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后来突然有一天,罗切斯特先生真的把他的理由解释给我听了。有一天下午,他在院子里偶然遇到我和阿黛勒。趁着她跟派洛特玩羽毛球的功夫,罗切斯特先生邀我跟他去山毛榉林荫道上散散步。
他告诉我说,阿黛勒的母亲是一位歌剧舞蹈家,叫塞莉纳·瓦朗。他对她曾经怀着非常“炽热的爱”.而且据他所说,塞莉纳·瓦朗也曾经表示,要用更强烈的爱来回报他的感情。尽管罗切斯特先生的容貌并不出众,但他已经认为她把自己当成了崇拜的偶像。正如他所说,他相信,她喜欢的是他运动员般的身材,而不会在乎他是否具备阿波罗的优雅。
“爱小姐,这位苗条的法国美女能对我这个不列颠侏儒怀有这种炽热的感情,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所以我特意在城里为她买了一套大房子,还为她安排好了车马、仆人,以及她喜欢的开司米呢子服装、镶满宝石的首饰、带花边的衣服,等等。总之,我当时就像个傻瓜一样,用了各种像傻瓜似的方法来取悦她。你瞧瞧,在走向毁灭的道路上我简直和别人没什么两样,毫无创造性,根本就是怀着愚蠢,一步不差地踏着别人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行进在那条路上。我的命运和其他痴情人一样,也许命中注定就该如此。一天晚上,我突然想去她住的地方看看她,塞莉纳并不知道我要去。她没在家,我又不想就那样回去,于是就坐在她的房间里等她。呼吸着她身上留下的神圣气息,我觉得非常惬意。不--也许是我太夸张了,现在看来,她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神圣的美德,那不过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香味,可是我却以为是什么神圣的香气,现在想起来,那不过是一种麝香和琥珀的气味。我在屋子里没待多长时间就受不了了,于是便走到阳台上去。外面的月光皎洁明亮,阳台上还点着一盏煤气灯。我坐在椅子上,拿出一支雪茄……我能抽一支吗·”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下来。我点点头,表示我没有意见。他掏出一支雪茄,放到嘴边,点上,朝阴郁寒冷的空气中喷出一缕哈瓦那烟。
“你能想象到吗,我那个时候居然很喜欢吃糖果。我抽完烟,又开始嚼着巧克力,不时还向豪华的街道望几眼。这时,我突然看到街上出现了一辆由两匹马拉的精致马车。因为城市明亮的夜景,我一下子便认出了那是我送给塞莉纳的马车--她回来了。我的心怦怦地跳着。正如我所料,马车在这栋楼房前停了下来。塞莉纳披着斗篷走下马车。我俯身趴到阳台的外边缘,正准备用那种只有情人才听得见的低声叫出’我的天使‘.突然,另外一个人跟着她从车里走了下来,那人也披着斗篷,头上还戴着一顶礼帽。
”我想你从来没有感受过嫉妒始终什么感觉吧,爱小姐·当然没有。我根本就不必问你,你从来都没有恋爱过,又怎么会知道嫉妒的感觉呢·你的心灵还在沉睡,也许是因为还没有哪个震动足够把它唤醒。你以为生活中的一切都会像你童年时那样,在流水般的静谧中消逝。你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漂浮其上,既看不到不远的洪流中耸立着许多巨石,又听不见巨石旁的澎湃波浪声。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漂到一个隘口,到那时,整个生命的河流都会变成漩涡,成为混乱喧闹不堪的一团。
“那有什么关系,我喜欢这样的人生。你看这个铅灰色的天空,虽然有些阴沉,但是我却喜欢这种覆盖在严霜下的严酷和沉寂。我喜欢桑菲尔德,喜欢它的古老,它的隐蔽,包括它周围的老树和荆棘,我都喜欢;还有它灰蒙蒙的楼房颜色,那一排排反射出金属色天空的乌黑窗户。”
罗切斯特先生显然是被我激怒了,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是理智还是让他沉默了下来。他停住脚步,使劲蹬了蹬坚硬的地面。他好像觉得是某种可怕的想法把他禁锢住了,他要挣脱这种束缚。
他停下脚步的时候,我们正朝房子走去。他狠狠地看了房子上面的雉堞几眼,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以后也未曾见过。在他那两道黑黑的浓眉下,一双扩大的瞳孔里闪现着痛苦、愤怒、烦恼、厌恶、憎恨等感情。这些感情就好像在狂暴地争斗着,谁都想占上风,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另外一种感情出现了,它战胜了其他感情。这是一种冷酷的、玩世不恭的感情,它的态度任性而坚决。它让他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让他的面部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富于变化。他接着说:
