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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书名:简爱 作者:(英)勃朗特 本章字数:15900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第二章

  罗切斯特先生已经离开了一个星期,这期间我没有得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费尔费克斯太太说,他经常会离开里斯经过伦敦去欧洲大陆逛逛,一年也不会出现在桑菲尔德一次,所以对于他这次的“失踪”,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这样出人意料地突然离开,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听了费尔费克斯太太的描述,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心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这种反应让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我居然会允许自己产生这种让人恶心的失落感。我迫使自己想想前几天才刚刚定好的那些原则,为的就是能让我的理智恢复正常。没想到我居然马上就克服了脑子里一时的糊涂,我怎么可以对罗切斯特先生的活动产生出如此大的兴趣呢·我并不是用传统的主仆观念贬低自己,正相反,我只是觉得,我跟这位桑菲尔德的主人没有什么关系。我来到这里的任务就是要教好阿黛勒,如果我尽职尽力,当然会得到尊敬和善待,对于这些恩惠,我要抱有一颗感激的心。我们之间也只有这种关系会被他承认。所以,千万不能把他当成情感的寄托或是快乐、痛苦的原因。他跟我原本就不属于同一个阶层,我只能规规矩矩地留在自己的阶层中,才能保存我那仅剩一点的自尊心。勉强投入更高的阶层,只会让整个心灵和大部分精力都浪费掉,甚至受到鄙视。

  我继续以那种平静的方式完成着我的工作。但是,一些朦胧的想法还是会经常在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我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想要辞掉桑菲尔德的职位,还默默设想着寻找新工作的广告词,甚至对新的职位作出了种种幻想。我觉得往这方面想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说不定以后用得到。

  罗切斯特先生走后两个多星期的一天,邮差送来了一封信给费尔费克斯太太。

  “是主人写来的,”她看着上面的落款对我说道,“我看信里肯定是说要不要我们为他回来作些准备。”

  收到信的时候我们正在吃饭,费尔费克斯太太微笑着拆开信封把里面的内容读给我听,我喝着她端来的咖啡,一股火辣辣的热浪突然涌到我的面颊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咖啡的缘故。我并不想明白为什么我的手会抖得那么厉害,也不想明白我怎么会把半杯咖啡都洒在了茶托里。

  “不错,有时候我的确觉得我们过得很乏味,现在终于有个能忙起来的机会了,我看得过上一段忙碌的日子了。”费尔费克斯太太一边看着信,一边说道。

  我真想问问她,罗切斯特先生到底在信中说了什么,不过这样直接地问显然很不好,所以我也只好捺住性子。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先帮阿黛勒把松开的围嘴系好,然后又给她拿了一个小面包。但是,我的好奇心终于还是驱使我问出了心中的问题:

  “罗切斯特先生短时间内是不是不会回来呢·”

  “没有啊,他很快就会回来了。信里面说大概就在三天后,也就是这个礼拜四吧。而且他说可能会带几位里斯那边的上等人一起回来,所以需要我们把房间都准备好,图书室和起居室也要打扫得干干净净,最好还能从米尔考特的乔治客栈找些帮厨的来。来做客的太太小姐们都会带着自己的女仆,先生们也会带着仆人,到时候,咱们这座大房子就要住满人啦。”费尔费克斯太太兴奋地说完,便匆匆离去,开始进行她的工作。

  就像她说的那样,之后的三天,费尔费克斯太太一直都在忙碌着。我一直觉得桑菲尔德的所有房间都已经打扫得非常干净了,但是看来是我错了。她还请了三个女人来帮忙,又是擦,又是刷,又是清洗油漆过的地方,又是拍打地毯上的灰尘,还有墙上挂着的画,都被取下来清理了,镜子和吊灯被擦得锃亮。这样的清理工作我以前可是从来没见过。在这几天,阿黛勒变得不听话了。家里的所有人都在为客人的到来作准备,这让她乐得忘乎所以。她让索菲把她的全部衣裳都拿出来查看一遍,新衣服和旧衣服都分开整理。她高兴得整天在床凳上跳上跳下,在呼呼作响的炉火前躺在床垫子上,欢欣雀跃得让人有些头疼。我也不能上课了,因为费尔费克斯太太要我也去帮忙。我整天待在储藏室里,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在妨碍她和厨娘工作。

  费尔费克斯太太说客人们应该会在星期四下午到达,正好能赶上当天的晚饭。在这段时间里,我不能胡思乱想,但是,我虽然不能像阿黛勒那么兴奋,可心里还是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非常期待。但是,我的欢乐就像是被泼了冷水一样,它遭受着强烈的压制,我的思想总是处在一种怀疑、警觉、阴暗的猜测之中。这种感觉完全来自三楼那道经常锁着的楼梯门,有时我也能看到它被打开了一道缝隙,格雷斯·普尔在门的那边忙碌着清理灰尘。她就这样每天到厨房去一次,在那里吃完饭后,就坐在壁炉前抽一烟斗烟,然后满意地提着一罐黑啤酒回去,我想这应该是她在上面黑黢黢的魔窟里的一种自我安慰。她每天只有一个小时可以跟佣人们一起度过。在其他时间里,她不得不独自安身在三楼上那间天花板低矮的橡木屋里,在那里做针线活,偶尔还能听见她大笑几声,她孤独得简直就像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囚徒。

