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那晚之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总是盼望着能够见到罗切斯特先生，但又害怕见到他。我很想再听听他的声音，可是又害怕见到他的时候与他四目相对的情景。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他的到来，尽管他光顾教室的时候少之又少。有时，他也会进来待几分钟，但这种情况也很少会发生。不过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他这天一定会来的。

　　上午就在平静中过去了，没有任何事情来打扰我和阿黛勒。只是在早餐过后，从罗切斯特先生的屋子附近，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还听到人们的喧闹声，其中似乎还有费尔费克斯太太的声音、莉亚的声音、厨娘的声音，甚至还有约翰那又粗又低沉的声音。还有人大声地感叹着：“幸亏主人没有烧死在床上，真是谢天谢地！” “夜里不熄掉蜡烛就是很危险。” “上帝保佑，还好他想到了水罐子！” “真奇怪，怎么会没有人听到动静呢·” “希望他睡在图书室的沙发上不会着凉。”等等。

　　这阵乱哄哄的喧闹声过后，人群好像就散去了。紧接着是擦地板和搬动家具的声音，我准备吃饭的时候从那个屋子经过，透过敞开的门看到里面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了。莉亚正站在窗前，卖力地擦拭着被烟熏脏的窗户。我本来是想和她打个招呼的，问问她罗切斯特先生是怎么向她们解释这件事情的。但是，我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发现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她就坐在床旁的椅子上，正往一条新窗帘上缀环子。这个人正是格雷斯·普尔。

　　她坐在那里，就跟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还是一副沉默寡言的平静模样。她身上穿着棕色外套，别着白手帕，围着格子花布围裙，头上戴着一顶软帽，正全神贯注地忙着手上的针线活儿。她那严厉的额头，平淡的五官，根本就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苍白和绝望，我相信她一定就是那个企图行凶的人，而且她企图谋害的受害者昨晚还一直追进她的屋子，甚至说不定还谴责过她未遂的罪行。我感到非常吃惊，不禁有些惶惑不安。正当我盯着她看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眼神中竟然没有我预料的惊慌，脸色既没有涨红，也没有惨淡，更没有露出犯罪后的愧疚感，她望着我，平静地说道：“早安，小姐。”这句问候仍然是用她往常的那种冷淡而简短的声音说出来的，说完，她拈起一个环子继续缝着。

　　“我得试探试探她，”我暗自想道，“她居然能这么平静，简直太神秘莫测了，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早上好，格雷斯，”我微笑着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昨天晚上有意外发生。”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主人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看书，然后没熄掉蜡烛就睡着了，所以床幛被点着了。幸亏他醒得及时，被褥和床架没着火。”

　　“真是够奇怪的！”我装作惊讶的样子低声说道。她就面对着我坐着，我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了看，然后问道：“罗切斯特先生救火的时候有没有叫醒什么人·难道没有人听到一点动静·”

　　她再次抬起头，这一次，她的目光中好像露出了一点迟疑的神色，似乎在谨慎地观察我。

　　“小姐，您也知道，佣人们都睡在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可能听得到呢·费尔费克斯太太和你的房间距离他的房间最近了，但是费尔费克斯太太却说，她什么也没听见。这也难怪，一般上了年纪的人，都睡得挺死。”她顿了顿，接着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腔调说：“但是你不一样啊，小姐，你这么年轻，睡得应该挺轻的。难道你也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我当然听到了，”我故意压低声音，希望正在窗边擦玻璃的莉亚不要听见。“本来刚开始我以为是派洛特，可是派洛特也不会像人一样发笑啊。我敢肯定我确实听到了一阵笑声，而且是笑得很奇怪的那种笑声。”

　　她一边听我说，一边从线轴上扯下一截线，把线头含在嘴里打湿，稳稳当当地穿过针眼，然后平静地说：

　　“小姐，我想您当时一定是在做梦，有谁会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呢·”

　　“我绝对不是在做梦。”我简直都有点生气了，她这种厚颜无耻的态度彻底激起了我的怒气。她再次看了看我，还是那种察言观色的神情。

　　“那你有没有把你听到过笑声的事情告诉主人·”她问道。

　　“我早上起来还没有来得及跟他说话呢。”

　　“那你没有想过起来看看走廊·”她继续问道。

　　我觉得她简直就像是在审问我，好像可以引我无意说出一些情况。我突然想到，如果她知道我清楚她的全部罪行，或者她认为我怀疑是她想谋害罗切斯特先生，也许她会用更加恶毒的方法捉弄我。所以我最好还是警惕一些。

　　“不，我不敢打开门，”我说道，“听到那么可怕的声音，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门锁好。”

　　“这么说，你在睡觉之前没有锁好门的习惯·”

　　“这个魔鬼！她想了解我的习惯，是为了好策划阴谋对付我吗·”我努力压下心头的愤怒，让自己恢复往常的理智。我尖刻地说道：“在这以前，我经常不锁门就睡觉，因为我觉得这里很安全，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做。但是，从今以后，”我特别强调了最后四个字，“我睡觉之前，一定会仔细检查是否锁好了门，周围的一切我也都会察看仔细。”