“爱小姐,刚才我沉默的时候,其实是在跟命运争论着一个重要问题。她刚才就站在那里,在那棵山毛榉树的旁边。你知道吗,她就是个巫婆,就像在福累斯荒原上向麦克白现形的三个女巫中的一个。’你喜欢桑菲尔德吗·‘她抬起手指问道。接着,她在空中比比划划地写了一行字,’假如你能,就喜欢它吧!‘,’假如你敢,就喜欢它吧!‘
”’我当然要喜欢它,‘我说,’而且我也敢喜欢它。‘“他闷闷不乐地补充道:”而且,我必须对我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我要打破那些通向幸福和善良的障碍,不错,就是幸福和善良。我希望自己能做一个比过去、比现在都好的人。“
这时,阿黛勒拿着一个羽毛球一蹦一跳地跑到罗切斯特先生的面前。”走开!“他粗暴地喊道,”别在这里乱跑,进屋去找索菲!“说罢,他又继续默默地散着步。我壮着胆子提醒他,回到刚才突然改变话题前的那个故事上:
”先生,瓦朗小姐进屋的时候,您还站在阳台上吗·“
提出这个问题后,我已经预料到他会拒绝回答我这个问题了,因为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是合乎时宜的。但是,跟我想的完全相反,他从愁眉苦脸中清醒过来,扭过头看着我,眉宇间的阴云似乎消失了大半。”噢,真对不起,我都把塞莉纳的事给忘记了!好吧,我们接着讲。我一看见我心爱的人和一个男人一起回来,顿时,耳朵里就’嗡‘的一声,嫉妒好似一条蛇,它当时就盘旋在月光照耀的阳台上,’嗖‘的一下直钻进我的背心里,边蜿蜒边啃噬,我的心被它折磨得千疮百孔……真是奇怪……“他突然又停下来,”我怎么会选择你作为我的倾吐对象·更奇怪的是,你居然一言不发,也不对这件事情评论一下。难道像我这样的一个男人,对你讲述他的情妇,在你看来是世界上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吗·不过我好像以前也说过,你端庄、体贴、善良、谨慎,最适合做倾听别人秘密的人了。我非常清楚我选择了什么样的心灵与我的心灵进行交流。这是一种不容易被传染的心灵,也是一种奇怪的心灵,一种独特的心灵。幸好我不愿意伤害它。不过就算我有这样的念头,它也不会在我这里受到感染。你跟我交谈,不会损害你的任何利益,但是对于我来说,却可以帮助我重新振作。“说完这些,他又接着刚才的话题:
”我没有回房间,而是继续留在阳台上。这还用问嘛,他们肯定会一起到她的闺房里来。我当时是这样想的。我得打个埋伏。所以,我把阳台的门关上,把窗帘拉上,只留下一道小小的缝隙,可以窥视里面。我偷偷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刚坐下,他们这一对就走进来了。我的眼睛迅速凑在那个缝隙上。先是塞莉纳的女仆进来了,她把桌子上的灯点着,然后便出去了。塞莉纳和那个男人这下便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我的面前。两人都脱掉了斗篷,塞莉纳身上穿了件缎子衣服,戴着我送给她的首饰。那个男人穿着军官制服,我以前在社交场合见过这个人,他是个年轻浪子,一个没头脑的恶少。我从来就没有瞧得起他,所以那时候对他也就谈不上恨。认出了他,我的嫉妒顿时就消散了。因为我对塞莉纳的爱火好像遭到了冷水浇头的待遇,一下子就熄灭了。一个为这样的情敌就出卖我的女人,根本不值得我去争夺,她只配受人蔑视。其实,我还不如她,我更应该受人轻视。
“他们开始聊天。那些话题无聊、轻佻,充满物欲,无精打采,毫无意义,让人听了只会感到厌倦。桌子上有一张我的名片,他们一见名片马上就把我当成议论的话题。这两个都缺乏成年人应有的能力和智力,虽然不能像没素质的人一样狠狠地把我骂一顿,也得用一种恶毒的口吻,十分粗鄙地侮辱我。特别是塞莉纳的反应,她甚至夸张了我长相的缺点,把我的容貌缺点叫成残疾。可是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却曾经热情洋溢地夸赞这些缺点,说成是什么’男性美‘.在这一点上,你和她根本不同,你喜欢实话实说。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曾直接地告诉我,你觉得我不漂亮。我当时马上就感觉到这种鲜明的对比了,而且……”
这时,阿黛勒又突然跑了过来。
“先生,我刚才听约翰说,你的经纪人来了,他要见你。”