  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就在于,整间房子里只有我注意到她的习惯,更没有对她的种种行为感到奇怪;没有人议论过她在这里的地位或者职务,也没有人对她的孤独处境表示同情。有一次,我偶然听到莉亚跟一个打杂的女工谈论到了格雷斯·普尔。她们之前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到,只听见那个打杂的女工说:

  “我猜,她的工钱一定很多吧·”

  “那当然了,”莉亚说道,“要是我也能拿到那么多的工钱就太好了。我不是在抱怨我的工钱少啊,桑菲尔德在这点上还是不吝啬的。不过,我的工钱还不到普尔太太的五分之一呢。她好像正在攒钱,每隔几个月都会去米尔考特银行一趟。也许她是想攒够了钱就独立生活吧。但是,我看她待在这里已经习惯了,而且她刚三十多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现在就辞工不干有些太早了。”

  “我看她干得不错啊。”打杂女工说。

  “她是那种明白自己该干什么的人,我们这里谁也没她干得好,”莉亚意味深长地答道,“再说,她的活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这倒是!”那人回答道,“也不知道主人……”

  打杂的女工正准备继续往下说,可是莉亚突然回头看到了我,她马上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伙伴,示意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从中得到的印象是:桑菲尔德有个很神秘的事情,所有人都在刻意隐瞒,不让我知道其中的秘密。

  星期四到了,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地毯铺好了,床幔都加上了装饰穗,雪白的床单平整地铺在床上,桌面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家具擦得锃亮,鲜花在花瓶中争相盛开。卧室和客厅都被收拾得又整洁又明亮。门厅里的那座巨大的雕花时钟擦得仿佛玻璃一样透亮。餐厅的橱柜中,整齐地码放着光洁如玉的盘子。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就等客人的到来。

  吃过午饭,费尔费克斯太太便穿起了自己最好的黑色缎子服装,戴上手套,佩戴上金表,把自己打扮得非常得体。因为她得招呼客人,做一些把女宾客引进卧室之类的工作,所以穿的比平时要漂亮。阿黛勒也被她的保姆打扮了一番,不过我想,她应该没有什么机会被介绍给客人。不过,为了能让她觉得开心,我和索菲只好由着她的性子,为她穿上一件裙幅很大的薄纱外衣。至于我自己,基本上没必要换什么衣服,因为不会有人要我去接待客人,我们授课的这间教室俨然已经成了我的私人领域--“在遇到烦恼时,一个愉快的庇护所.”

  这天的天气非常的晴朗,真是一个温和宁静的日子。时值三月末四月初,日照时间越来越长,虽然此时已经是傍晚,但是天气依然非常暖和。我敞开窗户坐在教室里工作。

  “时间快到了,”费尔费克斯太太匆匆忙忙地走进来。她身上的缎子衣服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很庆幸,我吩咐的开饭时间比罗切斯特先生说的晚了一个小时,现在已经六点了,可是他们还没有到。我已经让约翰到大门外去等着了,路上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有。”说着,她走到窗户旁边,“啊,约翰在那里!”她探出半个身子,大声问道:“喂,约翰。有消息了吗·”

  “他们来了,太太,”约翰回答道,“大概十分钟后就能到家了。”

  阿黛勒已经迫不及待地飞奔到窗口,我也跟着走了过去,谨慎地站在一旁。我小心地躲进窗帘的影子里,这样我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却又不会让外面的人看到我。

  约翰说的那十分钟好像特别长,不过总算听到辚辚车轮声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骑马人,后面紧跟着两辆敞篷马车,从车窗可以看到车内飘飞着一张张面纱,一支支羽毛在随风抖动着。两位年轻时髦的绅士骑在马上。罗切斯特先生骑在一匹黑马上,派洛特蹦蹦跳跳地跑在他前面。他旁边还有一位骑着马的小姐,她身上披着的紫色骑马衣长得几乎要拖到地面上,她罩在脸上的面纱随着她骑马的节奏在随风摆动。透过她那透明的面纱褶皱,我看见了一头乌黑闪亮的鬈发。

  “是英格拉姆小姐!”费尔费克斯太太激动地喊起来。

  那队车马顺着车道转到这栋房子的另一边,我便看不见他们了。阿黛勒恳求我带她下楼去看看。我只好抱起她,耐心地跟她说,不论现在还是以后,只要没有人来叫她下楼,她就绝不可以贸然出去见客,否则,让罗切斯特先生知道,他会非常生气。听了我的话,“她自然流淌出许多眼泪,”但是见我的表情非常严肃,她也只好默默将泪水擦掉。

  这时,从楼下的门厅里传来欢乐的骚动声。绅士们低沉的嗓音和女士们银铃般的清脆声调混合在一起,其中,最容易被辨认出来的,就是罗切斯特先生那并不很响却也很洪亮的声音。他正在对客人们光临本府表示欢迎。接着,轻盈的脚步声登上了楼梯穿过走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欢乐的笑声,以及屋门开闭的声响。接下来便是一阵寂静。

  “她们肯定是在换衣服。”阿黛勒认真地说道。她趴在门上倾听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动静。突然,她慢慢地转过身,轻轻叹了一口气。

  “以前在妈妈家的时候,”她说,“只要有客人来,我就会跟着他们团团转,去客厅,到房间,看着女佣给女客们梳头、换衣裳,别提多有趣啦。”

  “你饿吗,阿黛勒·”

  “早就饿啦,小姐。咱们都有五六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好吧,趁这些女客们还在换衣服,我冒个险下楼去给你找点吃的东西来。”

