吧。再见,迪克。”
“费尔费克斯……”
“你想说什么·”
“好好照顾她,好好对待她,让她能好好地……”他停了下来,居然哭了。
“我会尽力的。过去是这样,将来也一样。”罗切斯特先生回答道。说完这句话,他随手把车门关上。马车奔向了远方。
“愿上帝保佑,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罗切斯特先生一边说,一边把沉重的院门关好闩上。
完事后,他步履缓慢,神情恍惚地朝果园的一扇门走去。我猜想,他这时候已经不需要我的帮助了,于是我便准备回到自己的卧室去。可是,罗切斯特先生突然叫道:“简!”他已经把果园的大门打开,站在那里等着我。
“想到里面待会儿吗·这里的空气很新鲜,”他说,“难道你不觉得那座房子像个地牢吗·”
“我觉得这是一座很漂亮的宅子啊,先生。”
“看来你是被这里华丽的表面蒙骗了,”他说道,“你的眼睛被一层魅力的雾霭蒙蔽住了,看不出金光闪闪的只是灰泥,大理石不过是肮脏的石板,锃亮的木器无非是些朽木片和烂树皮。可是这里,”他指着面前枝叶繁茂的园子,“一切都是真实的、甜蜜的、纯洁的。”
我们沿着一条小径慢慢向前走去,小径一侧种着黄杨、梨树、苹果树、樱桃树,另一侧则长满了各种各样常见的花草,美洲石竹、报春花、三色堇、青蒿、蔷薇,还有各种香草,都在这里竞相开放。这是四月份的一个晴朗的早晨,花草在早晨微微的薄雾中显得非常鲜艳可爱。太阳刚刚在霞光中露出自己的面孔,光芒照耀在枝叶缠绕、露珠晶莹的果树上,平静的小道上的到处都是阳光播撒下的温暖。
“简,想要朵花儿吗·”
罗切斯特先生摘了一朵刚刚开放的玫瑰,将它递给我。
“谢谢你,先生。”
“喜欢日出吗,简·喜欢天空和太阳升起就会消散的薄云吗·还有这宁静怡人的气氛·”
“当然,我非常喜欢这些。”
“简,你是不是觉得刚刚度过了一个奇怪的夜晚。”
“是的,先生。”
“你的脸色有些苍白。我把你单独留下来照顾梅森的时候,你害怕吗·”
“我不害怕照顾梅森先生,我害怕的是突然有个人从里面那扇门里冲出来。”
“但是我已经锁上了那扇门,钥匙就在我的口袋里。如果我把羊羔--我最心爱的羊羔--留在距离野狼那么近的地方,而且不加防范,那我将是个多么粗心的牧羊人啊!你当时的确非常安全。”
“先生,您为什么不赶走格雷斯·普尔·”
“啊,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别为她伤你的脑筋了。”
“可是我觉得,只要她还留在这里,您的安全就没有保障。”
“别担心,我会照顾我自己的。”
“你昨夜担心的危险已经过去了吗,先生·”
“梅森现在还没有离开英国,所以我也不能确定。即使他离开了,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于我来说,活着就是站在火山口上,随便哪一天它都可能裂开,喷出火来。”
“但是梅森先生好像特别容易受人摆布。尤其是你,更会影响他的行动,而且他绝不会对抗你,也不会故意伤害你。”
“当然!梅森当然不会伤害我。就算他伤害了我,也是无意的。不过,他倒是有可能在不经意间说出一句话,就算不能夺取我的性命,至少也会葬送掉我的幸福。”
“那就提醒他小心点就是了。”
他微笑着回答我:“小笨蛋,如果我真的可以那么做,那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自从我认识梅森以来,我只要对他说’做那件事‘,那件事马上就做好了。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绝对不能向他下命令。我不能说’注意别伤害我,理查德‘,因为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的一句话、一个小动作,会有可能伤害到我。怎么,你看起来好像很迷惑·”
“能够帮助您我非常高兴,先生,我愿意服从你做一切正当的事情。”
“当你为我帮忙,让我感到高兴的时候--当你做那些被你叫做’一切正当的事情‘的时候,我从你的动作、神态、表情上看到了你的意愿,你是真心在帮助我。如果我强迫你做一些你认为不正当的事情,你就不会跑得那么轻松,表情也就不会那么愉快了。你可能会将苍白的面孔转向我,平静地说:’不,先生,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能这样做,因为这是错误的。‘我现在确定了,你的身上具有一种能够支配我的力量,甚至能够伤害到我。但是我不敢向你暴露我最容易受伤的地方,否则即使你是如此忠实而友好,你也可能马上把我刺穿的。”
“先生,如果你对梅森先生的恐惧并没有超过对我的担忧,那么你还是非常安全的。”
“上帝保佑,但愿真是这样!简,这里有个凉亭,我们休息一下吧。”
凉亭是一个拱形结构,里面爬满了藤萝,凉亭的正中间还摆着一张用带皮树枝做的凳子。罗切斯特先生坐在上面,还特意腾出个地方让我坐。不过我拒绝了他的好意,只是站在了他的对面。
“坐下吧,”他说道,“这凳子挺长的,足够咱们两个人坐。你不会是觉得不好意思吧·”
我觉得一直这样拒绝别人的好意是不礼貌的,于是听从了罗切斯特先生的建议,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你看,太阳正在汲取花草上的露水,花园里的花儿舒展着它们的花瓣,早早起床的蜜蜂忙碌地工作着。我要在这样优美的环境里告诉你一件事,你必须把这事想象成自己的事。首先,你得看着我,告诉我你对这里的环境非常满意,并且对于我将你留在这里没有丝毫的疑问和担心。”
“是的,先生。我一点都不担心。”