“啊!那咱们必须得长话短说了。我再也不想待下去了,于是疾步走到他们面前,宣布我从那一刻开始和塞莉纳断绝一切关系,并请她从那座房子里搬出去,但是我还不至于太过绝情,临走时还给了她一袋钱,供她应急之用。塞莉纳歇斯底里地尖声嚷叫,哭得死去活来,不断恳求我原谅她,但我再也不相信她的话了。我跟那位年轻浪子约定好在布洛涅树林里会面。第二天,我早早就起床同他去决斗了。他的一条瘦弱得像鸡翅膀一样的胳膊被我打进一颗子弹,这样,我便算跟他作好了了断。不幸的是,就在六个月以前,那个塞莉纳硬把这个阿黛勒塞给我,说她是我的女儿。也许吧,也许我就是她的父亲,可我从她的样貌中看不出她有什么地方像我。就连我的爱犬派洛特都比她更像我。我和阿黛勒的母亲决裂几年后,她遗弃了自己的孩子,跟着一个乐师或者是歌手私奔到了意大利。我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有抚养阿黛勒的义务,直到现在我也不承认,因为我无法证明她是我的女儿。但是,一听说这个可怜的小姑娘一个人孤苦伶仃,出于同情心,我只好把她从巴黎接出来,安排她住在这里。你现在已经知道,阿黛勒是一个法国歌剧演员的私生女,你也许会对自己的职位和你的学生有些什么看法,也许你哪天会因为阿黛勒的身世问题找我辞职,你会这样做吗·”
“先生,请您放心,我不会的。阿黛勒没有替她母亲或者替您的过错负责的义务。我很喜欢她,很关心她。现在,我又知道了她的身世,她被母亲所抛弃,您又不承认她。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她已经是个孤儿了,我会比以前更疼爱她的。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富贵人家讨厌家庭教师的恶少,而不喜爱一个孤苦伶仃、视家庭教师为亲密朋友的孤儿呢·”
“啊,你能这样看待这个问题真是太好了!好吧,现在我得去见客人了,你也该进去了,天黑了。”
但是,我还是想和阿黛勒还有派洛特在外面多待片刻。于是我留下来,跟阿黛勒进行了一次赛跑,还打了一局羽毛球。进屋后,我替阿黛勒脱掉了她的帽子和外套,然后抱着她,听她唠叨了一个多小时。通常情况下,在人们特别注意她的时候,她会表现得有些轻浮和放肆。也许这是从她母亲那里学到的。这些行为在英国人看来都是非常不合适的举止。但是,她也有自己的优点,我喜欢赞扬她好的一面。我仔细地在她的脸上寻找哪怕丁点和罗切斯特先生相似的地方,但很遗憾,确实是没有。他们没有任何长相上或表情上的相似。真可惜,如果能证明阿黛勒跟罗切斯特先生很像,他肯定会多关心她的。
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罗切斯特先生给我讲的关于他的事情。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这个故事本身可能没有什么不太寻常的地方,无非就是一个有钱的英国男人和一个放荡的法国女舞蹈演员之间的纠葛。最终,她背叛了他。在社交场上,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他刚才在谈起那座旧房子和周围的环境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是一种难得一见的满意感,那种突然迸发出的兴奋和激动的情绪,实在让人感到惊讶。我满怀诧异,把这件事的原因仔细考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理出头绪。因为,我发现我还是没办法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来解释这个奇怪的现象。我又转而考虑起罗切斯特先生对我的态度。显然,他很信任我,那么私密的心里话都讲给我听了,在他看来,这也许是对我谨慎态度的赞扬--至少我是这样理解的。几个星期以来,他对我的态度比刚开始要稳定多了。我的行为好像再也没有妨碍他,他也不再突然摆出一副傲慢态度。如果我们在屋子里偶然相遇,他还会显得挺高兴,有时间的时候,他会和我说上一两句话,或者对我微笑一下。当他发出正式邀请,把我召到他房间里去的时候,我便十分荣幸地受到很热情的接待。我想,也许我有一种能力,可以让他快活起来。傍晚的这种谈话让他感到愉快,也让我获益良多,所以我很喜欢这样的谈话。
在谈话中,一般我说话的时候很少,他讲话的时候总是兴致高昂。他天生就是一个健谈的人,喜欢向不谙世事的心灵透露些尘世的场面和风气。我指的不是那种腐败的场面和邪恶的风气,而是指活动范围的广泛。我在接受他的新观点的时候,在想象他描绘的新图景的时候,在随着他引导的思路进入他揭示的新领域的时候,总是会觉得不由自主的高兴,因为这其中没有什么有害的暗示,或者是一些
让我惊恐、烦恼的东西存在。