  我从教室里小心翼翼地走出去,摸索着从通向厨房的后楼梯下楼。厨房里灯火通明,人们都在忙碌着。汤和鱼的烹调已经都差不多了,厨娘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工作着,她的表情紧张得有些严肃,仿佛她的身心都能突然自动着起火来。佣人休息室里,两个马车夫和三位绅士的侍从正围坐在炉火边聊天,我想那些女佣应该都在楼上陪着各自的女主人换衣服呢。费尔费克斯太太从米尔考特新雇来的几个佣人也在到处忙碌着,我从他们中间挤过去,终于走到了放肉食的地方。我从那里拿走了一只冷鸡、几块馅饼,还有一个面包圈,另外又拿了两个盘子、一把刀子和一把叉子,带着这些丰厚的战利品,我匆匆忙忙向走廊跑去,身后是一阵越来越响亮的嗡嗡人声。应该是那些夫人小姐们陆续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了。我要回教室,肯定会遇到她们,我和我手上的这些东西千万不能让她们撞个正着。于是,我站在走廊的这一边一动不动地站住。周围没有窗子,黑黢黢的,太阳已经落山,暮色越来越重,光线更加暗了。

  没过多久,那些美丽的客人们就都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了。她们是那么的美丽、飘逸,身上华丽的衣服在昏暗中依然闪烁着亮光。她们在走廊的那一端聚集起来,站在原地交谈了片刻。接着,她们一起下了楼,步履轻盈得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就像一片明亮的云雾轻轻地飘下山丘。她们给我的感觉是那么的高贵优雅,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发现阿黛勒正趴在门缝上,偷偷地向外看。“多漂亮的女士们啊!”她用英语感叹道,“我真想下去看看!小姐,您觉得吃过晚饭以后,罗切斯特先生会派人来叫我们下去吗·”

  “我认为不会。罗切斯特先生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今天晚上你也许见不到那些女士了,明天说不定可以。快来吃晚饭吧。”

  看样子她是真的饿了,鸡肉和馅饼马上将她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我还拿了一份食物送给索菲。幸好我先下去拿了点吃的,不然,我们三个人这天晚上是吃不了饭了。楼下的人好像都非常忙碌,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照顾我们。晚上十点多的时候,还有很多佣人举着托盘和咖啡杯在楼下跑来跑去。我破例允许阿黛勒可以晚睡一会儿,因为她说,楼下的大门不停地开开关关,人们到处走动,这些声响都让她不能马上入睡。而且,她觉得罗切斯特先生肯定会派人来叫她的,如果那时候她都脱了衣服准备睡觉了,那简直太可惜了。

  我坐在她旁边,不停地给她讲故事,一直讲到她不想听为止。然后,我换了个花样,带她来到了走廊上。门厅的大吊灯亮着,阿黛勒趴在栏杆上俯视下面走来走去的佣人们,这让她觉得非常有意思。夜深了,起居室里传出了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阿黛勒和我并排坐在了走廊楼梯上的最高一级,倾听着那美妙的音乐。不久,一个优美的声音伴着音乐传了出来。那是个女士的声音,歌声非常甜美悦耳。一曲独唱过后,紧接着的是一首二重唱,然后是一首无伴奏男声独唱。两支曲子之间,夹杂了熙熙攘攘的愉快的嘈杂声。我静静地听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在那些混杂的声音中辨别罗切斯特先生的嗓音,他的声音不太难找,我很快就分辨出来了。接着,我又开始从事另一项任务:逾越距离,从混乱的声音中分辨出话语。

  钟已经敲过十一点了。我看了一样身边的阿黛勒,她好像累了,也困了,索性把脑袋倚在我的肩膀上,眼睛也睁不开,呈现着一种迷离的状态。我把她抱起来,送到床上去。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那些绅士和女士们才结束了聚会,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第二天的天气依然特别晴朗,客人们便利用这个难得的好天气去附近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游览。早晨吃过早餐他们就出发了,仅有几位客人骑着马,其余的人都乘坐的是马车。我站在教室的窗前,看着他们离去,又看着他们归来。像他们刚来的时候那样,英格拉姆小姐是唯一一位骑在马背上的女客,罗切斯特先生也像头天一样,与她并驾齐驱。我喊来费尔费克斯太太,让她看看这幅难得一见的景象,她高兴地说: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结婚,不过我倒是觉得,在这所有的女士们中,罗切斯特先生显然更加喜欢英格拉姆小姐。”

  “没错,看得出来,罗切斯特先生很崇拜她。而且,我敢肯定,她也一定喜欢他。瞧,她几乎都快把脑袋靠到他身上了,是不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啊!我真想看看她的样子,我还没有看见过呢。”

  “今天晚上你也许就能看到了,”费尔费克斯太太微笑着说,“我今天早上还跟罗切斯特先生说,阿黛勒非常想见见那些夫人小姐们,他同意在晚餐我让你带她去起居室。”

  “他肯定是出于礼貌才这样决定的,我觉得我没有什么必要过去。”

  “这个嘛,我也向他提起过,我说你不太喜欢交际,也许你并不愿意在这么一群吵吵闹闹的人跟前露面。可他听了我的话显得非常焦躁,还说如果你不同意,就让我告诉你,这是他特别要求的。如果你还不同意,他会亲自来请你。”

  “我没有想给他添麻烦的意思,”我回答道,“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听他的好了。不过我真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到时候你会在场吗,费尔费克斯太太·”