“好吧,简,让你的想象帮助你吧!假如你不是个非常有教养、懂规矩的姑娘,而是个从小放纵任性的野小子;假如你是在非常遥远的异国他乡,你在那里犯了错误,不管这个错误是出于什么性质,也不管它是出于怎样的动机。唯一确定的是,这个错误的后果将要伴随你一生,而且要玷污你的整个生活以至生命。要注意,我说的不是什么滔天大罪,不是那种可以让犯罪者受到法律制裁的行为,我说的是一个错误。你渐渐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是不对的,是让人无法忍受的,你便开始采取措施来获得解脱,尽管都是一些非同寻常的措施,但它们本身不具有伤害性。可是,你仍然觉得痛苦,因为在你被自己的生活圈子抛弃了。就好像对别人来说,虽然太阳是正午时分的光明炽烈,但在你这里,却是像日食时一样暗淡,你觉得在太阳落下之前根本不可能摆脱这种暗淡。内心中不断地联想便是你生活中唯一的营养。你四处漂泊,在他乡寻求安宁,在欢乐的生活中得到幸福--我说的是那种没有感情,只有肉欲的寻欢作乐--这种行为会让你的智力迟钝,感情枯萎。在你放弃自己的若干年后,你终于感觉到了心神的疲惫,不过幸运的是,你回到家还遇到一个新朋友。至于是怎么遇到的,在哪里遇到的,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令人惊喜的是,你在这个陌生人的身上找到了很多耀眼的优秀品质,这些品质是你长久以来所渴望拥有的,但却从没有遇到过。它们是那样新鲜、健康、并且丝毫都没有经受到过玷污与腐败。这样的友谊能够令人的生机得到恢复,你感觉美好的日子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你重新又产生了美好的愿望,纯洁的感情也再次萌发了出来,你渴望能够重新开始生活,希望自己的余生能够过得有价值,令它能够同一个不朽的灵魂相配。为了将这个愿望实现,你是否有理由去逾越那些世俗的障碍·因为那个障碍既不为你的良心所认可,也不被你的理智所赞同。”
他停了下来,在等着我的回答。但是我应该说些什么呢·啊,真希望那善良的神明能够给我启示,让我能有一个明智而又满意的回答!不过这个愿望却纯属徒然!在我周围的那些藤萝间,西风在低语,然而却并没有温和的小精灵前来借助它的声音传递话语。鸟儿于树梢间歌唱,但是,尽管它们的歌声婉转,但却并没有办法让人听懂。
罗切斯特先生又一次将问题提了出来。
“这个曾经犯过大错、四处流浪的人,如今心里满是忏悔之意,想要寻求安宁。为了能让这个温柔、和蔼、文雅的陌生人永远同他生活在一起,好让他自己可以得到心灵的宁静与生活的再生,他勇于向世俗的舆论进行挑战。这样做到底对还是不对呢·”
“先生,”我回答说,“一个流浪者对于安宁进行追求,或是一个曾经犯过大错的人想要悔过自新,是绝对不应该去依赖别人的。无论他是男人还者女人,那样做的话都难免一死。就算是哲学家的智慧也同样会出现纰漏,基督徒的慈悲也不太可能始终如一。如果你认识的什么人遭受过痛苦,或是犯过错误,那就让他去比自己的同类更高的境界当中去寻求力量,用来补救;寻求安慰,以图治疗吧。”
“那途径呢--途径!想要做这种事前上帝是要指定途径的。我说前面那番话并不是在打比方,我自己便是一个观念世俗,行为放荡并且思想不稳的人。我确信自己已经找到了自我治疗的途径,那便是……”
他停了下来。周围的鸟儿在继续唱着歌,树叶在继续飒飒作响。我甚至感到了奇怪,它们为什么不停下歌唱与低语,来对贯穿在这短暂静谧当中的启示进行一下倾听。但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它们就要等待非常长的一段时间--那阵沉默持续了那么久。最后,我将头抬起,望着那个说话略微有些迟疑的人,他也同样正在热切地看着我。
“小朋友,”他说。他那声音和面容完全都变了,原来的温柔以及严肃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开始变得粗暴起来,并且满是讥讽,“你应该注意到我和英格拉姆小姐之间的爱恋了吧。你不觉得,如果我要跟她结婚,她会令我的生活彻底变个样子吗·”
突然间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小径的另外一头,在走回来时,嘴里面还哼着一支曲子。
“简,简,”他停在了我的面前,说道,“你的脸都因为熬夜而变得苍白了,你不会因为我将你的休息打扰了而骂我吧·”
“骂你·不会的,先生。”
“来,和我握握手来表示并没有说假话。多么冰冷的手指!当昨晚在那扇神秘的门前,我同它握在一起的时候,那手指可要比现在的暖和多了。简,什么时候你会再次跟我守望·”
“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先生。”
“比如说,在我结婚的前夜·我知道,那时候我肯定会睡不着。你能够答应陪我坐着吗·我可以同你谈我喜欢的人,因为目前你已经见过并且认识她了。”
“是的,先生。”
“她是个美人,美的少见,不是吗,简·”
“是的,先生。”
“简,她身材修长,可真是一个修长的姑娘,个子高大,肤色棕黄,漂亮而又健康,头发黑得简直像如同迦太基的女人们那样。哎呀!登特与林恩在马厩里面呢!你沿着灌木丛,从小门进去吧。”
我走了一条路,他走了另外的一条。我听到他在院子里面欢快地招呼道:
“今天早上梅森比任何人起得都早,日出前他就出发了。我四点钟便起来为他送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