他每次的态度都很随便自然,我便不再因为束缚而感到有什么难过的。他对我显得非常友好坦诚,这让我不由得想接近他。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他像是我的亲戚,而不是我的主人。可他有时又非常的专横,但是我不在乎他对我的无礼,因为我知道他就是这么个人。我的生活增添了这么多乐趣,它让我觉得自己那时的生活是如此的幸福,如此的满意,我已经对家庭、亲情不再渴望了。我那如残月一样的命运好像在无限扩大,生活的空白被填满了,因为心情愉快,我的身体状况也在改变,不仅长胖了一些,力气也变大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罗切斯特先生在我眼里已经不是那么丑了。感激的心情和许多亲密而愉快的联想,让他的样子变成了我最喜欢看的。有他在房间里,他的样貌比最明亮的炉火还要让我感到高兴。但是,我也没有忘记他的缺点。那么清晰的缺点我又怎么会忘记呢·只要别人在某一方面表现得不如他,他就会显露出骄傲、粗暴的一面,还经常出语带刺。我知道,其实他对我的友善,跟对别人的过分严厉,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平衡。有时候他会突然变得郁郁寡欢、闷闷不乐,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原因。他经常让我去为他读书,我也不止一次发现他一个人耷拉着脑袋坐在图书室里。当他抬头望着我的时候,表情是那样的阴沉,悒郁的愁容下好像还带着一点恶意。但是我相信,他的悒郁、他的粗暴,还有他以前的一些粗暴的行为(我之所以说那些行为都是“以前”的,就是因为他现在好像已经改正了不少),都源于命运对他的残酷。我相信,与那些环境所造就、教育所培养、命运所鼓舞的人比较起来,他在本质还是好的,他应该具有非常高的原则和很纯洁的趣味。我觉得,他身上有一些非常出色的素质,只不过现在被糟蹋了、扭曲了。我不能否认,有时,我会觉得他有点可怜,因为他总是感叹命运的悲哀。为了减轻他的这种感觉,我愿意付出代价帮助他。
虽然我躺在床上,却一直无法入睡。我一直想着他告诉我他的命运之神怎么对他不公,说他在桑菲尔德不会幸福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种痛苦的表情。
“为什么会不幸福呢·”我不明白,“是什么东西使他离这里越来越远·他是不是快要离开了·费尔费克斯太太曾经说过,他在这里待的时间一般都在两个星期左右,但他这次却住了将近两个月。如果他真的准备离开,那我的生活是不是又将回到以前的那种状态·如果他春天、夏天、秋天都不在这里,那明媚的阳光和宜人的空气也只会显得凄凉!”
就这样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突然,一阵怪诞而悲凉的声音,将我惊得完全清醒过来。那个声音的源头好像就在我周围,我开始有点后悔为什么睡觉前要把蜡烛熄灭。深沉的夜色黑得吓人,我紧张极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于是只好起身坐在床上,仔细听着,直到那个声音慢慢静了下去。
我再次试着入睡,可我的心被刚才的一阵阵恐惧压迫得在焦虑的煎熬下怦怦直跳,睡前的那种平静被彻底打乱了。楼下的门厅里的钟刚刚敲过两响。就在这个时候,好像有什么人触动了我的房门,他沿着外面的过道往前走。我坐起来,拥着被子问道:“谁·”没有人回答我,这更吓得我浑身冰凉。
突然间,我想起那很有可能是派洛特。如果厨房门没有关上,它就会跑出来到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门口去。有好几次我早上起来,路过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门口时,看到它躺在床上。这个念头让我渐渐平静了下来。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整个房子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我觉得有些困倦了。可是,仿佛冥冥中有人安排我那夜注定不能入睡一样,睡梦刚刚走近我的耳朵,就马上被一阵让人惊悚的声音吓跑了。
这阵笑声好像是魔鬼发出来的一样,又低沉,又压抑,像是从楼下发出来的,又像是从我房门的钥匙孔里发出来的。我的床头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这使得我以为那个发出怪笑声的鬼怪就站在我的床头边,或者就蹲在我的枕头旁。我突然坐起来,朝四周望了望,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我瞪着眼睛继续观望着周围,那个声音又再次响起来。我听出来它是从门的那一面传来的。发现了这个源头,我马上起身去闩门,然后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声:“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只有咯咯的笑声和呻吟声。没过多久,我清清楚楚地听到有一阵脚步声慢慢地靠近我,它离我越来越近。前些日子,家里新做了一扇门,就安在三楼楼梯口上,正好把楼梯封闭起来。我听到那扇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然后又是一片寂静的沉默。