  “不,我向罗切斯特先生请了假,他准许了。我可以告诉你怎样避免在那种情况下出现尴尬。你一定要在女士们还没有离开餐桌的时候,趁起居室还空着的时候走进去,在你喜欢的位置上坐下来,等到那些先生们进来后,你要是不想在里面停留太长时间,就可以离开了。只要让罗切斯特先生看见你去过就可以了,之后你就可以偷偷溜走,不会有人注意的。”

  “他们会在这里住很长时间吗·”

  “谁知道,大概两三个星期吧,应该不会太长的。乔治·林恩爵士被推选为米尔考特的郡议员,过完复活节,他就要上任了。罗切斯特先生大概会跟他一起去。你知道吗,这真是不可思议,他这次居然在桑菲尔德住了这么长时间。”

  我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到时候,我要带上阿黛勒到起居室去。阿黛勒得知晚上要去见那些女士们,兴奋得又蹦又跳,直到索菲要帮她梳妆打扮的时候,她才彻底安静下来,显然她明白梳妆打扮的重要意义后。等到把满头的鬈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之后,索菲开始帮她换衣服了。我们给她准备了粉红色的缎子外衣,还在腰上给她系上了长长的腰带,再配上一双有花边的无指手套,看上去整个人简直美极了。我和索菲根本不用叮嘱她别把衣服弄乱,因为对于这么漂亮的衣服,她的态度也非常严肃,打扮好之后,就一直端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坐下以前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先把缎子裙裾撩起来,以免被压皱。我打扮起来要比阿黛勒快很多了,为了参加谭普尔小姐的婚礼,我专门买过一件银灰色的裙子,那是我所有的衣服中最好的一件,这天总算派上用场了。衣服整理完毕,头发梳理得当,我唯一的首饰就是那枚珍珠胸针,我将它别在胸前靠上的位置,在镜子中端详了片刻,一切都收拾妥当,可以下楼去了。

  从楼上到起居室还有另外一扇不常用的门,现在对于我们来说,它可真是大有用处。如果它不存在的话,我们就得从客人们正在吃饭的餐厅直接穿过去。当我们进入起居室的时候,里面还没有人。大理石壁炉里的炉火正静静地燃烧着,几个漂亮的烛台摆放在桌上的鲜花中间,发出孤寂的光芒。紫红色的帏幔挂在拱形门上。虽然这里和隔壁的餐厅仅仅隔了这么一层帷幔,但我还是听不清楚他们说话的声音,仅觉得那只是一片嗡嗡声。

  阿黛勒似乎还沉浸在那种非常庄严的气氛中,她坐在脚凳上一言不发。我走到窗边坐下来,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本书,我随手拿起来准备读一读,阿黛勒搬着椅子坐到我脚边,她用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怎么了,阿黛勒·”

  “我能去摘一朵漂亮的花吗,小姐·我想打扮的漂亮些。”

  “别那么在意自己的样子,阿黛勒。不过,谁让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去戴一朵花吧。”我从花瓶里折下一朵玫瑰花,插在她的腰带上。她高兴地看着我,心里说不出有多么满意,我看得出,现在的她感觉非常幸福。我望着她微笑着。这么个小人居然这么热衷于服饰啊、打扮啊,真让人觉得既可笑,又可悲。

  这时,突然听到一阵人们起身离座的轻微声响,拱门上的帏幔拉开了,透过敞开的拱门,餐厅里的情况一览无余。在豪华、明亮的吊灯照耀下,餐桌上的玻璃器皿和银制餐具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这也使得整个餐厅看起来显得非常的华丽。女客们向拱门走来,在她们身后,帷幔被缓缓地来上了。

  虽然只有八位女客,但是因为她们有的个子高,有的个子矮,身上穿的衣服又都不一样,所以给人的感觉,其人员数量远远要超过八个人。她们的衣服上都有那种可以拖在地上的长长的裙摆,这样也就显得她们的身材格外的纤细、修长,就好像在薄薄的云雾衬托下,月亮也会显得比平时大一样。我站起来微笑着向她们行屈膝礼,但是她们中仅有一两个人向我颔首回礼,其他的人只是朝我看了一眼,就悠闲地走过去了。

  她们是那么轻盈地在屋子里散开,让我觉得这是一群长着雪白羽毛的鸟儿。有几位靠在沙发和卧榻上,有几位弯着腰观赏桌上的鲜花,还有几位围在壁炉前低声交谈着。虽然她们的声音不大,但是吐字都很清晰,想来这应该是她们的交谈习惯了。后来,我知道了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现在就为你们逐一介绍。

  埃希敦太太是和她的两个女儿一起来做客的。她是个非常漂亮的贵妇人,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是她保养得极好。她的大女儿埃米身材比较矮小,但是看起来非常天真,从表情到行为举止都带有一股孩子气,脸上也总是一副淘气精的模样。她那件白纱裙再配上蓝色腰带很漂亮,穿在身上显得气质出众。而二女儿路易莎的身材要略微比她的姐姐高一些,体形也更优雅,没有那些淘气的举动。她长得非常俊俏,就像法国人说的那样,“清秀可爱而略带忧郁的脸庞”.两姐妹虽然性格、相貌都截然不同,但是肤色却都像百合花一样白嫩、明亮。