　　“这好像是个确保安全的方法，”她点点头回答道，“放心吧，小姐，桑菲尔德非常安全，从我来到这里，就还没有出现过强盗抢劫。不过这里确实是有不少值钱的东西，仅仅是橱柜里的餐具，就值好几百镑呢。你看，这么大一座房子，为什么只有几个佣人，那是因为主人不经常住在这里。就算他来了，一个单身汉又需要多少人伺候呢·不过我认为在安全方面，做得再谨慎也不过分。锁门不过是举手之劳，锁上了门才能把自己跟外面可能发生的坏事分隔开。小姐，有很多人都喜欢把一切托付给上帝，但是照我看，上帝也不能不采取保护自己的措施。当人们小心谨慎地采取一切方法对自己进行保护时，他常常会降福给他们。”终于，她结束了她的长篇大论。说这么多话对于她来说实在是难得，而且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贵格会女教友式的假正经。

　　我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她身上那种不可思议的冷静和深不可测的伪善简直让我惊呆了。这时候，厨娘进来了。

　　“普尔太太，”她对格雷斯说，“佣人们的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你现在就下去吗·”

　　“不了，你在我的托盘上放一品脱黑啤酒，再来点儿布丁就行了，我到楼上去吃。”

　　“要不要肉·”

　　“少来一点，多给我点干酪。”

　　“要不要西米·”

　　“现在还不要。等我需要的时候，自己下去取吧。”

　　厨娘转过身又对我说，费尔费克斯太太还在楼下等着我呢。于是我只好离开了那里。

　　吃饭的时候，我基本上没有听到费尔费克斯太太谈论床幔着火的事情。我拼命思考，试图解开格雷斯·普尔的性格之谜，对于她在桑菲尔德的特殊地位，我也是充满了疑惑。我心里非常诧异，为什么罗切斯特先生不直接把她关押起来，最起码也要把她辞退掉才对啊。昨天晚上，他几乎已经明确地宣布说她犯了罪，既然这样的话，那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没有去控告普尔呢·还要我和他一起共同保守这个秘密。这事可真奇怪，他本来就是一个鲁莽傲慢、专好报复的绅士，可是在受到一个卑微的下人随意摆布，甚至在她动手要谋杀他之后，他竟然不敢公开指控她谋杀未遂。

　　如果格雷斯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那么我可能会觉得罗切斯特先生对她的柔情胜过了谨慎的考虑或恐惧的情绪。但是，她偏偏是一副可憎的面孔和老太婆的模样，所以这种假设显然不能成立。不过她以前总是年轻吧，她年轻的时候，罗切斯特先生也正年轻。以前费尔费克斯太太就告诉过我，格雷斯在这里待了很多年。我倒不是觉得她年轻的时候会是个多么漂亮的姑娘，但是，她的性格很独特，这也许能弥补她相貌上的不足。根据我对罗切斯特先生的观察，他喜欢的应该是那种意志坚定、脾气古怪的人。格雷斯应该能够算得上是一个脾气古怪的人。他的性格那么唐突任性、刚愎自用，很难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许格雷斯就是抓住了罗切斯特先生的把柄，于是他才会不敢声张她的罪行。这是他自己不谨慎的结果，他不仅无法摆脱，而且又不能置之不理。如果真实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结果又会怎样呢·“想到这里，我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普尔太太结实扁平的体形，还有她干枯粗糙的面孔。我觉得这样的假设简直是不可能的，我自己也不漂亮啊，可是罗切斯特先生似乎对我还是比较赞赏的呢。就说昨天晚上吧，他说话的语气，他说话的神情，他说话的声音，都让人感到舒服！

　　我全都想起来了，他的那些话，那种眼神，那种声调好像一下子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这样想的时候，阿黛勒正坐在我的旁边画图画。我俯下身，把着她的铅笔指导她画。她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我

　　”小姐，您怎么啦·“她问道，”你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你的脸也很红，就像樱桃似的。“

　　”啊，我这是热的。“阿黛勒似乎相信了我的解释，她低下头继续画着。

　　我想尽快把对格雷斯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因为它让我不由自主地觉得恶心，厌恶。我在心里将自己与她作了个比较，其实我们还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白茜·利文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淑女，我想这是她的真心话。就像白茜说得那样，我的确是个淑女，而且我现在的气色比白茜看到我的时候要好多了。我的脸颊更加丰腴红润，我的精神也富有勃勃朝气，充满了活力。这一切的改变，也许是因为我心中增加了对未来光明的渴望，生活中的乐趣变得多了起来。

　　”天马上就要黑了。“我朝窗外看了看，这样安静的时刻最适合想事情了。 这天我不仅没有见到罗切斯特先生，就连他的声音也没有听到，不过我觉得在天黑之前我应该是能见到他的。本来早上我是有机会去见见他的，但是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点害怕，而此刻，却是那么渴望见到他。心中的期待忍受了一天的折磨，已经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天完全大黑的时候，阿黛勒已经完成了一天的课业，跑到婴儿室去跟索菲玩了。教室里只留下了我一个人，这让我更加渴望能够马上见到他。我屏住呼吸，仔细听着是不是会有叫我去见他的打铃声。也许罗切斯特先生会叫莉亚来传口信也说不定。有好几次我都怀疑自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这种幻觉迫使我有好几次都转过身去望着门口，多希望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