“难道是格雷斯·普尔吗·莫非她是被魔鬼附身了·”我决定不能再一个人待在这里,我必须去找费尔费克斯太太。我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披上披巾,颤抖着拉开门闩,打开房门。就在我房门外的地上,摆着一支被点燃的蜡烛。这简直让我太惊讶了,更让我吃惊的是,楼道里的空气很浑浊,充满了烟雾。我向周围看看,也没有找到这一圈圈的青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有个东西发出了嘎嘎吱吱的声音,是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门打开了,浓浓的烟雾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我顾不得想去找费尔费克斯太太的想法,也顾不得想格雷斯·普尔还有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箭步冲向了那间屋子。熊熊火舌正在舔着床的四周,床帐已经烧着了。在火焰和烟雾的包围之中,罗切斯特先生还摊开手脚,正酣睡着。
“醒醒!快醒醒啊!”我一边大声喊着,一边使劲推着他。就是这样他都没有醒,只是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我想浓烟已经把他熏晕了。不能再耽搁了,因为他身下的床单都起火了。我冲到洗脸盆和水罐那里,还好,水罐里还有水。我端起水罐,把水都泼到床上,也泼到罗切斯特先生的身上。然后,我马上跑回自己的房间,抱出了我房里的水罐,把水又泼到床上。谢天谢地,火焰终于被扑灭了。
匆忙间,我把倒空了的水罐扔在了地上,罐子摔碎发出的碎裂声,将罗切斯特先生惊醒了。虽然这屋里一片漆黑,可我还是知道他醒了。因为当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滩水淖里时,便用奇怪的声调大声诅咒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是发洪水啦·”他大声喊道。
“不是的,先生。”我轻声回答道,“刚才您的屋子着火了,我没有办法,只好用水把火扑灭了。快起来吧,你都湿透了。我去点根蜡烛。”
“看在基督世界所有精灵的份上,告诉我,那是简·爱吗·”他问道,“你就像个女巫一样,你自己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除了你,这个屋里还有人吗·你是不是想要把我淹死·”
“我马上替您取支蜡烛来,先生。您快起来吧,有人的确要害您,可如果您不马上弄清楚那人是谁,恐怕就永远也搞不清楚了。”
“好啦,好啦,我马上起来。你赶紧去拿蜡烛吧,我得换件干衣服。”
我一路小跑,把楼道里的那支蜡烛取来,拿到罗切斯特先生面前。他接过蜡烛,举起来仔细察看着床,床单被子之类的东西都被烧焦了,变成黑乎乎的一片。床上的被褥被浸得湿淋淋的,床边的地毯上也都是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放的火·”他问道。
没办法,我只好简明扼要地向他叙述了刚才发生过的事情,尤其强调了我听到的那阵怪笑声,还有消失在三楼上的脚步声,以及门外的烟雾、浓重的燃烧气味,还有我是怎么在情急之下用水扑灭火焰的。
他严肃地听着,随着我的描述,他的表情从平静变得惊讶,最后竟然显得十分忧虑。我说完后,他没有马上开口。
“要不要我把费尔费克斯太太叫来·”我问道。
“费尔费克斯太太·不,不用了。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叫她。她来能怎么样·让她好好睡吧。”
“不如我去把莉亚找来,或者把约翰和他妻子叫来·”
“不用不用,你谁都不用找。你只要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就可以了。把这件披巾披上,如果觉得不够暖和,那就披上我的斗篷。来,我帮你披上。把脚放在凳子上,不要弄湿了。我得离开一会儿,蜡烛我先拿走了,马上就回来。在我回来之前,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得到三楼去看一眼。记住,千万别动,也别叫任何人。”