  林恩爵士夫人看起来大概有四十来岁,身材不像一般女子那么苗条,但是身子骨笔挺,看上去给人一种很傲慢的感觉。她那一身华丽的缎子衣裙,在灯光

的照耀下反射着异彩纷呈的光芒,那一头乌黑的头发上还戴着一条镶满宝石的发带,上面还插着一根蓝色的羽毛头饰。

  登特上校的太太在这些女客里是最不惹人注意的,但她在我眼里仍然是个贵妇人。她的身段很匀称,金黄色的头发映衬得皮肤更加雪白。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缎子裙袍,肩披华丽的披巾,上面缀着具有异域风情的花边。跟那位把自己打扮得像彩虹一样华丽的爵士夫人相比,我更加喜欢登特太太的装扮。

  但是,在这些女客中,最引人注意的还是英格拉姆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布兰奇以及玛丽。也许是因为她们在这些人中身材最高,也许是她们的体态都是那么匀称,总之,这三个人就是能够把别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英格拉姆夫人的年纪大概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身材保持得非常好,在这样明亮的室内,她的头发看起来还是黑色的,牙齿更是整齐洁白,没有瑕疵。她的样貌在这个年纪,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了,但是她的动作和表情中总有一种叫人无法忍受的傲慢。光看她的五官,好像和古罗马人的长相差不多,双下巴渐渐和脖子融合在一起,从远处看,就像一棵柱子一样。我觉得这样的特征不仅让她的样貌看起来有些夸张、阴暗,而且也是让人觉得她有些傲慢的主要原因。她的眼睛里没有中年妇人该有的那种温柔的目光,取而代之的是那凶狠严厉的光芒,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光,就让我很不愉快地想到了里德太太。她说起话来装腔作势,声音低沉,音调又特别夸张,给人的感觉傲慢无理,总之,就是让人非常难以接受。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丝绒裙袍,披一条金线编织的围巾,她可以以为自己做这种装扮才能显示皇家尊严,但殊不知却事与愿违。

  布兰奇和玛丽身材差不多,都像白杨树那样高挑笔挺。不过以玛丽的身高看,她似乎苗条的有些过分了。布兰奇的体形就恰到好处,漂亮得像月亮女神一样。第一次看到她,我的心里可以说是怀着无限的兴趣。我想要看看她和费尔费克斯太太描述的是否相符,而且,我还想看看,我通过想象为她画的画像到底和她本人像不像。最重要的是,我实在想知道,罗切斯特先生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从外貌来看,她的样貌和费尔费克斯太太描述的没有什么差别,跟我画的画像也基本上差不多。她那高贵的胸脯、溜削的肩膀、流线型的脖子、圆圆的眼睛和乌黑发亮的鬈发,没有一样不符合费尔费克斯太太的描述。她的样貌长得比较像她的母亲,不同的是,这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上面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是,那低低的额头,高傲的五官,傲慢的神色,都像极了英格拉姆夫人,只不过,她的傲慢没有夫人那么阴沉。她虽然穿梭在众人间,不停地发出笑声,可其中却让人感觉掺杂着一丝讥刺。

  据说天才是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才华的。我不知道英格拉姆小姐能不能算个天才,但我觉得,她一定觉得自己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她一坐到性情温和的登特太太身边,便兴致勃勃地跟她聊起了植物学。不过好像登特太太对这门科学不太了解,只是照她自己说的,比较喜欢花儿而已。但是英格拉姆小姐就不一样了,她学过植物学,于是便在人前得意扬扬地炫耀起众多植物学方面的词汇来。其实我倒觉得,她更像是在捉弄登特太太,分明就是想用她的无知开开心。或许她是聪明的,但是这样不怀善意让人觉得很讨厌。她弹了钢琴,又唱了歌,都表现得非常出色。我发现一旦她单独跟她的母亲说话,她就会用法语,语法非常好,流利自然,发音标准。

  玛丽的长相远比布兰奇的温和、坦率许多,给人一种乐于亲近的感觉,也许这是因为她的五官没有什么突出的特征。布兰奇的肤色比较深一点,而玛丽的皮肤跟她一比就显得白皙许多。不过,玛丽不怎么活泼,脸上的表情既单一又缺乏朝气,眼睛里还缺少一种少女独有的神采,跟别人交往的时候她的话不多,静下来的时候就像神龛里的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亲眼看到了英格拉姆小姐,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确定,她就是罗切斯特先生的意中人。罗切斯特先生性情古怪,脾气和喜好都让人难以捉摸,我不知道他对异性的审美是怎样的,是喜欢安静的,还是喜欢多才多艺的,抑或是活泼可爱的·不管怎样,我觉得任何一名年轻的绅士,在看到英格拉姆小姐的时候,都会崇拜她,而罗切斯特先生显然应该不会是个例外。

  我观察女客的这段时间,阿黛勒可一点也没有闲着,她怎么会安心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在我脚边的凳子上呢·在那些夫人小姐们刚进屋的时候,她就站起身,朝她们迎了上去,庄重地行了个礼,用法语一本正经地说:

  “你们好,女士们。”

  英格拉姆小姐的脸上显出了一种嘲弄的神色,她低头俯视着阿黛勒,故意吃惊地叫道:“看,多好玩的小木偶呀!”