他拿着蜡烛走了。我呆呆地望着那烛光渐渐远去,听到他轻手轻脚地沿着过道走去,尽量小心地打开三楼楼梯口的那道门,然后又把它关上。仅有的一点微弱的光消失了,我被淹没在了完全的黑暗中。我努力竖起耳朵,试图能听到一点细微的声音,但得到的却是一片寂静。我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只知道等到最后我都有些疲惫了。虽然身上裹了斗篷,但还是觉得很冷。而且,我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呢,我看不出这样待着有什么用处。就在我着急得快要冒着惹罗切斯特先生不高兴的危险离开这里时,终于看到走廊远处再次出现了幽暗的烛光,隐隐约约还听到了他光着脚走过地席的脚步声。“上帝保佑,希望是罗切斯特先生,”我暗暗想道,“千万可别出现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他走进屋里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神情阴郁。“我已经查清楚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蜡烛放在洗脸架上,“就像我想的那样。”
“什么样,先生·”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把胳膊交叉起来,两眼盯着地板。过了片刻,他用一种奇怪的声音问道:
“你刚才说你打开房门以后,在楼道里看到个东西,那是什么·”
“楼道里没有什么,先生,只是在地板上有支蜡烛。”
“但是你听到了一阵古怪的笑声,对吧·你以前有没有听到过类似这样的古怪笑声呢·”
“是的,先生。家里有个专管缝纫的女人,叫格雷斯·普尔,她就是这么笑的。我觉得她非常古怪。”
“说得不错。格雷斯·普尔,她的确古怪,很古怪。好吧,我要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不过我也很高兴,今晚这事只有咱们两个人知道。相信你不是一个喜欢扯闲话的人,所以我坚信这件事情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如果别人问起来,由我来解释,”他指了指自己的那张床,“现在,你可以回去睡觉了。我到图书室的沙发上去,那里也能暂时当个床。看,都已经四点钟了,再过两小时,仆人们就要起床了。”
“那么,晚安,先生。”说着我便转身要走。
他似乎有些吃惊,这跟他刚才的要求可真是矛盾,是他自己说的要我回去睡觉。
“什么·”他喊起来,“你现在就要走吗,就这样走了·”
“先生,您刚才不是说我可以离开了吗·”
“可你总得让我说些感谢或祝福的话吧。反正不能就这么离开,这种离开的方式也太干巴巴了,你现在救了我的命,可以算是把我从可怕的惨死边缘抢了回来!但在这一切发生了之后,你却像个陌生人一样,要从我身旁走开,我们至少也该握握手才对。”
他伸出手来,我也伸出我的手。他先用一只手握住,接着用两只手把我的手紧紧握起来。
“你救了我的命,我算是欠了你一大笔人情债。要是别人对我施了这样的恩情,我肯定会觉得无法忍受。但你却不同,我并不觉得欠你的恩惠是个负担,简。”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凝视着我的眼睛。他的嘴唇有些颤抖,但是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如果仔细看的话,就能看出来上面跳动着话语。
“先生,在这种事情上没什么人情债,也没什么恩情,您不要把它看成是一种负担或者恩惠。”
“其实我早就觉得,你肯定会在什么时候,以一种你独有的方式帮助我,”他继续说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有些人的微笑和表情并不能……”他再次停顿下来,“并不能……”他仔细想了想,似乎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无缘无故让我真真正正地感到欢乐。人们常常谈论同情心,我以前总是听别人说善良神怪的故事,在那些荒诞的寓言中,有时也会蕴藏着一些真理。我亲爱的救命恩人,晚安!”
他的声音里传递着一种奇怪的激情,他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奇异的火光。
“我很高兴刚才碰巧醒着。”说完,我就准备转身离开。
“怎么,你要走·”
“这里很冷,我得回去了,先生。”
“冷·噢--你看你,居然站在了一滩水里!那就回去吧,简。走吧!”可是,他的手却抓着我不放。突然,我想出了个逃掉的计策,于是我小声说道:
“先生,我好像听见费尔费克斯太太朝这边来的脚步声了。”
“是吗,那好,你快回去吧。”他一放开手,我马上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躺到自己的床上,但是却没有什么睡意了。我好像颠簸在一片欢快且不平静的海面上,一直到天放亮。欢乐的波涛压过了烦恼的漩涡。我仿佛觉得自己透过汹涌澎湃的浪涛,看见了像比尤拉山一样甜蜜的海岸,心中的希望不时激起一阵阵狂风,把我的心带到那个令人向往的海岸。但事实却是,也许我根本无法到那里了。从陆地刮来一股股逆风,不断地把我驱赶回去。理智抵抗着痴想,判断向热情发出警告。我兴奋得无法入睡,天一亮就起床了。