  林恩夫人笑着说:“我猜,这就是罗切斯特先生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吧,就是那个法国小女孩。”

  登特太太慈祥地拉起阿黛勒的小手,吻了她一下。埃米和路易莎·埃希敦同时惊叫起来: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她们打过招呼,就把阿黛勒带到了沙发那边,阿黛勒也落落大方地坐在那里跟她们闲聊。她一会儿用法语,一会儿用还不太熟练的英语,不仅吸引了一些年轻的小姐们,就连埃希敦太太和林恩夫人也被吸引了过去。显然,她得到了大家的宠爱。

  仆人们送来了咖啡,绅士们也都被请进来了。我坐在这间房子的相对比较阴暗的角落里,窗帘半掩着我,这让我觉得非常安全。总体来说,绅士们的外表都显得非常庄重。不同于女士们衣饰的多样性,男士们的衣服清一色都是黑礼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身材都很高挑,其中还有几个人看上去非常年轻。亨利和弗雷德里克·林恩是两个时髦年轻的花花公子;登特上校是个有军人气概的美男子;地方官埃希敦先生头发虽然都白了,但还是一副绅士模样,看起来颇有“典型的长老”风范;英格拉姆爵士和他的姐妹们一样,都是那种比较高大的身材,而且也像她们一样长得非常漂亮,他的脸上带有玛丽那种惯有的冷漠表情,四肢长而精力短缺,好像脑子有点不灵活。

  罗切斯特先生跟在众人的后面,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我虽然没有向拱门那边看,可我还是感觉到,他来了。我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手头正编织的女用钱袋上,一心希望它能让我的注意力集中一点,但是,当我眼角的余光感觉到他的身影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又再次想起了上次和他的见面,那时我刚刚帮助他逃过了一场灾难,他就那样握着我的手,微笑着望着我的脸,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的是一颗热情洋溢的心,我当时也有着类似的感情。那时,我跟他是多么接近啊!可这中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们的关系变成了现在这样·他现在对我的疏远让人觉得可怕,我不敢指望他还能上前来跟我说句话。终于,他还是没有看到我,便匆匆找到一个位子坐了下来。

  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只集中在那些女客身上,所以我眼睛可以肆意地盯在他的脸上,而不用担心会被他发现。我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它不能自已地追寻着罗切斯特先生的身影。我望着他,心里觉得非常快乐,那是一种珍贵的快乐,像纯金一样珍贵,但上面却又布满了让人痛苦的尖刺。就好像有个快要渴死的人,明明知道那唯一的一口救命的井里被撒满了毒药,却只能弯下身子赶快痛饮一顿。现在的我就是这种感觉,这是一种危险降临之前侥幸得到的幸运。

  人们都说“美貌出自情人眼”,我终于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义。罗切斯特先生的脸色虽然苍白但是却显得很健康,额头方阔宽大,眉毛黑亮浓密,眼睛深沉,五官粗犷--他的身上,处处散发着活力,还有一种男人独有的果断。虽然这样的容貌算不上好看,可是我认为,它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外表的美丑,更在于它本身充满了魅力和影响,这一点彻底把我征服了。我并没有准备爱上这个人,事实是,我一直在拼命地作出努力,只要发现有爱情的嫩芽在心中生长,我就毫不犹豫地把它彻底铲除掉。但是现在,仅仅只是看他一眼,都会让我的爱意再次复苏!

  我在心里默默地把他和那些客人们放在一起作了个比较。跟他那与生俱来的精神和真正饱满的力量所塑造的外表相比,林恩兄弟的温文儒雅,英格拉姆爵士的附庸风雅,登特上校的赫赫威名,这些又都算得了什么呢·他们的样貌在我看来都没有什么特别。不过,别人见了他们肯定会说他们是漂亮的、迷人的。而对于罗切斯特先生,用在他身上的形容词无非就是容貌粗鲁、神情忧郁,等等。我看到客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时而还放声大笑,但这些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因为这笑声不带有一丝感情,就连蜡烛发出的光芒都要比他们的笑声热情得多。罗切斯特先生也在笑,他那严峻的面容变得和蔼了,眼睛显得又明亮又温和,他坐在座位上,正和邻座的路易莎以及埃米·埃希敦交谈。她们的目光和他的交汇了,而脸上的表情却是那么的镇定自若。我不禁有些奇怪,他的目光是那样锐利,仿佛能看透人的心。我还以为在他的注视下,女客们都会安静地垂下眼睛,至少,她们的脸上会泛起红晕,但后来我才发现,她们根本就是无动于衷,这个发现让我多少有点兴奋,至少他在她们眼中,不是那么重要,他跟她们本来就不属于同一种类型。虽然从社会地位到个人财富,我和罗切斯特先生之间的差别很大,但是在我的心中,在我的血液里和神经里,有一种莫名的东西能够帮助我在心灵上跟他沟通。虽然就目前来看,我只是从他那里得到薪水,其他我们再无关系。但是,我的各种美好、强烈、真实的感情都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紧紧围绕在他的身边。理智告诉我,我必须压抑我的感情,遏制我的希望。我必须要时刻提醒自己,他根本就不可能会喜欢我。我虽然觉得我们是同一类型的人,但是这不是指我具有他那种影响别人的力量和吸引人的魅力。我和他相同,也仅仅是在某些趣味和感觉上。所以,我必须要不断地提醒自己,我们是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但是,只要我还能呼吸,还会思考,我想我就会一直爱着他。

  仆人们为每位客人都端上了一杯咖啡。自从先生们进来以后,女士们就变得像百灵鸟一样活跃,谈话、笑闹的气氛越来越轻松欢快。登特上校和埃希敦先生聚在一起讨论着政治问题,他们的妻子则站在一旁安静地倾听着。富有傲慢的林恩夫人和英格拉姆太太凑在一旁嘻嘻哈哈地闲聊。还有那个我刚刚才注意到的乔治爵士,他真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乡绅,看上去精力很充沛。弗雷德里克·林恩先生坐在玛丽·英格拉姆旁边,正读着一本装帧精美的图书,并不时地向玛丽小姐解说其中的版画。她望着那本书,偶尔偏头微微一笑,但是却没怎么说话。那位身材高大反应却非常迟钝的英格拉姆爵士,交叉着胳膊靠在娇小的埃米·埃希敦旁边,她不时仰起脑袋和身边的人闲聊一阵,看起来好像挺快乐的。在罗切斯特先生和他之间,玛丽看来更喜欢他。亨利·林恩坐在路易莎脚边的矮凳上,旁边就是阿黛勒,他尝试着用法语跟她交谈,路易莎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而是嘲笑起亨利的种种语法错误。布兰奇·英格拉姆此时正孤零零地站在桌子旁边,端庄优雅地翻看着一本画册。她好像在等着有人能主动过去找她聊天,不过好像等了很长时间,她的愿望也没有成真,于是,她只好主动去为自己选个伙伴。

  英格拉姆小姐孤零零站在桌旁时,罗切斯特先生正靠在壁炉旁发呆。她主动走过去,和他面对面地站着。

  “罗切斯特先生,我还以为您不喜欢小孩子。”

  “没错,我的确对小孩子没有什么好感。”

  “那你为什么领养那个小东西·”她指了指阿黛勒,“你从什么地方把她捡回来的·”

  “她不是我捡回来的,是她自己跑到我这里的。”

  “你应该送她去学校。”

  “那么昂贵的学费,我可承担不起。”

  “可我看你为她请了个家庭教师,刚才她还在这里。啊,你看,她还待在窗帘后面呢。请家庭教师你也要付钱,而且会比送她去学校还要费钱,因为这样你就得养活她们两个人。”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害怕还是有所希望,一听到她提起关于我的事情,直觉认为,罗切斯特先生一定会朝这里看的,于是我又不由自主地往阴影里缩了缩。但事实是,他的眼睛根本没有转动,也没有要往这里看的意思。

  “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目视前方,无所谓地说道。

  “是啊,你们男人从来不会考虑这些经济问题。你肯定听妈妈讲过我们的家庭教师吧。我和玛丽小时候,最起码至少有过十二三个家庭教师,那些人都非常让人讨厌,有的还经常做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对不对,妈妈·”

  “什么,我的宝贝·”

  英格拉姆小姐再次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还添加了解释。

  “噢,亲爱的,你可别再提那些人了,想起她们我就生气。那些无能又任性的家伙可把我害惨了。谢天谢地,我以后再也不用和她们打交道了!”

  这时候,登特太太弯下腰,凑在英格拉姆太太的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话。从回答上来判断,她应该是在提醒英格拉姆太太,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个她说的那种令人讨厌的人。

  “得了吧!”那位妇人用法语说道,“我希望我的提醒能够对她有所帮助!”接着,她压低声音说,“我早就注意到她了。从她的面相上看,她身上有很多缺点。”

  “是些什么缺点呢,夫人·”罗切斯特先生大声问道。

  “这些事情还是以后有时间再单独讲给你听吧。”她意味深长地回答道。

  “那真是太可惜了,也许那时候我就失去此刻的好奇心了。”

  “那让布兰奇讲给你听。她离你比较近。”

  “妈妈,别让他来问我啊!对于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谈论的,她们总是惹人讨厌的。以前我总是和西奥多一起耍一些花招,捉弄威尔森小姐、格雷斯太太和朱伯特太太!玛丽从来都是一副瞌睡兮兮的样子,不参与我们策划的行动。我觉得捉弄朱伯特太太的时候特别有意思。不过她发起脾气来还真是吓人。格雷斯太太又粗笨又麻木,跟她开玩笑最没有意思了。西奥多,你还记得那些愉快的日子吗·”

  “当然啦,那怎么会忘呢,”英格拉姆爵士慢吞吞地说,“我还记得她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天哪,你们这些坏孩子!‘真是可笑,像她这么愚昧无知的东西,怎么配教我们这样的上等人。”

  “我们的确教训过她,特多,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帮你控诉过那个男家庭教师,就是那个老是面色苍白的瓦伊宁先生。咱们以前老是叫他病秧子。他居然在我们家和威尔森小姐谈起恋爱来。这件事还是我最先发现的,他们经常暗送秋波,我认为这是他们亲密爱情的表现,大家应该都发现这个问题了,所以我们就很好地利用它,把这两个蠢笨的家伙赶出家门。是不是啊,我的母亲大人·”

  “当然啦。我觉得这样做没有什么错。我怎么能容忍男女家庭教师之间的私通呢·”

  “好了,妈妈!别再说了!他们的那些事情,全家没有不知道的,这简直是在给天真的儿童树立坏榜样,家庭教师都出现这样的问题,学生又怎么不会分心呢·这明显是一种失职。恋爱双方总是要互相吸引,互相依赖,如果有一方中途出现反叛,那一场总爆发是避免不了的了。我说得对吗,英格拉姆男爵夫人·”

  “你说得太对啦。”

  “我们别再纠缠这个问题了,换个话题怎么样·”

  埃米·埃希敦装作没有听见这句话,继续操着一口柔和的娃娃腔说道:“路易莎和我也经常捉弄我们的家庭教师。她的脾气简直好的没话说,什么都能忍受,什么都不能惹怒她。在我的记忆中,她好像从来没对我们发过脾气。对不对,路易莎·”

  “没错。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即使翻腾她的书桌和她的针线盒,把她的抽屉弄得乱七八糟,她也不会生气。她的脾气那么好,真不知道怎么有这样的人。”

  “照这样聊下去,”英格拉姆小姐撇撇嘴,不屑地说,“咱们马上就能写一本家庭教师回忆录了。咱们真的换个新话题吧。罗切斯特先生,你同意我的提议吗·”

  “我完全支持。”

  “罗切斯特先生,你今晚嗓子好吗·”

  “英格拉姆小姐,如果你对我的嗓子有什么要求,它一定会马上好的。”

  “那么,我降旨,命令你的嗓子和肺部以及其他发音器官做好准备,它们要为朕效劳了。”

  “谁不愿做这位神圣玛丽的里丘呢?”

  “居然用里丘作比喻!”她晃动满头鬈发,一边向钢琴走去,一边大声说道,“依我看,那个叫大卫的提琴师肯定是个没意思的家伙。我还是比较喜欢博斯韦尔.不管历史对詹姆士·赫伯恩有怎样的评价,我就是觉得他像个真正的男人,他正是我所钟情的那种野蛮凶残的绿林好汉类型。”

  “先生们,你们都听见了吧!快看看我们这里谁最像博斯韦尔·”罗切斯特先生大声问道。

  “我看这个优先权非你莫属。”登特上校回答道。

  “我非常荣幸。”

  英格拉姆小姐骄傲地坐到琴凳上,把女王般豪华的雪白裙袍向四面散开,开始弹奏一支华采的序曲。她弹琴的表情看上去趾高气扬的,显然,她一心想让大家认为她非常漂亮。

  “啊,我真讨厌现在的年轻男人!”她一边弹着琴,一边大声感叹道,“都是些可怜懦弱的东西,没有什么人能担当得起重任,只有在妈妈的保护下,他们才敢走出家,走到社会上!那些人对自己漂亮的脸蛋、华丽的衣服尤其看重,好像男人跟漂亮有多大关系似的!在他们眼里,美丽并不是女人的特权!我认为,一个丑陋的女人,是造物主在美丽脸蛋上留下的一个污点;而绅士们,他们不应该跟美丽、漂亮联系上,他们应该具有的是力量和英勇。我要是个男人,就会这么做。”

  “不管我什么时候结婚,”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的丈夫都不可能会是我的对手,他必须要做我的陪衬。我需要的是忠贞不贰。罗切斯特先生,现在可以开始演唱了,我为你伴奏。”

  “我完全服从。”

  “这是一首海盗之歌。我很喜欢海盗,所以我希望你能唱出他们的那种阳刚之气。”

  “英格拉姆小姐的命令,我怎么敢不遵从。”

  “那你就得小心啦。要是你让我不高兴,我就让你丢人。”

  “你这样威胁我,我怎么有心情好好表演。”

  “你可要小心!要是你故意唱错,我就要对你实施相应的惩罚。”

  “英格拉姆小姐发发善心吧。”

  “哈!我需要一个解释!”她命令道。

  “原谅我,小姐。我觉得没有必要解释,你自己的感觉会告诉你一切。”

  “好的,那就开始吧!”说着,她再次弹奏钢琴,精神饱满地为罗切斯特先生伴奏。

  “该是溜走的时候了。”我暗暗想道。但是此时,罗切斯特先生的歌声响起来,它高亢激昂,把我彻底吸引住了。费尔费克斯太太曾经说过,罗切斯特先生拥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先天条件确实不错,那是种圆润浑厚的男低音,其中加进他个人的感情和力量,能穿透人的耳朵,直达人的内心,神奇地唤醒人们潜在的激情。我坐在角落里,一直听到最后一个深沉而强烈的颤音消失。嗡嗡嘤嘤的谈话声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我站起来,悄悄从侧门离开。那里有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门厅,穿过这道走廊的时候,我无意间发现自己的鞋带松了,于是只好跪在楼梯下的地席上系紧它。这时,餐厅门打开,一位绅士走了出来。我赶紧站起来,那位绅士走到我的面前,我才认出,原来是罗切斯特先生。

  “你好吗·”他问道。

  “我很好,先生。”

  “刚才在里面,你怎么不过来跟我打个招呼·”

  我觉得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他还比较恰当。“我看你要招呼客人,所以就没去打扰您。”

  “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你都在做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像以前一样。”

  “我觉得你比以前憔悴了很多,怎么回事·”

  “真的没有什么,先生。”

  “是因为你差点把我淹死的那天晚上着凉了吗·”

  “没有啊。”

  “回去吧,你离开得太早了。”

  “我有点累了,先生。”

  他盯着我看了我一会儿。

  “你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他说,“能告诉我是因为什么吗·”

  “什么事也没有,真的没有什么,先生。我并没有不高兴。”

  “但是我感受到了你的不快,你恐怕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瞧瞧,眼泪都涌出来了。如果我现在有时间,又不怕路过的佣人说闲话,我肯定要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今晚就先放你走,但是,家里有客人的这几天,你每天都要来起居室。这是我对你的要求,你可别不当回事。回去吧,去告诉索菲,让她来接走阿黛勒。晚安,我的……”他突然停住,咬紧嘴唇,想说什么但始终没有说出来,就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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